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有一长相怪异之人,已在郑元身上扎了不知多少银
针,又拿出不知什么药粉,尽倒在了她胸口的伤处。然后从一精致锦盒内取出一只细若银针的小虫,将一细丝系在小虫尾部,随即拿出一根短笛吹了起来。那小虫便从郑元伤口钻了进去。郑元德看了大惊,爆喝一声伸手去拦。却听到师傅骂道“还不滚开,想你妹妹死吗?!” 元德生生地收住自己的手,只得凝眉而望。
高长恭就站在大厅门口,却怎么也无法再迈进一步。他甚至不知自己是怎么奔到郑府,呼喊救命。他只知道厅内那个男子不知如何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而转眼郑元已不在自己怀中。他知道那个男子可以救郑元,或者说他宁愿相信他能救。就像一个已经溺水的人看见了一根稻草。周围的啜泣声,忙乱声都离自己远去,仿佛自己的灵魂也将飞离。
他现在已经没有悔恨的力气,但他知道,若让他再选一次,绝不会射出那一箭,哪怕放走兰京。兰京即使当日逃走,相信他日也能将其擒杀,可是若厅内的女孩有所闪失,他怕是一生都无法原谅自己。
大约过了一顿饭的时间,小虫在短笛声中又爬了出来。白漱将丝线震断,重新将小虫放回锦盒。又取出一个新药瓶重新给郑元上药。此时血已凝结,不再流淌。郑元的脸上微微泛上了些许血色,而萧诚庆脸上却显出了苍白。
“怎样?”郑元德急步上前。
“胸肺为利器所穿,我用苗疆秘传蛊法虽能暂且保全性命,然脏器受损,元炁【6】亦散去十之□,怕是会受害终身!”白漱面色森然。
“怎么会这样?是谁?是谁伤了元儿?”元德咆哮。
萧诚庆深吸了一口气,“元德,一切等元儿伤愈后再说!”随即轻抱郑元站起身来,深深向门口看了一眼,缓步走向内室。
高长恭神色暗了暗,终一言未发,低头离去。
注:【5】祖珽:北齐音乐家。字孝徴,范阳人。《北齐书》说他:“天性聪明,事无难学,凡诸伎艺,莫不措怀。文章之外,又善音律。”“自解弹琵琶,能为新曲。”
曹妙达:北齐至隋初音乐家。西域曹国人。《旧唐书音乐志》载:“后魏有曹婆罗门,受龟兹琵琶于商人,世传其业,至孙妙达,尤为北齐高洋所重,常自击胡鼓以和之。”
李穆:成纪人,李陵后代,北周名将。累迁都督、大将军、柱国大司空,屡建奇功。公元581年,杨坚称隋文帝,拜李穆为太师,位列三公。
这些都是历史上存在的人
物,将他们加入小说是为了让小说更具有真实感。呵呵,女主有这些人在身边够强悍吧。
【6】音同“气”,是中国哲学、道教和中医学中常见的概念,一种形而上的神秘能量,不同于气。“炁”乃先天之炁,“气”乃后天之气。先天之炁,即为内炁,亦为精元。后天之气,乃为呼吸之气。真功正法修炼所用,为前一种。
☆、青梅
初秋的邺城表面看起来与往常一般无二,其实是暗涌澎湃。
八月十三,郑元伤后第五日,传来一个令世人震惊的消息:大丞相高澄已遇刺身亡!生前一切职务又其弟高洋暂代。
郑述祖携二子去丞相府吊唁,王妃、公子们均身着重孝,号啕大哭,唯独那个高长恭低眉垂首跪在那里,无哭无泪,神色茫然,脸色却比身上缟素还要苍白。
此时元德、元礼已从那日回来的车夫嘴里得知了当日情形,对长恭自恨之入骨。可今日见到却也不便发作,只暗自咬牙。
元德经过长恭身边之时,装作安慰,用只有两人能听得到的声音言道:“公子高才,手刃仇人,真正全了仁孝之名!”话虽无不妥,可语气讥讽,并无半点安慰赞赏之意。
长恭哪里听不出来,心里发苦,却无处可诉。只觉闷气于心,抬起头,还未言,竟先呕出一口鲜血。元德一惊,忙扶了他的肩膀,只听他声音低沉道:“伤及令妹,绝非有意。只是那日报仇心切,大意错手。若她哪日真因此而去,长恭赔其性命就是。”
元德见他如此,对他的嫌恶顿少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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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柏巨变,皇帝本是很得意,以为国祚可兴了,却不料不久便被逼昭告天下,禅位于高洋。
高澄追谥文襄皇帝,正妃冯翊公主尊为文敬皇后,搬入静德宫中。孝瑜封为河南王,孝琬封为河间王,原齐王府留给尚未封王的公子。长恭本无生母,又瞬时失去了父亲的庇护,境况骤变,在孤独中被迫成长起来。
郑述祖仍每日到齐王府授课,却因郑元身体一直没有复原,因此只带元礼一人前往。
倒是长恭,常常跑到郑家探望郑元的病症。一来一往,倒也熟络起来。
冬去春来,整个世界都变得鲜活,柔和的嫩绿覆满天地。畅春园的海棠也开始争先恐后的绽放美丽。花瓣飘落时,宛若片片雪花缤纷而降,在落英从中一名白衣公子正在练剑。
只见他起手轻挥,划出一道剑弧,然后身随剑势翻转,顺着劲力向前,看似零落的碎步却不凌乱,暗藏玄机,随着步伐带动长剑旋转,划出如虹的光芒。剑光迷眩,花雨纷飞,随着他动作的加速,早已看不清他的身形,只有飘渺的剑影。
而在一旁的海棠树下,一名少女正舒服地靠在软榻之上,手中捧着一杯清茶,正慢慢品味。
郑元德一套剑法练完,走至软榻边给自己到了一杯茶,亦坐到榻上。
“哥哥武艺精进神速,可喜可贺。”郑元伸手将一方帕子递了过去。
“我只盼早些练成,到
那时就将你时时拴在身边,看还有谁能伤你!”元德接过了帕子,轻轻拭着汗。
“哥——,说多少次了,那只是意外,不要老耿耿于怀的。况且,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纵然像箫叔叔那般厉害的人物也不是天下第一,何况是半路出家的你!还有了,即便你是天下第一了,也未必就能护我周全。再说了,就是你能护,要护的人也不该是我,当是我未来嫂嫂、侄儿才对!”
元德听言,扯动嘴角,却未能笑的出来。
“大哥!小妹!原来你们在这儿,让我们一通好找!我回来时正遇见曹先生,他说要找妹妹,便领他过来了。”随着声音,元礼领着曹妙达缓步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曹妙达径直走到软榻前才站住,“妙达谢小姐救我全家之恩!之前小姐曾说若救我全家,让妙达为小姐做三件事,妙达今日便是赴约而来。但凡小姐吩咐,妙达纵万死也定不负所托!”
此言一出,元德、元礼均有些糊涂,不知所谓。
“先生把我哥哥说糊涂了!哥——是这样的……”
原来曹妙达家中世代为宫中乐师,他父亲曹僧奴更是得到皇帝的喜爱。而高洋以北齐取代东魏,脾气又暴躁善变,令曹僧奴一家惶惶不可终日,曹妙达也终日为此烦恼。郑元看出他的心事,也知道当前的形式和历史发展,便对他言道:“这几日怕是先生家中要遇到件难以抉择的大事。选对了,可荣及子孙;选错了,怕祸及一门。到时先生若无法抉择,可来问我。只是要先生帮我做三件事换这可救您一家的主意!”
不日,宫中便传来圣旨,让东魏旧帝迁至北城,宫中昔日乐工一并随行。曹氏一家知道此番若去,生死难料;若不去,就是抗旨之罪,一时间全没了主意。曹妙达想起当日郑元所说之言,又知这个女娃非一般人,便遣家奴上郑府求解救之法。郑元回信,让他们父子于次日辰时三刻于重华门外花园内弹奏琵琶,务求精妙。他父子依计而行,果然被高洋听到乐声大为赞赏,留了下来。而随旧帝而行的宫中乐人一到北城均被屠戮。
听完这前因后果,元礼有些不解,“妹妹怎知那皇上会把曹先生他们留下?”
“皇上脾气虽不佳,但却非庸才,而且我还知他精通音律。既是这样的人,听了他们最为拿手的琵琶后又怎能放曹氏离开宫闱呢?”
“那妹妹想让曹先生做什么呢?”元德只知曹妙达是乐坊之人,心想这样的人除弹奏之外不知还有何用处。
“曹先生,我让你做得第一件事便是在此展示你的长兵绝学!”
曹妙达一听,吃了一惊。“小姐怎知?”
“我怎么知道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会,对吗?”
曹妙达心想也对,便答:“好!只是第一件事就如此简单?”
“就这么简单!”
“那请公子借我一件兵器。”
元德、元礼不知曹妙达会武功之事,心中疑惑,但仍拿来一杆长枪。
只见曹妙达提枪在手,双臂挥动,刹那间四方八面都是枪影,虚虚实实,只让海棠林中狂风忽起、万花齐落。妙在他姿态飘逸,宛若翩翩起舞。一席枪法舞罢,众人都已僵在当场。
“诸位见笑了!”曹妙达已然收式,一派轻松模样。
“曹先生好枪法!”郑元含笑,诚心赞美。
“先生武功卓绝,何需人救?”元礼心直口快,道出心中疑问。
“曹某一人走脱自是容易,奈何曹家上下七十余口,纵然武功再高,双拳难敌四手,怕也护不周全。”
“先生今日已为我做了一件事,剩下两件我尚未想到,待我想到后再劳烦先生。”
“妙达静候。”
“先生不怕我让先生做为难之事?”
“不会,教小姐习琴多日,对小姐还有几分了解,不然也不敢贸然相求。即便将来若真有此事,唯妙达一死耳,所以不足为虑。”
郑元听后但笑不语。
就在此时,下人来报,“四殿下到访。”
元礼不屑言道:“他到来的勤!”
郑元幽幽叹了口气。
不一会儿,一个绯衣少年已经走了进来。
“元儿近来身子可安好?”长恭一进来便急急问道。半年多来,他已来郑府不下百趟,熟的如自家一般。郑元嫌他每次叫她“郑家小姐”既生分又麻烦,便让其私下直呼其名了。
“哧”地一声,郑元笑了起来,“你可有新鲜点的词了?怎么每次一来就是这句?你不烦呀我都烦了。放心好了,我原知道你是极好的人,纵是我哪天身死魂散,也绝不化成厉鬼来寻你麻烦!”
话语一出,顿时在场几人都白了脸。
“妹妹这种话还是别再说了!”元德语气有些僵硬。
郑元自知失言,忙赔笑,“是我错了,嘴上缺了把门的。哥哥就当我前世是哑巴,憋屈很了,这辈子定要将这话儿都说够本来,也就顾不得话是妥与不妥了。”话语一出,又把周遭几人逗得乐起来。
正说着话,灼华来禀,“禀小姐、少爷,老爷回府了,让两位少爷去书房呢。”
有些扫兴,元德、元礼与长恭拱了拱手,一起离开前往书房。曹妙达也拱手告退。
目送兄长离去,郑元转过头来细细将长恭打量一番,笑道:“殿下今儿身穿绯衣,到是难得,莫非要去哪家提亲不成?”
“元妹妹又取笑我!我
这身上穿的是战袍!皇上说高氏本靠征战军功起家,我等高氏男儿均须入军旅历练。我与三哥被编入明月将军帐下,刚刚我就是从营中回来。未及回家,想起上次你让我寻的物件寻着了,便先给你送来。”
郑元听后,看着面前这个美貌少年,隐隐有些心疼。十一二岁的年纪,若在现代还窝在母亲身边嬉笑玩闹。而他皇族子弟,却已经身在军营,随时可能要去战场与敌人厮杀。嘴里却言道:“那还不把你寻着的快给我,看看是不是我要的。”
长恭从怀中取出一木珠手链递给郑元。
郑元接过闻了闻,又让丫头烟岚取了一碗水来,将珠链掷于水中,见木珠沉入水中,顿时眉开眼笑。
“可让你给寻着了,这沉香你是从哪里寻着的?”
“你上次同我说这是南方才有的物件,这几日我找遍了城里南方来的商家,才从一户商家那里买到。不知它有何用处?”
郑元不答反问:“那商户那里可还有了?需多少钱,回头我也好让哥哥买去。”
长恭苦笑,“这本不是卖的,是那商贾私有之物。因你想要,我去向他求来的,哪里还能买到。你要许多做什么?”
郑元心里微微感动,她素知长恭虽脾气甚好,却有傲骨,从不向人低头。而此番为她却向一商贾求买,实属不易。
“我要此物只因需它入药。沉香有降气温中,暖肾纳气,行气止痛,纳气平喘之功效。可治胸腹胀闷疼痛、肾虚气逆喘急等病症……”
还未说完,长恭已白了脸,“是否是你的伤——”说了一半却说不下去。
“我说过从未怪你!别老把错啊,责任啊都往自个身上扛。你才多大,也不怕这些事儿把你压垮了!”见长恭还在自责,赶紧转移了话题。“对了,你入军营可还适应?明月将军可就是那鼎鼎大名的射雕都督?”
“正是!将军为人极好。况且我的弓马功夫本就是将军所授,如今在他麾下哪还有不适应的。”
“难怪!”郑元心讨,难怪你那日一箭射的如此准又如此狠了。转念一想,他再厉害也毕竟年少,若真上战场还是凶险万分。虽然历史上他不是死于战事,可还是希望他少受些伤才好。于是话锋一转,“你可知射雕都督的武艺在这天下可排多少?”
“将军曾言,若在马上,他可居前十;即便纵览天下,他亦在二十以内。”
“若有机会拜天下第一为师,你可愿意?”
长恭眼睛一亮,“天下第一?那是何人?若有机会拜他为师,此生无憾!”
“你附耳过来。”郑元在他耳边小声言说,然后又言,“你只需对他说收你为徒是他须做的第二件事,
他自会答应于你。”
“第二件事?”
“莫要多问,照做即可。我见过他的本领,也知你极有天赋,只是缺名师指点。若拜他为师,不出五年,你便可与斛律将军一较高低。”
“你——我屡次受你之恩,却反害了你,当真此生对你是恩将仇报了。”
“唉,你并非有意,又何必总耿耿于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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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是柳絮飘飞的季节,即将凋零的春色,残败不堪。即将逝去的春色就是黄莺费尽了口舌也不能将它留住。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轻轻拨弦,慢慢低唱,眉间一抹愁绪。
不想置身历史,因为知道它的必然,更因为知道书上寥寥数笔结局背后的惊心动魄。郑元原不想体会,原本只想在这个世界让自己安度一生。
可是命运的车轮似乎正要无情地将其卷入其中。一年相处,由陌生到熟悉,由熟悉到挂记于心,这不在计划内的情感郑元并不熟悉,也让她感到烦扰。她向来是个理性的人,深知感情若战胜理性所带来的可怕后果。
可是如今的她……那个曾经纤弱的少年,那个失手伤她的少年,那个为他四处奔走求医问药的少年,那个——那个聪明却又单纯的少年,正在走进她早如一潭死水的心中,激起层层漪涟。对那少年的关心,郑元本想撇清关系。于是有了让曹妙达做他师父这个亏本的买卖,只为还他微不足道的求药之恩。
“他只是歉疚而已!其它再无半点情意。”理智告诉着郑元,于是她疏远,她借故不见,想借此拉开两人的距离。可是不论拒绝多少次,那少年依然每日前来。
“他是个固执的人”二哥如是说。
可当他的固执变成了她的习惯,郑元便不安起来。她的前世记忆告诉她,若不曾得到就不会有失去的痛苦。就如爱情,她在前世从未打开心扉,也就没有过身边一些女友痛彻心扉的经历。但在亲情上她却有着无法磨灭的伤痛。父亲原本那样疼爱她,却最终因恐惧母亲连带不想见她,这个痛整整伴随了她前世的一生。
“小姐,老爷叫你去书房呢。”丫头灼华的声音打断了郑元的思绪。
“知道了。”起身整整衣服,举步前往书房。
“父亲唤女儿前来,不知何事?”一进书房,看见大哥元德和二哥元礼都在,便知道必出了事。
“今日宫中来宣圣旨,让为父出任洛阳太守,我
虽接旨,但想听听你的意见。”
“父亲有何打算?”
“为父年迈,能否以我年迈多病为由谢绝皇上美意?”
“万万不可!如今圣上已入主位,不比当年齐王,顾忌不再。且传闻皇上暴戾,一言触怒,后果不堪设想。依女儿所见,不如暂且屈从。那洛阳距邺都千里,所谓天高皇帝远,反倒比邺城更安全些。况孟子云天下‘民为重’,‘君为轻’,父亲乃大儒,自当弃小名,存大义,为万民请命才是。”
一番话说的在情在理,“那就依女儿!”郑述祖不再犹豫。
☆、约定
一年中,数夏天的太阳最勤劳,一大早就起身了,尚在寅时就已晨光熹微。夏日的晴空是灿烂的,天是那样的蓝,日光是那样的强烈,以致还是清晨,天上地下就已处于一片耀眼的光明之中。
通往邺城外二十里处军营的官道上依稀来了两匹骏马,马上两名少年均身着军衣。“四弟,听说这一年来你和郑家很是熟络?”
“是有些交往”,长恭回答的有些尴尬。
“我就不明白,以四弟家室样貌,这邺城哪家小姐不是趋之若鹜【7】,偏怎就看上那郑家丫头?”
“三哥慎言!我去郑家只为与元德、元礼两位仁兄切磋技艺,别无他念。三哥挖苦我也就罢了,别毁了人家姑娘声誉。”
“哦?怪不得明月叔叔最近总夸你武艺进步神速,原来是与郑家兄弟切磋的结果啊。” 孝琬一脸坏笑,“看来我哪日也要去郑府与他们弟兄切磋一二才是,哈哈哈……”。
长恭在旁无奈,一催马急道,“三哥还不快些,可别误了点卯!”
正在此时,只见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有人正骑快马疾驰而来。
“四殿下!”来人疾呼。原来正是长恭身边的小厮琼琚【8】,原名四子,长恭一次带他去郑家时被郑元听见其名,笑说不雅,硬给他改了个名字。还说,“四殿下本是清雅之人,偏偏带个俗物在身边,实在不妥。如今好了,琼琚配君子,总算凑合了。”四子见殿下含笑默许,也就认了。
“琼琚,怎么了?”长恭皱起眉头。
“今早殿下不是让我把昨个新觅来的沉香给郑家送去吗?可我到的时候,郑家除了个老管家外已经没其他人了!我问他这一大家子都去哪儿了?那老头儿告诉我,郑老爷前几日接了旨,要去洛阳上任,今儿一早全家就出发了。”琼琚一口气说了许多。
长恭抓缰绳的手紧了又紧,指节发白,心道,“她竟是不告而别!”几个月来,郑元对他有意疏离,他只道是小女儿心思难测,却不想她竟如此斩断了他们间的关系。在长恭心里,郑元本不是个别扭的人,她是理性到安然、聪慧到清冷之人,即使自己哪里得罪与她,也不应有如此表现。不行,他要去问问,到底其中有什么缘由。
“他们何时出发?从哪条路走的?”
“今儿天一亮便往南城官道去了。”
长恭拨转马头,“四弟!不可!不说他们已走了一个时辰,你恐怕难以追上。就是追上,你回来也必要误了今日点卯。军旅之中非比平常,误卯可是要军法处置的!”
“三哥,今日军法,长恭甘愿受处!”话音未落,便对马儿狠狠一鞭。马儿吃痛,扬起四蹄,绝尘而去。
“四弟!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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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通往洛阳的官道之上,十多乘马车正向南而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马车里什么都有,坐凳,小桌,卧榻……俨然是个浓缩的闺房。从这马车之中,偶尔会传出一些低低地咳嗽声。
“小姐,你也真忍得住!平日四殿下来看你,你不冷不热也就罢了,可昨儿你怎么一点风都不露。明知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见了,怎么忍心告诉都不告诉一声。”烟岚一边帮小姐顺着气,一边不停的数落,丝毫没有做丫头的自觉性。
郑元咳嗽了一阵,气息略平,“死丫头,知我现在不好,没力气骂你,无法无天起来了?”
“四殿下一片真心,有眼睛的人都看见了!偏偏小姐不知哪次药吃错了,蒙着了眼,看不到!”烟岚不但没住嘴,说的反倒更加起劲。
“真心?这真心是哪种真心?更何况,纵是现在有那心,又能到几时?”说着,郑元闭上了眼,不再说话。
“人说小姐有比干之心,我说小姐就是心思太多才坏事!这真心那还分几种的?能到几时又不能现在就知道,想那么多有什么用?”
郑元没有答话,微垂眼眸,似是睡了。
烟岚还想再言,见灼华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只好作罢。
就在此时,官道上飞驰而来一匹骏马。初时还远,转眼间就到了马车旁。马上之人手勒缰绳,那马儿立时站了起来,发出嘶鸣。
听到响动,灼华掀起车帘探出头来,只见来的正是高长恭,连忙回身低声叫醒郑元。
郑元叹了口气,从软榻上做起,微微咳了一下,撩开了马车门帘,缓缓下了马车。
这时,元德、元礼也从车队前方策马而来,见是长恭,“殿下,你怎么来了?”
长恭冷笑,“我是不该来!你们离开邺都不让我知道本就是不希望我来,只是我高长恭爱做些惹人生厌的事罢了!”
郑元知长恭本性虽清冷却温和,这番气话怕已是他的极限了。
“咳咳……,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哥哥们就不必跟来了。”说着,便已向路边树林走去。
长恭心中有气,本想拒绝,但见她气息微喘,不时有咳嗽之声,就知道她又病了。于是不忍,便跟在了郑元身后。
来到林中站定,郑元回过身来。见长恭立再一旁的大树根下,精致的脸上如冰雪般的清冷,被风吹起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斜,在风中飘散。若是往常,郑元或许会盈盈带笑的欣赏他这种绝世超然的美丽,但此时郑元的目光却不在他的身上,而是穿透了他落在他身后某处。
“殿下想问我为什么不告而别是吗?”未等长恭开口,郑元已道出他心中疑问。
长恭心中一滞,默然点头。
“那就请殿下先告诉元儿,大半年来,殿下可还记得来了我郑府多少趟?”
“啊?”长恭未及她有此一问,一时竟愣住无法回答。
“一百一十七趟!殿下可知此举外面会有何等传言?”
“这——”长恭不是不知外界早就传言,说他文襄王四子竟被郑府身患痨病的小姐迷惑。可他却从不以为然,因此毫不在意。不想此时却被郑元问起,因而无言以对。
“这传言所说可是事实?”
“当然不是!”
“既然不是,为何不澄清?为何依然故我?殿下可知名节二字对女子的重要?!”
一席话说得长恭脸色红白交替,低头认错。“是长恭顾虑不周,望小姐原谅!莫非——这就是你刻意疏远我的原因?”
“只是其一。”
“其一?”
“请问殿下为何执着于郑府?”
“我——我自幼体弱多病,是你的药医好了我。而我却错手伤你,害你留下祸及终身的病症。你还为我引来名师,让我受益终身。此恩长恭如何能忘!我来府上,别无他念,只想看看元儿妹妹身体是否安康,看看你有何需要,如此才能安心。不想此举又给你带来诸多困扰,看来我还真是一无是处。”长恭苦笑。
郑元听了还真如自己所料,他只为报恩,不为其它,不觉心里酸楚,嘴上却要强道:“我郑元曾说不屑‘怜悯’二字!况我也说过,你不欠我一丝一毫!我治你的病症,只本着医者父母之心,不要回报!你失手一箭本就是无心之过,不必挂怀!况且你本是皇亲贵胄,今又投在斛律将军麾下,他日驰骋疆场杀人必不在少,如若时时为伤人性命而歉疚,怎能为将!至于你师父一事,那是我还你寻药之情,你更加不必介怀。既然今日已把话说清楚,日后也再无相交的理由,今日一别,就当永诀吧!”
说完,郑元便走。她要做的绝然,不让自己有丝毫反悔的机会。虽然她的心已动,但前世的理智却告诉她“放手”!她的身体虽不足十岁,却有着三十多年的生活历练,可不知为何此时却如少女一般患得患失。两人擦肩而过的刹那,晶莹剔透的泪珠已飘洒而出,化作一串如幻的珍珠,落在泥土之上又消失不见。
就在她以为两人此生真的就此擦肩而过之时,突地被长恭抓住了手臂,抓得很疼、很疼。
“对你,我从不是怜悯!虽然是怎样的心意我自己也不甚清楚,但我知道不能就这样让你离开,否则我一定会后悔终身。你是我除父母兄弟外唯一一
个在乎的人,所以我才不希望你有任何病痛,所以因你的病痛是我造成的而痛苦万分,所以才可以不顾自己的尊严去忍受你的不冷不热。我也问过自己为什么,或许从你抓住我的手为我诊脉开始,你就留在我心里,挥之不去;或许仅仅因为你是除父亲外第一个如此关心我的人。但不论是何原因,我都不想你从我生命里消失。我不想失去你!”
郑元呆呆地看着长恭,心想这个时代的人都这么早熟吗?自己偌大点年纪又有了这些念头是因为有前世的记忆作祟,可眼前的这个少年说的话也未必太老成点了吧。但不得不承认,自己被他的话——打动了。
算了,对于这个人,亏本买卖是注定的了。“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做你的朋友,永不离弃!”话语一出,郑元自己吓了一跳,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许下这样的诺言。但她并不后悔,相反,她是个一言既出,便会信守到底的人。
但郑元的话,长恭听了却是另一番滋味。有酸,有甜。甜是她不离不弃的誓言,酸的是她仅是朋友而已。这个想法猛的让自己一惊,难道自己并不想和她做朋友吗?还是有着其它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想法?可眼前这个女孩还不足十岁,是自己多想了吧。
“你此去洛阳,不知何时能再见。”
“这便是你痴了,怎不闻鸿雁传书?”
“也是,我会每日给你写信。”
“每日?不要吧?我可不确定有功夫回信。”
“无妨,我写给你就可以了。”
“那,好吧。你不必每天都写的,我不介意。”
长恭却只是微笑,“我送你回车上。”
“好,你也赶紧回去吧。今日点卯怕是要误了,你虽皇族,但圣上既然把你放在明月将军处,一举一动便要依军法。只怕那里还有皇上的眼睛,明月将军就是有心放你也不敢。但你放心,你毕竟是皇族,要你命的事,明月将军也是万万不会做的。只是怕你要受些皮肉之苦了。”
“得元儿为友,纵皮开肉绽也值了!”长恭此时还不知,他回去真因此挨了三十军棍,在床上躺了半月才好。
而郑元亦不知道,这句承诺将会把她的未来带入怎样一场乱局。
注:【7】史书记载,南北朝时盛行早婚,平均婚嫁年龄在十四岁左右。而依照风俗,在婚前一至两年,就要订婚行聘,也就是十二岁左右。作者汗,都还是小学生啊,那时都这么早熟吗!
【8】琼琚,精美的玉佩。《诗?卫风?木瓜》:“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毛传:“琼,玉之美者。琚,佩玉名。”
☆、汾州
“四哥,让我怎么说你!自己成这般摸样了还每日给那丫头写信?不说那日你堂堂皇子之尊,任那斛律将军说杖责就杖责了,半句辩驳都没有。现在更好,竟每日趴在榻上给那丫头写信!你都已写了七八封了,可那丫头给你回过一封没有?况你受责,全是她的缘故,可她倒好,半句问候也没有。真不知你是中了她什么邪,三哥说她是妖女一点也不为过。”
“五弟!不可胡言!人家好端端姑娘的名声全被你们给糟蹋了。那日被责,原就是我误了卯,依军法本当责罚,我岂能有半句怨言。这番责罚元儿那日早有所料,若再派人来问,反倒虚伪。更何况,她早已给我治疗外伤的良药,比起你们每日来我这里啰嗦一番有用许多。至于写信之事,本就是我要写,她回与不回我并不在意,又怎能怨到她的身上。”
长恭说着,手却没停,转眼一封书信已成,投进信封,正要唤亲卫送走,却不料被延宗夺走,嬉笑道:“我们兄弟来看你是啰嗦,比不上那丫头良药,如今我倒要看看你是如何感谢这方良药的。”
长恭恼恨,立刻起身来抢,但身体疼痛难忍,差点倒地。幸而琼琚在旁搀扶,方才站住。延宗见他如此,有些不好意思,“好了,好了!我不看便是,谁知你写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长恭听得大怒,脸色也有些发白,“什么叫见不得人?兄弟间自损也就罢了,偏偏拉上别人。如此毁人清誉,以后让人家如何自处?”
“行行行,四哥别气,是我说错了还不行么?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巷间传闻早有,也不是独我今日一人说。四哥想要保全她名声,日后自个娶了她不就行了。”
倒是长恭听了此话,顿时愣住。想到离别时郑元也曾说过清誉被毁的话,自己当时却只想澄清,并未为她将来考虑。“以她百转的心思,想必那时是伤了心的。”想到此,长恭的心突然痛了起来,比身体上的伤痛尤甚。
延宗见长恭发愣,还以为是他不愿娶那郑元,便说;“那丫头虽不是绝色,好歹也不算太丑,况其才智到真没话说。四哥真要勉为其难,日后再多纳几个美妾不就行啦。”
此语一出,长恭哭笑不得,满脸黑线。
这时,门外来报,郑府派人送信来了。长恭大喜,忙唤那人前来。
来人承上信后,长恭吩咐让人将他带下去休息,便急忙拆开书信。只见信上笔迹隽秀,正是郑元所书,心里更是欢喜。
延宗笑道:“四哥现在怕是没空招呼我这个兄弟了吧?”
长恭立刻白了他一眼。延宗大笑,“那我还是知趣些吧!”摇摇手便离去。
长恭细看书信——
“四殿下台鉴:
元儿今日已随父亲到达洛阳,一路平安。
元儿自幼处于深闺,未曾看过外面的世界。此次一路南行,感触剖多,以致心绪烦乱,无法成言,所以拖至今日才提笔而书。我既以君为友,当直抒心中所言,若有不当,烦请指正赐教。
只道我北齐处处如邺城,百姓安居富足,却原来全然不是。有些是因连年战乱,百姓携家带口,背着实在舍不得丢弃的可怜的一点点随身之物,奔逃异乡。然异乡无有其可耕之地,这些百姓也自然沦为流民。盘缠用尽,无业可从,便沿路乞讨,甚至卖儿卖女,凄惨至极。但也有些却是本地居民,被苛捐杂税所逼。所谓天有不测风云,土地丰歉本属正常,偏偏官吏只知保自己乌纱,不顾黎民生死。于天灾歉收之时仍征以重税,逼得百姓倾家荡产。真是兴,百姓苦,亡,百姓更苦!
庙堂高位之人只道民乃蝼蚁,从不看重,却不知自己衣食住行皆取自于民。百姓耕种劳累,却无法保其家小,可谓悲矣!元儿一女子,不怕说大逆之言。古,上天造人,本是一家,何故今日,有此贵贱之分?
……”
长恭看完信后感慨万千,原以为自己见识不凡,也曾被父亲多次夸奖,如今看郑元之信,犹如醍醐灌顶,震撼不已。不想她一小小女子,竟有超越这个时代的见地,让长恭汗颜。虽不能全部认同,但因自己特殊的身世,从小常受后宫众人的白眼,便能够体谅被欺负的人所受的痛苦,所以对百姓之苦有所感悟。天下之人,无分贵贱!这需要何等气魄?怕是此生也难实现吧。
长恭抽出自己原先写的信件,揉了,扔掉。重新提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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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保十年二月,西汾州,斛律光大营。
“禀元帅!并州刺史高长恭求见!”
“快请!”正在对着地图琢磨地斛律光兴奋地站了起来。
“斛律叔叔别来无恙!”随着温润如玉的声音,一人已步入大帐。
随着帐内的烛光映到来人的脸上,照亮了他惊世的容颜,斛律光不经叹了口气。那是一种不属于人间的美丽,像清风白玉一般,清灵秀雅到了极处。可这样的人却生在嗜血残暴的家族,每日如履薄冰,言行稍不谨慎,就有挫骨扬灰之灾。而他却为这样一个家国已征战七年,从一个懵懂少年到如今名震边陲,所流血汗何止万千,可惜却无人关注。自己曾为他鸣不平,可他却笑得风轻云淡,言道,“天下谁命不是命,叔叔认为长恭所得不公,那军中所得不公的将士何止万千,叔叔怎不为他们请命?”
“长恭,你怎么会来此?”
“闻叔叔率骑兵一万来此,我并州不远,特向陛下请旨来助叔叔一臂之力!”高长恭一边向斛律光抱拳施礼一边解释。
“有长恭来此,我岂有不胜之理!”斛律光大笑,“长恭啊,来来来,快帮老夫看看这地图。你说说看,此次那西周大举增兵绥州有何用意?”
正要与长恭分析敌情,不了高长恭一伸手,便将地图拿了过去,随手置于烛火之上,烧了。
斛律光大惊,“长恭,你这是何意?”
“斛律叔叔,如今军中所用之图皆绘于十年前,况山川脉络多不准确。若依此图而战,事倍而功半。叔叔你看,”说着,长恭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帛,放在桌上,轻轻展开,动作极其温柔,仿佛在抚摸一名美丽少女,“此图,才是今日的西汾州地图。”
斛律光近前一看,只见那地图绘在一方质地如云霞般的丝帛之上。与平日所用地图大不相同,上面勾勒出无数大大小小的圈线,还有许多标注。斛律光满腹狐疑,不禁望向长恭。
长恭知他心中困惑,耐心解释道,“此图为我一挚友所绘,她兄长因不喜仕途,挂印而去。她便随其兄长走遍千山万水,看尽天下风情。因我曾对她言,我军中地图已旧,不甚好用。于是她每过边城,便把山川地貌细细描绘,创了此图。此图中以山川地貌高度为线,她说这叫‘等高线’。以江河为底,每百尺为一线,这样就能知道山形地貌是缓是急。叔叔看。此种标识为断崖,此为湖泊,此为村镇……”
“奇人!真乃奇人!我军得此图,可谓一大助力!长恭,你为何不将此图献于皇上,让我军旅人手一册?”
听了此言,高长恭的眼眸瞬间黯淡下来。“皇叔多疑,若让他看到此图,对我那朋友不知是福是祸。斛律叔叔,还求叔叔代长恭保密。”说着,已单膝跪地。
斛律光自然知晓那君王的脾气,不由一跺脚,扬声长叹,“我大齐何至于此啊?!”便扶起长恭,“放心好了,此事我斛律光终身不会对人言。”
“谢将军!不知此次西周领兵之人是谁?”
“听探子回报,是曹回公。”
“此乃西周大元,我曾在战场上遇过。他武艺虽不高强,但足智多谋,用兵常出奇制胜。”
“不错,正因如此,我才在反复思量,他到底要做什么。”
“若我是他,此番前来不会直攻西汾州。”长恭在地图上指着,“因为那要跨黄河而战,今已入二月,黄河冰冻将解,此番作战不是明智之举。”
“哼,昔日周兵凿黄河之冰以防我大齐,如今却是我方怕黄河冰冻西周来犯,此消彼
长,是为我武将之耻。”
“此与叔叔无关。”长恭语音沉痛,“我国治国之臣被屠戮殆尽,国力怎能不衰!只是我们既为人臣,只要一息尚存,自当保卫国土,让黎民免于战火之灾。叔叔,依我看,他并不想攻打西汾州。这里有你的驻军,而北边不远就是我的驻地并州,他要走这条线,就必要有两场硬仗要打,十分不智。我看他是想过绥州,南渡黄河,进向党平原,直奔邺城。这一路我守军不强,只要他能将我等拖在这里,又兵贵神速,就能给我大齐以致命一击!”
“不错,你分析的有理。那我们又如何制敌?”
“他要神速,就必用骑兵。而若全为骑兵,数量也必不甚多。如此,斛律叔叔可将所带骑兵全部带走,在这三江口后面狭长之地设下埋伏,必能一战制敌。我留于此,为叔叔做疑兵之计。”
“西周兵力七万,远胜于我。就算他骑兵全数南下,仍有近六万步兵。我将骑兵全数带走,他们若真要杀来,你怎么办?”
“叔叔放心,我仍有三千步兵,足矣!”
“不行,此举太险!万一殿下你有何闪失,可如何是好?”
“长恭自上阵临敌以来,从未将生死二字放在心上。况此次长恭有信心击溃周军,还请将军莫要挂怀,一切以国事战局为重!”
斛律光见他表情坚定,知是无法劝服,不由心中感动,抱拳道,“我此次前去必速战速决,还望殿下千万保重!”说罢,便往外走,准备点兵出发。
才走两步,突又站住,望向长恭,神情疑惑。“殿下之友可是幻楼中人?”
“幻楼?”长恭一脸茫然。
“没什么,只是突然记起这地图所用丝帛乃是昔日邺城织幻坊的‘落云锦’。自织幻坊被焚之后,‘落云锦’也就绝世了。这天下能有此物者怕只有幻楼了。”
☆、幻楼
洛阳,幻楼。
“三公子饶命,三公子饶命,我德福为幻楼当牛做马这么多年,你不能这样对我啊,三公子——”凄厉哀绝的长嚎传来,叫声在栖霞居内绵绵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