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想好了,消息一旦发出,再无反悔,从此公子如折双翼,尔朱旧臣能否听从也是未知啊!”释空仍在苦劝。
少妇抬眸,“正是如此,才来烦扰大师。大师与箫叔叔乃生死之交,还望大师帮我劝劝。”
释空叹息,“你莫忘了,他与你父亲也是刎颈之交。当年你父遇害,
若不是念及尚未出世的你,他早已仗剑杀入王庭。如今,你要他去帮高氏后人,让他情以何堪呐!”
“元儿自知不孝。但元儿不是忘记高氏之仇,只是此仇真的不需我去报。那禽兽之家正自相屠戮,步向灭亡。十八年后,自有人会替我报这灭家之恨。元儿只是怜惜一人,他生性善良,与那高氏一族截然不同。况我既已嫁他,便生死相随,只要他不负我,元儿此生也绝不负他!”
“唉……贫僧劝不了你,看来只能帮你去劝他人了。不过,有言在先,成与不成不可强求。”
郑元飘然下拜,“多谢大师。”
正在此时,见烟岚从院外走了进来。
“小姐,他们都来了。”
“请他们进来。”郑元吩咐烟岚,转而又对释空言道:“燕云十八骑一直叨扰在大师这里,真是麻烦了。”
释空微微一笑,“公子言重,别看他们是漠北魔头,但其纪律严明,从未与我添半点烦扰。是公子律下有方。”
“十八骑见过主人!”说话间燕云十八骑已进入庭院,齐齐下拜,声音不大,却气势如虹。
“各位哥哥请起。”待他们起身,郑元正色道:“各位哥哥本是草原雄鹰,却随郑元隐没于此,着实可惜。奈何元儿已立志从此守在吾王身侧,不再遨游天下。为使不至于埋没了各位哥哥才智豪情,所以今日请各位前来作别。我这里为各位准备了三千六百两黄金,全当缠资,谢各位几年来为我幻楼劳心劳力。此外,我已为各位备好两枚印信,分别是营州的胡玉阁与高昌王城百宝轩的掌柜信物。还有一张来往与此的商路文碟。各位若不想再过杀伐生活,便可凭此信物接手那两处商号。其间商路我已然开辟,哥哥们或可再加以开拓。如此便可以有安老之资。”
郑元略顿了顿,“这些年,各位随幻楼渐趋安定,大都也有了家室,实属不易。元儿不才,再劝各位哥哥一句,刀口舔血,终非长久,一朝失手,祸及家人,还望各位能听得入耳。”
那燕云十八骑却并不起身,也不接话。郑元也不急,只静静地候着。良久,为首一人开口道:“主人这番话,是看轻了我等啊!我完颜烈别的本事没有,却还知道‘忠义’两个字怎么写!我们当日既然决定追随主人,哪怕埋没到死,也断无中途离去的道理!我们兄弟拜服于主人麾下,是为主人的才智心境所折服。若非主人,我们弟兄哪能睡上安稳觉,跟别提娶妻生子。主人若嫌弃我等已无用处,自可赏我们一把匕首,我等绝无怨言,万万不要再说让我们离开主人的话了!”
郑元拧眉轻叹,“我一侯门深妇,若有尔等随侧,只怕反遭人毁谤。
你们要继续跟我,明里就不能再奉我为主,而是要奉我家王为主人,成其影卫,为之效力。你们可愿意?”
那燕云十八骑再次拜倒,“我等愿意。”
“那从今往后,王得话便是我的话,你们对他忠心便是对我忠心,可明白了?”
“我等明白!”燕云十八骑齐声回答。
“如此甚好。”郑元点头微笑。
待燕云十八骑走后,释空捻须笑道:“佛说:修百世方可同舟,修千世方能共枕。前生五百次凝眸,换今生一次擦肩。他高长恭怕是修了三万六千年,才能得你这样一位夫人,能舍去自身臂膀,为他插上双翼。”
郑元淡淡言道:“无论是他修了几世,还是我修了几世,郑元此生只愿泅渡一个世界,共赴一场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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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周。紫极殿。
“按四哥吩咐,我殿上与四哥相异,私下对他讨好。现今,他对我戒心渐除,昨日他已授意,让人上表进封我为柱国将军。”
“做得好!只是宫中人多眼杂,日后若无紧急大事,还是少来为好。” 宇文邕拍着宇文宪的肩膀,眉目含笑。
“四哥放心,原本我就是禁军统领,宫中大都禁军都是我的心腹。我来四哥这里,消息传不出去。”宇文宪颇为自信。
“小心驶得万年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小心些好。” 宇文邕蹙眉。
“诺。”
“他在军中势力太大,一旦除之,动摇国本。你如今要做的就是让他信你、用你,渐掌兵权,等待时机。”
“诺。那他身边影卫……”
宇文邕淡淡一笑,“这事自有他人去烦,上次他为私情坏我大事,此番定会带罪立功,不负所托。”
宇文宪颇为困惑,“哦?四哥指的是何人?”
“昔日柱国大将军独孤信之子,独孤震!”
“是他!阿震还活着?”宇文宪眼中难掩惊喜之色。
“不错,他自那年行刺失败,便藏身于幻楼之中。幻楼消息,多半便是他所给。他从其父手中已接过独孤印,掌控了遍布天下的三万锦衣密探。只是没想到,他竟然也栽在那丫头手中,陷入情劫,无力自拔。上次竹妹妹能顺利逃离周境,便是他一路相护。” 宇文邕嘴角轻挑,语音无奈。
宇文宪却高兴起来,“什么?三公子还活着?太好了!”
宇文邕嗔视着他,“哪日你若与她对阵,看你还会不会说好!况且,据震传信来说,如今活着的只是兰陵王妃,而幻楼已然发丧,再无什么三公子了!”
宇文宪脸色沉了下来,“四哥的意思是
,她如今再不游走诸国,而要全心助那北齐了?哼,她怎生这般糊涂,北齐那禽兽王朝,有何可助?”
宇文邕苦笑,“她要助的从来就不是北齐,而只是北齐中的一人罢了。只不过如此,我们想要一统天下,怕是要多费许多力气了。”
“对了,四哥,最近各地州府都有报,有百姓聚集闹事,只是被大冢宰给压了下来。”
宇文邕目光一凛,“可知为何?”
“听说一是原本各地寺库【35】放贷索利过高,自幻楼开始经营后,利息适中,若遇天灾人祸,只要查实,还可豁免,百姓甚为欢喜,所以大都百姓转向幻楼典当借款。如今幻楼已无,那些寺库借机加大索利,百姓承受不住,才会闹事。”宇文宪见宇文邕面色阴沉,顿了一下。
“继续说。”宇文邕沉声命令。
“二是,原本每到秋季,各地农夫手中农具都要重新修缮。听说因幻楼所造农具便于耕犁,在各地所用甚广,但其中妙处却不为外人所知。如今幻楼一去,农夫无法修缮其农具,即使重新购置,也无原来好用,因而心中不满,常常借故闹事。”
宇文邕咬牙,“看来我真的低估了幻楼之力。才短短几个月,便出了这么多事,再往后怕还有其他的事要发生。而各地州府竟如此不济,没有幻楼帮衬,他们就没法做事了吗?”
宇文宪忧心道:“再这么下去,怕是大冢宰想压都压不住了。”
宇文邕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你想办法与傲雪兄联系,动之以情,诱之以利,待大冢宰无有办法之时,便让傲雪兄率幻楼重返北周吧。想必到时大冢宰非但不会阻拦,还会尽力促成。”
“可是傲雪兄会愿意吗?”
“他是重义之人,只要你言语得当,诚心以待,他必会答应。”
“诺。”
注:【34】《长安县志》记载:明帝时建造了延寿殿、麟趾殿、大武殿、乾安殿、紫极殿、重阳阁;武帝时建造了重信殿、会义殿、含仁殿、云和殿、思齐殿、青城门、太极殿、元都观、肃章门;宣帝时建造了天台、正阳宫、青门、露寝、天兴宫、应门、天汇殿、通道观、紫义宫、连珠殿、云和楼、华林园等。
【35】寺库:当铺最早产生在中国的南北朝时期,是佛教寺院的一大贡献,时称“寺库”。 南北朝的寺庙放贷,一开始还带有赈济性质,扶贫济困什么的,到后来抵挡不住利益的诱惑,基本上成了放高利贷,重在取利,而不是行善。
☆、药方疑云
郑元跪在佛前跪拜,分外虔诚。
高长恭站在一旁,温柔地看着她在一尊尊佛前叩拜。
半月间,郑元一有空就拉着长恭陪自己走遍了邺城所有的佛寺,拜遍了所有的菩萨。长恭没有问原因,只是说“好”。但高长恭对鬼神之说并不相信,所以只有郑元一人叩拜。
这已是郑元在邺都能找到的最后一尊佛像了。叩拜已毕,长恭将她扶了起来,温和的笑着,“还想去哪里?”
郑元摇头,“没有了。明日便启程吧。”
“好。”原本长恭应随段韶前去赴任,但皇帝高演却不知为何将长恭留在邺都。
这一留便是大半年。
只前日又突然传召,段韶因病回邺,故命高长恭前去接任段韶并州之职。
坐回马车之上,长恭突然开口:“元儿,近来是否有难解之事?”
“没有。”郑元昏昏欲睡。
“你最近把药方改了。韩楼主开的药方里有黄芪、麝香、淮小麦、毛冬青、丹参、益母、当归、川芎、桃仁、桂枝、炙甘草、半夏和五味子等,可你最近让高洪抓的药里将黄芪、桃仁、麝香、半夏都去除了,毛冬青、桂枝、五味子也减了量,加了茯苓、丹参、赤芍,为什么?”高长恭眼中含着一丝隐忧。
郑元骤然睁开眼睛,语音依旧平平淡淡,“没什么,他的药不是特别合适,调整一下罢了。”
“那个药方你已吃了半年,未见有什么不妥,怎么会突然不合适呢?”高长恭担忧道。
郑元心里无端烦躁,声音拔尖,冲着长恭嚷了起来,“究竟你是医者,还是我是医者?吃什么药我自己没数?难道还会害我自己不成?”
高长恭一怔,“元儿……”
郑元顿时语塞,自己冲长恭发什么火啊。深吸了口气,抑制住心头的焦燥,“我累了,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马车缓缓前行,郑元在长恭怀中浅睡,一路无语。
回到王府,有侍卫来报,河南王已在书房久候。于是高长恭夫妇便向书房而来。
寒暄过后,高孝瑜瞟了郑元一眼,似有难言之事。
往常以郑元灵透,此时就知他们是要商议朝政,自己也该告退了。但郑元想到他们弟兄曾轮番逼迫高长恭参与到朝争之中,却被高长恭拒绝,以致迁怒到自己,见面之时,多半语含讥讽。有的甚至就直接以无嗣为由,叫高长恭纳妾。每每遇此,长恭便会谦和地说声,您教训的是,我受教了。然后一转脸,该干嘛干嘛,再无下文。即便如此,郑元仍是极为不快。此时又看高孝瑜脸色阴晴不定,就知必是前番逼迫不果,又在想用其他什么法子逼迫拉拢长恭。于是不但不走,反而开口言道:
“元儿有事想单独请教大哥,长恭你先出去一下。”
这种要求并不合礼数,但长恭只是略微一顿,便起身走了出去。
高孝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河南王真想辅佐九王叔登上龙庭?”郑元弯唇,眼角却无笑意。
高孝瑜惊得站了起来,“弟妹,此种言语不可乱说!”
“如果我说,我能帮助大哥呢?”郑元冷笑以待。
高孝瑜张口结舌,“什么?……你……你怎么能,我不知道弟妹说些什么。”
“我说能帮助,就一定能做到。只是我想再问一次大哥,这——真是你想要做的吗?不会后悔?”郑元走向高孝瑜,逼得他步步后退。
半响,高孝瑜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弟妹若真有奇谋,事成之后可保……”
“够了”,郑元打断他的话,“你要说的那些,我都不感兴趣。只求大哥日后莫再为这些事来些兰陵王府!”
“好!”高孝瑜这时到答得干脆。
“大哥只需带一句话给九叔,只要他安分于内,他日自可心想事成。”
高孝瑜冷笑,“弟妹这话岂不等于没说。”
郑元看了他一眼,又道:“不日陛下便会任命领军代郡人库狄伏连为幽州刺史,斛律羡为领军,以此来分散九叔的兵权。但毕竟帝在晋阳,九叔可留下库狄伏连,不让他到幽州去上任,也不让斛律羡去执行领军的职务,如此以保兵权不失。”
高孝瑜惊道:“你怎知陛下会有此动作?”
郑元并不回答,只继续说道:“若此事发生,你等便知我是否真能让九王叔登上那宝座了吧。只要你等日后不再骚扰我与长恭,我便有能力让你等心想事成。”
高孝瑜已惊得说不出话。
郑元冷笑,“我说的是真是假,河南王拭目以待便是。只是——”郑元声调突然转厉,“你们若再逼迫长恭,我亦可让你们永远无法达成所愿!”
不理仍在发呆的高孝瑜,郑元又恢复风轻云淡的摸样,微笑着走了出去,“我去叫长恭过来见过大哥,你们……慢慢谈。”
不一会儿,高长恭跨入书房。
“大哥,元儿这几日心绪有些不好,若有得罪,愚弟在此赔罪了。”
高孝瑜扯扯嘴角,“弟妹向来明理,怎么会有得罪,四弟多虑了。其实,我来是听说你不日要返回并州,看看你还有何需要的,也好帮你备齐。”
“大哥……”高长恭半年来因朝中之事被他们不知烦了多少回,今日高孝瑜半字未提,反让长恭有些发愣。“劳大哥挂心,没有什么可准备的。”
“哦,那便罢了。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我送
大哥。”
行至府门,长恭突然说道:“大哥,你于宫中御医多有相熟,可知哪位医术最佳?”
高孝瑜蹙眉,“怎么,你哪里不舒服?我与御医统领崔御医倒是相熟,回头我请他过来。”
“多谢大哥。长恭并无不妥,只是想烦请他帮忙看两张药方而已。”
高孝瑜点了点头,也没再多问,便坐车回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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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灯时分,那崔御医便来了。琼琚将他引到书房。
落座之后,高长恭自怀中掏出两张药方,放置崔御医面前,“崔太医,烦请帮我看看这两张药方,其中可有不妥之处。”
崔御医拿起细看半响,“殿下,这两张方子均是良方,必是出于名医之手,并无不妥啊。”
“哦……”高长恭本提起的心稍稍放下,“那敢问太医,我一故友,一直服用第一张药方所开之药,不知为何进来改用第二张。太医可有解释?”
崔御医沉吟道:“这两张方子都是治一种病症,那就是心疾。第一张,稍显霸道;第二张,药性要平缓许多,但对此病,却没有第一张药方效果好。至于为何要舍第一张而取第二张……恕老夫才疏学浅,亦想不明白。”
“这样……”高长恭听后稍稍皱了下眉头。
过了一会儿,崔御医慢慢地道:“只是……敢问殿下,您那位朋友饮食、睡眠如何?”
“什么?”高长恭被问得一时愣住。
“我是说,他吃的偏咸偏淡,有无油腻?每顿能吃多少?还有他白日是否多困,夜间又是否少眠?”崔御医盯着高长恭,说的极为认真。
长恭正色道:“她吃的一向不多,又极其清淡,夜间睡得也是轻浅。至于白日……最近几日倒是时常困乏。”
崔御医叹了口气,“依老夫愚见,殿下还是劝您这位朋友用回第一张药方为好。”
长恭神色一变,“为何?”
崔御医看了他一眼,“殿下难道不知您这位友人所得何病?此种心疾,无法根治,只能常年服药控制。老夫观其药方,便知他已被此病缠绕多年。通过刚才寻问殿下他的饮食睡眠,可以断定他病势势必沉重,所以才吃得不多。吃的清淡,是为配合药性,控制病情。可如今药方一动,难以完全压制病情,才导致出现晨间困顿。故老夫建议,不论因何因由换了药方,最好还是换回为上。”
高长恭突然觉得牙齿有些打颤起来:“她会……会死吗?”
崔御医想了想,“只要服药得当,心绪平和,应当不会。”
高长恭起身,一揖到地,“
多谢先生提点。”
崔御医赶紧起身避让,“殿下请起,老夫如何担得了殿下如此大礼。”
送走崔御医,高长恭便疾步向蒹葭居走去。
当初高长恭自加封兰陵郡王以后,奉旨将原本府邸重新修缮,因当时长恭人在并州,府中加建的亭台楼阁,各院落的匾额横幅,便由高延宗一手操办。而原先郑元所居院落,长恭却亲手题字“蒹葭居”送了回来,惹得延宗一阵讪笑。
此时,长恭正在蒹葭居院门口来回踱步。
他能感觉到最近郑元有许多心事,行事也透着古怪。先是燕云十八骑突然前来拜见,说愿跟随自己左右为其亲随。后是从不礼佛的郑元却突然说要去寺庙拜佛。其中缘由她未说自己也不愿去追问,只道——待她想说之时,自己再慢慢细听。但是现在她正在拿自己的身体开起玩笑!这让长恭再无法坐视。
可是,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一向冷静理智的她做出这么不合理的举动?
“见过殿下。”可巧此时烟岚正端着药走了过来。
高长恭瞅着烟岚手中那碗药格外碍眼。
“把药给我。”高长恭语气似是很温柔,但有着完全不容人反驳的气势。
烟岚震撼于这无形的压力,想都没想,就将药交到长恭手中。高长恭接过药,举步向院内走去。
烟岚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突然明白了为何这个温柔美丽的王可以统领几万军马,阵前杀伐。
借着烛光,郑元正坐在灯下不知写些什么。听见门开合的响声,以为是烟岚,头也没抬便言道:“把药搁在桌上吧,我写完便喝。”
高长恭走至郑元身后,只见她在一张绢帛上写着许多时间与人名,还有许多自己根本看不明白的符号。
“写的是什么?”
郑元一惊,蓦地回首,左手捂住胸口,气息微喘。
高长恭眼中闪过一抹歉然,半蹲下来,与之平视,“吓着你了?”
郑元气息尚未调匀,没有开口,只是点头。
“元儿,”高长恭目光极其复杂地看着她,有伤感,有惘然,有爱怜,“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我夫妻一场,还有什么让你对我不能明言?是否是我做的还不够,以致让你还不能打开心扉?元儿,你要做什么我可以不管,但你若不好好保重自己,我就不能不问!”
郑元瞪大眼睛看着长恭,“你想知道什么?你……又知道些什么?”
高长恭微微苦笑,语气轻柔却很坚决,“我不想探知你的秘密,但你的药必须换回去。”
郑元望着长恭,虽然心里千伶百俐,一瞬间闪过了无数念头,还是选择了最笨的一个,实说。
郑元不是一个不会说谎
的人,相反,她可以将谎话说的天衣无缝,甚至比真话还真。郑元也不是一个没有撒过谎的人,对别人也对自己都撒过不少谎言。在她的信念中,只有将自己都骗了的谎言,才算好的谎言。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有时所说之言到底是真是假有时连她自己也难以分清。只要能将事情引向自己的计算之中,说什么样的话她并不在乎。
可悲的是,郑元真推算不出说出实话长恭会有怎样的反应。可怜的是,望着这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郑元实在说服不了自己去编一个谎言。
所以,郑元只轻叹一声,实话实说。
“肃……有很多事,我不是不想告诉你。只是即便说了,一则你也未必能明白、相信,甚至认为我是疯言疯语;二则我怕即使知道也无法改变结局,徒增烦恼。若你想知道,我会尽量将可以说的都告知于你。但药……我必须换。”
“你……好吧,你说,我听。”
☆、天之所眷
没有月光,点点烛光微映着郑元略显苍白的脸颊,咬了咬唇,“你听过命定之说吗?这不是无稽之谈,而是确有其事!有很多事,天理循环,真的难以更改。但我……却一直想改命!我曾因机缘巧合,知道许多未来会发生的事,也知道这些事不能改变,也难以改变,所以只以一旁观者得心态去看世间沧桑变化。直到我……嫁给了你。”
郑元别过脸,“也许你会觉得不可思议,也许会觉得恐怖可怕,至于你怎样看我,我无法揣测。我知道譬如北周明帝,必死于权谋毒杀;再譬如当今陛下,只能在位一载,而来年登上龙椅之人,就是你的九叔!我甚至还知道……知道你难有善终……”
说到此,郑元眼泪怔怔滑下。“我先前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天下。即便如此,为保自身,也曾做布局,正如所创幻楼,不仅是一商号,更渗透于各国朝野,获取天下信息。有其在手,无论天下格局如何变化,对保其身家性命,都可游刃有余。但随着嫁你,我自身入局,命运已渐脱掌控,朝着那天定结局轰隆推进。若说不怕,那是假话,我怕……怕的要命。我不是没有想过变局,北周之行,便是尝试,可惜终还是应了命数。如今,我又身世曝光,我虽已无复仇之心,但他人却不是这般去想。我面前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与幻楼势成割裂,安分守己却先机尽失,落入命局;要么奋起一搏,以迅雷之势,祸乱天下,从中或可求得生机!”
郑元惨然而笑,身体微微发颤,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因握的过紧而显苍白。
“可惜……我……竟不能选择颠覆天下!只因我若如此,便要用尔朱大旗,向你的家人举刀,而我……却无法与你为敌!留给我的只有放弃,放弃搏杀的机会,放弃幻楼的一切。怕只怕我兄长无法守住幻楼——我这多年的心血,迟早会被他人控制,成为别人夺取天下的助力。而我们……却要循着命定的轨迹一路前行,无法逃脱。”
高长恭轻轻拉开她紧握衣襟的手,闭上眼睛,将其拥入怀中。郑元没有看到,那双眸子再睁开时,满是闪耀的泪光。
郑元的脑袋在他的颈边,可以听见他的心跳。“砰!砰!……”
这让原本浑身战栗的郑元渐渐安定。“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如果真的命由天定,我亦想知道是否真的可以人定胜天!老天垂怜,居然真的给了我这样一个机会。据我所知,你我命中无子,正应了我原先吃的那药。那副药方虽好,却有一个结症,就是让我注定无法有孕。即便有所侥幸,也绝难以保住。其实不仅那个药方如此,我以往所服之药哪个不是如此。因我所患是心疾,此
病注定与子无缘。我知你一直想有孩子,可我却因私心未将此事告知,只因怕你弃我而去,怕你移情别恋。然而一月前,我月事竟然未如期而至,半月前我自诊脉象,流利圆滑……”
郑元的眼中露出欣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已经有了我们的孩子……”
高长恭身子轻颤起来,张了张嘴,却未发出半点声音,眼中神情复杂,半是惊喜,半是心痛,只紧紧的拥住郑元。
郑元抓住长恭的衣襟,“他是上天的格外恩赐!他非但是我爱的见证,更是我可以一改天命的契机。我想要他,我必须要他!”
郑元抬起睫,望着长恭,“所以我的药也一定要换。”
高长恭定定地看着郑元,眼中满盛着温柔的怜惜,“我只想知道,这么做……你会有危险吗?”
郑元淡淡地笑,并不想骗长恭,也心知骗不过他。“会。但我本是医者,自会小心。肃……你相信我吗?”
高长恭静静地看着郑元,叹了口气,将她紧紧地抱着,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元儿……我曾经是很想要个属于我们的孩子,但那一定不能以你作为代价。若是为此要冒可能失去你的风险,那无论他能带来些什么……我都宁可无后!但元儿……这与我是否相信你毫无关系呀。至于你所说的,我当然会相信!我素知你心里藏着许多事,你不愿说,我也从来不愿逼迫你做你不愿做的事。但我今天好后悔,你是我的妻,我是你的夫,你早该说出来,让我替你承担才是。你身子羸弱,心里装着这么多事,是如何忍耐下来的?”
郑元怔怔地看着他,迟疑道:“你……相信我全部所说?不以为我是在怪力乱神?你不害怕么?……”
“我为何不信?为何要害怕?我俩自小相交,几年相守,你为我所思、所想、所忧,我岂能不知?你的病,一半外伤,一半忧思,竟全因我而起。我只有心痛,怎会相疑,怎会害怕?我——高长恭何德何能,竟能拥有你这样的妻!”
高长恭的手温柔地拭过郑元颊上的泪,低声叹道,“其实,我的母亲便是巫女,拥有诅咒人间的能力,只是她将这份能力用在的对我家族的复仇之上。所以你所说的即使天下人都难以接受,我也会坦然相对。何况,曾经我也疑惑,为何你一深闺少女,竟能看透世情,眼中总带着莫名的疏离?到今天我才明白,你原是已看见这人世沧桑,才格外清冷。以前,我感谢上苍对我的厚待,让你放下家恨与我相守,如今,我才知上天对我何其眷顾,竟让我遇见了你。所以,我才更不能失去你!我不在乎是否能得善终,身为武将,能马革裹尸而还便已是大幸。我也
不在乎是否有后,我兄弟繁多,也不差我一人。你在我心里远胜于我的生命,我只要你平平安安,此生足矣。”
郑元的泪溢满眼睫,滑出眼眶,“可我在乎……我在乎啊!你怎可如此轻视你自己的生命?你不想想,若你不在,我此生还有何意义?那时纵然平安康泰,亦如行尸走肉,生不如死……所以,信我!我会保重自己,会小心翼翼,给我一点希望,好吗?”
郑元啜泣恳求,不自觉地双手护住了自己的小腹。长恭的手亦落在了郑元的小腹上,眸中带上一抹朦胧的欢欣与痛楚,半晌,他抬眼凝望郑元,“我要他,我也要你!所谓医者难自医,你此次要听我的,请崔御医为你看诊,好吗?”
郑元落下泪来,带着无限欣喜紧紧抱住长恭,“好,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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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高长恭便入宫去觐见了娄太后。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竟让太后同意让崔太医出宫随诊,与他们一同前往并州。为了减少颠簸,高长恭放慢队伍行进的速度,并让烟岚在车内服侍。于是,本该十日的路程却走了一月有余才到晋阳。
行至城外,尉相愿已迎在城门。高长恭催马前行,“相愿兄别来无恙。”
“烦殿下挂念。”尉相愿抱拳以答,“王,一路可还安好?”
高长恭微笑,“一路倒也平安。还未恭喜相愿,此番随陛下北伐,献奇谋,立功勋,相愿谋略终得所展。”
“北伐制胜,是陛下英明,相愿怎敢谈‘谋略’二字。王是先去驿馆稍歇,还是进宫面见陛下?”尉相愿淡淡问道。
原来晋阳为北齐重镇,亦是高氏发源之地,故建有行宫。高演自继位以来,待在晋阳的时间比邺城还多。此次亲征亲戎北讨库莫奚【36】,归来后便一直居于行宫之内。
“我送元儿先去驿馆安顿,再进宫觐见陛下。”
“是。”
于是尉相愿将他们送至驿馆,郑元困乏,早在车中睡去。长恭将其从车上轻轻抱至驿馆房中,又让崔太医诊脉,知无大碍后,方从驿馆出来。
一路高长恭与尉相愿二人并驾而行,尉相愿淡淡开口,“殿下可知相愿来历?”
高长恭微微一笑,“愿闻其详。”
尉相愿看了长恭一眼,“我本尔朱家臣,受先主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愿终身护佑少主平安。投身北齐军旅,只为成为少主在北齐的眼睛。只要少主一声令下,我立刻可化身匕首,直刺王庭。可惜……”
尉相愿仰天一叹,“少主终究为殿下放下了昔日血仇,放弃了这多年的经营,竟传令让
我等要么从此听令殿下,为殿下做眼睛、手脚;要么从此做回自身,自由而行。总之再无尔朱之姓。”
高长恭听了眼眶微微发热,“相愿兄如何打算?”
尉相愿静默无语,良久,“尉相愿愿听候殿下差遣,但相愿此生主人却只有一人,永无变更。”
“相愿忠义,长恭敬佩。其实相愿兄仍可随心而为,今日兄台之言,长恭从未听到。”高长恭淡淡而言,语气温和无波。
“王……”
高长恭轻轻一笑,“你家主子那边,我自会替你去说。”
“王……”尉相愿喉咙一窒,道:“谢殿下成全!殿下高义,相愿一向钦佩。若不是已有先主,相愿定然追随。只是此番因北伐之功,陛下将我调至晋阳,恒伽调至洛阳。明是升迁,其实却是将殿下亲信调出,使殿下军中无可谋划之人。帝王既已有此防范之意,殿下当要格外小心。”
高长恭抱拳笑道:“多谢尉兄提点。只是长恭本就无心谋划,陛下若能让人盯着,让他安心,反倒是件好事。”
尉相愿笑了笑,再无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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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宫中返回,已是掌灯时分。
进了驿馆,高长恭一边上楼,一边问琼琚,“王妃可曾醒来”。
琼琚回道:“王妃早就醒了。而且一个时辰前,舅爷来了,还带了位客人。现在正在王妃房中叙话。”
高长恭顿了顿,未再说什么,只匆匆向房中走去。
远远地,长恭便听到房中隐约传来争执之声。转过拐角,见烟岚站在房门外,一脸忧色。
烟岚一见长恭,便高声道:“见过殿下!”房中立刻寂静下来。
高长恭蹙了蹙眉,示意烟岚敲门而入。
门,应声而开。
门内三人,脸色俱是不佳。
高长恭抱拳一礼,“元德兄别来无恙。”
郑元德抱拳回礼,“殿下安好。我本在晋阳访友,听闻王今日进城,特来看望妹妹。我小妹身子不好,往后还望殿下多加照拂。”
“兄长放心,我珍视元儿重于我自身性命。”
“那……那就好。”郑元德喃喃道。
“这位是……”高长恭看向房中另一眼角狭长,神情魅惑的青年。
“这是我的义弟……宇”
“在下余宪,见过王。”那人拱手而言。
高长恭点头,言道:“大哥与余贤弟难得于我们相聚,不防留下,我等也好把酒言欢。”
郑元德看了一眼郑元,“不了,我们还有事未办,今日就此别过。他日若有机会,再来殿下府上叨扰。”
说罢
,与那青年便匆匆离去。
郑元始终冷冷淡淡,就连元德离去,也未话别。
高长恭送完元德回来,见郑元神情依旧清冷,叹了口气,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元儿,无论如何,他始终是我们大哥。你如此……他会伤心。”
郑元冷笑,“大哥?他若还记得我这妹妹,若还记得郑家,就不该……肃,你可知今日你放走了谁?”
高长恭淡淡一笑,轻声道:“宇文宪——是吧?”
郑元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你知道?那你就这么让他走了?你可知日后他会……”
长恭温柔地含住郑元的唇,将她后面的话淹没在口中。
待长恭松开,郑元已娇喘连连,哪里还开得了口。
“曾在疆场会过一面,那时虽相隔甚远,而且我们也都还年少,但他的气质神韵,我依然记得。今日观他,举止气度不凡,只是他与你大哥眼神均有些闪烁,而且行踪神秘,若是友非敌,无须如此。只是我若点破,势必与你兄长决裂。现在你在气头上,或许并无太大感觉,但日后必然后悔。至于宇文宪……他敢为你兄长来我北齐,我便敬他是个英雄,当在战场之上与之相较,怎能在你房中与之搏杀?”
郑元轻叹,“你与人明刀明枪,就怕别人暗箭伤你!我不是英雄,宁愿扼杀这种危险于萌芽之中。他来北齐固然胆量过人,但却为游说我兄长去他北周为臣。而我兄长竟已然松动,还要带上幻楼之势。此事若成,无论对你还是对我大哥,都是无利。”
高长恭轻轻拍着郑元的手,“你虽是为你兄长着想,但大哥胸中亦有自己的抱负。大好男儿,当寻得明主,一展身手,安定天下。纵然有一日为人所负,落得惨淡收场,也不枉走这一生。”
郑元静静地看着他,“那你呢?肃……你的抱负是什么?”
高长恭神色一黯,随即又轻笑了起来,“高肃此生没什么抱负,只愿与我元儿相携到老,足矣!”
郑元亦微笑着,没再说话,却满心酸楚。
注:【36】《北齐书》记载:“帝亲戎北讨库莫奚,出长城,虏奔遁,分兵致讨,大获牛马,括总入晋阳宫。十二月丙午,车驾至晋阳。”
☆、厉兵屯田
一觉醒来已是夜半。
透过云母屏风,郑元可见外间依然灯影灼灼。侧眸环看四周,想要寻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只是满室空寂。
起身下榻,拿了屏风上悬着的外袍穿好。郑元轻声向外间走去。
尽管郑元自认为脚步已足够轻,但仍惊扰了在灯台下疾书的长恭。
“怎么又醒了?是否是烛光太亮?”高长恭蹙着眉,起身拿过外氅,将郑元紧紧包裹起来,轻声哄着,“夜深寒重,别在外面呆着,赶快回去睡吧。”
“既知夜深,你为何不歇?还在写些什么?”郑元柔声,靠在长恭身上,吸取他身上的温暖。
长恭将其抱坐在自己腿上,轻声解释。“今日觐见陛下,谈及军粮一事。此事已困扰我北齐数年,天下纷乱,各地均不富饶,每年所征军粮难以维持原本大军正常所需。不仅军粮如此,这些年,黄河以北各州粮价也逐年腾升,百姓怨声四起。虽每年都在缩减军队,以减地方压力,仍未见大的起色。而大军一味缩减下去,又拿什么保国戍边。陛下问我意见,我想起前年在并州,圣上扣住军粮未发一事。那时我多方筹措,你却说这非长久之计,让我派军中老弱屯垦无主之田,自给自足。虽当年未必能见奇效,但细想起来却是长久之策。所以我想我军若能战时为兵,闲时为农,将无主荒地开垦出来,何愁军粮无法解决?于是向陛下提及,陛下让我将具体策略写出,明日呈上。”
郑元睁大眼睛,“那大军操练不会受影响吗?”
长恭轻笑,“平日操练大多只需半日,空暇时间到多的很。”
“又要操练,又要务农,你不怕大军有怨。”郑元挑眉。
“所以需要后招!大军多是壮丁,开垦荒地不是太难。我准备大军每年都加垦荒田,而耕作已熟的田地作为奖励分给返乡老兵或伤残兵丁及阵亡士兵的家人。以前他们因无力作战,被迫离军,又无生存之计,多晚景凄凉,今日如此,便给了他们一份安定、一份希望,也让我大齐军中多些温暖。士兵有了希望,自然不会再有怨言。只是执行之中当选正直得力之人加以监管,以防有人从中谋取私利。”高长恭说着,嘴角荡起笑意,灿若星光的眼眸神采飞扬。
郑元痴痴地看着他,想到千年之后在那伟大领袖领导下的“南泥湾”军垦运动,一直被人津津乐道,想不到其实在千年之前就有了先例。“肃——你知道吗,你的才
情远胜于我,只要能给你一片天地施展才华,绝对可以青史留名。”
高长恭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又说傻话!我从未想过要什么青史留名,只求能天下无争,百姓富足,与你偕老,再无他愿。”
郑元脸色微红,转移话题,“那你可想好要举荐何人做此督管之事?”
“赵郡王高睿,大将军斛律羡,长史王晞,参军阳士深,还有我二哥孝珩均是正直之士,可督管一方。”高长恭侃侃而言。
郑元眼中却满是惊讶,“我姐夫高睿【37】与你们兄弟向来有隙,而斛律羡之子世达去年因违军纪被你处以刑罚,孝珩又是你的至亲兄弟,你怎么举荐的不是至亲就是仇敌?”
长恭语气平和,“我举荐他们,只因其才德,不看其亲疏。所谓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只要对国有利,与我个人如何有什么关系?”
郑元的头靠在长恭颈侧,心中无比撼动。她的长恭啊,才华如此出众,胸襟又如此广阔,只可惜生不逢时,生不逢地。郑元想到此处,像小孩子一样在他肩上蹭了蹭,泪痕在他的衣上濡湿成铜钱大的斑点,淡淡蕴开。
长恭抬手,用手背拭尽她眼中闪动的泪光,“傻丫头,怎么又哭了呢?”
郑元红着眼睛,“你不知道有孕的女人都是多愁善感的吗?”
高长恭骤然愣住,满脸无奈。
第二日,高长恭便向高演递交屯田之策,从此北齐在黄河南北进行大面积屯田,结果每年从屯田中可获得十多万石粮食,困扰北齐多年军粮问题与河北等地粮荒问题终于得到解决。为了缓解黄河南北粮食运输困难,高演又在河北等地设立粮仓储存粮食。经过整顿,年旷日久的粮食危机终于得到解决。【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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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都。
郊外长亭。
悠扬的琴曲自指尖流出,宛如一岸絮柳的飞扬,一尊月色的百媚,一羽千年的霓裳,都随思绪盈盈而动。
“像你有如此心机之人,还能弹出此等静洁之曲,倒也难得。”其中一人戏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