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曲罢,高澄拊掌大笑,“郑公之女果然不同凡响,好!”
郑元蹙眉低头,站立一边,似十分恭顺,其实思绪翻滚。
自从郑元重新醒来,发觉自己已成婴儿。“这算是什么?轮回转世?”保留了前世的所有记忆和那颗聪慧的头脑,却跑到了混乱不堪的南北朝。
无数次哀叹后,她终于对自己的悲惨穿越认命。开始思索自己的处境,计划自己的人生。
郑元本就是善于规划之人。虽然开始有些无措,但很快就能冷静思考。
可是那稚嫩的身体却让郑元着实有些无奈,小小的胳膊,小小的手,还有那无力的小腿,多少次有让她想撞豆腐的感觉。
她努力让自己适应这个身体,努力学习说话,走路。
她知道,在这个改朝换代比脱衣还快的时代,对他人不能存任何期望,只有让自己变强才能自保。她决定要在这里建立足以保护自己势力,不能让别人随意主宰她的命运。当然在有如此实力之前,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忍”。譬如眼前,这个坐在高位的男人,他的一喜一怒瞬间可以主宰别人的性命,所以郑元必须恭顺。
好在她毕竟已是有过35年历练的人,不似身边这些娃娃。这让她短短几年光景,就以适应了现在的生活。这还要感谢家中那位不知被她耍弄了多少回的“傻瓜”,亦兄亦师,到帮了她许多。
思及此,郑元嘴角微扬。
“禀王,公子们到了。”家仆的声音打断了郑元的思绪。
早从书本中知道高家男儿都俊逸不凡,还有那空前绝后的兰陵王,如今马上要见到,郑元一时也好奇起来,不由翘首。
才抬起头,郑元便看到几个如花少年从角门鱼贯而入。
为首那名少年,目如朗星,肤色白皙,覆手而行,神色倨傲。后面跟着的两名少年,均身材修长,温文尔雅。一行少年均身穿锦衣,光彩照人。
而最后进来的那个少年,身形消瘦,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儒衫,乌黑柔软的长发用朱色的丝带束成一束,披拂在肩侧,衬得皮肤有些苍白。一双眼睛,清澈幽深如寒潭碧水,上面隐约笼罩着一层薄纱——然而在薄纱背后到底是什么,无法看清。
美丽到让人心痛的孩子,忘了自己此时也只是个稚童的郑元心里做了结论。但心中总有种奇怪的熟悉感觉,像是很久以前便已经见过,又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
只一眼,郑元便收回自己的目光,垂目而立。
为首的那名少年这时已走至郑元前方,毫不掩饰地将她上下打量了
一遍。
“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少年蔑笑,声音不大,却也让在场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突然一句,郑元不知所指,一时愣住。
看到郑元茫然之色,那少年转身对高澄道,“父亲,刚才我等兄弟听其琴,闻其曲,只道有妙人来访,不想却是这般,恐我府婢女姿色也要强她三分。是谓见面不如闻名!”
此番话已说的十分露骨,郑元虽知自己无惊人之貌,但毕竟是一女子,一时间脸色颇为难看。高澄听后却一阵大笑,以致满园皆是讪笑之声。只有孝瓘一人微蹙其眉,对郑元投以同情之色。
郑述祖十分尴尬,而郑元礼已紧握拳头上前一步。述祖大惊,忙用眼神制止。
此时郑元已将一口浊气咽下,含笑抬眸,“听公子此言,是以女子姿色而断其人啰?”
“女子如衣服,衣服若不华美,要之何用?”
“公子是以女子姿色佳者为妙人乎?”
“自然”。
“那在公子心中,褒姒、妲己当均为妙人也!”
“我……”
“素知丞相用人唯贤,不拘一格,才有今日国盛民昌。观公子气度言行,想必是王爷世子,来日必居庙堂高位。若那时,世子还如今日一般见解,怕不是社稷之福哦。”郑元一番话说完,眼看孝琬脸色青白交替,无言以对,顿觉通体舒畅。
“说得好!郑公教女,果然非同凡响。” 高澄起身走了下来,“孝琬,你此番受教,还不拜谢郑公?”
孝琬此时脸上已无颜色,长揖道“谢郑公教诲!”
高澄行至郑元前方不足二尺处方才停步,深深看了郑元一眼,转向郑述祖笑道,“此女我看着喜欢,郑公莫要将其许配别家了,他日就入我王府为媳吧。”
此言一出,众人均是一惊。郑述祖更是脸色惨白地匍匐余地。
郑元见此,将心一横,正准备拒绝,谁知高澄已将其下颚捏住。“女娃娃,任你再聪慧能言,还是个女娃娃。记住,这天下是靠男人去打的,不是靠女人用嘴说的。说的太多,会把脑袋也说掉的。”
郑元看向高澄冰冷彻骨的眼睛,一时间全身都战栗起来。孝琬则在一旁愤恨不已。
“今晚家宴,就请郑公留下一同参加吧。”
☆、心动
“不娶,不娶!我死也不娶那丑女!”
被延宗拉来的孝瓘刚踏进畅春园,就听见孝琬在屋里咆哮。不适还传来几声东西被砸烂的响声。
“那郑家女儿虽算不上国色,好歹五官端正,看着清爽舒服。怎么到你嘴里便成丑女了?” 孝珩在一边品着茶一边说着,仿佛满室狼藉都不曾看见。“况且,今早是谁说来着,‘此女让人期待’,又是谁一马当先冲在兄弟们之前跑去一睹芳容?”
“我——我哪知道她是这样!现在我算是知道什么叫‘以讹传讹’,什么又叫‘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了。”
“三哥何必如此,父亲又没说要将她嫁你。” 孝瓘在旁淡淡劝道。
“没说?!都说到此种地步了,还要怎么说?横竖没指到你,说的轻巧。”
“三弟别急,其实孝瓘说的没错,父亲只说将来把她娶进高家,有没说指给谁,不必过早杞人忧天。” 孝瑜也在一旁劝着。
“虽是没明说,但今日你们也看到了,与她吵的是我,被她奚落的也是我,向郑公作揖的还是我。难道父亲所指还有他人?”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孝珩在一旁笑道。
“你们,你们不但不帮我,还奚落我,是不是兄弟?”
“娶妻娶贤,就是真的做了这门亲,也未必就是坏事。况父亲脾气你是知道的,一旦决定,断难更改!” 孝瓘淡淡说道。
此话一出,兄弟几人都向他望来。孝瓘一时被他们看的脸有些发红。
“莫非四弟愿承下这门亲?”孝珩打趣道。
“二哥莫要胡说!”孝瓘有些恼,却也想不通为何恼恨。
“我就知道,你们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娶贤,你们也看到,那丫头如此伶牙俐齿,哪有半分贤淑模样。要真娶进门,不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就该拜祖上阴德了!”
“其实我到觉得是父亲想结这门亲,那郑家到是十成的不乐意呢?”延宗年纪最小,却语不惊人死不休。
“是了,郑公一向卫道,自诩魏臣。听父亲曾言,他私下心向西边【4】,奈何郑家乃是望族,郑公又是当世名家,父亲才有心拉拢的。” 孝瑜感叹道。
兄弟几个又说了一会儿,没什么建树,也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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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瓘从畅春园出来,穿过回廊,一时觉得胸闷乏力,便行至湖边稍歇。
只听得湖边一巨石后有人叹息。
“唉——”郑元也不知这时今天第几次叹气了。她自认本不是逞强好胜之人,今天却在最不该时逞了一回。如果当时能把那口气咽下,或许就不那么心烦了吧
。
高家,禽兽家族。没有一个能得善终。
郑元不想趟这浑水。帅哥,养养眼就可以了,没有必要把身家性命都搭进去。况且,她也不想改变历史,“蝴蝶效应”的后果她可不敢承担。若身陷历史,怕是她所有的计划都要付之东流。在这一世,她不知自己的结局,所以不想坐以待毙,定要竭力争取。
可是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如今羽翼未丰,便要身陷牢笼,怎样才能逃出困境?
“唉——”不觉又叹息了一声。
这已是孝瓘听到的第十声叹息了,忍不住开口,“就这么不想嫁进齐王府?”
突然出此声音,把郑元吓得惊跳起来。可能是长时间蹲坐于石后的原因,一起身,就觉得头晕目眩,向前栽去。眼看就要坠入湖中,然被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臂拦腰一带,落至岸边。
心神未定,郑元抬头便望入了一双幽不见底的黑眸,仿佛雪岭中破碎的冰晶,凄迷斑斓,可它没有冰层的锋利,不会将人割伤,只会如日光消融冰雪般将你慢慢融于其中。
郑元忙甩了甩头,有些懊恼,自己好歹也算重生之人,怎么如今竟被一毛头小子迷了心神。定下心来,郑元退开一步,施礼道“谢公子!”
“在小姐心里,王府不比你郑家吗?”
“非也,是小女子无才,不敢妄攀高门。”
孝瓘冷哼一声,“搪塞之词!”
郑元一愣,“那公子以为如何?”
孝瓘突然前倾,在郑元耳边轻声道,“你瞧不起我高家,认为家父行的是窃国之事。”
郑元顿时惊住,就凭这句话,完全可以要了郑家上下性命。
深深看了眼前这个少年一眼。被逼入死角,反倒让郑元释然,决定赌上一赌。赌书上对兰陵王记载的正确,赌她郑元阅人的眼光,赌面前这个少年心中的善良和与众不同。
“公子错了,我郑元并非迂腐之人。孟子云‘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只要能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姓氏为谁又有什么关系?”
孝瓘听了,心里暗暗惊佩,不想面前这个稚女貌不惊人,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却又豪气干云的话语。
郑元见孝瓘呆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怎么,吓着了?我可声明,这大逆不道之言可不是父亲教的,若需罪责,冲我郑元一人即可,与他人无由。”
“你到知道这是大逆不道之言?!” 见郑元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孝瓘不觉也笑了。
“你该多笑的。”就在孝瓘一怔之间,郑元的小手已按在他得眉心轻揉。“总蹙着眉,还没长大你额头可就要长褶子了。”
孝瓘愣愣地任她揉着眉心,竟没发觉此时两人
有多么暧昧、不妥。
而他们都未发现,此时两人相称已都去除了敬辞,改用“你”了。
“把手给我。”未等孝瓘回答,郑元已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将手指扣在他得脉上。
“怎么,你还是个大夫?”被人扣着脉门本是练武之人的大忌,若换做别人,怕早已被孝瓘反手摔出。可今日,他就这样被她轻易扣住,却没有半点不安,反而有些开心,似乎就是把性命放在眼前这个女孩手中亦无不可。
“我可是医学、药学双博士哦!”
“什么?博士?”
话一出口,郑元便已后悔。自己本是谨慎之人,怎么今日和此少年说话,这般口无遮拦。
于是慌忙解释,“就是医之博学之士。我自幼多病,大夫不知请了多少,药比饭吃的还多些,可也总不见好。思讨着,这些个大夫恐多是庸人,骗人银钱罢了。于是便博览医书,自己诊治了。”
“结果怎样?”
“你不已经看到了?”此语一出,两人相视而笑。
“你呀,倒和我一样是不足之症,可惜一直没找到像我这样好的大夫诊治,才烙下如今的病根。”郑元有模有样的摇头晃脑起来。
孝瓘看着好笑,却也惊讶她真的诊出他是不足之症。
“若我所判无误,你应常有头晕目眩、心悸怔忡、疲倦乏力的症状,对不对?”
此时孝瓘已笑不出了,这女孩身上真是有太多的不可思议。
“对!”
郑元此时有些兴奋,要知道前世随拿了医学、药学双料博士,可还没真正当过医生。毕竟她最感兴趣的是商学,也因此投身金融界。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又被一些庸医折腾个半死,气不过才重温旧业。所以严格来说唯一的一个病人就是自己。多没成就感啊!好不容易又遇到一个可以练手的,多不容易,自然不能放过。
“治疗此症,关键在于脾胃。你本有不足,又常常忧思于心,加上那些庸医尽用些大补之药,伤及脾胃,才有今日之症。你若想好,就先断了那些劳什子的汤药,饮食有节、健脾和胃,平日多出外走动,别老闷在屋里。调理个半月,我自让人给你送来药方,彻底断了你的病根。”
看着眼前这个说的眉飞色舞的女孩,孝瓘有一种温暖的感觉,久违的笑也在心底慢慢泛开。忽然他有种奇怪的想法,就是要将这个女孩留下来,留在高家。无论把她留在谁的身边,只要能时时见到就好。
“为何不愿进高家?”
话语一出,郑元脸上顿时失去兴奋之色,小脸整个拧在一起。孝瓘见此,不禁后悔,又不知该如何劝慰。
“侯门高府,荣华富贵皆非我所愿。”
“那你所愿为何?”
郑元有些黯然,背转身去,淡淡道,“一生一代一双人”。
“一生一代一双人”,孝瓘暗暗咀嚼,“你的想法总是这么奇特吗?”
郑元回眸失笑,“你相信吗,总有一日,天下人人都有我同样想法。”
“我——信!”
注:【4】这里指西魏,由鲜卑人宇文泰拥立北魏孝文帝的孙子元宝炬为帝,与高欢所建的东魏对立,建都长安。
☆、隐秘
夜。
自从郑述祖从齐王府归来,便坐在花厅里一言不发。
“老爷,您都做了一个多时辰了,到底出什么事了?”崔氏在一边含泪急道。
郑述祖看向夫人,眼神有些茫然,突地站起身来吩咐,“来人,去叫元德和小姐过来!”
“老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齐王欲与我郑氏联姻。” 郑述祖惨笑。
“齐王势大,我们也难以抗命啊,”崔氏劝慰着。
“可他要的是元儿,要元儿嫁与其子啊!他日若元儿身份泄露,不仅元儿性命不保,就是我郑氏一门恐怕也会惨遭屠戮。”
“啊?那该怎么办啊,老爷!”崔氏夫人听后,不禁痛哭流涕。
“禀老爷、夫人,少爷、小姐都到了。”
“好,让他们进来,你等都下去吧。去院外候着,未传不可进入!”
“是!”
一会功夫,郑元与元德都已进来。
“见过父亲、母亲大人。”两人异口同声。
“你们两随我来。”说完,郑述祖向花厅后堂走去。
崔氏示意郑元二人跟上。
进到内室,郑述祖将墙边屏风移开,露出暗门,开门进入。郑元与元德亦入其内。
只见这间暗室里别无他无,只供着一方牌位,上书“仍本将军昌乐王尔朱文畅之灵位”。郑述祖上前焚香,拜了三拜,沉声道:“元儿,跪下。”
郑元对这些古时的规矩虽然不削,但见父亲神色如此凝重,又仅唤自己下跪,想来牌位上所供之人必与自己关系重大,故顺从下跪,神色肃然。
郑述祖凄然,“贤弟啊,今天我把你的女儿给你带来了!”说道此处,两行清泪已流了下来。接着,述祖便把郑元身世一一道来。
郑元听后虽有些黯然,但并不太悲伤,毕竟自己的亲父于自己素未谋面,没有过深的感情,而且有些原先不解之事也突然间豁然开朗。
“所以元儿,你不可嫁入高府!元德,我让你母亲为你们收拾些细软,你今夜就带元儿离开,远走高飞,再也——再也别回来了。”说着,郑述祖又流下泪来。
“孩儿遵命!”元德向述祖跪拜,“元德此去不知何时能归来看望父
亲,请父亲多多珍重,不要为孩儿们挂怀。”
然后毅然转身,欲拉郑元离去。却发觉郑元跪在地上动也不动,以为她伤心过度,便蹲□来,轻轻喊道:“元儿,我们走了。”
“我不走,”郑元抬起头,神色坚定。“我不能走,也不会走。”
“元儿,不可任性!”元德轻斥。
“哥——,元儿何时任性过?父亲,元儿此时不可以走!”
“元儿!你——听话。”郑述祖本想发怒,回头见郑元不过六岁年纪,却要受此巨变,不禁又放软了语调。
“元儿此时若走,郑氏一族当如何自处?”郑元顿了一顿,“那齐王何人?岂是善良之辈。他几次三番想让爹爹入仕,皆被爹爹所拒,为何能隐忍至今,爹爹可曾想过?只因我郑氏望族一向德行兼备,为天下所知,是为当世儒家之表率。他想要天下,就要用天下之才,而这天下之才,儒家取其七八。所以他才不敢冒天下之不韪对郑氏开刀!元儿若逃婚,使郑氏德行蒙羞,岂不为他扬刀之举找足了借口?父亲难道要以荥阳郑氏三百于口换元儿一人性命荣辱?”
述祖此时已泪如雨下,“为父岂能不知!只是——只是若让你进高氏之门,我将来有何面目去见你的父亲,如何对得起他的托孤之情!”
“父亲认为此刻元儿还能走掉吗?”
“什么?”
“若只是为拉拢而联姻,郑氏族中与我年纪相若女子尚有数人,为何齐王执着于我?”
“这——”
“怕是他已知晓我的身份了。”
“不会,不会。此事隐秘,族中知此事者也不过寥寥数人,他,他怎会知?”说道后面,述祖声音渐小,显然自己也不能确定。
倒是郑元却嫣然一笑,“父亲放心,正是如此,所以元儿现在绝无性命之忧。”
“此话怎讲?”
“他若要杀我,只需昭示我的身世,父亲还能拦得住吗?而他却没这么做,反而要我做他高家儿媳,分明是想以我为质,掣肘父亲。我既为人质,当下也就无性命之忧了。”
“可是你就甘愿做高家媳妇吗?杀父之仇,灭族之恨,你就能不管不顾?”元德有些恨恨。
郑元冷笑,“日中则移,月满则亏。他齐王行事太过猖狂,所谓盛极必衰,按我
算来,只要能挨过今冬明春,事情必有转机。况且,就算他日我真进了他高家之门,幸或不幸也未必由他高氏说着算数。”
其实郑元知道,历史上高澄就在今年秋会被其家奴所杀,所以心中笃定。可是郑述祖父子二人却为郑元之言惊诧不已。
“妹妹当真只有六岁?”
“哥哥当我千年老妖便是”,郑元摇着元德衣袖娇笑。
“可惜元儿是女娃,不然可为将相!”郑述祖拂须而笑。
*****************************************
郑元回到自己所住的畅春园已过二更,丫头灼华已打好水,让郑元梳洗。郑元看着灼华笑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我若一男子,将来定要将你娶回家去。”
“小姐,你就饶了奴婢吧,改了奴婢的名字也就罢了,还说这些疯话。要让夫人听到,又要打我板子了。”
“那次是我不慎,没看见娘已经进了园子,委屈了姐姐,以后再不会了。”
“委屈我到没什么,我本就是个奴婢。只求小姐别做那些惊天动地的事来吓大少爷了。少爷疼您、宠您,您倒好,越做越出格,再这样下去,少爷怕连白头发也要生了。”
“哦?看来是有人心疼了,我的好嫂嫂。”
“小姐!怎么又浑说起来,若是让人听去,怕不知编排出什么来。那还让不让人活了?”
“谁说我是浑说,我是认真的!灼华之貌,可比广寒仙子,又温顺贤淑,任谁娶了都是几生才可修来的福气。我哥哥虽不是人间龙凤,可比外面那些浮夸子弟不知好了多少,勉强算是配得上你了。”
扑哧一声,灼华笑了起来。“可不是小姐又在浑说,我只是个丫头,从不敢做非分只想,哪还能说少爷配不配我?”说道此,又自觉失言,忙捂住嘴巴。
就在此时,丫头烟岚推门进来。“我已按小姐吩咐,让府中家丁护院均止于园外,说他们响声大了,让小姐睡不安稳。”
“好!”郑元笑着跳下床来,“姐姐辛苦,等会儿无论发生何事,请两位姐姐莫要惊慌,也别发出任何声响可好?郑元先在此拜谢了。”说着,便盈盈下拜。
灼华忙将其扶起,说怎么敢当之类,又问是何事。郑元也不做解释,说日
后再详说,她二人素知自家小姐常做妄为之事,也就不再追问。
郑元走至后窗,将其打开,对着园中一片苍松翠竹言道:“郑元懵懂,蒙诸位多年照顾却不知其意,一直不敢贸然相谢。今已知身世,特拜谢诸位守护之恩。”说着,对着窗外跪了下来。“若诸位乃尔朱旧臣,还请现身与郑元相见,元另有要事相托。”
灼华、烟岚茫然不知其意,却只见树影之间突闪出三道人影,不觉惊叫出声。
郑元回头瞪了他们一眼,神情甚厉,吓得二人连忙捂住嘴巴。
此时,三道人影已飘至窗前,躬身下拜。
郑元此时已自己起身,对那三人说道:“园内多不便,请进来说话。”
那三人答了声“是”便已经落入屋内,形如鬼魅。
“你们中谁能做主?”
话音一落,右边一人向前一步,“小姐有何吩咐?”
“不是吩咐,是问题,希望你据实以答。”
“是!”
“你们是什么人?与家父是何关系?”
“王爷少时曾游历江湖,我等皆是江湖游侠,那时与王爷相知相交,又受王爷大恩,所以誓死相随,成为影卫。”
“那家父受难之时,你等为何不助?”
那三人眼中均闪过一丝痛苦神情,“不是不想,是王爷不允!王爷说那是庙堂之事,非我游侠百姓可能为。只让我等发下毒誓,保夫人和少主周全。不想夫人却因难产而亡,是我等无能,现只有誓死护卫少主,以报王爷之恩。”
郑元心想,自己的生父怎是这般迂腐之人?
“齐王若要杀我,就凭你们怎么护我?又能护我到几时?”
“少主放心,纵是千军万马,只要不是两军对阵,我等出入亦如无人之境!”
“两军对阵于此有何区别?”
“两军对阵要的是阵地得失,我等做的却是保命杀人之事。”
郑元豁然明白,这大概就是江湖游侠和军中大将的区别。游侠只做一人生死之斗,而将军却要让全军取胜,是为更不易。
“依我所察,你们一共七人,对吗?”
那三人均是一惊,“少主未习武艺,怎能知晓?”
郑
元一笑,“你们虽武艺不凡,但要知道你们在何处却并不难。我不懂武功,但却知风,知树,知花草。你们留下痕迹太多了!”
“属下惭愧。”
“不必惭愧,若不是如此,恐怕也没有今日相见了。对了,你们的武功,在江湖中算在什么位置?”
“这——”
“大哥武功,能出其右者不过两人!”为首那人未答,到是旁边一人说了出来。
“哦,是哪两人?”
“曹妙达!凤血!”为首之人恨道。
“曹妙达!有趣有趣。”原来这曹妙达正是郑述祖请来教郑元弹琴的乐师。“你叫什么名字?”
“萧诚庆。”
***************************************
虽是八月,但随着霞光渐渐照亮天际,空气依旧闷热起来。
高澄负着手,独自穿廊过院,向府门行去。经过西苑,一眼便看到孝瓘正手举铅锤扎马,不觉朝他走去。
“只有你一人?”高澄的语调没有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
孝瓘愣了一下,慌忙答道:“兄弟们方才已经都练完功了,孩儿平素体弱,故而多加练习,以强体魄。”
高澄微微一笑,“你不必替他们掩饰,孝琬就还睡着呢,当父王不知吗?”
孝瓘一凛,刚要告罪,又听高澄继续道:“我正要去东柏堂商议事情,你也随我来吧。”
孝瓘急忙应了,忙快跑跟上。父子俩坐着马车来到东柏堂,让侍卫都在外面守候,走进内室,只见此处早有高澄心腹杨愔等三人在一旁恭候。
“你等先去外堂暂候。” 崔季舒等三人尊了声“是”便退出了内堂。
“肃儿,昨日申时你在何处?”
孝瓘心里吃了一惊,心想那时他正与郑元在湖边相遇,怎么父亲突然问起。
“儿那时在小湖边。”
“呵呵,你到老实。你可知那丫头来历?”
孝瓘暗讨,父亲这几日举动似乎总针对那郑家女儿,想必来历不凡。便答道,“孩儿不知。”
高澄一把抓住孝瓘手臂,拉至自己身侧,低声道,“她乃尔朱遗孤,与我高氏有毁家灭族
之仇!”
孝瓘大惊,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当年你爷爷诛灭尔朱一族时,唯有尔朱文畅的一名爱妾下落不明,后来才知原来她已避祸于郑氏。她产下一女,便是昨日与你相会的女娃。”
孝瓘此时,脸色已苍白若纸。
“她自己是否知道?”
“即便此时不知,将来也必知晓!你说到时她会如何做?”
“那父亲这些年为何将她纵容于郑家,又为何还要逼她嫁于高氏?”
“问的好!我让她活在郑家,是因为郑氏一族虽迂腐于忠臣之名,但族中多有可用之才,又是汉家望族,一时不可诛灭。而有她掣肘,郑氏便处处受制,于我大事有益。至于逼她入高氏之门,是因为依暗探所报,此女绝非一般女子。她若长留郑氏,只怕将来成为祸端,不如收进我府,日夜监视,若有异动,就地除之。”
“此事三哥是否知晓?”
“知此事者,唯有你我。”
“依三哥秉性……”
“若是孝琬,必不是那丫头对手,早晚被其所害。”
“那父亲为何……”
“我从未说过要将她配与孝琬,我要将她许配给你!”
“我!?”
“此女不凡,你若能将其收为己用,必将成为你一大助力。若不能,即杀之!”说到最后,高澄的声音已森冷之极。
“不!”孝瓘本能脱口而出。
高澄目光锐利,“肃儿若做不到,为父可这就命人将其诛杀!”
“不要,父亲!肃,当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而是一定!”
“是!”孝瓘咬牙答应。
此时高澄似乎也有些疲惫,“肃儿,你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吗?”
孝瓘知道自己母亲是高府的禁忌,却不知道父亲为何突然提及。一时百感交集。
“孩儿不知。”
“是我杀死的。”
孝瓘抬头望着父亲,第一次感到看着父亲是如此痛苦之事,悲愤道:“为何杀死母亲?”
看着孝瓘,高澄眼中也蒙上一层忧伤,“你母亲之父战时为你祖父所杀,可我却将你母亲救下,只因
迷恋她的美丽容颜。她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就是能诅咒死亡。凡是被其告知死亡的人无一能幸免逃脱。她诅咒了你祖父的死亡,她当着我的面告知你祖父死亡的日期,你知道那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吗?无论我怎样逼迫她,她都不愿说出解救之法。你祖父去世当日,我提剑到了你母亲那里,竟仍不忍心下手。而你母亲却做了她此生的最后一个诅咒,说我‘不过而立’,不过而立’啊!然后就抓住我的剑,刺进了自己的心口。”
高澄的脸此时也因痛苦变得扭曲。“肃儿,明年便是为父的而立之年了,我只想在我有生之年可以将这江山顺利交到你们兄弟手中。你要答应为父,守住你祖父和我打下的这片江山。因为我们付出的已经太多太多了。”
孝瓘此时已泪流满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我高肃对天起誓,只要一息尚存,誓守江山,永不言叛!”
“好孩子,从今日起,我就给你取字长恭。好了,你先回去吧,为父还要处理政务。”
“是!”
长恭告退出来,仰望蓝天,却发觉天已不再蔚蓝。
☆、原孽
金色的夕阳柔和地洒下大地。精致蜿蜒的停水长廊,向荷池中央伸展,长廊末端是一个小巧的凉亭,里面置着一个石桌,几个小小石凳散落周围,石桌之上放着一张古琴,看起来雅致之极。清澈的湖水里种满了亭亭净植的荷,灵动的鱼儿在其中嬉戏玩耍。一个白色的身影倚在凉亭的护栏上,静静地望着湖面。
没有声响,亭中闪进几个身影,只有微风被轻轻带起。
“按少主吩咐,我已将他们全都带来。”
“谢谢你,箫叔叔。”自从那夜见后,郑元便对那个为首的影卫以叔伯相称。虽然那人开始并不愿意被这样称呼,但郑元一句“我不是同你商量,而是命令”让他彻底住口。
郑元明白,有时候对这些食古不化的古人,命令反而更加简单直接。她正过身来,将来人都细细看了一遍。
“你们将自己姓名、来历、所长一一报来,多余之话就不必说了。”郑元淡淡地说,命令清晰明了。
“属下王涣,兰陵人,善暗器,还有‘逃命’。”
此言一出,郑元笑了,“果然是好本领,若元儿有一日山穷水尽,必烦劳于你。”
“涣轻功卓绝,天下无人能出其右。” 萧诚庆在旁解释。
“属下祖珽【5】,范阳人,善音律,以音杀人于无形。”说话者是一二十岁左右青年,眉眼弯弯,一脸如白荷的单纯和如水的柔和。
“那妙达武艺可是与你同脉?”以音杀人,郑元以前只在武侠小说里看过,不想真有,有些好奇。
“非也,非也,妙达为西域曹国人,所习之乐为其家传。但其武艺却是中原正宗,尤以长兵,冠绝天下。”
“长兵?”郑元看向一边的萧诚庆。
“就是长刀,长枪一类。” 萧诚庆细心解释。
郑元点头示意明白。接着又问,“那萧叔叔用何种兵刃?与他相较,相差几何?”
萧诚庆恭敬答道:“我用剑!与之相较,两百招内可不败。”
“两百招?叔叔已很厉害了。”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一旦落败,即分生死,一招还是两百招其实无异。”
“怎么无异?若叔叔只能挡其一招,我便拿他无奈,可若有两百招,那他便已是我囊中之物,又怎能说是无异呢?”
萧诚庆一干人等都吃了一惊,“少主要擒曹妙达!”
“非也,非也,”郑元学着祖珽的样子,“擒他何用?我要的是收为我用!”
“怎么收他?”其中一身材最为壮硕高大之人问到。
郑元含笑,并不回答。“对了,你又有何所长?”
“属下涂有余力,用戟,善骑射。还有,”那人挠了挠头,“我叫李穆,成纪人。”
接着,又有一人走上前来,躬身一揖,“属下白漱,岭南人,善蛊毒之术。”
郑元将他上下打量,见他身材不高,脸却极长,面色苍白似纸又身穿白衣,若是夜间见着,怕是会以为见了无常。
“属下尉相愿,代人也,善刀术。”
郑元抬眼,见此人也就二十不到,眉眼微挑,态度温和,嘴角含笑。心道,怎么历史上的尉相愿会在这里?到真如历史,一副狐狸之相。脸上却并没什么表示。
“相愿善谋。” 萧诚庆加了一句。
郑元看向最后一人,见他不过十岁左右少年,生的粉雕玉琢,甚是讨人喜爱。心中不觉疑惑。这个少年如何也是影卫?
只见那少年上前言道:“属下韩旭,会稽山阴人,本名狗儿。家父受师傅救命大恩,无所报,命狗儿为童子侍奉师傅左右。师傅怜悯,收我为徒,赐名旭。旭从师傅剑术。”
“此乃小徒。”萧诚庆躬身抱拳。
“你跟了萧叔,家中父母何人照料?”
“我尚有一兄,在家照顾双亲。”
“原来如此。”
郑元起身,走到石桌边坐了下来,在古琴上轻轻慢弹。
“元儿早已是无家孤魂,得养父与诸位相护,实是有幸。然身是女儿,又逢乱世,若不自强,他日必为案上俎。诸位大多为我父旧部,恕郑元专断,日后就以兄长、叔叔相称,还请各位切莫见怪。”
众人皆答“不敢”。
“只你七人,势单力孤,若大厦将倾,难有回天之力。所以烦请各位听我谋划,依计而行。祖大哥,你说我所弹曲子有曹师傅几分功力?”
“约有四五成了。”祖珽据实以答。
“那祖大哥之乐比曹师傅如何?”
“乐上,我不输他。”
“甚好,如此郑元有个不情之请。”
“少主言重,请说。”
“烦请祖大哥入宫,为宫中乐师。”
“是!”
“祖大哥不问为什么?”
“少主安排,必有其意,如不告知属下,那属下就不必问,也不该问。”
“即使我只是个孩子?”
“少主不是一般的孩子!这些年我们在旁边看着,甚是欣喜。”
“即便可能我会让你去死?”
“为少主死,属下无怨无悔。”
“谢谢,祖大哥!我让你进宫,是我要知道国之动向。有很多秘密,外面是无从知晓的,只有深入这权利的中枢,才能知道,你明白吗?”
“属下知道该如何去做了。”
“一切小心!有些事,若超出你的能力,便不用去做,自保要紧。”
“谢少主关心,属下定不负所望。”
“李叔叔,你去西魏,投身军旅,但千万记住,不要在宇文护帐下。日后我必有所用。”
“尉大哥,你也要从军,不过是在本朝。暂投段韶帐下,此人多智,必能重君之才。”
“韩旭,你先回南梁。一方面承欢双亲膝下,另一方面,帮我收集南朝大小情报。”
“王大哥,我要你明日起游历天下,寻孤苦聪慧少年,受其武功,成我羽翼。”
“白叔叔,你留在邺城,寻些可造少年,受其医毒之术。”
“不论各位去到何处,他日若遇以‘幻’字为名的商号,那便是我。”
一道道命令发出,而曲已停歇。
“箫叔叔,最后我要请你再收两人为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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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定七年八月初八。
虽已经入秋,可这年天气依然燥热,就像今日。郑元独自坐在马车之中,掀起一丝窗帘,看着邺城街道两边的繁华。
一个多月来,郑元每日都要与父兄去齐王府上课伴读,日子过得甚是无聊。好在大哥元德,二哥元礼已在她的安排下拜了萧诚庆为师,修习武艺,总算跨出了计划的第一步。而那
个苍白少年,已在她的暗中相助下慢慢恢复了血色。
想到此处,郑元心中拂过淡淡地微笑。原是刚强自负之人,可前世的商场杀伐已让她过的太累,如今她并不想管什么天下大事,只想在这个世界能平安舒服过完一生。她顾及不了所谓天下苍生,那些道理在她看来就是说说而已。况这些事在这个年代也轮不上她一个弱质女流去关心。可她也不想因战火纷飞而颠沛流离,甚至丧命,她所做一切只为保全自己,不仅仅是保命,还要过的舒服。一切所为,都为此而已。
与往常一样,想到今日仍要去齐王府伴读而父兄已然先行,偷懒多睡了一会儿的郑元只得独自前行。马车慢慢悠悠,她不禁打了个哈欠。就在此时,街上一阵骚乱,一个浑身浴血的人冲了过来,街上行人均惊叫逃避。在他身后不远处,有军士纵马追赶,眼看就要追上。那人突看见前方有马车,便一跃而上,抬脚踹下车夫,架起马车狂奔。郑元在车内被颠得气晕八素,心里把自己骂了不只百遍,只算了天下战祸,把影卫一一派出,没留半个在自己身边。却忘了人间还有亡命之徒,才有了如此困局。
此时,从军士后方飞奔而来一匹战马,马上少年身形看起来还有些单薄,面色冷漠决然,白玉般精致纯然的面孔带着森冷和无情。他举起银弓,一支利箭带着仇恨与愤怒呼啸而去,穿过马车,直直地射入了那赶车狂徒的后心。少年纵马前行,来到近前,却发现那箭入体并不深,刚末了箭头,狂徒虽倒地却未气绝。于是少年抽出长剑,“兰京,去死吧!”一剑斩下了那人的头颅。少年将头颅捡起别在腰上,正欲离开,却看见那箭羽上尽是鲜血。少年突然想到什么,猛地掀开车帘,只见马车内女孩浑身是血的倒在地上。少年的瞳孔收缩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伸出不住颤抖的手去探女孩的鼻息。还有气!少年狂喜,立刻将女孩抱在怀内,像是抱着毕生的珍宝,飞身上马,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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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元德直到多年以后还记得那天的景象。
当管家来报,他跌跌撞撞奔到前厅时,就看到刚才还与他一同在后园练剑的师傅已然将郑元抱在怀中,席地而坐。师傅的手放在郑元胸腹之间,将内力传给郑元护住她的心脉。而郑元浑身是血,毫无生气,只有鲜红的血水不时从口鼻中涌出,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