倾城想转了身避开，但可昕已先一步看见她，拉着陈扬就走过来。
“倾城，又见面了。”
“恩，来...保胎吗？”倾城感觉到自己话语里的颤抖，只能压低了声音。
“恩，是的。”陈扬却紧张地抢先回答，可昕笑着看了他一眼，才开口，“扬，你先去办公室等我，我们待会儿就来。”
“好”沉默半响，陈扬还是点了头，看了倾城一眼才离开。
“倾城，我们去那边。”可昕带着她去了旁边的休息室。
“倾城，还有两个月就到预产期了，你以前说过的，如果我们当中谁的孩子出生了，另一个就要当她孩子的干妈。”
“干妈...”倾城望着窗外一大片绿色，眼里有些触动，终于还是笑着看可昕，“好啊.”
“倾城，谢谢你。”可昕眼里有些泪水，“你离开陈扬...我们都不知道原因...我原先也没有想过会和他在一起，但是那时候...他失忆了，我们又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可昕低着头，有些局促地。
“我知道的。”倾城轻轻抱着她，“我都知道的...我真的不怪你的，你相信我...”倾城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说这一番话，只知道一个母亲，孩子未出世便被人抛弃，是多让人难过。
“倾城，谢谢你的理解。真的。”可昕情绪有些爆发，眼泪一颗一颗打在她身上，清凉而无力。
倾城扶着可昕去办公室的时候，陈扬正倚着门按着眉头，有些走神。看见两人来，眼神变了又变，最终还是牵过可昕的手。
“可昕，小心。”
如果在旁人看来，是不是恩爱的两人相扶。
☆、同归⑿
现世安好，你是否愿意留住沉稳——题记
“今天怎么不是如意？”可昕望着这个给自己做检查的医生，有些好奇。
“如意医生今天家里有事，由我代班。我叫胡子明。”
“哦，这样啊，好。”
“先喝点水。”
“好...为什么我的头好晕...你...救命！！”
陈扬倚着门，此时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心中不安。“医生，你不要伤害可昕...你不要...”
敲门声愈演愈烈，胡子明开了门让他进来。“只是给她喝了些安眠药。”
陈扬一开门便冲了进来，确定可昕没事，才放下心来，握住了她的手。
“我们现在就把她带进手术室里。”
胡子明洗了手，站在陈扬身后。
“那...等可昕醒来，我该怎么和她说...”陈扬眼睛一直未离开可昕，此刻她熟睡的样子如此静好，真像是在享受美梦的母亲。
“就说是孩子发育不好，自然流掉了。”胡子明淡淡开口，看着眼前这个叫做陈扬的人。他是顾倾城真心爱着的男人，而如今却为了另一个女人，还有他们的孩子，露出这样心痛的表情。
“陈扬。”胡子明唤他。
“恩？”陈扬转身看他。
“听说你之前失忆了？”
陈扬这才真正抬头看他，如果是简单的一个医生，知道的是不是有些多了。过好久才开口，“恩，是的。”
“哦，那你怎么会还记得竺可昕？”胡子明状似真的只是好奇，无邪地望着他。
陈扬看着他的眼里，有一丝困惑，仿佛站在面前的人，是一个妖冶的女子。
“我不知道，大家都这么说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大家说的... 都不是真的呢。”
“不是真的？”陈扬为可昕盖好被子，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这个叫做胡子明的医生。
“没什么，我要把可昕带进手术室了。”胡子明终究是没再多说什么，如果陈扬此刻真的什么都不记得，那他凭什么会相信一个和自己非亲非故的陌生人呢。还是做好自己该做的，剩下的一步一步来吧。
陈扬在手术室门口等着的时候，倾城正从走廊另一边过来，看见他在，就站在了他身边。
“陈扬。”
“恩。”
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陈扬心里想着可昕，眉目皱在一起，倾城只想用自己的手为他抚平，唯一却是不能。
手术室的灯亮了许久，却在大家都意想不到的时候暗了下来。手术室大门被打开，胡子明一脸倦色地走了出来。
“怎么样？”陈扬拦住他问。
“有些意外。”
“什么？意外？”陈扬揪紧他衣领，眼里是喷薄而出的怒气。
“放轻松，大人小孩都没事。少了一种药，手术没办法继续下去，要过几个小时。”
“下次一口气说完！”陈扬的眸子此刻才回复冷静，放了胡子明的领口退至一边，只是他紧握的手心，和额角流下的汗却泄露了他所有的紧张和不安。
“现在在给可昕输液，你暂时不能进去。”胡子明说完这句便抛下他走了，倾城见了便紧紧跟上。
“胡子明。”倾城待两人都离开陈扬视线才淡淡开口。
“怎么？”胡子明洗了手看她。
“可昕的孩子，要留下。”倾城沉思良久，复又开口。
“你以为，到现在我们还有余地吗？”
“你做这些，也不过是为了我日后和陈扬间没有个羁绊，那要不要这么做，还是要由我决定。”倾城背对着他，脸上表情看不清楚。
“你...真是妇人之见...”
“我的事情，还是要自己决定。我后来想过了，如果在我回到陈扬身边以后，他会时不时想起那个未出世便被自己抛弃的孩子，那么对于他，对于我，才是真的不能安生了。”
“顾倾城。”胡子明打断她的话，声音有些清冷。“说到底，不过是你的不忍。”
“我...”倾城后退着，直到后背都抵上了门把才止住，“也许吧...”
“你有没有想过，事情到了现在这步，已经不是你我能控制得住的了？竺天问已经插手，依他的性格，你觉得有可能让可昕带着个孩子再去找下家吗？他是狠了心要让可昕另做他人妇。”
胡子明一步步逼近，狰狞的表情在倾城面前放大。
***
已经过去好多天，陈扬到现在还是不能释怀。他没想到，竟然会是倾城，来拦住伤害自己孩子的手术刀。
倾城...倾城...
想到倾城，他满心烦躁。所有的过去，在那一天她的声嘶力竭里都被动填充进了陈扬脑海。
那天她说，“陈扬，那是你的孩子！你不能伤害它！”
然后她脸上的生动混着泪水晕染于眼前，然后往事一幕幕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他们一起走过的情人桥，落日林，还有他们说过的话像周遭的空气一般环绕着他。
倾城说，最爱了木棉，最爱听的是“far away from home”，不喜欢吃的是鸡蛋，晚上睡前总要留一盏灯。好多时光突兀地跳了出来。连带着这些日子莫名的熟悉感也有了解释。
可昕让她做她孩子的干妈时她眼角苦涩的笑，她说出两人只是同学时隐忍的表情，还有所有这些天忽然冒出来她的样子时那些隐隐欲动的情愫。
原来真相竟然是这样。
没有谁对谁错的问题，走到这一步，毕竟没有人是预先料到。
后来倾城不知道通过谁，让可昕消失了两个月，竺天问动用所有势力也未找到可昕，只收到一封信，信上说
“如果想可昕活着回来，不要报警，我们不会伤害她。”
竺天问震怒，想自己在A城所积累下来的人脉，黑白两道，竟是一点可昕的消息也无。竺家上下陷入恐慌，陈扬受到的待遇也并不好。竺天问只把可昕的失踪全怪在他身上，找了借口便降了他的职。
由堂堂总经理，至后勤部主任。
后来，又拿着两人身份证，强逼他办了离婚。
竺天问说，“不要以为你用可昕的孩子要挟，我就会让你继续留在竺家，这个孩子就算生下来，我也不会承认。”
陈扬不说话，事情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他愿意怎么想便怎么想吧。
陈扬知道，可昕一定是被倾城带去安顿好，于是口风很紧，不论竺天问如何旁敲侧击，他就是守口如瓶。竺天问大怒之下也只能静等，所幸竺家还是有李姨支持他的。
没有人在竺天问面前提起倾城，竺天问自是不知去找倾城。
陈扬是在两个月后再见可昕，可昕抱了小良，微微发福。小良安静地在襁褓里熟睡。
“陈扬，我没有想到，原来是你不要小良的。”可昕站在他的面前，冷冷地看着他，“还有，我知道了，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夫妻。”
夫妻？
这两个原本美好的字，在此刻安安静静自可昕嘴里吐出，迎面而来。可昕爱陈扬，原先爱得得体，只站在他身边便会得到众人祝福。
郎才女貌，天造之和。
陈扬也是说过的，要和可昕携手到老。还有，他还说过，这一生只要可昕一人便可。
然后他们才会得到上帝的祝福，一个可爱的孩子落于可昕腹中，她一天天盼着孩子快些出生，然后便可以遵循诺言，和陈扬一起等着孩子长大，然后他们远去。
可是现在...
“可昕，对不起，我...”陈扬想说，我是为了你好，可是一时间也不知道是为了她哪里好。
“陈扬。”可昕抱着孩子摇晃，等着小良安分了些才又开口，“你为什么不解释，说是因为我父亲？说是为了竺家的未来？”
“可昕，你...都知道了？”
陈扬错愕地看着面前的可昕，如果她都知道了，自己还有什么可以解释。
“你们那天的谈话，我其实都听到了，我只是在等你主动和我说。我是孩子的母亲啊，为什么它的存在与否都要由你们决定？我以为，你不会和我父亲一样，为了那些所谓的家业而离开我，可是没想到，我满心的信任。”可昕抱着孩子的手紧了又紧，最后，一字一句
“还只是换来你亲手伤害我的孩子。”
可昕不等他说话，抱了孩子便转身，偌大的机场，空荡荡的只有萧瑟的风声，不知何来。
现在好了吧，事业，家庭，孩子，都离他远去。陪伴他的只有比漫长更漫长的寂寥。
倾城看着他的背影，终究是不知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可昕已经踏上飞往异国的班机。这三个月，发生的太多。
她亲手保住了他们的孩子，可是为什么，事情会到这一步，可昕她不是最想和陈扬在一起的吗？为什么会主动和自己说要离开A城，再不回来。
“很多事情，一旦牵扯了孩子，便会变得不简单。以前只是她爱陈扬的事，现在变了，她还爱她的孩子。母爱很多时候都会这样让人疯狂。你以为自己是为了他们好，可是...”胡子明望着倾城微微一动的手，终于还是没有再说下去。
☆、同归⒀
苏航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上旬，日本的气候和中国的究竟还是差不了多少，但一下飞机却又兀自打了个喷嚏，不大不小，足以让人难受。
外面下了大雨，苏航没有伞，于是给倾城发了信息。半个小时之后，来接机的却是胡子明。
“怎么是你？”苏航心里有一种难言的尴尬，说不清，道不明。
“我刚好在附近的，她说你...你们也在这里。”胡子明斟酌着，轻轻地说。
苏航却觉得别扭，这么一个大男人扭捏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小时候隔壁家的青涩男孩，那时那个男孩挂着鼻涕跟在他身后，总是用怯怯的眼睛望着自己，泫然欲泣。那时候苏航不知道一个男孩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娇羞和胆怯，就像面前的大男人见到他一样，也同样隐晦难懂。
“哦。”苏航拖着行李，礼貌而疏离地回答，“麻烦你了。”
“恩。”胡子明不多说话，跟着他一起往机场外走，A城十月风雨飘扬，路上人来人往无不是为了尽早归家，亦或是早日离开这座城。他们的心情会不会是和胡子明此刻一样，带了这么多的欢欣和...期待。
这场雨来得急，胡子明其实早已经侯在机场附近，自然是没有带伞，此时想起心里有些愧疚
“苏航，我忘了带伞，要委屈一下你，车送去保养了。”
“恩，没事的。”苏航站在机场大厅，看着天地雨如注，如果不是这该死的感冒来得这么突然，那么他也不会觉得头晕，也不会少了很多判断能力。
“滴滴...”短信铃声响起，苏航拿了起来去看，是倾城
“这几天去D城拍外景，可能都不回来了，子明说是没有找到住的地方，所以我腾出客厅给他了。”
正好在找住的地方吗？
苏航想到这里，有些吃味，难道他这几天都和倾城住一起？
抬眉去看那人，肤色白皙，两眼专注盯着机场玻璃大门，看着苏航转了身，有些慌乱地撇开头。苏航顺着他刚才的视线看去，却只看到那里面熟悉的倒影，不正是自己？
那股不清楚的感觉又来了，又是这样，好像你明明要走到马路对面，但是红灯却自顾自加了无限期，然后你心烦意乱地等待它下一刻变绿，只是一分，两分，一刻，两刻...很久之后它都未曾有转绿的迹象。
于是到了最后，你却忘了你原本是在等着什么。
“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停。”过了许久，苏航才淡淡开口，似是对自己说，又似是对着虚无的空气。
“啊？”胡子明正沉浸在自己构造的美好世界里，青涩和希冀全都占据他满满的思考能力，这时听了苏航的话才抬起头看他，“也许...要很久吧...”
“算了，再等下去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去打车吧。”苏航说着，已经迈进雨里，行进几步却未听见身后的声音，转头只看到胡子明为难地看着他，看着雨，又看着自己。
“怎么了？”苏航皱眉，为什么他会觉得，胡子明在害羞？
“雨好大。”胡子明抓着头发，有些为难。
于是苏航停在雨中看他，看着这个白皙的少年皱着眉的样子，还有他红了的脸，雨下得极大，一颗一颗打在他身上，从额头直至脚尖，而有一方土地因了他的庇护享受难得的干燥。
而胡子明的心却潮湿一片，像是有什么地方被挖开，倒进很多冰块，嘶嘶的凉，在34度的A城里自得其乐。
“算了，你进来吧。”苏航脱下外套举在头顶。胡子明犹豫着，最后屈从于苏航的眼神。
“所以你们回来的时候就是一起披着一件外套跑了好久？”倾城举着手里的勺子，有些许西瓜汁因为她的动作洒了出来掉在她白皙的手腕上，然后一滴一滴渗进衣服里，胡子明看着这一幕发生，半饷才回了神。
“恩，是的。”耳根竟有些红。
“哈哈。真好。”倾城继续手里的西瓜，直直盯着胡子明，而胡子明的眼睛却转向沙发上的一本杂志。
“笔墨丹青”年终纪念册，封面女子画了淡淡的妆容，额角别着一朵清新莲花，笑容干净。
“咳咳...”胡子明拿起杂志，“你挺好看的。”
“恩。”倾城继续消灭手里的西瓜，“拍了这么久他们终于定下来了，但是先前拍的那些却全都没有用，这么多日子的折磨岂不是白费了。”
语气里，有些许惋惜成分。
“不对！胡子明你在转移话题！”倾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放下西瓜，举起勺子一步一步逼近，“快老实招待，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啊？那之后...我们就打了车...然后就回来了，然后他洗了个澡就去睡了...然后天就亮了...”
“就这么简单？”倾城歪了脑袋看他，有些许怀疑成分。
“是啊，还会发生什么？顾倾城你想得是不是太多了？”胡子明满脸黑线，这个女人真是...想象力丰富。
“哦。。。”倾城还想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的遗憾，却在看见胡子明似笑非笑的眼神之后改了口，“我这不是在关心我的好姐妹嘛。”
“好姐妹...”胡子明却在听见这句话后，沉默了起来。
于是原先大好的气氛被一种古怪的你不言我不语所取代，倾城自知是触碰到了子明心里的伤，抱着西瓜坐近。
“子明，对不起...但是，你迟早是要学会面对的，你为他做了这么多，总该要他知道。”
“不！”胡子明打断倾城，眼神有些痛苦，“倾城，我知道...他最后都会知道真相，可是...现在...我需要自己先适应这样的一个身份，我不知道...真的是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倾城，给我时间，替我保密...可以吗？”
倾城抱着西瓜的手有些冰凉，于是一滴红色沿着她的指缝缓缓滑下，在地上溅起一片清凉。
“子明...好，现在我帮你保密，可是以后，你一定要面对好吗？”
“倾城，谢谢。”胡子明这才笑了，脸颊绯红，“我以后，一定会穿着好看的裙子，只为他一个人，倾城你说好不好？”
哎，倾城在心里默默叹气。她不知道，自己之前随意一句玩笑，却换了这人所有的当真。
那时，倾城说，苏航喜欢看她穿着裙子的样子。于是胡子明抱着这句话，惶惶不可终日，最后做了那样一个决定，这也让倾城由原来的恨他，变作后来的支持。
毕竟，真的能为爱这样付出的人，世间寥寥几人已。陷入爱里的人，或多或少都会犯一些错，有些人为难别人，有些人却为难自己。
胡子明对自己的为难，最是让倾城感动。
☆、同归⒁
A城这场雨停了的时候倾城正从D城赶回来，坐在归家的飞机里心思沉沉。她去D城拍外景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她的大妈妈。
虽然倾城离开她的时候自己才7岁，站在人群里你若不弯下腰去自然是找不到的。离开的十七年里D城没有多少变化，她的大妈妈还是那么凉薄，在街上遇到的时候，她正挽着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儿过马路，也许是女孩做了什么小动作，然后大妈妈有些尖锐的声音就在一片喇叭声里突兀而响亮。倾城从前觉得，她的模样，她的声音，仿佛都是为了刻画她的凉薄而存在的。
女孩儿受了训斥脸色有些苍白，倾城依稀听到，大妈妈嘴里又吐出“赔钱货”，“没人要”这样的字眼。
所以边上摄影师唤她的时候她都没有马上回答，她在记忆里找寻以前大妈妈用来形容自己的词，是不是也是这样，带了许多无力的黑暗呢。
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了两人面前，“你叫什么名字啊？”，倾城问女孩儿。
“我叫小花！”女孩儿看见这么漂亮的姐姐对自己笑，原先黑白的世界一下鲜活了起来。
“小花...”倾城呢喃，看着大妈妈有些探寻的眼神，于是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兀自笑开，“小花是个好名字，以后小花一定不要相信你身边的这个人，记住，你要为你自己活。”
这话是趴在小花耳边说的，所以大妈妈并没有听到。
没有被认出来，倾城还是有些许惋惜，她多想走到她面前看她惨白了脸色看着自己，忏悔自己七年里给倾城灌输的那些错误至极的思想。若是倾城信了，那现在站在这里的人必定心里荒芜一片。
人很多时候活着，如果没有信仰，幸福又从何而来？
离开那条街的时候摄影师问她为什么会有那样的表情，倾城不懂，反问是什么表情，摄影师笑着说，好像是释然。
释然么？
看着差点毁了自己今后生活的女人过得不好，依旧在仇恨里沉浮，所以释然？
这么想着，倾城真的觉得自己坏极了。
大妈妈的身世记不得多少了，偶尔的只言片语里似乎拼凑出这样一个故事。大妈妈年轻的时候很喜欢很喜欢一个人，所以为了那个人做了很多坏事，然后还怀上那个人的孩子，本以为用孩子便可以留住他，可是没想到最后还是被逐出家门。
她的孩子，他再不愿意让她再见啊。
生生不得相见，生生不得相念，换了是你，该作何纠葛？
倾城自记事起便没见过大妈妈笑开，却总会在倾城露出满足神情的时候阴测测地笑，那笑渗入骨髓，随之而来的是天荒时的空虚。于是倾城小时不爱笑。
后来呢，后来顾北带她走，顾北便是她的父亲，然后何叶便是她的母亲。可是幸福总来得及去得也快。
叹时光匆匆。
“还有几天回A城？”
“再四天吧。”
“哦”
然后便是四天外景拍摄，回公寓的时候便看见胡子明一人抱着半个西瓜傻傻笑着，所以倾城逼问他，所以才有了先前那一番对话。
“子明啊，我现在开始相信幸福了。”倾城抱了他，轻轻拍着背，“虽然现在陈扬不要我了，苏航也马上要被你抢走，可是我还是要开始相信幸福了。”
倾城说着，眼泪就顺着勺子的柄滴在西瓜里，红色的汁水便有些被稀释了。
“傻瓜。”胡子明收起自己的落寞，转而安慰起倾城，真真是一双人，一双遗憾。“给他一些时间，也给你自己一些时间。”
“好，只是不知道我要等多久。”
陈扬那日之后便被竺天问赶出了家门，一个人收拾了少许衣物租住在北岸附近，这么巧的，离倾城的公寓一墙之隔。
竺天问把可昕的失踪全归之于陈扬，北岸里那些高层虽然对陈扬的能力有目共睹，但是却还是不喜欢他的年轻桀骜，于是这一番贬职贬得出乎意料地顺利，在陈扬还没做多大努力的时候便已宣告结束。
于是他还是回到了那段寂静的时光，辜负了大好的青春作伴，独自缅怀。
倾城在公寓外碰见他的时候他正挎着黑色公文包，身后已没有为他准备的助理打点一切。他那样形单影只地站在那里，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人。
“陈扬。”倾城叫了她，他迟疑着转身。
“倾城，你...也在这附近？”
“恩...”
“哦...”
两人并着肩一起走向站台，倾城把手心里的车钥匙不动声色地塞回包里，陈扬一身休闲服，十月的A城还是有些热的，如果不下雨人断然是没有勇气出门。
于是他们沿着最热闹的街头一路走下去，其中路过好多个站台，一个欲语，一个彷徨。想了很多话都说不出口的美妙大概就在这里，你想说什么，我愿意听到什么，也许你我都知道。只是你不再是原来那个你，就像我也没有勇气和你说出那句
“你为什么要走。”
都是一样。
“你...”
“你...”
“我...”
“我...”
一番你你我我，却更像回到青涩表白时的默契，你想不到，我也想不到，原来很早很早以前，我们就对对方怀了最坦诚的喜欢。只是今日不同往时，就算能猜到你要说的话，或者还有的一丝感情，不过说不说得出口，说出口又能怎么样，都是不可预料了。
“A城的雨最近来得很急...”陈扬望着天地间的灰色，轻声开口。不管是什么其实都可以成为他们间的话题，看似无关紧要，只要拐几个弯，便能符合心中的预期，于是拉过来充当调剂，然后沉默便被打碎大半。
“恩，是啊...”倾城接着她的话，又不愿意继续冷场，“以前总觉得A城的天气预报是最不敬业的，十次下雨九次都晴天，那时候我们就说如果它下次再播下雨我们就不带伞了。”
“是啊，后来我们就真的没有带伞出去，然后十次里面的一次就被我们碰到了，那次你淋得感冒了，好几天不理我，所以我后来是怎么让你消气的？”
“后来啊，第二个大晴天，就让你撑着伞一整天走在学校里了，很多人来来往往都看你，他们也许是觉得奇怪吧，大冬天的这么好的太阳，这么好看的一个男孩是怎么了，行事如此诡异。”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其间陈扬很多次偷偷按掉震动的手机。
如果没有发生那么多事，多好。可是如果时光倒流，倾城觉得自己的选择一定还是一样，想到这里就心痛了些。
“陈扬，现在我，可以回到你身边吗？”
陈扬正看着路边将要败了的桂花出神，倾城很没有自信的声音就自身后传来，他不敢转身，他怕，怕下一秒自己就沉沦进去。
过了许久，倾城都以为他是没有听到的时候，陈扬兀自停了下来
“倾城，我知道我之前对你的熟悉感，还有那些莫名的情愫来自哪里了，因为我原本就爱你。虽然把你忘记的那段时间我一直把这份爱都错给了可昕...可昕...后来，我和可昕有了孩子，你知道的，他叫小良，我只见了一眼，然后可昕就带着他走了，他们去了哪里我不知道，我甚至不敢去打听。如果可以，我一定会找到她，说我会负责，当一个好爸爸。可是我担心的是...”
陈扬转过身，眼睛掠过倾城，望向这个城市的繁忙
“我担心因为我对你的放不下，所以我以后面对可昕也不能全心。我知道我不好，我知道我没用...我是在摇摆，当初想打掉小良的时候我的意志就不坚定，我不知道那时候支持我做这个决定的原因是什么，也许现在我知道，是你。”
倾城有些诧异，抬头看他，也从他眼里看到一样的失神，可是只一瞬间那失神便消失了
“我不知道这些日子以来，对可昕的仅仅是责任...或者又是日久生情...我知道我在摇摆了，所以无论如何，这时我都不愿意做决定。”
这时天边有几道闪电，随后是沉闷的雷。雨又大了些，然后站在站牌下躲雨的两人看着这些争先恐后落下来的珠子，无言良久。匆忙的人，或者在A城生活良久，或者只是过客，都未曾因为这场急雨停下脚步，他们远去的时候背影重重叠叠看不真切。
“这样吗...”倾城低头看着脚下的水渍摊开去，白色的鞋子边缘一点一点柔化，冰凉的感觉又顺着脚尖蔓延至全身。
“倾城，对不起...”也许更多的是，现在的我还不能名正言顺和你并肩。
很多时候，两个人，三个人间，除了相爱，还有责任。
☆、同归⒂
爱与被爱，都不如相爱——题记
那么，陈扬的责任便是小良了，可昕没有原谅他，他又怎么心安，和倾城一起。换做倾城，也是不愿。
陈扬伸出的手即将触碰到了倾城的发梢，然后就有一阵不大不小的风吹来，他的手心似乎起了漩涡，然后带走一片潮湿，留下干涸。
两人等着雨一点一点停下什么都没有再说，时间在流逝的时候寂静漫长。
年末版杂志的封面虽已选好照片，但倾城的工作却没有因此停下来。
“倾城，忙完这一阵子就好了。”摄影师老何在一旁调整光线，不忘关照倾城。
“恩，好的。”倾城笑笑，继续努力摆各种姿势。
“年末了大家可能会一起出去旅行，一起吧。”
“旅行，好啊，去哪里？”倾城想了想，出去放松放松也不错。
“丽江吧。”
“丽江么...好地方，听说风景很好，一直想去的。”倾城听见这两个字，便觉得美。
“那就当你报名了，到时候把男朋友带上吧。”镁光灯调得好，倾城的笑也变得生动，却在听见男朋友三字时有一丝停顿。男朋友？
苏航。
相处一年有余，怎么说也是习惯了的。苏航总是细心叮咛，一日三餐，天晴冷暖，然后你的情绪也有顾及。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放开。
心里唏嘘，面上就有所表现，摄影师只当她是累了，说了句今天就到这里便放了她。然后便是胡子明的电话，
他只说了一个日期，十月三号。这个日期，便是个期限。你知，我知。
也算是个导火线吧，倾城想。那天若不是自己说了裙子，然后被打断，胡子明又怎么会去...做了变性手术...想到这里，心下苦涩至极。
若不是爱得深，又怎么会这么极端。这个世界上最让人难堪的便是爱情了，你爱他，他不知，爱着别人，伤了你；你爱他，他知，却不能相守，伤了两人。如果最最小的概率，是相爱，那是多么多么荣幸，余下半生，我们一起走过。
世界人口60多亿。一生有：80*365=29200天，平均每天可以遇到1000个人左右。
一辈子遇到人的总数：29200*1000=29200000人
相遇的概率：
29200000/6000000000=0.00487
相识概率计算：平安活到80岁大概会认识3000人左右
相识概率：3000/6000000000=0.0000005（千万分之五）
相知概率计算：人活一辈子有几个知心朋友呢？
相知概率：20/6000000000=0.000000003（十亿分之三）
这些顶顶小的概率，再做些乘法，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相遇的几率都是微乎其微。那遇到了，便不能错过。所以胡子明才会那么那么坚定，一定一定要去苏航身边，为了爱。
既然都能相遇，那么再大的苦难，便不是苦难，就像胡子明甘心做的一切。胡子明是一个人去日本做的手术，走之前和谁都没说，只给倾城发了条信息。
“等我回来，名正言顺站在苏航身旁。”
倾城当时对胡子明的心情还是那样没有多少好感的，她那时只觉得这个人做事极端，没有同情心，但两人目的相同，才有交集。直到收到这条信息之后的一个星期，胡子明从日本回来，告诉她
胡子明也可以像最最普通的女孩一样，为心爱的人着一袭长裙，亭亭玉立，翘首以盼。
为了苏航，他做了这些，多么多么...
想到这里，倾城又变得沉重起来，好久都忘了回话，胡子明叹气
“倾城。”
“啊恩。”倾城收回神，握紧了手机，“恩，我知道的，快了。按计划来吧。”
“好。”半饷，胡子明也不知道多说些什么好，又简单交代几句，就挂了电话。
倾城望着好好的天一点一点变暗，才慢慢走出办公楼。下班高峰期，各种交通工具在倾城面前来来去去，于是原本就不怎么宽敞的心也因为这样的外部环境变得狭窄。
她在想，苏航对自己究竟有灌注多少喜欢。这个繁忙的城市，那些来来去去的男女，是不是都和他们两人一样，相处大段时间，最后谁起了私欲就急着分开。
想各种理由，想各种好的坏的牵强理由，不管站不站得住脚，先抛出去，至于你是否接受，便不由得你了。反正，我是要离开的。
现在，离开的这个人是倾城。于是，她的心里有自责，有摇摆，她觉得自己是有些事情做错了的。比如，草率地和苏航在一起，然后草率地生活，盲目依赖，最后，见了陈扬，又想着赶紧离开苏航。
回到陈扬身边。
倾城沿着马路一步一步走，早上陪着陈扬走路，于是没有开车，现在天凉，正好散步，也够给她一些时间自我批判。
“我真坏啊。”混着汽车喇叭声，很快就又被淹没了，于是这一句类似于忏悔的话就只短暂地存在一会儿。
然后，倾城继续沿着马路走，就看到了苏航，站在路灯下定定地看着她。他还是那样，笑得明媚，嘴角一丝一丝温暖蔓延过来，所以倾城往前一步一步走着的时候，都觉得周围的气温平白升了几度。
“今天怎么不开车？”苏航走过来想挽住她。
“哦，钥匙忘记带了。”倾城不着痕迹的远离了苏航，状似轻松地开口，“哎，最近拍得好累。”
苏航自然是漏不了倾城的小动作，却也不多说什么
“上车吧”
“恩，好。”
苏航望着倾城在阳台上忙碌的背影，心却莫名不安，刚才的动作，还有这些天的疏离，是不是因为...？
苏航被自己的猜测弄得生起气来，走去阳台抓住倾城正在给植物浇水的手，于是水壶，还有那盆植物，倾城都没有拿稳，最后一起跌落在两人脚边。
“倾城，我觉得你最近有点怪。”
“啊，什么？”倾城望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还有碎掉的小花盆，一颗一颗泥土滚落着，圈出地上一大片区域。
“是不是因为，他？”苏航说得隐忍，倾城听得心惊，难道他都知道了？
“苏航，你听我说...”倾城其实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不过电视上不都是这么演的么，解释的格式便是这样，先抛出一句“你听我说”，然后另一个人，或者捂住耳朵说“我不听我不听”，或者两眼热泪地望着那人说“那你说啊”。
可是苏航不是这两种人，他直接就说出了答案
“我就知道，你放不下陈扬的。”
“啊？陈扬？”
我还以为，你知道胡子明的事情了。
倾城望着苏航离开的背影，有些纠结了，原来两人根本是鸡同鸭讲啊。
客厅窸-窸-窣-窣，动静颇大。然后便有了说话的声音，倾城想了想，心里了然，悄悄潜回卧室，门开了条缝，客厅两人的对话就隐约传了进来。
“胡子明，听倾城说，你是还没有找到住的地方？”苏航冷峻开口，严严肃肃。
“恩...最近医院有些忙，所以没有去找...”胡子明毕恭毕敬地回答。
“哦，过阵子总该不忙了吧。”苏航调了几个台，还是没有调到满意的，索性关了电视，望着墙上的时钟。
“过阵子...应该...不忙了...”胡子明说话极小声，苏航觉得很难受，仿佛自己是在欺负小孩。
“我说子明啊，”苏航想了想，刚才或许说得太重，于是放柔了语调，“我不是要赶你走，在日本的时候多亏了你照顾倾城。”
“应该的，我是医生。”胡子明打断了他，笑着说。
“哦...”苏航原本一番官方的感谢词就夭折在腹中，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你是哪里人？”苏航随意找了个话题。
“中国。”胡子明脱口而出，然后就看到苏航嘴角抽搐。他习惯了的，以前在日本的那段时间，总会有些人问起的，说子明不像日本人，于是子明都会说，我是中国人，现在苏航一问起，潜意识里就冒出了个答案。“不...我是D城的。”
“哦，D城啊，那里风景不错。”苏航随口说。
“恩，有空你...你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哦，好的，我们会的。”
然后，是长久长久，比长久还长久的沉默。
苏航原本就有些烦躁，现在倒是更加不舒心了，他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胡子明心里就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感。好像是站在23层办公楼往下看的时候一样，心里很慌，好像什么都要抓不住了。
倾城听得无趣，等着苏航睡了之后便去敲了胡子明的门，意外地看见他床上几片布料
“那是什么？”倾城眼疾手快，已经去了床边，那几堆布料很快就到了她手。
果然，是裙子啊...（由裙子问题导致的矛盾日益显著起来了啊--）
“子明...咳咳...”倾城笑着拉过子明的手，“那个，我来，是睡不着，想和你聊聊。”
“恩。”胡子明阴着脸看她，虽然那里还有些可疑的红。
“咳咳...我是觉得，胡子明，你这样的进展是不是太慢了点，十月三号很快就到了...”
“十月三号...”胡子明瞬间惆怅，眼里水汽深深，“我有数的。”
“你有数就好。”倾城拍着他的背，“我是多想你早点和苏航在一起，你知道吗...”倾城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说
“刚才他说梦话了...有叫你的名字...”
☆、同归⒃
“我的名字？”胡子明手里动作略缓，抬起头看着倾城，眼里有丝难以置信，以及...喜悦。
倾城点头，然后胡子明眼里的喜悦就被释放出来，继而愈演愈烈，就要蔓延开来。可是，这样的情绪只持续了很短暂的时间，便被他自己打散。
“这...不可能。”语气里，有落寞，有无奈。
“怎么不可能了？”倾城急了，望着他就开始辩解，“子明，我没有必要骗你的，就在刚才，我快睡着的时候，他忽然就翻了个身，然后嘴里说‘子明，子明，留下来’。”
“可是...为什么呢？”胡子明原本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是倾城为了安慰自己，所以才假造了这些话，为的是让自己能够安心。
那个人就是那样，他占据了你的脑海的时候，你只要听见他嘴里吐出任何关于你的信息，你就开始把它归于最好的想象，然后到了后来，你发现这些你自己认为的暧昧啊，甜蜜啊，是很不堪一击的，只要你自己有一丝丝的质疑就会被全数打散。
打散之后，是对自己的不自信。
“子明，也许他...他也对你...”倾城犹豫着，不知道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
那次让子明去机场接苏航是她特意安排的，原先并没有说是要出外景，但是倾城想到过几天苏航便要回来，思索着给子明和苏航单独相处的机会，所以才会主动提出去风景不错的D城，然后才安排胡子明接苏航。所以他们两人才有单独相处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