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元听了虽心里极为受用,嘴上却说:“你又来取笑我!我别的没有,自知之明还是有几分的。我之所以要妆扮一番,是因为今日进宫,以我姿容,在一干女眷中怕是排在末端了,那样岂不让你丢脸。”
长恭蹙眉,“你就这样看轻我?”
“不是这样看你,而是受不了外面那些人的嘴脸!”
长恭笑得有些无奈,“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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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台宫中,宫灯高悬。宫女内侍均身穿亮丽的衣衫往来穿梭。
不出所料,这里果真就是一场选美,各府女眷一个个无不打扮得花枝招展!高长恭与郑元坐在桌旁,只自己安静的吃菜,未与他人寒暄。
“长恭侄儿,你这些年一直领军戍边,分外辛苦,陛下让我敬你一杯。”一个阴沉的声音忽然响起,高湛在郑元没发现时已走到她和长恭桌前笑吟吟的举着杯子。
高长恭已站起身,恭敬的举杯道:“不敢,承陛下信任,诸将抬爱,臣却之不恭。”说罢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高湛喝完酒,脸上的笑得更加灿烂,却让郑元有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感觉。
果然他又笑道:“皇侄太客气,谁不知道这些年你转战南北,身先士卒,爱兵如子,军中威望直逼明月将军。如今你府里又有了个精明利落的操持,真是让人羡慕呀!”
说到这儿忽又叹气道:“如今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皇侄的子嗣。你们兄弟之中,哪个不已是儿女满堂?而你却……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听皇叔的劝,你还是要多纳几房妻妾,尽早开枝散叶,多子多孙多福气,让太后她老人家看着也高兴不是。”
说着眼珠一转,向郑元瞟来:“王妃出自士族大家,受郑公教诲,最是明事理的人,自然不会见怪。”
他这么一说,附近众人均脸色古怪,以看戏的眼神盯了过来。
娄太后高坐在上,以她的年纪也该是耳不聪,目不明了,不知为何此时却突然清明起来。居然在上面接口道:“是啊,长恭媳妇,你嫁给孝瓘也已有一年光景,却无半点动响,着实让人着急呀。听闻你自幼体弱,并州苦寒之地怕是又住不惯,此番回洛阳调养竟一去数月,这样下去,我皇家血脉何以延续?郑公忠孝传家,其中道理你也是明白的。你说,是不是啊?”
郑元苦笑,果然来了。怕是高长恭前番拂逆积怨未消,而有今日之举。只是他们
个个说的义正言辞,在情在理,况在这个讲究三妻四妾、多子多孙的时代,高长恭只娶一个王妃似乎还真有些说不过去。更加关键的是——他是真的还没有子嗣啊。郑元再玲珑剔透,一时也被他们说的无奈。
刚要起身回话,高长恭忽然用手按住郑元手背,若无其事的接口道:“皇祖母教训的是,孙儿受教了。”然后便再无下文。
然而如此一说,让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娄太后只得讪讪一笑,“既然这样,哪日你有中意的便来与皇奶奶说,哀家替你做主。”
高长恭只是一笑,再无答话,让四周竖着耳朵等待下文的三姑六婆好一阵失望。
郑元低头叹息,心思百转,突然手被紧紧攥了一下,一怔侧头,长恭温和的浅笑映入眼帘。郑元忽而觉得四周的喧嚣离自己很远,心里只有一片平静和安详。
宫宴上的酒杯依然交错,郑元的头已开始有点微微发晕。她向来量浅,而长恭的酒量却似乎很好。宴席上几乎每个武将都会过来敬酒,高长恭都他们一饮而尽也没见半点醉意,而郑元每每只是浅尝便已不行。
“现在他们喝的正是热闹,你悄悄离席去园中稍歇应该没人注意。”长恭在郑元耳边低语,让郑元酒醒了一半。
走在宫中蜿蜒的长廊之上,凉风徐徐,原本的醉意已然全无。忽听得风中似乎有啜泣之声,若隐若现,似有似无。
郑元循着哭声一路前行,来至一假山之下。只见一少女怀抱琵琶,正坐在假山上哭泣。
郑元蹙眉,这宫中隐晦多半不问为佳,转身正要离开。却听得那少女哭泣渐止,拨了拨琴弦,轻轻唱道:
“我知道半夜的星星会唱歌
想家的夜晚
它就这样和我一唱一和
我知道午后的清风会唱歌
童年的蝉声
它总是跟风一唱一和
当手中握住繁华
心情却变得荒芜
才发现世上一切都会变卦
当青春剩下日记
乌丝就要变成白发
不变的只有那首歌……”
郑元越听越惊,眼中净是不可置信,不禁开口,“你是谁?”
☆、公主季灵
假山上的少女刚才一直沉静在自己的思绪中,未注意有人前来,突然听到声音,一惊之下自然开口,“我……”转而一想,站了起来,手插着腰,“你是谁?擅闯皇宫禁地,该当何罪!”
郑元听了反倒一脸兴趣,抖了抖衣襟,在假山下坐了下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说着,笑睨那个女孩。
只见那个少女,张口结舌,半响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你你……你也是……”话未说完,眼泪又下来了。她一边胡乱擦着眼泪,一边三下两下从假山上攀爬下来,动作倒是灵活。
她左右环顾一番,见再无旁人,突然兴奋地给郑元一个大大的拥抱,“太好了!你也是穿越来的吗?”
“穿越?”这个词郑元倒是觉着新鲜。“我前世止于公元2001年,你呢?”
“前世?你是说你在我们那个世界是死了吗?”少女揪着小脸,一副又要哭的样子。“那就是说,再也回不去了?”
郑元觉得好笑,“难不成你还想回去。”这种机会比公鸡下蛋的几率还小。
“当然想了,这里有多恐怖你知道吗?要不是我来时已经有了十六年的生活经历,又看了无数本宫斗、宅斗的小说,怕早就尸骨无存了。”那少女答得理所当然。
郑元仔细地听着她的话,小心的问道:“那……你穿越……的时候,我们那里已经是公元多少年了?”
“2011年啊,我过马路时救了个差点被车撞的小孩,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后就到了这里。”
“2011……”郑元思索着,比自己晚十年光景,而且眼前这个少女前世也只有活到十六岁,怪不得感觉和自己有代沟。以她的年龄、经历,应该没有拥有什么可以帮助自己的知识,郑元想到此处,不觉有些失望。但这个少女毕竟与自己来自同一个地方,若善加培养,难保将来没有用处。想到此处,郑元又笑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我是指在这里的名字。”郑元尽量让自己笑得真诚、亲切一些。
“高季灵。”
“哦?新泰公主!”郑元在脑海中不停地思索着这个公主的信息。
“姐姐你叫什么?”少女倒是自来熟,和郑元马上亲近起来。
“郑元。”
“你就是兰陵王妃!”
“哦,你知道?”
“姐姐可知你在这三台宫中多有名吗?”高季灵眨着眼睛,兴致盎然。
郑元笑道:“哦?怎么个有名?”
“姐姐知道这个朝代有多□吗?真怀疑我们是不是穿越到架空王朝了。这里啊,别看各个长得人模人样,其实各个都禽兽不如。小叔跟嫂子,大伯与弟妹,还
有儿子跟自己父亲的小妾,父亲跟自己的儿媳,每天都上演着各种丑态。皇室之中尤其恶心!而且早熟的厉害,大多十来岁就成亲,十四五岁妻妾成群,儿女成窝,随便一个公侯,家里就有几十个妻妾的。但姐姐好厉害,居然让一个皇室嫡亲,堂堂君王愣是被制的服服帖帖,府中仅姐姐一人,难道还能不出名?”高季灵越说眼睛越亮。
郑元苦笑,“原来是悍名。”
“管他什么名,总之让那些姑婆眼里羡慕的冒火就是。况且姐姐还有其他名声。”
“哦,还有什么?”郑元揉了揉眉。
“说姐姐是极能理财的。开了个彩妆楼,将邺都大部分女人的体己钱都卷了去了。”高季灵满脸崇拜。
郑元暗自检讨,是不是要收敛些,所谓树大招风,名声太响未必是好事,只怕还会给长恭招来祸端。
“季灵,你以前历史学的如何?”郑元看着这个十岁不到的女孩,揣摩着她历史估计不好,不然也不会不知道兰陵王的盛名和这北齐的混乱。
果然,高季灵的小脸皱到一处,“早知道会穿越,我就好好学了,也不至于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那么你听好了,我们现在正在中国历史上的南北朝时期,而且在历史上最混乱最变态的北齐。日后我会尽量找机会教你一些这里的生存之道,只要你听我安排,不敢保证你大富大贵,但性命无忧还是可以的。”郑元开始循循善诱。
高季灵听了将头猛点,“我听姐姐的。姐姐,能否将我带出这宫中啊?这里那个前皇后好恐怖的,动不动就找我麻烦,一顿打骂。怎么书上穿越,女主都能吃香的,喝辣的,任性妄为,还有帅哥围着转。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到了这个随时可以把人脑袋摘下当球踢的恐怖皇宫,每天就见几个虎姑婆,唯一一个对我还不错的五哥,竟是个超级胖子!唉——”高季灵一副捶胸顿足模样。
“五哥?你是说延宗?”
“对啊。”
“季灵,你是公主,我现在没有办法能将你带出去。但我保证,三年之内,必有个俊俏少年会来娶你,到时你便可离开这里了。”郑元怕她嘴风不严,不敢透露太多。
“三年内?你说我十来岁就要成亲?我还未能年呢!”高季灵更郁闷了。
“既来之,则安之,定下心来,凡事慢慢自有转机。好了,我在这内宫也不便逗留太久,你要好生保重。”郑元站起身,拍了拍尘土,便要离去。
“姐姐可是在前面赴宴?”
郑元点头。
高季灵眼珠微转,“我有办法让姐姐带我出宫,就不知姐姐是否愿意?”
郑元看了她一会儿,“若是名正言顺,
我自然愿意。”心想倒要看看这个女孩到底有几分能耐。
高季灵大喜,拉着郑元便往前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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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正殿,里面依旧一片喧闹,高季灵却说还有些事未做,没有进殿。
郑元并未询问,便一人独自进来,消无声息地回到原本的坐席。
“可好些了?”长恭温柔地询问,眼中尽是关切。
郑元回望着他,弯唇而笑,“吹吹风,酒已醒了大半。”
“你不能喝就别喝了,小心身子。”长恭眉间染上一抹淡淡忧色。
郑元柔柔地笑,心里一抹苦,一抹甜。苦的是这皇宫官场,哪有那么恣意,一个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又怎能因为自己再给长恭惹出麻烦。甜的是,长恭发自内心的关心和宠溺,让自己原本清冷的心不再冰冷。
就在此时,从殿外走进一个小小的身影,径直走到阶前跪下。
“皇奶奶,季灵给您请安了。”
娄太后这时倒变得慈祥起来,“季灵啊,你不是染了些风寒不能陪你母后赴宴吗?怎么现在又来了?”
高季灵甜甜笑道:“季灵已无大碍了,只是今日刚做学了几样点心,特拿来给皇奶奶尝尝。”说着,将手中托盘举高。
有内侍上前接过,给娄太后端了过去。
待端到近前,太后看了,立时笑得眉目俱弯。“鬼精灵,这做的都是什么呢?又从哪里想得点子?”
原来,高季灵将御膳房做出的点心上,分别用梅子酱画上了神态各异的卡通动物,甚是可爱。又在食盘周围放了一圈用红萝卜刻成的小花,娇艳诱人。
“今儿这个可不是季灵的本事,季灵可是受了高人指点。皇奶奶只管说这做的是好与不好?”
娄太后眉开眼笑,“哦,是哪个高人指点的呀?能做出这般东西,让人看了就食欲大开。”
“季灵就是看着皇奶奶近日食欲不振,心里着急,才去向高人求教。”
“哦?丫头还真是有心了。”
“季灵倒是有心将她本是全数学尽,也好回来伺候皇奶奶,讨您老开心。就不知皇奶奶可允许我拜师学艺?”高季灵将水灵灵的眼睛眨呀眨,一副娇俏可怜模样。
“哦,不知那高人在何处?可别在那深山野林,那哀家可舍不得丫头去受苦。”娄太后慈爱的笑着。
“哪能在深山野林,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不就在这邺都皇家之中吗?”高季灵的笑如雨后雏菊般绽放。
娄太后一愣,转而又笑,“在这皇家之中,那是让我不答应都不行了。说罢,你是跟哪家女眷亲厚了,要出去玩上几日?
”
“还是皇奶奶最疼我!那皇奶奶就让我去四嫂家中待个几日吧。”
“四嫂?”娄太后眯起了眼。
而大殿之上众人也皆是一愣。高长恭则向郑元投来询问的目光,郑元只轻轻摇头苦笑。
“你何时与长恭媳妇如此熟络了?”娄太后笑着问,但笑意并未传到眼底。
“季灵只是今日才见着四嫂,只是一见如故,像是相识已久似的。总觉着四嫂身上,有我母妃的味道。” 高季灵笑得一派天真。
“可怜见的,唉……念你从小无母,又无兄弟姐妹帮衬,如今既有个投缘的,便去住段日子吧。只不过要常回来看看我这老骨头,给哀家讲讲你学的新鲜玩意,莫把奶奶给忘了。”娄太后笑得莫测高深。
转而又对高长恭夫妇言道:“新泰公主身世堪怜,到你们府上叨扰数日,莫委屈了她才是。”
高长恭夫妇皆急忙答“诺”。
郑元抬眼,便看见高季灵正冲着自己挑眉,神情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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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别的女人在你面前对你老公犯花痴,你会有什么感觉?
郑元的回答便是——好笑!真的很好很好笑,事实上郑元也真的在笑,一直在笑。
高长恭可就笑不出来了。
自这个小公主上了他们的马车,要与他们一同回府开始,便双手托腮,眼呈心状,一脸幻想的对着他傻笑,只差没流下口水。
而郑元却在一旁事不关己,看好戏的模样。
其实长恭对于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一下并不感到稀奇,也早已没了感觉,但对于被人这样连续地近距离的看上半个时辰,可就有些受不了了。
高长恭终于忍无可忍,“公主,长恭可有不妥之处?”
“啊……”高季灵尚未回神,“四哥……你究竟是男是女啊?皇城中所有女眷加起来也没你漂亮……绝对有做祸水的本钱。” 季灵吞着口水叹息,未经大脑的话脱口而出。
高长恭顿时黑了脸,郑元却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长恭叹息,枉自己征战多年,如今真被这一大一小两个女人给打败了。
“元儿……”眼神中有几缕无奈和恳求。
郑元有些惭愧,检讨一下自己的反应,似乎真不是个妻子该有的态度。可是面前这个小花痴毕竟不到十岁,这个画面怎么看怎么不具有威胁性,反倒有趣的很。
“季灵,”郑元冲季灵眨了眨眼,凑到她耳边说道:“你四哥可不比我,欣赏不了你那些话的。你莫吓着他了!”
高季灵眼珠转了转,立刻懂了郑元的意思,高长恭毕竟是一古人,又不知她
两来自千年之后,自己那些现代做法他自然无法接受。
“姐姐,你怎么找到这个极品的?”高季灵在郑元耳边低语。
“这是秘密!”郑元点了一下高季灵的额头,莫测高深。“不过——”郑元在季灵耳边拉长音调,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道:“如果你能不再看我夫君,明日我可以带你去个极有趣的地方。”
高季灵睁大眼睛,满是兴奋。而后立刻将脸转向车窗外,没再看长恭一眼。
☆、宿命天定
幻乐坊。雀晓楼。
“呦——这是哪家的小娘子,如此粉雕玉琢。”冯娘娇笑着上下打量高季灵。
“这是我家小妹新泰,你莫要吓着她才好。”郑元抿着茶道,“新泰,这便是邺城最有名的花楼主事,冯娘。”
高季灵一脸兴奋,“姐姐,这里是否就是所谓的烟花之地?”
郑元微笑点头。
冯娘则一脸惊讶,“姑娘行事真是不同,一大早的不带你家小娘子去参佛游园,却跑到我这?”
郑元笑道:“我既许诺带她去个有趣的场所,自然不可失言。”
“我这里一清早的最是冷清,哪有什么有趣。再说——这里也不该是她这般姑娘该来的地方。”冯娘满脸不赞同。
“她能来得,我怎就来不得?”季灵不满的叫道。
“姑娘怎是一般人能比的。但就是姑娘,现在也少来为好!”冯娘没有理她,却对郑元苦心劝道。
郑元思索了片刻,“冯娘莫恼,是我思虑不周,日后不会了。只是今日既已带她来了,也不能就此便回去,是不?对了,我哥哥可还在此处?”
“前儿知道姑娘平安,箫先生便不再对公子禁足,昨日晚些便离开了。公子不是不想见姑娘,只是自觉前番连累姑娘,脸上有些挂不住罢了。姑娘莫往心里去。”
郑元只是苦笑,“你先去吧,我领新泰四处逛逛。”
冯娘应了声便退了出去。
高季灵见冯娘已走,便对郑元道:“姐姐,你刚才在向冯娘打听何人?我四哥已是绝色,你不会还有相好的吧?”
郑元刚入口的一口茶“嗤”地全数喷了出来,真想掐死这个胡乱说话的丫头。
“我刚问的是我大哥,亲大哥——懂不懂!”郑元凶神恶煞。
高季灵讪笑,“懂了,懂了。”
“可知我为何带你来此处?”
季灵摇头。
“跟我来。”
随即将高季灵带到雀晓楼的三层。打开半扇窗户,“雀晓楼乃冯娘所居,从这里可以看到幻乐坊的全部。”
郑元指着不远处另一座吊脚花楼,“那里住着的,是紫陌姑娘。朝中的陆大人、崔大人、还有长广王身边的和大人,都是她的入幕之宾。而右边的宣雨阁中,住的是沫儿姑娘。安德王可是与她常来常往。还有后面那座落云轩,住的是尤怜姑娘,她刚来此处不久,是位难得的美人。在这里,你可以听到别处听不到的讯息,知晓别处无法知晓的隐秘。甚至你无须探问,只从这些位朝中权贵何时来,何时走,点什么菜,听什么曲,便可知晓许多。有时这些信息,可以救得一人或一家性命。”
“姐姐对这里怎么如此熟络?”高季灵满脸
疑惑。
郑元斜睨着她,“这个你日后自会知道。”
“可我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高季灵依然不解。
郑元淡淡一笑,“你可学过概率?”
高季灵一脸黑线,“我数学最差。”
郑元也不再问,“每日幻乐坊的客人看起来繁杂,但其中仍有规律可循,皇城之中,各派人等来这里的几率都是一样的,所以这里每日招待各派人数也是相差无几。可是,杨丞相被捕前日,新帝、长广王、河南王等派系中人却一个没来,这便不是巧合!那杨相若是能及时看透,也不至于一败涂地、身首异处。”
郑元转身看着高季灵,“历史上,新泰公主嫁于明月将军四子斛律恒伽。斛律将军乃柱国重臣,自然也避不了这庙堂纷争。你若为你日后打算,就要对朝局有所把握。”
“斛律恒伽?那他可来过此处?有没有哪个相好的姑娘?”高季灵撅起嘴,酸味十足。
郑元失笑,“你连他是圆是扁尚不知道,问这些有何意义?等你见过了,若是喜欢,再问也不迟。”
“那若不喜欢呢?”
“那就没必要再问这些了。他是他,你是你,找个机会,离开他便是。”郑元冷冷回答。
“我觉着,你是个挺凉薄的人。”高季灵望着郑元,“那你可喜欢四哥?你会离开他吗?四哥可曾来过此处?”季灵一连串的发问。
郑元弯唇,“你四哥……自是不同的。”
“姐姐,历史上可有关于我结局的记载?”高季灵忐忑的问。
“没有。”郑元答得坚决。
“啊?”高季灵眼中难掩失望。
郑元心中叹息,“季灵,有时不知道比知道更好!至少还有机会去创造结局。”
“那你与四哥史上可有记载?”
“有,结局不好。但我会竭力一搏,不到最后,我决不放弃。”郑元微笑,目光坚决。
“那姐姐今日带我来此处,是否也是让我学着掌握各种消息脉络,好一搏自己的命运?”
“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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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二人回府,有仆来禀,说是河南王派人来请王妃并公主游园,于是两人又乘车向河南王府而来。
一入王府,便看见河南王妃卢氏笑意盈盈地迎了出来。
“元妹妹、季灵妹妹安好,众家姐妹都来了,就等着你们呢。”说着,一手牵着一人,将她二人带到花园之中。
王府的后花园,穿山游廊,迂回曲折,各式楼阁,雕栏玉砌,百鸟争鸣,繁花似锦,美不胜收。这里已聚集了各府的众多女眷,一个个婀娜多姿,香风暖
雾。她们身前的桌子上,摆放着各种精美的糕点与新鲜的水果,一个个谈笑着,和乐融融。
卢氏让她二人上座,被郑元笑着婉拒,带着季灵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了下来。
卢氏回到主座,笑着说道:“今儿请各位姐妹来此相聚,一是郑家妹妹病愈归来、可喜可贺,又难得季灵公主出宫小住,于是我办这游园之会,也好让众家姐妹亲厚一番。”
原来,高长恭以郑元病弱,回洛阳调养为名隐瞒了郑元的出行,所以众人都以为她是刚刚病愈归来。于是听了卢氏之言,纷纷道贺。郑元赶紧含笑回礼。
卢氏又言:“此番相聚,还有个缘由——”说道这里拉长音调,“今日我请了当年为文宣帝相声的吴士【32】前来,此人相术精准,从无失言。想来各位姐妹当有兴致!”
此语一出,果然地下一片沸腾。
季灵难掩兴奋,四处张望,只郑元淡淡笑着,自顾慢慢吃着水果。
不多会儿,有家仆引了一名盲人来到园内正中。众人心知,此人便是吴士。
卢氏示意安静,立时园内一片寂静。那吴士掸掸衣襟,盘膝而坐。
卢氏言道:“哪位姐妹先来?”
席间右座首位一身穿翠色衣衫的贵妇起身,“我先来吧。”
郑元认出,这便是长广王妃胡氏,乃卢氏表妹,将来亦是个祸及家国的淫后。
那吴士言道:“这位夫人贵不可及,其子当为人主。”
胡氏听了大喜,美滋滋的坐了下来。
又一贵妇言道:“先生看我如何?”
郑元瞟去,是河间王府的侧妃陈氏,并不得宠。
“夫人虽无子无宠,却已然富贵,当要知足,莫要行自毁之事为佳。”
那陈氏白了脸,“先生之言,奴家不懂。”
吴士微微叹息,却不再言语。
又有几位夫人出声,让那吴士听相,所言无一不中。
郑元在一旁越听越惊,心道,那吴士难道也是占星族人?
就在此时,高季灵兴奋地喊道:“先生看我如何?他日能否嫁个如意郎君?”
此语一出,惹来一片笑声,高季灵却也不介意,眉尖一挑,“我哪里说错了?难不成你们当初个个盼着嫁个不如意的?”
那吴士却直直地盯着高季灵,虽说他看不见,高季灵仍被他盯的背脊发寒,“先生不言,反盯着我做什么?”
那吴士沉声道:“公主本不属此处,命格已改,祸福难定,当好自为之。”
高季灵目瞪口呆。
郑元冷冷开口,“先生泄露如此多的天机,不怕改了天地循环,祸乱后世?”
那吴士听见她的话,惊得站立起来,大叫: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忽又大笑,“占星后人,竟自毁魂魄,强改命格!当真有人以为可以逆天而为,颠覆人间吗?哈哈……夫人自知其命,真以为凭一凡人之力,胜得过天理循环么?天机知也罢,不知也罢,最终都难逃天命。我泄露天机却无法改变天命,真正想改命而行的却是夫人那!”
众人听得糊涂,郑元脸色却已一片惨白,咬牙道:“不试怎知不能?”
那吴士神情奇特,“怕只怕,到头来,想全之义无法全,想留之人留不住,徒然一身伤痕……”说着,大笑着向外走去。
园中各人,面面相觑,竟也无人阻拦。
卢氏尴尬笑道:“相士之言,信则有,不信则无,各位姐妹莫要太过介怀。我等难得一聚,还是话话家常吧。”
底下众人点头称是,于是园中又喧闹起来。
高季灵仍在暗自发愣,郑元心中异常烦闷难解,悄悄起身,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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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回廊,绕过假山池塘,穿庭过院,不知不觉郑元已走近书房。待郑元发觉,想要返回之时,突听书房内传来争吵声。而且还是高长恭的声音。
郑元吃了一惊,他怎么在此处?他怎会与人争吵?
在郑元的印象中,温雅到了极处的高长恭几乎从未对人高声言语。
这样的人也会和人争吵?
郑元转了回来,蹑足屏息,凝神细听。
“……那云端之位,当属有能者居之,不可因亲疏而断。九叔虽与大哥相亲,却无帝王才德,况大哥知晓我从不参与朝争,大哥所求,恕愚弟不能答应。”
“四弟!何谓帝王才德?那文宣帝乃我北齐显祖,开国之君,难道就有帝王才德?他视人命如草芥,暴虐专权,沉迷酒色。四弟随他征战南北,立下战功无数,又多少次阵前救他性命,可他却无半点情分,多罚少恩,直到那废帝登基,才按例给四弟封了个郡王。如此薄情寡义的帝王,难道就有帝王才德?四弟对他忠心不二,难道九叔就比不得他?”郑元辨出这是高孝衍的声音。
接着传来高长恭冷笑之声,“……二哥说对了,九叔比不得先帝!先帝虽暴虐少恩,但尚能辨识忠奸。他能任用杨愔为相,全心信任,便是不易。况先帝初践大位,留心政术,以法驭下,公道为先也是不争之事。如昔日贵臣高隆之因为私怨想害崔暹、崔季舒,先帝不许;而后崔季舒等又诋毁高隆之,先帝也不理会,真正做到了公道为先。而九叔身边所聚何人?和士开、刘桃枝【33】之流,其辨人理政之能,不如先帝。”
郑元
嘴角上扬。好个长恭,其政治敏锐,阅人精准,远远在其兄弟之上。若投身权谋,醉心朝政,怕这北齐没有多少是其对手。只可惜——他生性淡泊,并无此志。郑元心里不免又暗自叹息。
“他能辨人?大哥于信州之时,政治清明,二哥任司州牧,上下亦赞其理政之能。可是先帝何曾重用?你的领军之能又何尝被其看重?我兄弟皆非碌碌无为之辈,却始终无出头之日,何也?若九叔上位,以他与大哥同年相亲,必能重用,使我弟兄才能得所展示,又有何不妥?四弟领军征战多年,阵前果决,此番为何如此迂腐?”高孝琬声音渐高。
“天下有才之人,何止凡几。我等未曾游历天下,犹如井底之蛙,又怎知自己才高?陛下若用,那是皇恩,自当尽心竭力。陛下不用,那是因有其他更有才德之人可用,我等自当为国有栋梁而欣喜。陛下用人,岂能止于高氏一族?”高长恭声音平淡。
“是!我等均未游历天下!能游历天下的怕只有四嫂吧?四嫂见过天下侠士,自然不会再将我等放在眼里。只是她的那些天下侠士可会为我北齐效力?怕只怕那些能人只望颠覆我北齐天下吧。我虽受先帝重恩,但若九叔需我相助,我决不推辞。四哥你再喜欢四嫂,最好也莫忘了自己的姓氏!”高延宗语出讥讽。
郑元在外面却黑了脸,怎么好端端地又扯到自己身上。
“四弟,杨愔伏诛之前曾对我与九叔言,弟妹并非郑公之女,乃尔朱之后,且郑家与幻楼关系亦非比一般。此番幻楼竟参与北周庙堂之争,从此可看出他们心之所向。此事我尚未禀明陛下,但劝四弟切莫为了儿女之情,忘了自己的家国!”高孝瑜沉声而言,甚是严厉。
郑元的心渐渐下沉,好个杨愔,临死竟然仍做此挑唆,明摆着是让他们兄弟叔侄间存下芥蒂。而他让自己身份大白天下,逼得自己只有两条路可选。
其一,自己若断绝与幻楼一切关系,安分守己,做个深宫贵妇。那是可让他们叔伯兄弟安心,但同时也自断手脚,失去日后应变反击之力。从此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任人宰割。依自己个性,断难接受。
其二,便是趁着他们尚未动手前,全幻楼之力予以反击。想那杨愔怕是已从北周之变看出端倪,知道幻楼北周一战未尽全力,更可能已知那一战本是假象,故才设此局,逼自己应战。自己若战,自然不可与一国之力硬拼,最简单有效的办法便是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除去这些知情之人,以保自己身世之秘。如此,长广王、河南王等害他杨愔之人也就尽皆被除,正好为他报仇。
郑元是不在乎暗杀几个人,也不在乎是否是被
利用为他人复仇,只要于自己有利有何不可。但,此举无论成败,与长恭都事成水火,再难相与。
郑元一时落入两难之境。
“你们——庙堂之事,与元儿何干,何必拿她说事。她从未做过于大齐、于你们半点不利之事,你们又何必苦苦相逼。”高长恭的音调中有难以言喻的苦涩与疲惫。
“四弟,不是我们兄弟相逼,而是当今陛下出尔反尔。当初谋事之时,他曾许诺九叔将传位与他,如今却另立太子,朝中局势一触即发。明月将军之女已被立为太子妃,其态度不明,难以倚重。段老将军,受的是皇祖之恩,为人又狡黠圆滑,更难谋事。只有你,外统兵权,又是族中子弟。只要你能站定,此事就有九分把握,那自然再无人会提及弟妹身世。”高孝瑜说的不急不慢。
外面的郑元陡然明白,无论自己身世是否为杨愔泄露,这些人无非想以此来要挟长恭,让他做些违心之事。可这些人都是他珍视的至亲兄弟啊!怎能如此待他!郑元突然明白了,高长恭的眉宇间为何总有一丝抹不去的哀伤。
“我说过,我不会参与朝争。我只答应父亲至死效忠国家,保卫这片江山,护佑这方黎民。至于谁是君王,我不想问,不想管,也管不了。”高长恭的声音里透出无法开解的疲倦。
“不想管?呵呵……四哥,若哪日尔朱一门想复辟这天下,四哥是否也不想管?”
“复辟?那样必会重燃战火,祸及黎民。你们放心,我的元儿绝不会做出祸害黎民之事。”长恭语气坚定。
“万一会呢?”高延宗不依不饶。
“没有万一!你等记住,她除兰陵王妃外再无其他身份!若再拿此生事,莫怪长恭剑下无情。……”
郑元轻步缓缓离去。那些人再说什么,她已无需再听。因为她知道,有一个人,会对她全心维护,而自己亦会用似水柔情去抚平他心中的苦痛。如果说他此生命定凄凉,那自己即便捐弃灵魂,也要为他换取一次逆天改命的机会。
回到园中,高季灵惊道:“姐姐怎么哭了?”
郑元这才惊觉,自己面上已是一片湿凉。
“没有,花絮迷了眼而已。”郑元淡淡微笑。
注:【32】北书中记载:高澄时有吴士,双目盲而妙于声相。高澄试之,让众人在其面前讲话。听到刘桃枝之声,盲者说:此人当为人属下,然而当大富大贵,王侯将相多死其手,譬如鹰犬为人所使。 听了赵道德之声,说:此人亦为人属下,然而富贵显赫,不如刚才之人。 听了高洋的声音,说:此人当为人主。 听到高澄的声音,盲者没有反应,崔暹在旁赶紧掐他一把,他才说:
也是国主。
【33】刘桃枝:曾侍奉高欢,高澄,高洋,高演,高湛,高纬等北齐历代君王,被誉为“北齐第一御用杀手”,北齐灭亡后不知所踪。
☆、舍得?舍得!
北周,长安。
未央宫。小佛堂。
“你还要在这里拜多久?”宇文邕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冷冷问道。
“臣妾在这里既能得到内心的平静,又可为大周祈福,不好吗?”李娥姿跪在蒲团之上,淡淡回答,手中依然拨着佛珠未停。
“你想惩罚朕,对不对?你以为这样就能惩罚朕?”宇文邕咬牙切齿。
李娥姿神色平静,“臣妾不敢。臣妾也从未想过,也绝不会惩罚陛下。”
“那你自入宫以来,为何在这里一呆数月?你把朕当做傻子不成!” 宇文邕站了起来。
李娥姿惨然而笑,“陛下聪明绝顶,天下无有与之争锋之人,我怎么敢把陛下看做傻子。只是傻子是我自己而已。”
“娥姿……”宇文邕语气放缓,“我以为你懂的……朕有朕的无奈。这几个月来,你当朕就好受吗?况且朕得到消息,你家主子已安然反齐,这样你还要继续这样吗?”
李娥姿神色动了动,又恢复平静。“陛下,娥姿虽然懂您的委屈、您的无奈,所以娥姿不怪您。但娥姿也说过,若他日对朋友有愧,娥姿会去偿还。所以,陛下还是请回吧。六宫粉黛,娥姿不算出众,多我一人不多,少我一人不少,陛下就当从未见过娥姿,把我忘了便是。”
“将你忘了!呵呵……那是否让朕也要忘了赟儿?” 宇文邕冷笑。
李娥姿转向宇文邕,目中流出悲痛之色,“赟儿无辜,陛下何苦迁怒于他!”
“你如何待朕,朕就如何待他!” 宇文邕面目狰狞。
李娥姿忽然笑了,笑的美丽凄绝,“好吧,那陛下就将他也一起忘了吧。生在帝王之家,能被帝王所忘,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你——”宇文邕指着李娥姿,面色青白交替,“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你一心向着你家主子,难道就忘了现在你已是朕的妻子!”
李娥姿的眼泪簌簌地流了下来,“臣妾没忘。但臣妾也忘不了主子的恩德!臣妾一家,因天灾战乱背井离乡,颠沛流离,若不是大哥相救,主子收容,早已成路旁遗骨。如此大恩,臣妾怎能忘怀?臣妾想忘,甚至主子也曾让臣妾忘了她的恩惠,忘了她,只一心做陛下妻子,但我真的忘不掉啊!若我是一个轻易忘恩之人,那我不是陛下的娥姿了。”说着泣不成声。
宇文邕脸色苍白,“她让你忘了她的恩?只一心对朕?”
李娥姿哭道:“陛下与主子相交非一日两日,也曾推心置腹,主子为人陛下能不知晓?主子待人,一时相交,便一世为友,宁可被人负,也绝不先负人。不是如此,何以得众多豪杰以死报之。我不明白,陛下为何
非要痛下杀手,从此变作仇敌?”
宇文邕手指微颤,声音嘶哑,“因为我害怕……害怕与之为敌。我……我宁愿她死……也不愿与之为敌!”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称自己为“我”,而不是“朕”。
李娥姿愕然地看着他,进而冷笑,“陛下是为了得到天下,而不惜舍弃友情。可惜陛下还是棋差一招,让主子逃出升天,化作强敌!”
“那你是否也要与朕为敌?”宇文邕冷冷地看着李娥姿。
“臣妾说过,臣妾永不言叛。”李娥姿已然无力。
宇文邕定定的看了她半响,轻声叹息,“只要你不叛朕,你的位子,赟儿的位子,便无人能撼。你若喜欢这佛堂,那就继续呆着吧。”
李娥姿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显得那么孤独疲惫。
一踏出佛堂,有禁卫来禀,齐国公求见。
宇文邕听了,疾步向紫极殿【34】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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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都城郊的伽若寺乃是邺都第一大佛寺。山门之内,殿阁峥嵘,长林古木,肃然幽静。
第一进天王殿,面阔五间,单檐歇山。天王殿之后依次为大佛殿、大雄殿和接引殿,唯接引殿尺度稍小。接引殿之后,有一建筑风格与前四殿截然不同的一座建筑,名曰“眦邻阁”,与香火甚旺、人流如织的前院相比,这里要清静许多。眦邻阁为青砖清水砌筑,松柏掩映之下与红墙琉璃屋盖的前四殿反差甚大,重檐歇山,飞翼翘角。东西两侧建有配殿,供奉着什摩腾、竺法兰二僧的画像。主配三殿互为呼应,自成格局,在寺中形成了一个半封闭的庭院。院中一泓池水,盛夏时节,白莲朵朵,清爽宜人。
今日这池水畔的石桌旁正坐着两人。一人须眉净白,正是伽若寺的方丈释空,而坐在他对面的却是一彩衣如云的少妇。
他们面前摆着一方棋局,一方残局。
“依公子这般下法,即便不输,也自毁七八,伤及元炁。”明明对面坐着的是为少妇,老僧却呼“公子”,若有旁人听了一定大跌眼镜。只是坐在他对面之人,丝毫也不介意,神情淡定。
“脱弦之箭,本就有去无回,纵是覆灭,也是无悔。”说着,少妇将手中黑子落下。“大师,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