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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夜语心澜 当前章节:148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23

图铃愣住,定定地看着高长恭,“你——和乌麦一样,都是奇怪的人!你们都是齐国人,却都对并不喜欢齐国。可你们不喜欢齐国,却又一直帮助它。乌麦也叫我千万不要嫁往齐国,她说——一旦入了高门,便是场看得见的悲剧。”

高长恭眉间略过一抹哀色,“她是这么说的?”

图铃点头,“她也说宇文邕虽是个了不起的君主,却也是个可怕的人。”略微顿了一顿,图铃又接着道:“可我是突厥的公主,命中注定要与他朝联姻,既然去齐国已注定是不幸,那我只能赌一赌周国了。这也许——就是身在皇室的无奈……”

高长恭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夕阳慢慢地消失在远山之后。

不知过了多久,图铃忽然一拍长恭肩膀,“嗨,有人来找你了,我先走了……”说着,摆了摆手,跃上马背,疾驰而去。

高长恭向后望去,只见宇文宪正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齐王。”高长恭微笑颔首。

犹豫了片刻,宇文宪慢慢走了过来,“明日我们便要各自回去了,下次再见,当又是在疆场……”

高长恭苦笑,“是啊,真希望我们从此不见。”

宇文宪看着高长恭,慢慢道:“此次突厥之行,我大周与突厥联姻依旧,而你齐国也与突厥达成互不侵犯的协议,你我可谓无输

无赢。”

高长恭亦望向宇文宪,“若天下无有纷争,又何需在乎输赢。”

宇文宪垂下眼睑,“人心不足,怎会没有纷争?你我均是人臣,不是君王,只能做臣子本分,国争之事还轮不到你我开口。”

高长恭眼睛一黯,转了话题,“元德兄应该已经回到长安了吧?”

宇文宪抬眉道:“他押送‘岭南三魅’回去谒见我主。元德兄说,这三人投靠宇文护多是被金钱所诱,若我主能加倍许之,当可利用。算算尔朱氏也该回到邺城了吧?你让她与一帮江湖人士同行倒也放心?”

“那些都是她昔日部属,我有何不放心的。留在此处才是真正危险……”高长恭淡淡回道。

宇文宪冷笑,“是么?兰陵王的心胸倒真是令我佩服。”

高长恭微微一笑,“不是我心胸开阔,而是我爱她,所以信她。她少年时游历天下,不是个没有故事的女人。她重情重义,但凡相交,她都十分珍惜,可她亦有其原则,不会恣意妄为。”

宇文宪疑惑地看着高长恭,“你甚至可以不介意她与我皇兄有旧?”

高长恭神情温和,语调平静,“元儿自小跟随元德兄同行江湖,看元德兄舍弃身家,亦要相助周主,我便知他们兄妹必与你宇文兄弟关系匪浅。那是段我未及参与故事,那故事里不仅有你们宇文氏,还有蒙托、图铃……可能还有一些我至今甚至以后都不会知晓的人,她一一珍藏在记忆里,但却并不回味。而我,只是有些遗憾空缺了她的这段岁月,却并不恼恨嫉妒。”

宇文宪眸中染上一抹忧伤,“其实她真正相交的不是我四哥,而是我的长兄,已故的先皇。四哥曾言,当年他们四人在渭水之畔巧遇,尔朱与大哥琴箫和鸣,从此引为知音。大哥受制于权臣,他们兄妹一直暗中保护相助。大哥勤于国事,但尔朱一来,他却可放下堆积如山的政务陪她下棋弹琴。独孤皇后被害之后,四哥一度认定,尔朱当是大哥续后的不二人选,但不想他们竟均无此意。四哥也一度认定,他的这位红颜挚友会是自己一生的智囊,可惜却发现她已走向敌方。你说你不恼恨嫉妒,但我四哥得知她成为你兰陵王妃时,却着实恼恨,只因知晓她必定会帮你而成为我大周的死敌。杀意由此而生,昔日的友情也从此不再。”

“所以才在洛阳城下施反间计?”高长恭语气淡淡的,看不出他的情绪。

宇文宪叹息,“那已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我大哥与他们兄妹设下死局,将我四哥推向皇位时,四哥便已想趁机将她除掉。只是棋差一招,终被尔朱逃脱。至于后来洛阳之事,想必你是清楚的。尔朱在阵前将琴摔碎,四哥

说,日后她出手是再不会留情了。”

高长恭忍住怒气,冷冷道:“你们一再要置她于死地,反倒要她手下留情,岂不可笑!”

宇文宪一窒,仰天长叹,“是啊,天下相争,本就是殊死相搏,岂能容有半分情义!”

他看向高长恭,眸色清冽,抱拳拱手,微笑道:“高长恭,下次再见,你我将是死敌!只是……我想说……与你并肩作战,真的非常开心。”

高长恭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亦是抱拳,“保重!”

宇文宪不再多说,转身大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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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四月的天大多清爽无云,马蹄踏过,烟尘滚滚,邺都已遥遥在望。

高延宗放缓马速,“四哥,燕都可汗提议只要留下尔朱嫂嫂就可助我大齐兵发长安,你为何不答应?要知道,女人如衣服,怎比得上祖宗社稷!”

高长恭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不要说燕都的许诺究竟有几分可信,不要忘了他同周国两次共侵我朝,均是作壁上观,就是十成十的可信,我也不会拿你嫂嫂性命去换。”

高延宗叹息,“既是如此,待回禀陛下之时,四哥千万别提此事。”

高长恭淡淡笑道:“这我自然知道。”

正说着,突然远处飞奔而来一骑快马。

“绍信……”高长恭有些诧异,与延宗对望一眼,催马上前相迎。

高绍信一脸阴郁,“两位哥哥可回来了!”

“出了何事?”高延宗沉声问道。

“三哥他……”泪水在高绍信眼中打转,“被陛下……杀了!”

高长恭的瞳孔骤然紧缩,只觉脑袋“嗡”地一声,眼前发黑,差点栽下马来。他紧紧抓住缰绳,可是全身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而延宗则已大哭起来,他揪住高绍信的衣襟,“我兄犯了何事,让……让他下此毒手!”

高绍信深吸一口气,暂止住心里的悲痛,道:“自大哥去后,三哥常在朝堂顶撞陛下,陛下早有怒意。后和士开对陛下进谗说,‘河间王心怀怨恨,日日以草人为陛下射之。’他还重提晋州之事,那时陛下欲脱逃,三哥奋力阻拦,却被那和士开说成‘河间王逢人便说,陛下畏敌如同老妪’,更触了陛下的大忌。”

高绍信用衣袖胡乱擦了下脸上滑落的泪水,恨声道:“而两位兄长刚起程去突厥不久,邺都市井便谣传着一首童谣,‘河南种谷河北生,白杨树头金鸡鸣。’与此同时,寒竹寺的方丈给三哥又送来一颗佛牙舍利,三哥将其供奉于嫡母园中佛堂内,夜有神光。此事被祖珽得知,于是

谮言‘河南、河北,河间也。金鸡鸣,则是河南王要将建金鸡而大赦。他私藏神物于府内,不献于陛下,更见其反意。’陛下相信了他们的挑唆之言,派兵搜府,结果搜得佛牙舍利和数百镇库槊幡,于是陛下对三哥谋逆一说更是深信。当夜便将三哥及其家眷拿至昭阳殿讯问。结果……”

高绍信再也说不下去,呜咽出声。

“三哥……是怎么死的?”高长恭幽幽的问,声音飘浮的如地底的幽灵。

高绍信颤声道:“从宫里探来的消息说,那日祖珽、和士开之流亦在昭阳殿,他们对三哥的妃嫔威逼恐吓,意欲从中找到对三哥不利的言辞。其中有个平日不受宠的陈氏终抵不住诱惑,诬陷三哥每日对着陛下画像流泪以咒陛下。其实那副画像我知道,是父亲的画像,三哥常在它面前追忆先皇。可是陛下不知,听了此言大怒,责令武卫赫连辅玄对三哥鞭挝。三哥怒骂奸贼,直呼‘阿叔,莫做昏君!’陛下怒极,道:‘谁是你叔!你是何人,居然敢叫朕阿叔?’三哥却言道:‘我乃神武皇帝嫡孙,文襄皇帝嫡子,魏朝孝静皇帝的外甥,为何叫不得陛下您一声阿叔!’陛下盛怒,命侍卫将三哥的胫骨打断,活活痛死。又名人将三哥直接丢至西山瘗埋,不得入宗室墓群。”

高延宗放声大哭。

高长恭则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栽下马来。

“四哥!”高绍信大骇,急忙跳下马,将长恭抱在怀中掐其人中,大声呼喊。

过了好一会儿,高长恭才在绍信和延宗的呼喊下幽幽转醒。

“三哥……”一醒过来,撕心裂肺的痛便席卷而来,长恭痛的已无泪水可流,只剩下无限的酸楚。

深吸了两口气,高长恭才能开口。他一把揪住高绍信德衣袖,“正礼呢?可有受到株连?还有嫡母呢?她老人家现在怎样?”

“对,对对!”高延宗这也才想了起来,“绍信,嫡母和正礼现在怎样?”

高绍信急忙安抚道:“你们别急,嫡母和绍信现在都没有事。这次,我不得不赞声四嫂。”

“四嫂?”不仅高延宗有些糊涂,就连高长恭也是一脸茫然。

“不错。”高绍信正色道:“或者应该说是尔朱嫂嫂。其实这次也算是老天开眼,可巧三哥出事前几日尔朱嫂嫂回到邺城,去三哥府上接若惜回府。因若惜极黏正礼,而正礼也欲向四嫂讨教许多书中的不明之处,便征得了三哥的同意,一同回四哥府上小住几日。所以河间王府被搜那日,正礼因不在府中,也就没有被带至宫中。”

“那后来呢?”高延宗急道。

高绍信眸中露出佩服之情,“三哥出事后,陛下着禁军包围

了四哥的府邸,要四嫂交出正礼。可四嫂一口咬定,两个孩子嚷着要外出游玩,已经出门两日了,四嫂也不知他们现在哪里。禁军又把府中搜了个遍,也没找到半点痕迹,只得将四嫂带回宫中问话。”

“你说什么?”高长恭紧张起来。

“四哥别急。”高绍信温言道,“四嫂见了陛下后,却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不但让陛下没有再追究此事,还放了三哥的家眷,甚至让正礼嗣了三哥的爵位。”

“什么?”高延宗满眼不可置信。

“嫡母自三哥去后原本大病,后也是四嫂前去探望,一席长谈后便慢慢好了起来。四哥,以前我因四嫂的身世,对她有诸多偏见,经过这次,当真是让我服了。当时我与二哥均已手足无措,不想她一妇道人家,居然能为我高氏做到如此。若不是现在风声未过,我们不便多加走动,我早就该去四哥府上向四嫂致歉。前番对她多有不敬,是小弟驽钝,不知四嫂的心胸才智。”高绍信诚心道。

高长恭望着天空,自己亲族相残,而那个与高门有着不共戴天的血仇的女子却在尽心维护着自己的亲眷。想起曾经给她带来的伤害和委屈,高长恭的心拧在了一起。

默了一会儿,高延宗道:“二哥呢?怎么没有见他。”

高绍信叹息,“二哥自三哥走后身子就一直不好,而且他说,我们兄弟近日怕是要少联络些,免得被那些奸佞撞见,平白又生出事端。好在我平日游手好闲,早已名声在外,哥哥们若有事,我可代为传话。”

高延宗怒极反笑,“想不到我等皇室嫡孙,先帝遗子,竟落到这般田地。”

高绍信无语,只有仰天长叹。

☆、涅槃门清风路

河间王府原本熙攘热闹的府门变得萧索冷清,偶有几个经过的行人,也都快步而行,不愿与这里搭上半点关系。

一驾青幔马车由南街缓缓而来,在府门前停下。琼琚跳下马车,快步跑到大门前,叩响门环。

“吱”地一声,大门开了一条缝。

琼琚上前,“烦通禀太后,兰陵王前来拜见。”

王府家仆连忙打开大门。

车帘挑起,高长恭面色苍白地走了出来。他扶着琼琚的手臂下了马车,缓缓步上府门前的台阶。

一路行至中厅,只见府中回廊上原本高挂的红漆宫灯早已收了起来,却没有换上白幔,回廊上方显得空空荡荡。

河间王妃范氏早已等在中厅,见长恭进来,起身施礼。

高长恭急忙上前一步扶住,“嫂嫂不必多礼,如今府中上下都指着嫂嫂一人,还望千万保重。”

待范氏重新落座,高长恭这才问道:“不知母后近来怎样?病可轻减些了?”

范氏凄然道:“母后一生孤苦,先是丧夫,接着亲族被屠,老来还要受这丧子之痛,情何以堪……”说着,又流下泪来,“好在她老人家总算是挺过了这一关,这两日已渐安了。”

高长恭拱手道:“愚弟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嫂嫂应允。”

“小郎哪里话,直说便是。”

“能否让愚弟见母后一面?”高长恭神情恳切。

范氏有些诧异,“母后一早就请了你家尔朱妃过来陪她去伽若寺上香了,小郎——你不知道?”

高长恭一愣,“自漠北归来,我病了数日,整日昏昏沉沉,府中之事,倒真没有怎么查问。只是……自元儿进门,一年中与母后谋面不过数次,并不熟络,怎么会想起让她陪去上香?”

范氏也有些困惑,“是啊,母后本就是个清淡之人,平日除了诵经拜佛,很少与人说话。便是我,每日除了请安之外,也难得能与她聊上几句。自你三哥出事,她老人家大病,更是不药不医,存了死志。可是,自那日尔朱氏前来探望,屏退左右,不知悄悄与母后说了些什么,母后便不再拒绝医药,而且三五不时便会请尔朱氏过府。”

高长恭蹙眉暗讨:回来数日,自己也发现郑元有诸多奇怪之处,只是为三哥之事太过伤心,没有细加思忖。比如,自小便跟着郑元的烟岚竟然不在府中。郑元说是她太过张扬,欺辱其他婢女,因而被罚,送回了荥阳。可是自己素来知晓郑元对烟岚极为珍视,一向护短,怎会轻易就将其撵回原籍?还有,她是如何让那嗜血的帝王放过河间王府上下的?一件件都透着怪异。

于是向范氏抱拳道:“三嫂保重,既然母后不在,长恭改日再来拜

望。”

范氏颔首道:“也请小郎珍重。”

出了河间王府,高长恭不禁有些烦闷,那重重迷雾到底要不要去探究?为何元儿不能直言相告?如果拨开这迷雾,等待自己的是喜?是惊?还是……

高长恭甩了甩头,吩咐车夫道:“去伽若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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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乐坊的西角门边驰来一驾马车,寻常模样,却挂着重重黑幔。

车帘挑起,从上面步下两名妇人,均是身穿罩头的斗篷。只见她二人匆匆步入角门,连头也不抬一下。

冯娘早已在角门处等候,见她二人进来,便在前引路。转过几重回廊,跨过几座院落,终在一座落了锁的雕花小楼前站定。“主子,我在外面守着,有事唤我便是。”冯娘一边说着,一边拿出钥匙,开了门锁。

郑元颔首,转身道:“母后,请跟我来。”

冯翊公主抬头看去,只见小楼上书匾额——“落云轩”。

入了小楼,郑元领着冯翊公主依旋梯而上,来到二楼。打开雕花木门,只见房间里清雅素净,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墨竹图》,只见画卷笔法谨严有致,又现潇洒之态。左下角题诗一首,“闲来好觅七贤踪,随手挥毫水墨浓。傲骨从容径节在,管它黑白是非从。”下有小字,“提长兄画作”。

进入房内,郑元推开东边的小门,领冯翊公主进入内室。内室中只有一桌,两椅和一个紫檀雕花大床。床上躺着一人,紧闭双目,面色苍白,形容焦枯,正是“已死”的高孝琬。而床脚边有一名女子半坐半跪,亦趴在床头睡熟,却是“已回了荥阳”的烟岚。

冯翊公主泪如雨下,踉跄地奔了过去,“我的儿啊……”

烟岚一惊醒来,立刻爬起,来到郑元身边,“小姐!”

“他怎么样?”郑元语调平淡,听不出情绪。

烟岚啜然欲泣,“不好,几日夜里都一直高烧,说着胡话。小姐,我好怕……”

“韩旭怎么说?”郑元微微蹙眉。

烟岚摇头,“韩楼主什么也没说,他已有三日牙关紧咬,别说米水,就是汤药也喂不进半点。韩楼主无奈,只是每日给他金针渡穴并输入内力以保心脉,又让我每夜盯紧,用温水不停地给他擦拭全身,说这样可以降温。可是这样下去……”

郑元皱紧眉头,迈步上前。

冯翊公主将高孝琬抱在怀中,正痛哭不已,见到郑元来至床前,一把抓住郑元的衣袖,泣不成声,“你救救他!你一定要救他……”

郑元轻拍冯翊公主的手背,“母后放心,我会尽力的

……”

说着,来至近前,将手搭着高孝琬脉门之上,凝神诊脉。

过了半响,郑元抬首,“母后先在这里稍候,我去楼下开方抓药。”

冯翊公主却依旧抓着郑元的衣袖,“他会好吗?”

郑元点头,“会的,一定会的!”

冯翊公主这才放手。

郑元领着烟岚来到楼下,烟岚低低问道:“小姐,你诊得脉象如何?可有办法救他?”

郑元轻声道:“那日他先在宫中遭受重创,若不是让人在他嘴里塞了颗青玉丸,他当场就已然毙命,哪还能活到被你寻见之时?可他后在西山受了风寒,加之伤口又被感染,此病来势才会如此汹汹。但若韩旭的汤药能按量喂进去,应该不会如此凶险。是不是这些日子,他的药始终都没按量服过?”

烟岚哭倒在地,“奴婢该死,是奴婢没用!”她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奴婢想了好多办法,可是这药始终都不能怎么喂进去。即便喂进去了,他还会吐!奴婢……奴婢……”

郑元轻叹,将烟岚搀扶起来,“傻丫头,这又不是你的错!只是……”郑元稍加犹豫,继续道:“你真的一定要救他吗?其实我等做到如此,也算尽心了,即便救不了,那也是他的命,我等无有可自责之处。”

“不!”烟岚跪了下去,“小姐,您一向才智纵横,若这世上尚有一人可以救他,那一定非您莫属。只要小姐答应救他,你让烟岚做什么都可以!”

郑元叹息道:“你放心,我既已答应你救他,便不会改变。韩旭医术已在我之上,他的药方并无不妥,只是再好的药无法服下便是枉然……”

“那怎么办?”

郑元俯在烟岚耳边低语,烟岚则听得面颊渐渐飞红,最后连脖子都红了。

“这……这这……如何使得!”烟岚尴尬道。

郑元直起身,慢慢道:“这是唯一可能喂进汤药的办法,做与不做你自己决定。只不过方才我为其诊脉,脉象之弱,已几乎让我寻不见了。若再服不下汤药,须臾也就在这两日了。一直要救他的是你,不是我,他活不活命和我可没多大关系。至于母妃,我大可说因邺城风声太紧,三哥稍好便安排他远走天涯了。母妃本就知晓以后他们母子不会再有机会见面,自然不会追究……”

“我做!”烟岚决然抬头。

“好!”郑元微笑,随即走到书案旁,提笔在手,写下一张方子,交给烟岚。“这本是韩旭旧方,只是现下病势凶险,我又加上了天南星一钱,白附子半钱,你去将药方交予冯娘,让她立刻派人前去抓药。”

烟岚拿着方子匆匆离去,郑元则重新登上小楼。

“母后,”

郑元轻唤,“我们该走了。”

冯翊公主抬起婆娑的泪眼,“这么快?不能再待一会儿吗?”

郑元虽有些不忍,却还是跪了下来,“母后,兹事体大,如若被人发觉,后果不堪设想……”

“别说了……”冯翊公主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恢复平静。她轻轻将高孝琬放回枕上睡好,又给他整好盖被,站起身,恋恋不舍地看了最后一眼,终咬牙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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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缓缓而行,冯翊公主坐在车内不住地啜泣。

眼看马车已快行至王府,郑元忍不住低声劝道:“母后,再有一会儿就到王府了,您可不能再哭了,若让人瞧出端倪,我们可就是欺君之罪……”

冯翊公主点了点头,用帕子将眼泪擦干,闭上眼睛,平复了一会儿。重新睁开眼睛时,已然平静,她轻拉郑元的双手,“若我儿此番得以逃出升天,你便是孤【71】的恩人!”

郑元垂下眼帘,“儿妇不敢。只是母后,以后那两个字也是不能用了。”

她指的自是冯翊公主说的“我儿”二字。

“母后要把今日所见全部忘记!河间王已被陛下处死,世间再无此人!母后要知道,此事……就是肃,也是不知晓的。”郑元抬眼,直直的盯着冯翊公主的眼睛。

冯翊公主凄然一笑,“孤知道……你放心,孤会忘记的!只是……他还病得那样重……”

默了一会儿,冯翊公主颤声问道:“待他痊愈……孤可以再见他一次吗?”

郑元蹙眉不语。

冯翊公主见她如此,“若太过为难便算了,能见这一面已是天大的造化。孤……实在不可太过强求。”

郑元叹息,“我会尽力安排,但这要看时机,不能做任何保证。”

冯翊公主欣喜道:“有你这句话,孤就很感激了。”

她轻轻抓住郑元的手,“你知道吗,你与孤有许多相似之处。我们同样都是自己的亲族被他高氏屠戮,无奈却已身在高门,还要尽心护佑高氏之人。因为他们已是我们的至亲!其中酸苦,只有自知……”

郑元反握住冯翊公主的双手,“母后应当庆幸,三哥此番若能涅槃,就可丢弃这姓氏的束缚。从此海空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是我们中唯一可以解脱之人!”

“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冯翊公主的泪再次滚落下来。

“一定可以!”郑元微笑。

冯翊公主笑着落泪,“知道吗?孝瓘那孩子能娶到你,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那孩子自幼也是个苦命的。他母亲是个绝

色美人,也是先帝真正爱过的唯一一个女人。他后娶的姬妾中,都多多少少能找到那女人的影子。可惜啊,她同我们一样与高氏有着血仇,而她却不能放下仇恨。自她诅咒了神武皇帝,便被文襄帝关在角楼之中,连孝瓘也不得相见,她的一切也都成为府中的禁忌。那时孝瓘才只有半岁!”

郑元静静地听着这段她不知晓得过往,心中无限酸楚。

冯翊公主半靠在马车上,将往事娓娓道来,“文襄帝将他抱到我的房中,让我抚养,说——从此我便是他的母亲。他与孝琬同月而生,孝瓘在月头,孝琬在月尾……”

“啊?”郑元吃了一惊,自己从来不知原来长恭竟是兄长。

冯翊公主微微笑道:“不知道吗?”

郑元点了点头。

冯翊公主轻轻叹息,“那是孝瓘自小便是极懂事、极守礼的,所以从不越矩。他虽年长一点,却是庶出,而孝琬却是嫡出。大家之中,年纪相近者嫡出为长,故而孝琬升为三子,而孝瓘则降为四子。他俩在我房中一同长大,同吃同睡,也一同读书习武。我自问也尽力做到了一视同仁,无论吃的、玩的、用的,只要孝琬有的,我也一定为孝瓘备下一份。幼时无知,孝瓘也同孝琬一样,常在我怀里撒娇置气。但随着年纪渐长,府里又不是能守住秘密的地方,闲言闲语总是有的。慢慢地,他知晓了我并非他的亲母,便开始与我守礼疏远起来。孝琬自恃嫡出,从小便骄傲自负,不懂退让,所以孝瓘与他一起时,总是相让。有时孝琬太过分,我实在看不过眼了,便会将孝琬痛打一顿。每每如此,孝瓘一定会在旁边含泪为他求饶。别看他们兄弟性格相悖,但感情却是极好的……”

郑元听着冯翊公主的叙说,恍然大悟。怪不得高长恭此次回来会无故大病,怕是知晓了高孝琬的事,心里伤痛甚急,才会如此。而他在自己面前只字未提,怕是因为上次孝瑜之事让两人关系跌至冰点,使他心有余悸,故而把这些都憋在了心里。

两人说着,马车已行至河间王府门外。

郑元扶着冯翊公主刚下马车,赫然看见高长恭正站在前方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边。

注:【71】孤:古代皇后、皇太后的自称。古代戏曲中,也有写太后自称“哀家”的,但出处不可考。“孤”,这是自秦朝以来遗留下来的古制。太皇太后不是天子,不能自称“朕”和“寡人”,皇太后虽然是皇帝的母亲,但也是“人臣”。人臣不能使用皇帝专用的自称词语。“孤”是周朝时期子爵以下爵位的诸侯国君自称的用字,是人臣的自称。所以,皇太后使用这个来自称。

作者有话要说:有读者建议,不要把注放在作者的话中,因为这与文章有着密切联系。我觉得挺有道理的,加以改正。

☆、破茧方能化蝶

马车晃晃悠悠,缓缓前行。

郑元与高长恭在车内各坐一边,一时静默无语。

郑元心中叹息,为何每次他们高氏亲族屠戮,到最后都演变成他们夫妻间的冷漠以对。不知不觉,郑元已叹息出声。

高长恭心中一拧,“对不起。”

郑元失笑,“你道什么歉?”

高长恭愣了一下,抬眼看向郑元,坦言道:“我不该对你心存疑虑。不论怎样,你救下正礼,救了母后,也护住了三哥府上家眷,我都该对你感激才是。”

郑元微微蹙眉,“你在疑心什么?”

“不是疑心,只是有些事情我想不通透。”高长恭眼中一片澄明。

“比如?”郑元挑眉,向后靠在车壁之上。

高长恭略加犹豫,小心措词道:“九叔的秉性我还知道几分,岂能听人劝谏?你怎有办法让他放了三哥的全家,还让正礼嗣了爵位?”

郑元唇角上勾,“你既然知道你九叔为人,就该知道此人阴险有余,却胆气不足。我不是你们,不需对他维诺效忠,所以我也没有劝谏,而是威胁——□裸地威胁!”

“什么?”高长恭震住。

郑元缓缓道:“那日三哥府邸遭围,他心知怕是难逃毒手,便遣府中管事寻机过来送信,让我将正礼立即送出邺都。我思讨着,纵是将正礼送出,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陛下要抓,凭他一弱质少年,怎能逃出升天?于是就先将正礼藏了起来。”

“那后来呢?”高长恭柔声道。

郑元微笑,“后来你九叔便派人围了王府,因找不着正礼,就将我绑去问话。这些我本已料到,于是事先吩咐王涣暗中潜行,那时宫中焦点均在昭阳殿,因而其他地方戒备就不再那么严密,这对于王涣来说便已足够。陛下问话时,我说有些话不足为外人道,让他屏退无关之人。他知我无有武艺,又被绑缚,便依言让那些奸佞闲杂退下。于是我便对他说——尔朱一脉从来就没出过什么善男信女。我虽是女流,无心于天下,只想舒服快活的安度此生,但我若保全不了我想保全之人,血溅五步之事我也不是做不出来。当年家父之事已让我汲取教训,所以我自幼便行走天下,结交江湖豪客。我虽在侯门深闺,却并非没有羽翼,大漠江南无处不有我的至交知己。杀我不难,但杀我后还能安然度日的,怕是还没有生下来。我让他派人去自己的寝宫查看,看看昨日睡过的枕下是不是有只桃花……”

“结果他们真的找到了桃花?”高长恭讶然道。

“不错。正是王涣所放。”

“于是陛下便相信的你的话?”高长恭有些叹服。

郑元笑道:“不是相信,是害怕!

“于是便放了三哥的家眷?”

“是啊,还让正礼嗣了爵位。因他知道,若真是闹僵了,除非一夜之间剪除我所有羽翼,不然日后都别想安枕!”郑元说着,嘴角泛起一丝蔑笑。

高长恭轻叹,“天下间,也只有你能做这些事,敢说这些话!”

郑元眼角微垂,“有效就行。你还有问题吗?”

高长恭顿了顿,看向郑元,“有!”

郑元点头,“问吧。”

“烟岚你一向偏袒,不会因为犯了些错就遣回荥阳。而你与母后今日又去了哪里?今日我前来探望母后,三嫂告知你与母后去了伽若寺。可我去了伽若寺,你与母后却不在那里。我本想回府,但思讨再三,实在不想与你存下心结,故而返回三哥府邸等候,好与你明说。”高长恭说的平静,但郑元却是一惊。

她抬眼望向长恭,一字一字道:“我不能说!我不想骗你,可是现在真不能说。但我没有做过半点有损你亲族之事,你相信吗?”

高长恭微笑,伸出手,将郑元的双手握在掌中,“我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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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孝琬缓缓睁开困顿的眼帘,恍如隔世。

“谢天谢地,菩萨保佑,你总算是活了!”旁边传来清脆的女声。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床边跪坐着一名女子,眉目清秀灵动,只是发鬓有些散乱,面色有些憔悴。而此刻,这名女子正带着满脸的欣喜与关切望着自己。

环顾四周,高孝琬渐渐清醒——这不是自己的王府!脑海中,往事如洪水般席卷而来,压的自己几乎无法喘息。自己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而且是被自己的皇叔生生打死!怎么还会醒来?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高孝琬的焦距渐渐聚集到眼前这个女子身上。这个女子似乎有些面熟,却又记不起她到底是谁,但可以肯定的是,自己想知道的答案她一定知晓。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又是谁?”一开口,高孝琬不觉一愣。这是自己的声音吗?为何如此沙哑?他动了动,想起身,可是浑身竟没有半分力气。

那女子急忙过来,“殿下莫动!殿下此番大劫,已昏睡了月余,元气耗损,今儿刚刚醒来,自有许多不适应的地方,但只要慢慢调养,自然可以康复如初。这里是个安全的地方,殿下尽可放心在此调养。至于奴婢……奴婢是兰陵王府的,名唤烟岚,殿下但有吩咐,唤我便是。”

“兰陵王府……”高孝琬喃喃自语。心道:此处不是我的府邸,那就应该不是陛下改变了心意。既然帝王杀心不变,我还活着

就是有人悖君而行,将我救下。她是兰陵王府的侍婢,难道是四弟救了我?

高孝琬想着,自顾摇了摇头。不对,出事那晚四弟尚在突厥未归,如何救我?况且,他行军打仗是无人可敌,可这宫廷中的尔虞我诈、权谋之争,他远不是九叔对手,又如何能在其眼皮底下将我救出?而依他的性格,定是在九叔面前拼死相求,若能求下,自己应该在王府才对,若求不下,怕是要与自己一同毙命了。这种私下行欺君之事的作为绝不是他!莫非……

高孝琬不禁仔细打量起这个烟岚来。烟岚不明就里,顿时被他看得手足无措。

“你是郑妃身边的侍女,本王见过你。”高孝琬肯定地说。

烟岚瞪大眼睛,眼中放出光彩,惊讶道:“殿下记得我?”

高孝琬被她的样子逗笑,“是啊,本王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为了你家主子,常对我四弟瞪眼的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是吧?”

烟岚被他说的双颊飞红,表情怪异,尴尬地不知如何接口。

高孝琬并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继续问道:“我儿正礼怎样?还有母后……母后现在怎样?陛下有没有对他们……”

“没有!殿下放心,他们现在都很好!”烟岚急忙答道。

高孝琬吁了口气,合上眼帘。

就在此时,门被轻轻推开,韩旭慢慢走了进来。

烟岚立刻飞奔了过去。

“韩楼主,您可真神了!您说他今天会醒,他果然就醒了。”烟岚一脸崇拜地跟在韩旭身边,“小姐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我想起来了!我现在对您的敬仰啊,就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韩旭失笑,回身打趣道:“今儿烟岚说话怎么这么好听?是谁前几日还指着鼻子骂我是庸医,要砸了我的招牌来着?”

烟岚舌头立刻打结,讪讪笑道:“那个……那个……”

韩旭挑眉,“哦?是哪个?”

烟岚窘迫道:“是我错了还不行么?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个婢子一般计较啊……”

韩旭大笑,不再寻她开心,径直走到床前。

“韩旭。”高孝琬扯起一抹自嘲的笑容,“想不到晋阳一别,你我今日会在此种情况下再次见面。”

韩旭笑道:“是你今日见我,可不是我今日见你!这一个月来,我可是日日见你。你浑身上下我都要看得通透了。”

高孝琬有些羞恼,却又不便发作,于是闭上眼睛,有些闷闷。

韩旭并不管他生不生气,自顾在床边坐了下来,用手指搭住高孝琬的脉门。

“怎么样?”烟岚在旁不安地问道。

“没有大碍了。”韩旭微笑答道,“只是他睡的时间太

长,要想恢复得慢慢调理,不可操之过急。他胫骨折断,我虽给他接上,但想要恢复如初,尚需些时日。这几日,你每日给他熬些稀粥,加点菜沫就好,切忌荤腥。还有,从明日起,每日扶他起来在房中来回走动走动,有助于双腿的恢复……”

韩旭细细交待,烟岚则在旁仔细记下,一一点头称诺。

韩旭起身,“汤药如前,再服三日。三日后,我再来看他。”交待完毕,便要离去。

“请慢!”高孝琬突然开口,“此次是郑妃救了我,对吗?烦你转告,此恩,孝琬记下了,他日必还!”

韩旭转身,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复又坐了下来。“主子就知你会如此。她说了,这恩你不必还。就是想还,也未必还得了。”

高孝琬有蹙眉,“此话怎讲?”

韩旭冷冷地瞧这他,“主子说你这人自负骄傲,思虑不周,做事执拗不懂迂回,说话又难听的很,迟早会惹下杀身之祸。所以平日对你能躲多远躲多远……”

高孝琬被他说得又羞又恼,脸色红白交替,却又无从辩驳。

烟岚在旁央求道:“韩楼主,三殿下才刚醒,有些话我们改日再说,行吗?”

“不!”高孝琬与韩旭倒是异口同声,反把烟岚吓了一跳。

韩旭继续道:“主子此番从突厥回来,听了邺都中发生的事后,就知你必在劫难逃。那时主子可并不想救你,只是若惜郡主尚借住在你府内,主子怕她受到波及,才赶忙去你府上接回。而将正礼殿下带回,则是主子的一个顺水人情,看在了兰陵王的面上保你血脉不断。主子能做到如此,已是仁至义尽!”

高孝琬听了却并不恼怒。他轻声叹息道:“比起我高氏对尔朱所做,却是仁至义尽……可她最后为何又出手相助?”

韩旭长叹一声,“她是不想!自从你长兄出事,主子被你等屈待,她对你高门的自相残杀之事是退避三舍,生怕牵扯其中,无端惹下一身腥。若不是有个让主子上心的人为你苦苦哀求,她是断然也不会出手的。所以主子说,救你并非本意,而救得下你一半也是靠了天意,你大可不必感激!况且,你从现在起也不再是河间王,高孝琬早已死去,世上再无此人。即便是你的至亲,也没人知晓你还活在世上。你能活过来,就如同重生,从此是个落拓江湖客。还得能走多远走多远,怕是永世也不可返回邺都了。便是齐国的生死存亡,也与你再无关联。你与主子此生怕再难谋面,又如何去还此恩?”

高孝琬苦笑,“我明白了。但无论她初衷怎样,我能活下来却是事实。烦你还是带我对你主子说声‘多谢’!”

韩旭微微一笑,“不

必我带话。等过几日你见了我家主子,自己去说就好。”

“那你可知……是何人在郑妃面前为我请下命来?”高孝琬苦思不解,有谁能让郑元甘心冒险做这原本不愿之事。

韩旭望身边瞟了一眼,神情有些古怪,“若有机缘,你日后自能知晓!”说着,便起身告辞。

送走韩旭,烟岚再回来时,手中已多了一碗热粥。

她细细的吹着,过了一会儿,从碗里舀起一点,滴在自己的手背之上。“啊!”随着一声轻叫,只见她团团在屋内转了两圈,然后冲向木桌,将碗搁下,然后拼命甩手。

高孝琬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一幕,轻斥道:“你这样有何用,还不去找凉水敷一下,免得起泡!”

只听烟岚又是“啊”地一声,便向屋外奔去。

又过了一会儿,烟岚才又垂头丧气的重新回来。

高孝琬见她这般模样,不觉叹息,“过来!”

“啊?”烟岚一愣,不知他想做什么,但还是乖乖走了过去。

“手给我看!”高孝琬沉声道。

烟岚依言怯怯地伸出手。

看见她手背上还是生出了一层细密的小泡,高孝琬不禁拧眉,“这楼里就你一名婢女吗?”

“啊?”烟岚抬头,有些茫然。

高孝琬有些气恼,“你除了‘啊’会不会说点别的?你主子天生才智纵横,怎么身边会有你这么笨的丫头。”

烟岚何时听过这样的话,纵是郑元也不曾这么说过她。一时间满心委屈,泪水簌簌而下。

高孝琬见她这样,不禁有些懊恼自己说了重话,于是放软声音道:“你的手成这样如何做事?这里就你一人吗?”

烟岚撅起嘴道:“小姐说,此事机密,如有外泄会祸及满门,所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这里只我一人,殿下想来个聪明的伺候,怕是不能了。”

高孝琬听了,心中一窒——是啊,自己现在是被皇帝处死之人,难道还以为仍在河间王府吗?一时沉默下来,不再言语。

烟岚瞧他一脸阴郁,不禁后悔起来,“殿下莫要难过,是奴婢笨,奴婢一向不会说话……”

高孝琬苦笑,“你没有说错话。是我还没有认清自己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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