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雄边追边道:“我怜你是个将才,不忍杀你,当会活捉你去见陛下。”
不料斛律光反手一箭,冷声道:“我先为长恭还你一箭!”,一箭直中他的额头。王雄伏于马上回营后即死去,周兵更加恐慌。所幸宇文宪及时安抚,军心稍安。双方直战到夜幕降临才各自收兵。
宇文宪本准备次日再战,达奚武力劝他赶快乘夜收兵回撤,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于是,周兵夜逃。南路权景宜听到主战场洛阳周师败回,也放弃所占齐地,带兵撤回周境。
齐军大捷。史载为“邙山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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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洛阳,未及与众将相聚,也顾不得左臂钻心的疼痛,高长恭问明太守府方向,便纵马疾驰而来。
可真行至太守府前,高长恭
反倒犹豫起来。打马圈了几个来回,才鼓起勇气,甩蹬离鞍,缓缓登上太守府的门阶。
刚想敲门,却突然从旁边冲过来十几名官兵,手持刀剑相向。
“刺史有令,任何人不可进入太守府!”
高长恭闻言一愣,“这是为何?”
那官兵不耐烦道:“你管这许多做什么?教你别进就别进!还不快走!”
高长恭转而又问,“那太守府的人要出来如何?”
“不能进自然也不能出了!你还不快走。”那官兵闻到高长恭身上散发出的浓浓的血腥气味,不由向后倒退。
高长恭已沉下脸来,“太守乃是地方父母,朝廷命官,怎容你等如此对待!”
那守门的官兵道:“哪还有什么太守?这里的太守早已去世大半月了。”
“什么?”高长恭脸色一片惨白,右手一伸抓住了那名官兵的衣领,几乎将他提了起来。其余官兵见状,一拥而上,将刀枪架在高长恭的脖颈之上。
“住手——!”十几匹快马自远而近飞驰而来,转瞬即到。
守门官兵看清为首之人,立刻跪拜道:“参见使君!”
原来众将相聚,却独独不见长恭一人,段韶便笑道:“定是长恭已等不及,去见他家夫人了……”
话音未落,斛律恒伽叫声“不好”,旋即拍马而去。众人讶异,也就跟随而来。才到太守府前,便看见如此阵仗。
“大胆!竟敢对兰陵王无礼!”斛律恒伽怒斥。
高长恭冷冷地看着恒伽,“到底怎么回事?”
“长恭大哥!”斛律恒伽单膝点地,跪了下来,“恒伽惭愧……”
于是便将自洛阳被围以来种种叙说一遍。
“……那周帝虽有意挑唆,但所言之事怕也并非完全虚构,嫂嫂与之当应是旧识。那日满城军兵均耳闻目睹。我等与嫂嫂相交,自知她绝不会做有碍洛阳之事,但城中不知嫂嫂者甚多,一时嫌隙横生。为堵悠悠众口,也为众将得以齐心抗敌,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将太守府一干人等暂时圈禁。” 半个时辰后,斛律恒伽才将事情始末讲述完毕。
“糊涂!”斛律光下马骂道,“这分明是那周人的反间计,你就看不出吗?若是我等今日没有破围来救,没有王妃机智相助,以你的能耐,你当你还能守住洛阳几日?”
“父亲,怎能证明那就是周人的反间之计?您是没听见,那日周帝说的有多暧昧!弄得守城军士无不汗颜,可那妖女……”
“二哥!”
“逆子!”斛律须达话未说完,脸上着实挨了斛律光一记耳光,打得两耳嗡嗡作响。
高长恭心里一片悲凉,凄然道:“恒伽此举并没
有错,城困局危,当上下齐心,其间断不能有猜忌之心。恒伽若不如此,城中将士势必会认为他有意偏颇,如何再能服众?”
一席话说得斛律恒伽更加惭愧,“长恭大哥……”叫了一声,其余话语哽在喉中,半句也说不出来。
“这个道理想元儿也是明白的。不然以她的脾气秉性,怕是想困也困不住的。”话虽如此,但满满的苦涩堵在胸口,高长恭觉得似乎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只是现下,本王可以进去了吗?”
斛律恒伽脸色红白交替,转身对底下吩咐道:“还不撤了,从今日起,太守府前,不必再守!”
官兵撤去,但高长恭望着那紧闭的大门,却再也没有勇气去敲响。高长恭不禁有些自嘲,纵是在战场面对千军万马,纵是身陷敌阵,自己也从来没有如此惶恐过。
怔忪间,大门已被敲响,而敲门之人却是段韶。“老夫早说过要前来拜会,一直未得空闲,难得今日有机会来到这里,怎能就此离开?”段韶微笑着看着高长恭。
“吱——”地一声,大门开了,出来一名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那人看了看外面的众人,而后对门前的段韶躬身一礼。“敢问使君尊姓高名,所来何事?”态度谦和有礼,张弛有度,倒不似一般下人。
“在下段韶,求见……”段韶犹豫了一下措辞,“求见你家府中主事之人,烦请通报。”
“原来是平原王。那这些位……”说着,向段韶身后望了一眼。
斛律光上前道:“在下斛律光,一同求见。”旋即转身对斛律恒伽道:“你等先行回去,密切注意周军动向,说不定明日仍有恶战!”
斛律恒伽躬身道:“是。”遂率领其余众将返回。
那管家又向高长恭这边看来,高长恭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管家一副了然的笑道:“这位怕就是兰陵王吧?其实刚才府门外喧闹,家丁进去禀报时我家小姐已有吩咐,若是诸位将军一同求见,那应属公事,请到正厅稍候。我家小姐现正伺候夫人用晚饭呢,要过会儿才能来见。”
段韶笑道:“哦?那若是只有一人求见呢?你家主子又有什么吩咐?”说着,瞟了高长恭一眼。
“若是平原王要见,小姐吩咐了,平原王来解洛阳之围,此时入城,想必未用晚饭,就请移驾花厅,在府中用个便饭。”
“哦?”段韶挑眉,“看来老夫一人前来,待遇倒是要好一些。”
眼见斛律光面色发窘,段韶又笑道:“那若是斛律将军一人前来呢?”
未等管家回答,斛律光已尴尬道:“不用问了,是我儿做了无礼之事,我此番前来就是赔罪。无论作何安排
,我都无有异议。”
那管家笑道:“斛律将军此言从何说起啊?我家小姐吩咐过,斛律将军乃是季灵公主的家翁,若是将军前来,自要好生款待。只是现在一时仓促,不及准备,所以也只能请将军在花厅用个便饭了。”
斛律光听了,满脸通红,道:“斛律光惭愧,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段韶脸上笑容越发扩大,“那若只有高长恭一人前来,你家小姐又如何吩咐?”
“这……”管家有些犹豫。
斛律光笑道,“那还用问,他家小姐必亲自来迎。”
“是么?”段韶一脸不信。
管家想了想,还是说道:“我家小姐吩咐,若是王一人前来,就说因小姐身负嫌疑,现在相见恐有不便,请殿下回军营暂歇,待周军退去再见不迟。”
斛律光愣住,段韶大笑,“长恭啊,看来今日是你沾了我俩的光啊!”
高长恭在旁只能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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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来至太守府正厅,等了足足半个时辰,除了几名丫鬟送来一点酪浆之外,就再无人问津。
斛律光不禁有些着急,对着段韶挤眼,“段公,这太守府的晚饭吃的未免也太慢了些吧。”
段韶笑道:“我等来找人家夫人来谈‘公事’,就不能太着急。等吧!”
高长恭在一旁被他们说红了脸,有些无措。
又过了一会儿,郑元才姗姗而来。
“元儿在内伺候家母,害各位将军久侯,先在这里赔罪了。”说着盈盈下拜。
高长恭想伸手去扶,才迈出一步,却见烟岚上前一步站在自己与郑元只见,怒目而视,只得又将伸出了一半的右手慢慢缩回。
斛律光急忙道:“王妃不必多礼。老夫此次前来,是要向王妃赔罪。你帮我儿出谋划策镇守洛阳,让那周国十几万大军始终无法撼动洛阳分毫。所谓知子莫若父,我那两个不肖子有多少能耐,我是知道的,若没有王妃帮衬,怕早已城破人亡。若是如此,老夫便是大齐的罪人。可是那两个东西,非但不知感恩,还听信周人之言,中那反间之计,将你困于府内,老夫是深感内疚。所以老夫特此登门赔罪,还望海涵!”
说着,便要拜倒。郑元大吃一惊,急忙上前扶住,“斛律将军何出此言,恒伽处事冷静,顾全大局,是难得的将才。怪只怪元儿当年轻狂,学着古人周游列国,结识天下豪杰,才惹下今日祸端,给那周人抓住把柄,落下口实。恒伽为大局着想,也为元儿顾虑,这才将我府暂封,元儿断不敢有相怨之意。”
斛律光没
想到她如此明理,更加惭愧。
段韶轻叹,“王妃受委屈了。”
短短一句话,却真正点到了郑元的软肋之上。郑元不由向他望去,想仔细地看看这个睿智的老者,但眼前却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段韶也在深深地看着郑元,这个女子貌不惊人,但在眉宇间酝着一种沧桑,双目中含着一分慧黠,额角间留着一抹淡然,唇齿间带着一股坚韧与倔强。
段韶不由微笑着想,对于已是绝色姿容的长恭来说,怕也只有这个女子才能与之相配了吧。只是这两人之间怕是有太多的心结。
“王妃,传闻洛阳花好,不知王妃可曾种过几株?”此言一出,众人均是一愣,不知他怎么突然扯到花上。
“元儿愚笨,养不好花,还不曾种过。”郑元小心回答,揣摩着段韶真正的用意。
“养花之道,重在一个‘养’字,无论此花是否名贵,只要用心去养,浇水、施肥、驱虫、拔草,精心呵护,那就一定能开出好花。如若不然,便是在名贵的品种,也开不出花来。”段韶缓缓说道,一边细细观察郑元的表情,看她是否听懂自己的弦外之音。
郑元沉思片刻,抬眉道:“可巧家母有一株牡丹,花体翠绿,甚是美艳。本养于牡丹园内,但今冬大雪,未免其冻死,故将此花单移至房中,却不想竟伤了此花的根茎,可能有补救之法?”
段韶笑容扩大,因他知道郑元已经听懂,果然自己没有看错。“牡丹乃是天地之花,需吸收天地灵气,移到房中,只能使之枯萎,何况还伤了根茎。但牡丹也是倨傲坚韧之花,只要能顺其自然,不悖天而行,自然可以恢复。”
“牡丹喜暖,而天意骤寒,不悖天而行,将其呵护,难道要任其冻死不成。”郑元不禁蹙眉。
“不经骤寒,怎能知晓房中温暖?只要没有真的冻死,让它经经风雪有何不好?”
“就怕经历几次风雪催逼,会使名种衰变,不再一支独秀。届时它与那普通牡丹无异,若开上十余花头,再无翠色,又当如何?”郑元语调有些闷闷。
段韶脸上依旧笑意盈盈,“若不喜花头过多,可为之打理。但留下一两个帮衬还是需要的,不然一支独开岂不寂寞?”
“若只喜爱一枝独秀呢?”
“所谓慧极必伤、强极则辱,一枝独秀固然花面硕大壮阔,但易遭风吹,又引人采摘。一旦摘下,花面离茎,还能明艳几时?”
几番话后,郑元拜倒,“多谢段公指点迷津。”
段韶笑道:“是老夫要谢谢你!老夫早年家中曾来过一名花匠,他跟老夫学种花之术,可惜过于愚钝,虽只待了数年,可与之相谈要让老夫减
寿十年。今日与王妃共讨养花之法,是老夫生平说的最轻松的一次。”
郑元扑哧笑出了声,“我府上现在的花匠也是个愚钝之人。每次都是我吩咐什么,他做什么。若每次他都如郑公这般与我谈养花之法,怕要减寿的就是元儿了。”
他二人在此打着佛语,高长恭与斛律光二人面面相觑,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道:他二人何时都对花那么有兴趣了?
段韶见自己此行目的已然达到,起身道:“今日周军新败,怕其心不死,老夫还要回营再做安排,就此告辞了。”
郑元盈盈一礼,“段公保重!段公心思缜密,元儿自是佩服,但周军怕是不会再有什么大的动作了。若段公不想他们就此逃回周国,倒是可趁夜截上一截。”
“哦?王妃怎知周军会趁夜撤逃?”不要说高长恭与斛律光吃惊,就连段韶也不禁讶异。
郑元笑如春风,“三军意志其实就是国主意志。而谁是国主——元儿以为当是国中做主之人。周国那人强于权谋而劣于军事,胜则进、败则逃是其一向法则,试问元儿怎能不知周军当如何作为!”
段韶笑叹,“怪不得周军无法撼动洛阳,怕就是老夫前来,也未必能得此城!”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前面漏发一章,补上了
☆、女儿心赤子情
段韶与斛律光告辞之后,大厅中便只剩下郑元与高长恭两人。
路途虽只隔数步之遥,心中虽有千言万语,但却两两相望,默然无声。
仿佛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郑元终于轻叹,“几十斤的甲胄,不会卸了再来吗?穿在身上也不累。”旋即转身向外走去,“我会吩咐烟岚为你准备客房,下人已去营中寻找琼琚,不虚多时……”
话未说完,郑元突被长恭从后面一手紧紧搂住,浓浓的血腥气灌进郑元的口鼻,让她几乎作呕。
“你……”郑元此时无比恼恨自己,为什么这时还在耍着小性?熟读史书的自己当然看过邙山之战,知道今日他领着五百兵马冲破了周军十几万大军的重重包围。更何况这其中还有那神鬼莫测的诸葛八阵!其中凶险自己从不敢想象。本来自己想打发他走,是因为知晓韩旭正在洛阳军中帮忙救治,有他在,长恭纵然受伤,也应无大碍,
可是未料高长恭却滞留太守府,而刚才自己又被情绪所染,未及细想,可这股血腥气提醒了自己。
“不要走!”高长恭在后面低低的说。
“你……身上的血……”太久没说这些关切的话,郑元觉得自己有些口拙了。
高长恭却听了出来,笑意自嘴角慢慢延伸,直至心房也变得温暖起来。
“那是别人的血。不要走了,元儿!不要走……”高长恭埋首于郑元的发间,在她耳边喃喃低语。
郑元听到长恭并未受伤,心总算定了下来。
“放手!”郑元声音转冷。
高长恭非但没有放开,搂的反而更紧了,“不放!”眼里满是倔强,“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你若恼我,要打要骂随你!只求你别再走了……别再走了……”
泪自眼角滑落,郑元幽幽道:“其实……那个要走的人是你,不是我。我一直在府里等你回来,可你一直都没回来。终于……有一天……回来了,可却是带着大军而来,要来治我的罪!”
长恭的心绞痛起来,他知道自己给郑元带来伤害,却不知是如此之巨。他恨不得狠狠捅上自己几刀,如果这样可以抚平郑元几分伤痕。
“放手吧。”郑元轻声道,“我不是要与你置气,只是那血腥味我闻着头晕。”
高长恭的手猛然松开,“对不起!我不知道你……”长恭恨着自己的粗心,没想过她一纤弱女子受不得如此重的血气。突又觉得自己离她还是太近,又急忙先后退开几步。
这时,烟岚领着琼琚从外面走了进来,冷冷道:“房间已收拾停当了!”
琼琚瞄了下厅内的情形,聪明地先过来给郑元见礼,“琼琚见过王妃,王妃安好!”
郑元摇头
道:“这才多大点功夫,就这般没规矩起来,你家王在此,怎么先来给我见礼?”
琼琚笑道:“小的给王妃见礼,殿下必不见怪,若小的给殿下见礼怠慢了王妃,那就真的要挨责罚了。”
郑元笑斥道:“油嘴滑舌!好了,跟我来吧,我领你们去安置。”
说着,步出正厅。
转过两道院门,来到一处别致院落,四周翠竹环绕,宁静雅致。主屋上方悬挂着一巨大的匾额,上书“翠墨轩”三个大字。
“这原是兄长居所,是府中最安静雅致的一处,我知你不喜喧闹,现在兄长远游,此处无人居住,你们就在此将就一二吧。”郑元将长恭领进房中,淡淡说道。
“那你……”看着郑元平静而淡漠地安排着一切,高长恭思绪有些昏乱,不知自己到底想要说些什么。
“我桩栖霞居’,惜儿也住在我院中,只是现下已经睡了,你明日再过来看她。”
“不知岳父灵柩何处,我明早好去拜祭。”高长恭知洛阳围城,郑述祖虽去世多日,应当还没有下葬。但依礼法,祭奠之事应在清晨进行,所以高长恭并没有急于前去。
“就在后堂。”
“岳母现下还好吗?”
“母亲身体大不如前,现也已睡了,明日你再去拜见不迟。”
“好……”一时间,高长恭不知还可以说些什么。
“旁边浴房里水也准备好了,让琼琚先伺候你沐浴更衣,我去吩咐给你备些饭菜。”
“好……”
高长恭看着郑元离去的背影,站在那里久久不动,直到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仍痴痴的望着。
琼琚叹了口气,道:“殿下,您别急。今儿王妃能留我们住下,已是不易,凡事得慢慢来。”
高长恭回过神,好笑地看着琼琚,“你何时变得如此能说会道的?”
琼琚则哀怨地看着长恭,“殿下,挨骂、赔礼的事做多了,自然变得会说话些。不像那烟岚,活的风生水起的,这一辈子怕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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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元让下人端着食盒再次返回翠墨轩时长恭已洗漱完毕,退去了浸透鲜血的战衣,换上了一身绯色长衫,背对着门,看着屋内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卷。
那是一幅雪梅图,图中红梅迎雪绽放,或疏影横斜,或花开淡墨,朵朵不同,尽显风姿。
“那是兄长所做。”
高长恭回头,“元德兄也爱梅?”
郑元微微摇头,“兄长最爱墨竹。吃饭吧。”
来至偏厅,只见桌上已放了三四样精
致小菜,两碗米饭。
“你也还没用晚饭?”高长恭一愣。
郑元看了桌上一眼,“我早已用过了。那是给琼琚备的。你平日不是个拘泥之人,当不介意与个随从一同用餐吧?”
长恭有些懊恼,竟忘了琼琚,“当然。”
顿了顿,高长恭又言道:“元儿,完颜大哥他们此番也来洛阳了。”
郑元回过头,“是么!他们现在何处?可在军营?怎么没和你一同前来?”
“他们前日冲阵时受到重创,重伤四人,阵亡六人。完颜大哥为了掩护撤退,右臂被敌军铁钩所制,最后自断右臂才得以脱身。”
郑元听了半响一语不发,一动不动。
琼琚这时走进屋里,顿时猛咽了几口口水,“王妃,我可想死您的菜了,就是宫里的御厨也做不出您的那些菜色。”
郑元望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
倒是烟岚,啐道:“你这馋猴,就知道吃!”
郑元将旁边一个小碳炉点燃,将酒温上。“洛阳水乡,现下隆冬,多寒潮之气,若无外伤,就喝喝这自家酿的梅酒,去去寒气。”
“王不能喝……”
“无碍!”琼琚脱口而出,却被长恭把话截断。
郑元不由多看长恭几眼,但一接触到他的目光,郑元又本能的避开了眼睛,“你们慢用,我去内室看看还有什么不妥之处。烟岚,你在这里伺候。” 说着便走了进去。
烟岚张大嘴巴,“我——伺——候?”
琼琚在旁却咧开大大的笑容。
烟岚瞪他一眼,“吃你的吧,小心点,别——噎死了!”
高长恭淡淡微笑,伸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琼琚见了,神色一变,“殿下,不可!”
高长恭闻着杯中梅酒散发出的熟悉的梅香,似乎没有听到琼琚的声音,自顾着将杯中酒慢慢喝着。
琼琚站了起来,“王!”
高长恭抬眼,淡淡道:“许久没喝过梅酒了,只此一杯!”
琼琚慢慢又坐了下来,只是眼中掩不住担忧。
果然,高长恭没有再喝,而是开始慢慢吃着桌上的菜色。他吃的极慢,细细品味。琼琚见他不再饮酒,则放心下来,开始狼吞虎咽。
不一会儿,琼琚已连吃三碗,烟岚一边为他添着第四碗饭,一边咬着牙小声嘀咕:“那么瘦还这么能吃!怎么不撑死你?”
“砰”地一声,烟岚将碗放在琼琚面前。琼琚咧嘴笑道:“辛苦姐姐了,我们吃着,却让姐姐看着,还真不好意思。”
烟岚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正要发作,抬头忽见郑元站在门口,面色阴沉,眼中攒动着两蓬灼灼的火焰,不由愣住,“小姐……
”
郑元一步一步迈了进来,“你的左手是怎么回事?”
高长恭愣住。
“我在里面看着,你至始至终都在用着右手,你的左手到底出了何事?你不是说你身上的都是别人的血,你不是说你没有受伤吗?那为何不能饮酒,为何左手不能动弹?!”郑元一拍桌案,声色俱厉。
“元儿……”高长恭没想到她会在外面暗暗观察,更没见过她如此疾声厉色,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你说!”郑元转身,煞气腾腾地看着已吓的跪在了地上的琼琚。
琼琚战战兢兢,“禀王妃,这伤不是今天的,是前些日冲阵时留下的。王被利箭射中左肩,因箭头入骨,取不出来,故而左臂无法动弹!”
说着偷眼瞧了郑元一眼,见她脸色依然难看,赶紧伏在地上不再抬头。
不要说琼琚被吓住了,就是烟岚吓得在旁也噤声不语。烟岚从没见过郑元发过这么大的火,还记得她说过生气除了暴露自己的弱点,于事半分无益,怎么今日会如此发怒?
郑元回望长恭,“你为何不告诉我?”
高长恭小心安抚道:“只一个箭头而已,或许过些日子习惯些了,手臂便能动了。况且,这除了左臂有些疼痛外,也没什么其他的事,都七八日了,我不好好地在这儿吗?”
郑元几乎被他气死,“愚蠢!”说着上前一步,一把扣住长恭的左腕。
高长恭左手猛然被郑元一拉,疼的撕心裂肺,冷汗直冒,但他看着郑元紧张的模样,嘴角却挂起笑容。
郑元脸色愈发阴沉,“今日用了些什么药?”
琼琚忙答道:“今早我按医官吩咐,给王左肩伤处换了外用的草药,主要是地黄、三七、续断等。”
“还有呢?”
“没……没了。”琼琚愣愣道。
郑元望向长恭。
高长恭自知再瞒不住她,道:“左臂若无法动弹,今日我便不能带兵冲阵杀敌。所以我相医官要了一点‘雪上一支蒿’,作为应急之用。此事琼琚并不知情。”
郑元觉得自己已没了脾气,原本那熊熊的怒火被一盆冰水彻底凉透,“你的命就如此轻贱吗?你心里就只有大齐吗?你提刀上马的那一刻,到底有没有想过我与惜儿半分?”
高长恭抬起右手,摩挲着郑元的脸颊,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珠,“当然有!对于大齐,洛阳若失,固然危急,但尚未到无可挽回的地步,还可在邺城脚下与周军做最后的决战。但对于我,你们母女尽在洛阳,一旦城破,我几乎不敢想象。所以我早就下定决心,若无法解洛阳之围,那这金墉城下便是我高肃的埋骨之地!”
郑元的泪水决堤而下,她
胡乱的用衣袖擦了擦,对琼琚吩咐道:“你去军营一趟,把韩旭请来。若不知他在何处,就去问斛律恒伽!”
转而又对烟岚道:“你去我房中,将那个檀木匣拿来。吩咐厨房,送个小炉到这里来,再烧一锅滚水。”
琼琚、烟岚领命离去。
郑元回望长恭,正色道:“肃!这箭头在体内,会成为致命的祸害,不可不取!方才观你脉象,其毒气已入体,加之你今日又服了毒草,所以这伤决不能再拖。今夜,我就要取出箭头,再施金针之术辅以汤药,方能大安。”
“好,都听你的。”高长恭望着郑元严肃的面容,嘴角扬起满足的微笑。
☆、家事几人能断
一个时辰后,韩旭方匆匆赶来。
“主子,出了何事?”韩旭满脸倦色,白皙的面上长满了青青的胡茬。
郑元见他这般,不觉有些歉疚,“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只是今日,我这里还有个手术,非你相助不可。”
韩旭笑道:“主子哪里话,韩旭候命。”
于是郑元将长恭的情况细细地给韩旭说了一遍。
“……我准备先用小钻,在那箭头周围骨上敲出小孔,使之松动,再行取出。”
韩旭蹙眉道:“这种方法我从未用过,不知……”
“无妨,今夜由我主刀,只是我气力不够,有些地方要你相助。”
韩旭听后,皱起眉头,“还有个问题,我们的曼陀罗草已用完了……”
郑元一呆,仍抱着一线希望,“那……援军中可有此物?”
“除了我等,现下诸国谁会用这种草药?”
郑元脸色发白,“曼陀罗草用完之后你是如何救治伤患的?”
韩旭言道:“用绳索将人缚于架上,捆绑结实,再动手术。有的士兵因抵不了疼痛而直接晕死,这样治疗倒是比较省事,但若疼痛甚巨,引起心脉骤停就会比较麻烦。”
郑元来回踱步,“若先将人击晕,再行手术如何?”
韩旭略加思索,“我以为可行。”
回到翠墨轩,郑元便把与韩旭商定的医治之法告知长恭。
“将我打晕?”高长恭有些好笑地看着郑元。
“是。”郑元极为认真。
高长恭叹了口气,“元儿,你也未免太瞧不起我了。我沙场征战十余年,岂是这点痛也忍不过去的?”
“不是你忍不忍得了,而是过程中绝不能动,不在一般人能承受的范围内。”郑元仍坚持着。
“可是要将我击晕怕是要比让我忍住这些痛更难。要知道,疆场作战,若是轻易就失去意识,无异于将自己与部下均置于死地。所以我最擅长的就是让自己保持清醒。”高长恭说的颇为无奈。
韩旭笑道:“那不一样,我们不是要通过重击使你晕厥,而是直接点你的昏穴。”说着,手已同鬼魅一般点了过来。
高长恭微微蹙眉,却没有动,任由韩旭偷袭成功。
韩旭却愣住了,因为高长恭依然静静地看着自己——怎么可能?就是匹马,如此被点中,也会晕的。韩旭满眼不可置信。
高长恭无奈的笑了笑,“算了,就这样动手吧。我不动就是。”
郑元深深地看他一眼,“烟岚,把东西支起来,准备动手。”
烟岚倒也麻利,忙让下人将软榻移至中厅,四周点上明烛,又从檀木匣中取出四面水晶镜,顿时将软榻上照的如同白昼一般。
“躺下。”郑元对着长恭淡淡说道。
高长恭倒也配合,乖乖躺下。
郑元取出小刀,沾酒过过明火,随手递给长恭一卷白布,“咬住,我开始了。”
高长恭含笑,依言而行。
郑元不再看他,深吸一口气,解开他的衣衫,小刀向他肩上划去。
随着小刀一层层将皮肉割裂,郑元让韩旭在旁用钢钳将裂口撑开,直至白骨露出。只见一只箭头斜钳在肩胛骨中,郑元端详片刻,对韩旭说道:“你看到了,此箭箭头两侧有着倒刺,所以才会难以取出。按住他!”
放下小刀,郑元又拿起精钢小钻和一只锤子,将钻尖对准肩骨缝之处锤了下去。
什么叫做椎骨之痛,高长恭这次算是真正体会到了,但他只能咬牙忍住,一声未吭,一动未动,冷汗如雨而下。
郑元头上也渗出薄汗,好不容易锥完七个孔,郑元抬眼看了看韩旭,“你可以拔箭了。”
韩旭点了点头,用钢钳夹住箭头,运力于腕上,猛然发力,那箭头终破骨而出。
众人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接着赶紧将伤口缝合,又上上草药,包扎起来。
“韩旭,剩下的交给你了。” 郑元说完,让在一边。
韩旭领命,继续对长恭施以金针,半个时辰后,才起身告辞。
郑元吩咐道:“琼琚,再去给王拿件干净的长衫来。”转而又吩咐烟岚去倒了盆热水。
待郑元将汗巾拧干,长恭已坐了起来。
郑元走到榻边坐下,为他换去湿透的衣衫,拭去他一身的汗水,做的极为仔细,神色却略显淡漠。
“好了,你早些安置吧。”说着,郑元便要起身离去。
就在站起的一刹那,手腕被长恭轻扣在了手中。“对不起……我……我很想你。”
郑元没有答话,轻轻抽出自己的手,依旧向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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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空中飘起纷纷小雪。雪花不是很大,纷纷扬扬,旋舞下落,有点洒脱,有点悠然,有点自在。
虽然昨夜韩旭交代左臂仍不宜大动,但高长恭左手活动时已不再有疼痛之感。
高长恭祭拜完郑述祖后,由府中仆役带领,向后堂崔氏夫人的居所而来。进入内堂,高长恭未按国礼,反按家礼对崔氏夫人叩拜。
崔氏并未推让,待高长恭叩拜完毕,说道:“王,今日你这大礼,老身是受得起的。”
高长恭躬身答道:“岳母说的是。”
崔氏夫人却是摇头,“若依国礼,老身一介民妇,当予王见礼才是。所谓先国而后家,断不可
只行家礼而不行国礼。我郑氏一向礼教传家,不是不明道理。可是……”
说道这里,崔氏夫人看了一眼长恭,“我今日却仅受你这家礼而不以国礼还之,你可知为何?”
高长恭拜道:“长恭不敢!”
崔氏冷声道:“只因你高氏太过欺人!”
高长恭听了急忙跪在地上聆训。
崔氏凄然道:“我那小女在家是如珍似宝,怎么进了你的王府却视若敝帚?小女虽算不得绝色,但初上邺城时好歹也是珠圆玉润。这才几年光景,回到洛阳时却已憔悴的连我这个母亲几乎也认不得她!而她在洛阳一呆数月,王是不闻不问。如今我这个母亲倒想问问,小女到底犯了七去【61】哪一条,让王如此不待见?”
高长恭听了崔氏之言,心痛如绞,拜道:“长恭自知有愧元儿,求岳母狠狠责罚!”
正在此时,郑元从门外跨了进来,“母亲,七去之罪元儿所犯何止一条,至今王尚能容纳已是大德,怎敢有所怨言。”
崔氏一愣,“你说什么?”
郑元上前,跪在崔氏面前,“元儿无子,此一去也;身有心疾,此二去也;遇事多言,此三去也;私有甚厚,此四去也……”
“不要说了!”高长恭心如刀绞,“求你不要说了……”
郑元却继续道:“未予夫君纳妾,此五去也;如今洛阳尽知,元儿与周主有旧,此六去也。七去之罪,女儿已犯其六,是女儿有辱门楣,与人无尤,求母亲责罚。”
崔氏夫人垂泪道:“你这个傻孩子……”
崔氏正在伤心,突听外面一阵吵闹之声。接着,一团红云从屋外飞闪进来,直接扑进长恭怀中,正是若惜。
“父王!父王不疼惜儿了,不来看惜儿!父王不要惜儿了……”若惜在长恭怀里又哭又打,哭的长恭心痛不已,将她轻轻拥在怀中温言哄慰。
若惜虽小,哭闹起来却有着几分力气,下手又没有轻重,眼见在她的捶打之下长恭左肩月白色的长衫上又印出了斑斑血迹,郑元不禁白了脸。
“若惜,住手!”郑元疾言厉色,站起身来。
若惜吓得一抖,住了手,哭着朝长恭怀里缩去。
长恭忙将其护在怀中,对郑元温言劝道:“元儿,惜儿还小,不是有意,你别生气,别气坏了身子……”
崔氏夫人在旁静静看着他二人的相处之道,不由嘴角微微上扬。
“惜儿,到阿婆这里来,阿婆这里有桂花糕。”崔氏笑着哄道。
果然,若惜立刻如只小蝴蝶一般,绕过郑元,飞到外祖母身边。“阿婆,桂花糕。若惜要桂花糕。”
“好。和阿婆去里间吃桂花糕。”崔氏哄着若惜,
“你们俩先回去吧,把该说清楚的都说清楚了,再来见我时可不许像今儿这样一个个的来了。”
目送崔氏夫人带着丫鬟们离开,郑元轻声叹息,转身将高长恭扶了起来。“你不知自己身上有伤吗?若惜那丫头有多大本事,你竟让她打成这样!”表情依旧淡漠,可嘴里忍不住抱怨出声。
长恭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伸手一把拉住转身要走的郑元,“对不起。我一向口拙,除了这三个字,我实在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可我真的不想再放开你,别再怨恨我了好吗?”
“怨恨?”郑元突然笑了起来,笑得高长恭一阵惶恐。
“元儿……”
郑元止住了笑,挑眉看着长恭,“你认为,我该怨恨你吗?于国,你是一名好将军、好臣子;于家,你是一个好父亲、好兄弟、好子侄,当然也是一个好夫君。你什么都没错,错的是我。刚才我已说了,七去之罪我已几乎尽犯,你没休我,我应该感恩戴德,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又可以怨恨什么?”
“元儿……”高长恭觉得自己浑身发冷。
“只是这里……这里……”郑元指着自己的心口,凄然道:“裂开了……”
高长恭上前一步将郑元紧紧拥入怀中,似要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般,“是我不好!是我混!给我个机会,我会用我余下的生命帮你填、帮你补上这道裂痕,好吗?”
“哟——我们家元儿,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突然,一个奸细的声音插了进来。
郑元慌忙从长恭怀中退了出来,擦干眼角的泪痕,转身颔首道:“赵姨娘早。”
高长恭只见一名身穿翠色锦衣,上绣大团花簇,金翅翠摇插了一头的老妇站在门口,正斜睨着自己。高长恭对郑府诸人并不相识,但看其穿戴气质以及郑元称呼,当是郑家老爷的一名姬妾。
赵姨娘勾起嘴角,满脸鄙夷,“我说元儿啊,你虽算不得我郑家嫡女,好歹也是郑家把你养大。你少时不顾自己声名,到处游荡,招蜂引蝶也就罢了,可以说是年少无知。可现下你也是当娘的人了,即使不顾自己的名声,也好歹顾及点郑府的颜面吧?你倒好,不仅把那些刺史、将军招至府中穿梭往来,竟然连那周帝业招引上了,害的全府一同陪你受罪。如今你还不嫌够,竟在这内堂大厅与个俊郎搂搂抱抱,有碍观瞻。当真是异族蛮人,难以教化……”
“住口!”郑元未曾开口,高长恭已气的脸色发青,“赵姨娘!郑府礼教传家,难道就没有告诉过你,以你姨娘的身份当需慎言!如今主母尚在,嫡室之事岂由你一妾室妄言!况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元儿既已嫁入我兰陵王府,是好是坏自有兰陵王
府来断,岂容你一个姨娘说三道四。不要说元儿德行无亏、上善若水,纵是有污,只要我高长恭没说半个不字,又哪里轮得到他人来多嘴!”
那赵姨娘听他就是兰陵王,吓得急忙跪拜在地,浑身瑟瑟发抖。
高长恭冷哼一声,再不理她,拉着郑元离开内堂,往外走去。
走了好一阵,郑元轻叹,“你要带我去哪里?”
高长恭这才想起这是洛阳太守府,自己根本就不知要往哪里去。无奈叹息一声,“元儿,她那样说你,以你才智,就不会反驳吗?”
郑元淡淡一笑,“她说的没错,元儿从未给家中带来半分荣耀,只给家里带来羞辱,教我如何反驳?况且赵姨娘也是个可怜之人,平日对母亲也还算恭顺,她拿我撒撒闲气,又有什么可计较的?”
高长恭怜惜地看着她,“是我不好,嫁给我只给你带来委屈和折辱,却没给你半分荣耀。”
郑元轻轻靠在他的胸前,“我不怕折辱,不屑荣耀,只望你能一生怜惜,莫猜疑、莫相怨。”
高长恭哽住,只能将郑元搂在怀中,默然垂泪。
“你呀,还是大齐柱石之将,要让别人见你这幅模样,还不笑了去……”郑元抬手,用绢帕拭去长恭眼角的泪痕。
高长恭长叹一声,“那时我在邺城伤你甚重,却不知该如何补救。得知你回转洛阳,原以为回到父母身边,多少可以抚平些伤痕,准备等你的气消去一些,再来给你赔礼,求父母原宥。怎奈事与愿违,我刚准备向陛下告假起身,北方便燃起战火,我只得领军出征幽州。再下来洛阳就已被围困,遥望咫尺,却是天涯。等到终于解了洛阳之围,才知岳丈已然仙去,再无法求得他老人家谅解。而你虽在自己家中,竟还要受这般闲气,我……”
“我没有受气,”郑元打断了长恭的话,“像赵姨娘这般说话的,家里没有几人。而她也着实可怜,我是从不与之计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