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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夜语心澜 当前章节:147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23

这脉越诊,那李掌柜越是心惊,在这寒气逼人的房中,豆大的汗珠不停的滴落下来。

而其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房中异常寂静。

“她究竟怎样?”元德最先按捺不住。

李掌柜吓得“啪”地一声跪在地上,“大公子!三公……不……三小姐的病,属下真的是无能为力!”

高长恭一个箭步,上前将其抓起,颤声道:“你说什么?什么叫无能为力?”

元德面如死灰,凤血则抚着桌角,神情飘渺,不知想些什么。

“殿……殿下……”李掌柜几乎都要哭了,“不是我不想医治,是三……王妃的脉已是……已是……唉……”

“已是……什么?”长恭觉得自己的声音似乎离自己很远……很远……

“殿下!王妃不比寻常人,她……此病自幼便已烙下。虽不知因由,我却能知王妃幼时心肺曾受重创,本在那时就应……就应无救,但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活了下来。但心肺间,却留下了不该留下的东西。”说道此处,李掌柜突觉长恭抓自己了力道松了,偷眼一看,只见他面色白的几乎透明。

“这些年,留下的这些东西与王妃心肺纠缠,使其无法正常生长,故而王妃较一般人更加羸弱

。加之两年前,王妃又受外力重创,五脏六腑都不同程度受伤,心肺更是脆弱不堪。”只听“咔啪”一声,凤血扶的桌角已碎成粉末。李掌柜一惊,浑身哆嗦。

“继续说。”凤血冷冷发话。

李掌柜吞了口吐沫,继续道:“王妃此病早已入骨,根本没法根除,但只要每日饮食起居正常,没有过激的情绪,身子骨尚能支撑几年。可是王妃她却长期忧思于心,今日又担惊过度,以致心脉跳动剧烈,终让那异物嵌入心肺,以致大量出血不止,充于胸腔之内。”

长恭突一松手,李掌柜又重新跌于地上。他看看这个,望望那个,见他们一个个均面无人色,吓得不敢再言。

郑元德的脸色变得极其僵硬可怕,“接着往下说!”

“是。”李掌柜吓得一激灵,继续言道:“虽然凤楼主运用玄冰寒功将王妃心脉封冻,血流减缓,能暂时止血。但寒气一过,随着心脉复苏,又会出血不止。故此脉已是……已是……已是……”李掌柜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垂越低。

见他半天都绕着“已是”二字打转,郑元德一拍桌案,立刻一个楠木桌化成木削,厉声道:“说!”

“已是死脉!”李掌柜已伏在地上。

此语一出,整个房间已凝至冰点。

忽听一个幽灵般的声音言道,“你再敢说这两字,我就先将你挫骨扬灰。你只需告诉我,若我一直以寒功封住其心脉,能维持多长时间?”凤血凤眉一挑,一道寒光射来。

“一直!?……”李掌柜颤颤发抖,“不可……血脉若是长时凝结亦是无救!……只能以寒功为辅,加以金针之术,或能再有十日。只是……只是这十日……王妃……会异常痛苦……”

郑元德千辛万苦压抑的情绪如火山一样爆发了,他激狂地吼道:“是你们……你们害死元儿。她究竟做了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你们如此待她!”

长恭本已肺腑受创,加之心力交瘁,此时已难以支撑,“哇”的一口,吐出鲜血。脚下一软,跪跌在地。他的手却牢牢抓住李掌柜的衣领,“你……你告诉我,世上……世上可有能救……就元儿之人?”

长恭望向李掌柜,却对上其满是愧疚的双眸,心中绝望,再度呕血,额上尽是冷汗。

只听凤血此时幽幽道:“世上若有能救竹儿之人,那也只有韩旭。元德……你于其在此骂我,不如给韩旭传书,让他尽快来此。”

李掌柜也激动起来,“对,对对!韩楼主医术高我何止十倍,有他在,或有一线生机!”

郑元德跳了起来,踉跄向外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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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间,一边李掌柜与凤血分别用金针和玄冰寒功轮番救治,一边大家静等韩旭的到来。但郑元却始终没有醒来。

凤血除了为郑元运功疗伤外,就坐在院中吹笛,笛声时而淡泊高远,时而婉转幽深,但曲中又似有一股天地间无穷无尽幽怨,一股尘世间至深至痛的恨意,一股红尘中最惜最怜的欣喜。

但府中的人都沉浸在悲伤之中,无人欣赏这美妙的旋律。

几日间,高长恭再没有走出房门一步。他深深地恐惧着,他怕在他一个转身之际,佳人就已离去。他甚至不敢闭眼,因为不知道再睁眼时还能否看见郑元清浅的呼吸。

到了第八日夜里,李掌柜施针过后,突地郑元开始大口的呕血,似乎要将全身的血呕干一般。长恭惊惧却无力的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救治。他突然觉得自己空有一身武艺是件很可笑的事,居然连自己的妻子都救不了,甚至正是自己的武艺才害了她。

然而,在血呕完之后,郑元却清醒了。

当她颤动的眼睑终于微微睁开时,长恭忍不住心中的狂喜,冲到床前,抓住郑元的手,一遍又一遍呼喊她的名字。可欣喜的高长恭却没有注意到李掌柜铁青的脸色和闻声而来的凤血已如白纸一般惨白,不得不靠在门上才得以支撑自己。

郑元茫然的眼睛慢慢有了焦距,环顾四周一遍后终落在了高长恭的身上。

“肃……”才说一个字,牵动了肺叶,鲜血又从她的口中流出。

“不要说话!”长恭惊的吼道,转而又用最温柔的声音说道:“我求你……不要说话。”

郑元没再说话,只是微笑着,用沾血的衣袖擦去长恭眼角的泪。

然后吃力地拿起长恭的手,在他手心里开始写字。一字一字,郑元写的异常认真。

“自嫁与你,匪石匪席,无有二志。”郑元在长恭掌中写道。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长恭的泪已爬满面颊。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这是长恭懂事以来第一次如此流泪,怕也是最后一次。

“子染只是脾气古怪,其实并无恶意。我与他也一直清清白白,你莫要疑我。”郑元又一字一字认真写道。

“我从未疑你,我怎会疑你?知道吗,我只是有些嫉妒,有些沮丧。嫉妒他为何能想到带你看并州的壮丽,而我从未想到……对不起,对不起……”

就这样,他们一写一答,时间慢慢过去。郑元慢慢出现疲惫之色。

“你刚醒来,休息一会儿,好吗?”长恭近乎哀求。

郑元轻轻摇头,继续写道:“

我若再闭上眼,怕再也睁不开了。”

长恭大恸,急道:“不会的,你不会有事!”

郑元继续写道:“若韩旭救不回我,不是他的错,你定要保全他。”然后直直的看着长恭。

长恭哀戚地闭上眼睛,咬牙道:“好!”

郑元笑了,“我若死了,你只许难过三日,三日后便忘了我,好吗?”

长恭怒道:“不好!你……你怎能这般残忍,你……”

郑元眼睛睁得大大的,泪水在里面转动,“世上比我好的女子还很……”

话没写完,郑元便开始无声的咳嗽,血丝自她口中吐出,然而她却无力咳出声音,呼吸的声音哽在喉中,一颤一动。

长恭惊骇,大声呼救。

可李掌柜的话却将他打入地狱,“王妃伤势恶化,刚是回光返照之像。”

听着郑元咽喉的哽咽,一声一声,无力而痛苦,但她仍在挣扎,一声一声、一声一声,不知要挣扎到何时……高长恭的脸色很苍白,那声音听起来太残酷,听的人或许比正在死去的人更痛苦。他知道这个女孩并不想死,这个女孩一直怕他寂寞伤心,所以想在人间陪他。

他听见了自己的心慢慢碎裂的声音。

屋里的人大都忍受不了这样的声音而逃了出去。但长恭没逃,他也不能逃,他知道自己将会陪这个女孩一起碎在这里。

凤血没有进屋,他坐在门口早已开始哭泣,哭的像个孩子。

天色大亮的时候,郑元的呼吸已几度停止,长恭凄然的看着她,不敢轻举妄动。

便在此时,韩旭来了。

韩旭接到信时,人已在信州,离并州尚有半月路程。

元德知后,快马去迎,带着他们硬是在第九日便到了并州。

可是——仍是晚了吗?

韩旭进到屋里,便被众人绝望的目光盯的通体发寒。

检查一番后,韩旭眉头深锁,却并不犹豫。“凤楼主,我需你相助!”

凤血猛然抬起红肿的眼睛,颤声道:“你……你有办法?!”

韩旭点头,“不能确保,但会尽力。”随即又打开随身包裹,只见里面放着一排明晃光亮的小刀,还有许多众人均看不明白的奇怪物件。

“我还需相配的鲜血,人的鲜血。还有,我医治期间,除了必须之人,其他不得有人在场。”韩旭望着四周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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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薄薄的一扇门扉阻隔了高长恭的视线。

现在才知道,在这满院人中,自己竟是最无用的一个

唯一能做的事情便是等待。

韩旭进去了,因为他是大夫。

凤血进去了,因为他会玄冰寒功,韩旭需要他。

郑元德也进去了,因为只有他的血液能与郑元相融,韩旭同样需要他。

甚至连烟岚也进去了,因为有许多韩旭等人不便之事需要她来做,她——也是有用的。

庭院之中,只剩下他一人迎风而立,孤单地等待。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从艳阳高照到月朗星稀,高长恭站在院中纹丝未动。

琼琚终不忍,劝道:“殿下……你已站了一天,休息一会吧。”

“你去吧,我……很好。”长恭声音有些沙哑。

正在此时,门“吱”地一声开了。

韩旭疲惫的从里面走了出来。

“韩……楼主……”长恭艰难开口。

韩旭摆手,“现在说还为时尚早,再等一个时辰,待冻气散去,若伤口不再流血,才算好了。倘若再度崩裂,那……我也再无办法。”

说话间,除烟岚尚留在房中,其余众人也都走了出来。

凤血一出来,二话不说,飞身便上了屋脊,靠在鸱吻【28】旁,似在假寐。而元德面如白纸,脚步有些虚浮,他径自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闭目调息。

高长恭走进屋中,才进屋,一股血腥气便扑面而来。

烟岚正在收拾满室狼藉,将被鲜血染红的床单衣物均放入一木桶之中。

“王。”见到长恭,烟岚急忙行礼。

高长恭摆摆手,“你下去吧。”而后便在床边坐下,细细打量郑元。

这才发现,似乎这是自己第一次如此仔细的看她。

因为她是一个并不多漂亮的女孩,还是她的才情太过闪耀,让自己竟然忘记了去注意她的容貌。以致刚才站在院中,竟无法记起她完整的样貌。

长恭轻叹,她的一言一语自己能记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鼻子、嘴巴,甚至平时习惯的动作,自己也能霎时就回忆出来。可偏偏就记不起她完整的样貌。那时的自己是那么恐惧,又那么自责。

手指摩挲在郑元的脸旁,将她的面容细细的刻在自己心里。是啊,平日的她时而神态飞扬,时而疏懒清倦,而眉间那似有似无的郁郁柔倦将自己深深吸引,以致忘却了她眉下的那张脸。可是现在的她,只是静静地睡着,脸色极白,白得一点血色皆无,像一只殒落的蝴蝶,失去了生命的颜色。

脚步声传来,韩旭又重新进入屋内。

长恭忙退开一步,韩旭也不客气,径自来到床前,伸手轻搭郑元脉门。

笑意渐渐从嘴角一直延伸到韩旭整个脸上,长长吁出一口

气,“主子已无大碍。”这话似不是说给别人,而是说与他自己听的。

注:【28】鸱吻:音吃吻,龙的九子之一,最喜欢四处眺望,常饰于屋檐上。

☆、谁入杀局

春风徐徐如剪,剪去夭夭桃花。并州的四月,没有江南的烟雨,风清云淡,景明天蓝,春草细细,泥香微微。

郑元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正望着飘飞的桃花出神。

“主子……”韩旭轻呼,将郑元的思绪拉回。

“我兄长已走了?”郑元轻柔地笑问。

“是。”韩旭叹了口气,“主子……有些话,我本不当讲。元德纵然意气用事,纵然千错万错,但对主子,却是全心全意的护佑。”

“我知道……”郑元微微叹息。

“那他离开,你为何不去相送?”韩旭不解。

“因为现在的他,并不想见我啊。”

“什么?怎么可能?”韩旭吃了一惊。

“旭……你知道,为什么今早哥哥会匆匆离去吗?”

韩旭摇头。

“那是因为他生气,很生气。而且——生的是我的气。”郑元在笑,笑的似乎还很开心。

韩旭更加疑惑了。

“昨天晚上,哥哥得到消息,子染在北周用如梦令传令各地分楼,说——三公子将重掌北周幻楼。此后,北周幻楼当谨遵三公子指令而行。”郑元神态轻松,似乎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之事。

韩旭却越听越惊,“凤楼主想做什么?……还是主子想做什么?”

“子染自然不会假传号令……至少现在还不会。其实他极为不愿,这些……当然都是我的主意。至于我想做什么……呵呵,那自然是夺权——将幻楼的掌控之权从我哥哥手中重新拿回来。”

“为什么?”

“因为不想让你们失望啊!”

韩旭满脸疑惑。

“旭——此次死里逃生,让我想明白很多事情。以前,我只知逃避,逃避人,逃避事。但现在不会了,我选择去面对,去抗争,我要试试人定是否能真的胜天!”

韩旭蹙眉,“属下愚钝,还是不明白主子所言。”

“旭,你知道你的医术有多高吗?”郑元并没直接回答,而是给韩旭丢出一个问题。

“额……除主子与白师傅,应该没有人能超过我了。”韩旭自信地回答。

“你错了。”

“啊?”韩旭一惊,心道,难道还有奇人?

“你……已……是……天……下……第……一!”郑元一字一字的道,“你可知道,你为我做的手术,即便过去千年,仍是危险以极之事。便是我自己,以现今的条件,这样的手术,也难成功。可你却成功了!你为我创造了一个奇迹!”

郑元的眼睛闪亮亮地,“你让我相信世间或许真有奇迹存在。所以我决定不再遵从命运的安排,我要为自己,为大家创造出另一个命运。旭——我想说,谢谢你!”

“主子……”韩旭有点无措。“主子虽然恢复,但仍不比寻常女子,……”

“我知道,莫忘了,我也是医者。还有北周的事,我会亲自去办,我不但要保全大哥,还要保全幻楼!”

韩旭看着微笑的郑元,觉得她全身都散发着自信的光彩,是如此明亮耀眼。

“主子如有用到韩旭之处,旭当万死不辞!”韩旭退开一步,躬身抱拳。

郑元气的发笑,“你当自己是猫?就是猫也只有九条命,哪够你万死的!听着,回你的江南,好好保重自己,照顾好宛郁。如若你们能个个过的幸福,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了。”

“主子……”韩旭发现自己喉咙中似乎有东西哽住,视线模糊。

“别着……你可千万别哭了,我现下可没带帕子。”郑元调皮的笑道。

“是。”韩旭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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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静悄悄,春风里依然传送着曾经的料峭,那弥漫在风里的是春天初绽的芬芳。

郑元靠在长恭怀中,双手紧紧抱着他。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觉一切如同做梦一般,也许人生本就是梦!幸福是美梦,不幸便是恶梦。而此刻便是郑元的美梦,只愿不要醒来。

耳边传来长恭的轻笑,“你这般……让我如何给你卸妆、梳头。”

“那就不梳好了,省的又揪我头发。”郑元撒娇道。

长恭脸微微泛红,“今日不会了。”

“真的?”

“真的。”长恭伸出三只手指,发誓保证。

不多会,郑元头上不多的几只钗环已经卸下,如云的青丝已被长恭梳得光亮顺滑。

自郑元病好后,长恭无论多忙,每日早晚,都会为其梳头。虽然一开始手艺真的让人不敢恭维,但经过努力,外加断送郑元青丝无数之后,他总算修成正果,一个头也能梳得似模似样。

“怎么样,今日没有揪疼你吧。”长恭颇为得意。

“那你要一直给我梳,梳到我的头发变白了、掉光了,也不许嫌弃我。”郑元突然说。半真半假的话其实连郑元自己都不相信,史书上的记载总像一座大山压得郑元无法喘息。

“好,都听你的。”长恭笑答,转而想了一下,又补充,“只怕那时我也是手抖眼花,你莫要嫌弃我才是。”

“那我可要考虑考虑。”郑元笑答。

“你……”长恭满脸无奈,轻笑摇头。

“肃……”郑元绞着自己的长发。

“嗯。”

“我……我想……出趟远门。”郑元心虚的低头。

长恭脸上的笑容陡然僵住,

轻叹一声,将郑元轻揽入怀。“北周,是吗?”

郑元愕然抬脸,“你……知道?”

长恭叹息,“元德并非是善于隐藏之人,若我还不知,怎配统领我大齐重兵。”

郑元眼泪打转,“对不起……”

“嘘……”长恭的手指抵住郑元的嘴唇,“你我之间,无需这三个字。我只想问,你……非去不可?”

“是。你还记得灼华吗?”

“谁?”长恭并无印象。

“她曾是我贴身的婢女,自小照顾我,情同姐妹。我少时心气太高,不知退让,虑事也不够周全。那是还没有幻楼。我在邺城曾创建过一个名唤织幻坊的染坊,那里有两大绝艺,便是‘落云锦’与‘栖霞纱’。这两项绝艺使得织幻坊声名大噪,也给幻楼的创立带来第一桶金。”

幽幽叹了一口气,“那时的我,太过轻狂,只知炫耀自己的才艺,却忘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只因‘落云锦’与‘栖霞纱’制造工艺繁复,一直供不应求,所以当时限定了购买的数量,纵王公贵族也没有什么特殊待遇。为此却得罪了许多人。”

说着,郑元眼中泛起水雾,“终于被人陷害,获罪查抄。虽得到消息,可惜为时太晚,来不及找到应对之法。只能匆忙撤离,我临走吩咐灼华一把火烧了织幻坊,不要留下任何线索。然而,灼华尚未准备完毕,官军已至,灼华无奈,一把火将自己连同幻织坊一起化为灰烬。”

郑元身体微微颤抖,“灼华一直心系着我大哥,临走之时,让我照顾好哥哥。她是因我而死,我答应了她的事,就绝无反悔之理,不是么?何况即使没她,我也不能让哥哥有事,哥哥乃率直重义之人,在那乱局之中,必会身心受挫。所以……此番,我不得不去!”

“那你呢?你可能保证自己不会有事?”长恭将郑元搂的很紧很紧。

郑元吸吸鼻子,“我会尽力,很尽力……很尽力。你知道的……我并不想死。”

长恭咬牙,“我陪你去!”

郑元摇头,“不可,你是北齐皇室,怎可参与北周之事?”

长恭将她搂的更紧了,“……好,你去吧。”

“你……答应?”

“不让你去,你此生都不会安心。所以……去吧,做你想做的,要做的事。只是……你一定……一定要回来!不要让我……恨我自己的这个决定。”

“好!我一定回来。”郑元郑重许诺,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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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周,长安。

宇文毓望着案上的残局不由叹息

,将棋子撂到盒内,“此局我又输了。”

“再来。”

“够了,竹儿。你到底有何心事?”将棋盘一推,一副打死也不再下的模样。宇文毓有些失笑地望着郑元,要知道敢深夜潜入他的寝宫,并让他放下手中堆积如山的国事陪之下棋的——世上恐怕仅此一人。

“我的心事陛下能不知晓?不然,陛下棋艺在我之上,为何连输三盘?”郑元静静地看着宇文毓。

宇文毓嘴角抽动,“你想知道些什么?”

“全部!我不是哥哥,陛下切莫把与我哥哥说的话再说一遍。”郑元的双手因握的太紧而微微泛白。

“其实你已料到,不是吗?不然也不会如此生疏的称我‘陛下’。”

“我想陛下亲口告诉我,如果陛下对我兄妹还有半点情意的话。”

“不错,此局从开始设下的便是死局!宇文护乃权谋高手,心思缜密,难有破绽。他将军权一直牢牢掌握,纵有个别,却不足以撼动大局。他毒杀觉,扶我为帝,一是我世子身份,二是看我性情懦弱。他逼死国丈,更是要看我反应。”

宇文毓起身,在殿内踱步,“怎奈,我——即使能忍,伽罗也忍受不了。于是伽兰终究出手,自然失败,终被逼死在未央宫中。从此我与他再不可同日。要除此人,不可明杀,那样只会掀起内乱,动摇国本,所以,只能暗取。可惜他周围又有八大影卫,各个武功深不可测,均是成名已久的隐世魔头,不知他用什么方法,使下多少银钱才网络到身边。要暗除他,必先除去这些影卫。”

宇文毓停下脚步,“但他对我已有戒心,要除影卫不被他发觉已成泡影。我若再在此皇位之上,怕终是其吊线木偶,反而让其羽翼渐趋丰满。如何变局?只有我漏其锋芒,逼他动手将我除去。幸而如今朝局,已并不只有他一个声音,让他还不敢贸然篡位,只能再找一个傀儡。而我——已帮他找好了。那就是——邕!邕的才智心机均在我之上,且作颓废之像已久,是让他最放心,最松懈的一个。若要除他,非邕莫属!”

郑元平静地听完他的话,“那你为何将我兄妹引入局中?你可曾将我兄长看做兄弟?”

宇文毓神情一黯,“初设此局时,考虑幻楼乃跨多国而建,我北周一国之局,不会影响其根本,所以利用了你们。但随着局势深入,我亦想将傲雪摒除在外,只可惜他太重情义,不肯抽身。”

“你是说我兄长知道此局?”郑元有些讶异。

“是,他是除你之外唯一知道此事之人。”

“你是说——我哥哥知道,但邕反而并不知晓?”郑元眯起双眸,眼角微跳。

宇文毓苦笑,“

是。”

“你们可真是兄弟!”郑元望着他冷笑,心里一片冰寒。

眼前这个清雅如仙的人,竟设下了一场如此可怕的杀局。此局若胜,邕会继承大统,继续与仇敌厮杀。若败,那将无一人可以逃出升天。但无论胜败,赔上的都是此人的性命。唯一的区别是,是他一人的命,还是大家一起的命。

郑元闭了闭眼,知道自己救不了眼前这人,因为他根本不想活。但……

“我会帮邕登上皇位,但我不会让幻楼作为代价。” 而且,待他邕上帝王之位后,我与你们将再无瓜葛,但愿老死不再相见,郑元心中补充。

“竹儿想如何做?”

“难道你不知道?还有,留于你身边的十三刹,我今日收回了。”郑元斜睨他。

宇文毓略加思索,淡淡笑了。

☆、置之死地

幻月楼。

后园角楼之内此刻聚集了数十人,将小楼挤得满满堂堂,却未有半点声响。

郑元闭目靠在一藤椅之上,神态疲惫。

众人屏息静气,等待着“三公子”发布指令。

郑元缓缓睁开眼睛,“雷幻堂箫诚庆听令。”

“在。”

“我让你运的三百枚火云雷可曾运到?”

“已经运到。”

“好。你现下就用护送火云雷的队伍将北周幻楼各分楼的银钱、账簿分批运出北周,除必要流动资金外,不再留下一分一毫,且行动必要隐秘,市面上不可有任何异动。你可明白?”郑元目色犀利。

“属下明白。属下领命。”

“铁幻堂王涣听令。”

“在。”

“我让你重金赎取的一百零三名死囚处理的怎样?”

“已按吩咐,让他们喝下‘千梦红’和‘无声’。”

郑元锁眉,“甚好!你下面负责北周幻楼撤出之事。由边城到长安,逐批撤离。你来看,”随即挥手示意,尤怜拿出一方丝帛,放在椅旁的矮桌上。“第一批敦煌、酒泉、永丰撤到突厥,绥州、丹州、荆州、虞州、淮州撤往北齐,信州、青州、楚州、泸州、南宁州、恭州、涪陵、益州、邓州、凉州均撤到南陈。十日之内必须撤完。第二批十日后开始,分别是这几处……”

郑元在地图上一边指点,一边与王涣细细交代相关事宜。

“至于长安各分楼——暂时不动。”

“是。”

“崔楼主、谢楼主、罗主事、尉迟主事、贺兰楼主你们协助王涣办此事宜。”

几人上前,“属下领命。”

“其余各位主事听了,在你等所辖完成撤离之前,该开张的开张,在买卖的买卖,不可流出半点异象。各分楼在楼中兄弟撤离完成前,主事不可先行离开!若有兄弟不愿撤出,你等也需安排妥当后方可撤离。”最后郑元提高音量,“各位可听明白!”

“我等明白。”

“好,那便回去开始准备吧。”

众人随即领命离开。

一时间,角楼内空了下来。

“你……真的不再信我。”凤血靠坐在窗棂之上,依旧妖娆,只是眼神凄迷。

“你说什么呀?”郑元有些失笑。

“不然为何众人都有事做,独我没有?”凤血委屈地指控。

郑元白他一眼,“别告诉我,你真是如此想。”

凤血笑如花开,“好了,什么时候开始你连玩笑也开不得了?你让我传令北周各分楼说你归来,又让我设计弄晕了你大哥,我自然知道你信我。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郑元却郑重地抬起眼睛,“你要做的事情——便

是将我兄长带离北周,看住他,让他不得乱来。”

凤血脸色煞白,“那么你呢?”

郑元站起来,低声道:“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有事。”

凤血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渐渐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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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成宫。

正殿百灯高悬,白纱灯罩,宫人面色戚戚,麻衣孝服。众妃嫔、大臣跪在玉砖之上,掩袖遮面,哭声震天撼地,看似音容俱哀,只是不知道真心难过的,究竟能有几人?

偏殿之中,四门皆闭,宇文邕一人孤坐其中。他面色苍白发青,目光呆直茫然,脸上神情冷中有痛,痛中有悲。

突然殿外一阵喧哗,“我要进去!谁敢拦我!”是宇文宪的声音。

“让他进来!”宇文邕蓦然开口。

殿门“吱”地一声打开,宇文宪踉跄而进。

一进门,宇文宪红着眼睛,扑倒在宇文邕面前,“四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阮氏兄妹怎可能毒害大哥?他们不是……”

“住口!今早行刺大冢宰【29】的死士身份均已验明,都是幻楼之人。他们敢刺杀我朝第一重臣,又怎知不敢毒杀天颜?既然大冢宰说向先帝进献有毒糕点的宫人李安是幻楼之人,那他们兄妹就是弑君主谋。你还有何疑议?”

宇文宪紧紧盯着宇文邕的眼睛,咬牙道:“臣弟——明白了。”

宇文邕冷冷地看着他,“着你统领手下禁军协助大冢宰追捕凶徒,一切听从大冢宰调遣。”

宇文宪全身紧绷,“诺!”旋即转身就要离去。

“慢着,你过来。”宇文邕又低低开口。

宇文宪复而返回,宇文邕贴近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若见到的是阮傲雪,设法饶他一命,但若是阮竹,务必将其格杀!不要问理由,日后我自会告知于你。”

宇文宪瞳孔收缩,“诺。”

宇文宪离去,宇文邕继续坐在殿内,殿外的哭声渐停,想必是众人已哭得累了。“啪”地拍案而起,宇文邕怒道:“传令下去,所有人哭声不得停,不得歇,不得低!违令者斩!”

不一会儿,外面又继续嚎啕起来。

宇文邕笔直地站在殿内,望向主殿方向,眸间干涩滚烫犹如火烧。噬骨的疼在体内散开,再散开,钻入血液,渗透肌肤,缓缓围住了整个人,将悲伤层层罩下。

即使隔着紧闭的殿门,宇文邕似乎依然可以看到那个身着黑缎云瑞龙袍、安详地躺在紫楠棺木里的人的面容。脑中绵绝不断的记忆光华流转,映入眼帘。那个性情温和的根本不适合做一个霸气王者的男子,在中毒濒

死之时,是怎样忍着体内翻滚的剧痛,一口口的吐着鲜血,却坚定的凝视着自己口传遗诏,终将自己推向这孤寡的王座。

夜色已深,黑幕低垂。阴风来回呼啸,烛火明暗交错,光线晃动,不停地落在主殿内人们神色莫辩的面庞上。众人哭哭停停,皆是又冷又饿,却偏偏无人敢起身离开。

突听甲胄之声由远及近的传来,只见一身披破碎战甲,显得颇为狼狈之人自宫门而入。

正是齐国公宇文宪。

众人见他模样,虽心中讶异,却无人敢在此时出声。

偏殿之门开启,宇文宪闪身其内,殿门随即又合上。

“启禀陛下,臣弟前来复命。”宇文宪单膝点地。

宇文邕眼角微跳,“宪……你还是叫我四哥吧。”

“臣弟不敢。”宇文宪面无表情。

宇文邕抽了抽嘴角,“好吧,随你。大冢宰呢?”

“回陛下,大冢宰受了些许轻伤,回府休息了。”不经意地,宇文宪嘴角流出一抹笑意。

“哦?竟受了伤?”宇文邕上下打量宇文宪狼狈的模样,淡淡道:“你们遇到的是阮竹一人,还是他们兄妹皆在?”

“与我和大冢宰交锋之人正是阮竹,未见其兄。他们不知用了何种武器,如霹雳惊雷,威力罕见,让我等损失惨重。”

“他们有多少人能让你等这般模样?匪首阮竹可曾擒获?”

“他们约有百人,我等诛杀八十一人,擒七人,尚有几人在逃。阮竹最后一人驾车逃逸,所乘的马车,被我等追逼至渭水之畔的高崖之上。她欲与我等同归于尽,遂引爆惊雷,马匹受惊,跃入崖下,坠入渭水。后,我等沿渭水向下游搜寻,只寻到马匹的血肉残肢和马车碎片。想那车中之人,断无生还之理,必是已成肉泥,随水流进了鱼腹之中。”宇文宪缓缓讲述,语调平静无波,只有双手成拳,骨节微微泛白。

“是么……”宇文邕声音微微发颤,他深吸一口气,又道:“你们损失多少人马?”

“大冢宰体恤臣弟,未让我禁军参与太多,故而禁军损失不大。至于大冢宰所带三千人马,却折损两千有余。”

“呵呵……呵呵呵呵……” 宇文邕怒得大笑,“你们这差事办的还真够漂亮!让人家一百乌合之众折了你们两千多精甲!”

“请陛下赎罪!”

“罢了!看在匪首已诛的份上,不再追究你等失职。擒获的贼人可曾招供出什么?”

“他们都已被毒哑,又不识字,暂时未能问出片语。还有——长安城内所有幻楼产业,均已被那神秘霹雳化成碎削,无迹可寻。”

宇文邕冷笑,“好你阮竹,果然够狠!”

*

**********************************

齐国公府。

夜深沉,月已隐没,星光依旧璀璨。

宇文宪自从宫中回来,便让人将府中陈酒搬至园中,坐倚着一垂老古枫,不停的往自己嘴里灌酒。

这一天,他经历的太多,多到让他一日间便被迫要成长起来。

他一直以为今天是大哥和四哥联手诛杀奸贼的日子,可惜却成了大哥的忌日。

四哥已然君临天下,然而却变得那样陌生,仿佛自己就从未认识过他。

阮傲雪,那因兄长的关系而结识的豪气侠士,半月前仍与自己把酒言欢,相见恨晚,今日却变为仇敌。

至于那幻楼的“三公子”,无数次自别人嘴里听到的名字,今日终领略了其风采,然已成永诀。

宇文宪心中有无数个疑问,却无从找到答案,或者根本不敢去找答案。因为真相也许比想象中的更为可怕,可怕到自己无法承受。

他埋首于自己的双膝之间,痛哭出声。

突然,手中的酒坛被人拿走,“大胆!”宇文宪怒吼,抬头。却看见宇文邕正身披斗篷,站在自己身前。

“四……臣弟参见陛下。”宇文宪拜俯于地。

“宪……唉——” 宇文邕一声长叹,索性坐在了宇文宪的身边。“你已不再认我这个四哥了吗?自幼我俩一起长大,感情也一直最为亲厚,你……真的不再打算认我了吗?”

“自古君是君,臣是臣,君君臣臣不可僭越。”宇文宪并未起身。

宇文邕斜睨了他一眼,“我本打算来为你解惑,看来现下纵是我说了,你也不再相信。也好,也好……”说着,起身便要离去。

“四哥……”宇文宪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宇文邕淡淡一笑,回过头来,重新坐下。“你想不明白,阮氏兄妹一直相助大哥,于我等有恩,为何我今日要顺那人之意,陷害他们,将其诛杀,对吗?你更想不明白,为何我不是仅仅做做样子,而是真心实意的要杀‘三公子’?”

宇文宪紧紧盯着宇文邕,似要将他看出一个洞来。

宇文邕轻叹,“我与大哥低估那人实力,以致今日败局。大哥身死,阮氏兄妹遭陷,而我一步踏错,就将重蹈大哥覆辙,永无翻局机会。所以,我只能忍!要忍的像,忍的让那人信服,才有变局的机会。阮氏兄妹此次出击,若不成功,便要成仁,身份泄露,他们必成弃子,这个道理也他们早就明白。因为只有他们败,幻楼灭,才能消除那人的戒心,认为我的羽翼已除,再无力量与之抗衡,才会放心让我为王,我也才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宇文邕

抬头,望着夜空中稀落的星云,“大哥临终忍痛传召是为了给我这个机会,竹妹妹虽已猜到如若事败必遭屠戮,然却只遣走幻楼众人,自己却带领死士留下,也是为了给我这个机会。以她聪慧,知道只有她败的越惨,打的越烈,才能让人信服。故而才有了你们今日之战。应该说,今日战局的每一步,甚至是她自己的死亡,都已在她的策划之下。”

宇文宪眼中蒙起一层水雾,回想起阮竹今日的从容,眼神的轻蔑,嘴角似有似无的一抹轻笑,突然涌起一股悲愤,“既然她为四哥如此,你为何还非要她死!”

宇文邕嘴唇发白,“不仅我要她死,那人也要她死,她——非死不可。他们兄妹既是幻楼首领,哪有幻楼覆灭而首领尽皆无碍之说?她的声名原本就在其兄长之上,既已遣走其兄长,她自己就决不能活。她不死,不能让那人安心,更不能证明幻楼真的覆灭。”

宇文邕闭上眼睛,语音略微颤抖,“至于我要杀她,是因为不想有一日与她为敌。若要与之为敌,那不如在还不是敌人之时就杀了她。”

宇文宪攥紧双拳,“她如此帮你,怎会与你为敌?这种借口,亏你想的出来!”

“那是你不知她的另一个身份。” 宇文邕睁开双眼,里面尽是森冷之气,“若是一年前,纵冒着重蹈大哥覆辙的危险,我也会对她尽力解救。可是今日……你可知阮姓由来吗?”

宇文宪“哼”了一声,“这与她姓氏有何关系。”

“传闻洛阳太守郑述祖有一慧黠天下的小女——名叫郑元。郑字半边加一元字,不就是个‘阮’字。而如今那郑氏之女已被许配给了北齐兰陵王高长恭为妻!你说我怎能再留她于世?难道他日让她成为那高长恭的一大助力与我北周为敌?”

“四……四哥所说太多牵强,怎能单凭姓氏断定她就是兰陵王妃。”

“并非我的臆断,而是幻楼之中,有我眼线。”

宇文宪良久无语,忽道:“如若她真已是兰陵王妃,以她慧黠能不知将来我等是敌非友,那为何还要拼死相助?”

宇文邕脸色一片惨白,久久不语。

作者有话要说:注:【29】大冢宰:北周官职,相当于宰相。

☆、凤凰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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