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诚庆侧身斜倾,北冥剑自下而上平平划过。看似平凡无奇的一招,却让凤血无法劈下。如若他的手掌劈下,势必会被剑锋削去。
凤血眉宇间泛起一层的黑气,双手指甲渐渐变为琥珀颜色。他冷冷发笑,“多谢!”手掌并未劈下,而是借着掌风的回力拔地而起,轻飘飘地随着江风掠出商船,落在一块刚才从斗舰上落下的浮木之上,以气激水,踏浪而去。
“不好!”萧诚庆脸色发白,冲向船舷,却见凤血并非朝那楼船而去,不觉呼了口气。
罗铭上前一步,“萧楼主,我们下面……”
“撤!与楼船会合。”萧诚庆淡淡吩咐,单手抚额,神情疲惫。
“啊!”萧诚庆话音未落,便听闻音一声惊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凤血立于江中,凝水成冰,赫然从江面之上拔出一支冰箭。然后他反手掷出,右手金环晃动,凤血剑带着飞溅的鲜血破环而出,狠狠击在那冰箭尾部。那冰箭便如同闪电一般破空而去,直奔楼船。
楼船之内,韩旭正不住闷咳。
韩子高蹙眉道:“旭,你被凤血掌气伤了肺腑,莫要再呆在这里,到里间去休息片刻吧!”
韩旭缓缓摇头,“我就在此处等师父他们!师父与罗铭他们武功虽强,但凤血剑非比寻常。此剑功力全靠那异物催动,而那异物每醒一次,其宿主的痛苦便会加深一分,但其功力也会提高一层。在突厥之时,他已能和那隐世的魔头功力相当,而经过上次那异物的觉醒,他的功力又会增长不少。我怕师父未必会是他的对手。况凤血剑一旦发动,必要见血方能作罢,而后面又有陈国大军追击,师父他们此时处境甚是危险……”
韩子高神色微苦,“是我累你们至此!你先在此休息,我去看看情形。”说着,又将外衣脱了下来,披在韩旭身上,
“江风湿寒,你又有内伤,穿暖些才好。”
韩旭抬眼,微笑道:“多谢兄长。”
韩子高于是起身向外走去。还未走至门边,只听“咔嚓”一声,窗棱碎裂,寒光一闪,韩旭应声倒下。
“旭!”韩子高睚眦欲裂,冲了回来,将韩旭抱在怀中。
韩旭浑身血水交融,气息奄奄。他缓缓低头,看了一下自己,唇角露出一丝苦笑,“哥……我怕是要去……去见宛郁了……”
韩子高浑身发抖,吼道:“不!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也死的!”他看着韩旭心口不断涌出的血水,伸手去堵,血水却依旧从指缝里流了出来,越来越多。
韩旭脸色渐渐发灰,他的手却紧紧地揪住了韩子高的袍袖,“哥……其实我并不遗憾,能早些见到宛郁……我很开心。只是……只是我答应过主子……答应她会回去,如今是要失言了。”
一滴泪珠自韩子高眼中滑落,接着又是一滴,两滴、三滴,越来越多,终视线一片模糊,泣不成声。“我本早已无活命的理由,随你逃亡,只是怕你伤心。你若离去,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有什么意义!”
“哥……你替我留在主子身边,照顾她,好么?她一向孱弱,我放心不下……答应我……你答应我!”韩旭揪着韩子高衣袖的手突然发力,整个人几乎坐了起来。
韩子高凄然地看着他,咬牙道:“好!我替你去照顾她!”
韩旭微微一笑,“这就好……这……就好。若有来生……”一言未毕,闭目而逝。
韩子高仰天长啸,凄厉无比。
江面之上,凤血听了这声长啸,充血的眼睛渐渐恢复常色,而面色却变得一片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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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育寺建在兰陵城外。这里周围虽是山,但这山也不高,恰好阿育寺就在中央最矮的山峰之上。
郑元在大雄宝殿中的蒲团上已经直挺挺地跪在佛前,双目微闭,默念佛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主子,起来吧。您已经跪了两个时辰,身子会吃不消的。”罗荣含泪跪下,乞求地说道。
郑元动也没动。
随着脚步轻响,高长恭步进大殿,并未开口,径直探身将郑元抱了起来,转身步出殿外。
郑元没有挣扎,静静地靠在长恭怀中,似一个失了魂魄的娃娃。她缓缓开口,音色沙哑,“我错了,是么?”
高长恭心头一紧,柔声道:“元儿,你不是神,不能掌控一切,所以,不要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好么?”
郑元睁开眼睛,突然一滴眼泪掉了下来,呆呆
的看着长恭,“不要给我找理由,我知道是我的错。我太自以为是,仗着知晓一些将来之事就以为能掌控未来,老天要我为自己的骄傲付出代价!可为什么偏偏带走的是旭!我俩幼年相识,明是主仆,实为兄弟。在我心里,一直将他视为至亲,与大哥、二哥一般无二……”
“我知道……知道。”高长恭轻轻拍着郑元的背脊,缓缓叹息。
郑元靠在他的肩头,垂泪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杀旭?”
高长恭哽住,无言以对。
慢慢走出山门,远远就见勒拜已经驾着马车等在那里,见郑元出来,急忙上前道:“主子,药已按主子开的方子给萧楼主送去了。主子放心,闻音做事一向妥帖,有他在萧楼主身边伺候,应该没有大碍。”
郑元点头,依然有些失魂落魄。
勒拜犹豫了一下,又接着道:“韩先生我等将他安顿在豫园之中,并制了个张姓的名帖呈报府衙,不知主子下面有何安排?”
郑元陡然抬眼,“日后在我面前莫要再提此人!”
“元儿……”高长恭半蹲下来,平视着郑元的眼睛,“你这是在迁怒!你莫忘了,他是韩旭的至亲,是他拼死也要救的人。”
郑元含泪尖叫,“我让旭去救他,是怕他死了旭会伤心难过,怕旭有一日会怨恨我的冷漠。可如今旭死了,我还需在乎他什么?”
高长恭叹息,“你不在乎,但韩旭在乎。”
郑元顿时哑住。
过了半响,郑元才对勒拜道:“我吴兴有座竹园无人打理,让他就去那里吧。”
勒拜一愣,“主子,吴兴可在陈国!”
郑元淡淡道:“正因为在陈国,所以才够安全。”
☆、人生何事缁尘老
风起天凉,豫园中的月桂层层绽放,十里飘香。
“只恨人生伤离别,不似月桂年年香……”韩子高独立窗前,喃喃吟道。
窗外桂树丛中却传来娇俏的童声,“丹桂红梅花虽傲,亦有伶仃飘落时。追忆浮生数十载,不如江川一遨驰。哈哈……你这个呆子,只知每日在此哀声叹气,徒然耗费米粮,就不知走马江湖,济人危困,也可纾解自己的心情吗?”
韩子高不觉一愣,往那密叶丛中望去。只见斑驳疏影之后,似有一女童正摇晃着坐在桂树枝端。突然,那孩子一滑,从桂树上直落下来。
韩子高大惊,桂树虽不似乔木高大,但一幼童如此摔下,也绝对会受伤。危及思考,人已飘飞出去,伸手便去接那女孩。谁知那女孩向后一个旋身,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那女孩大笑道:“说你是呆子,你就是呆子,我既然能上的去,就自然能下的来,犯得着让你来救?”
韩子高又是一愣,此生还从来没被一孩子这样数落过。虽有些无奈,但依稀可见这孩子必是个灵动至极的,倒也并不气恼。不由蹲□来,微笑道:“你是哪家孩子,如何一人到了这里?”
那女孩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露出一副“你没救了”的表情,“这么明摆的问题,你也没想到?唉……果真美貌与智慧是成反比的。”
韩子高顿时哑住,甚至没有听明白女童的话语,一脸茫然尴尬之色。
女孩摆出一副成人似的老成模样,拍了拍韩子高的肩膀,“这也怪不得你,本来家家的话就是大多人都听不懂的,更何况你又不聪明。”
韩子高失笑,“哦?那你家家又是谁?”
女孩骄傲地昂起下巴,“能生出我这天下第二聪明的女儿的人还能有谁?”
“天下第二?”韩子高笑容扩大,“女郎若是天下第二聪明,那谁还能称为天下第一?”
女孩看了看他,那神情似乎在说——“你真的很白痴!”撇了撇嘴道:“那自然是我家家。她若不是天下第一,为何这个天下第二聪明的我每次偷吃桂花糕都被她抓个正着!”
韩子高大笑,直至眼泪都笑了出来,他甚至已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这样笑过了。
女孩却对他的笑甚为不满,撅起嘴巴,“哎!这有什么可笑的啊?”
韩子高收住笑容,柔声道:“小丫头,出来这么久不怕家人担忧吗?若让你那天下第一的家家知道你独自跑来这里,看她如何治你!”
女孩刚要反驳,忽而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女孩立刻噤声,同时一把捂住韩子高的嘴巴,在他耳边低声威胁,“待会有人找我,你不可告诉他看见我了!你若敢出卖我,我就
告诉家家是你拐了我!”
韩子高看着女孩那装出凶神恶煞的脸,含笑不语。
脚步声近,女孩得不到他的回答,虽不满意,却也无奈。急忙钻入桂树丛中,手脚并用,如灵猴般的攀了上去。
韩子高刚站起身,就见罗铭自院门跨了进来。
罗铭抱拳道:“韩先生,主子吩咐,两日后送您去吴兴竹苑。一应装备行囊均以准备妥当,韩先生离开之后,可用‘张行’这个名字。日后先生独行,还望多多保重。”
韩子高微微蹙眉,“我答应了旭,会替他护在你主子身边……”
罗铭沉声道:“韩先生,主子决定之事,一向很难更改。”
两人默了一会儿,罗铭又道:“还有一事敢问先生,可见过一七岁左右的女童经过此地?”
韩子高凝眉,“女童?”
“不错。是我家小郡主——若惜。”
“原来如此。”韩子高不禁自嘲的想,自己的确不够聪明!早该想到,在这兰陵王府的内园之中,怎会有其他的孩子能任意往来。而那女孩的样貌,怪不得自己一见便有熟悉之感,原来是来自她的父王。
“你看见了?”罗铭急道。
韩子高没有回答,只朝着那桂树丛中望去。
罗铭立刻领会,飘然而起,将若惜从树上给夹了下来。
“你出卖我!”若惜愤怒地指责。
韩子高淡淡微笑,“我不记得我承诺过什么。”
若惜气结,罗铭却道:“多谢!”
“你谢他什么?就是他把我拐来这里的!”若惜极具报复地睁眼说着瞎话。
“先生莫要介意,我家郡主年幼,有时爱信口开河。”罗铭不但一点不信若惜所言,反而对韩子高一脸抱歉,可见这种话已不是若惜第一次说了。
“童言无忌,没有关系。”韩子高倒是一派淡然。
罗铭抱了抱拳,抱起若惜便走,若惜则嚎啕起来,对罗铭又捶又打,“我不回去!我不回去!我不要练琴,不要念书!我……”
若惜所有的哭喊就在看见一双绣鞋时,嘎然而止。
罗铭放下若惜,躬身施礼,“见过王、主子。”
“若惜,你可知错!”高长恭一向溺爱女儿,难得板起面孔,此刻却是阴沉着脸,可见已是气极。
若惜缩了缩,低头不语。
“带她回房,将《孝经》抄写十遍。不写完,不得用餐!”郑元冷冷开言,略微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
高长恭眼底划过一丝不忍,不觉攥了攥拳头,但并未阻拦。
罗铭领命,牵着若惜刚走出两步,若惜突然甩开了他的手,冲着郑元委屈的大喊,“我错在哪里了,你又要罚我!你自己少年时游
走天下,却整日将我困在园中,逼我读书练琴。今日我还没出府呢,你就又要罚我,你不公平!”
高长恭怒道:“若惜,放肆!怎可与你母妃这般说话!你可知今日寻不见你的踪迹,把王府闹成什么模样?你又可知你母妃有多担心?”
若惜见平日最宠自己的父王非但不帮衬自己,反而对自己怒斥,不由更加委屈,大哭起来。
高长恭见她如此,不禁心软,刚要上前哄慰,却被郑元牢牢拽住。
旁边人见了,都面面相觑,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哭了一阵,若惜渐渐转为啜泣。
郑元这才缓缓开口,“若惜,你与我谈公平,那家家今日就与你说说这公平二字。你若想游走天下,那便要有游走天下的本事。可你自幼在王府庇护之下,无法无天的玩闹有之,但行走天下的本领可没学着多少。你想出王府,可还记得上次你出王府惹出多大的祸端?自己被掳不说,还差点连累罗荣、侍剑为你殒命。若他们真的为你而死,这背负人命的代价你可能承受?”
若惜的头渐渐低下,却依旧啜泣。
罗荣本跟在郑元身后,见此情形,跪下道:“主子,郡主年幼,凡事慢慢教来就是。况我等即便为郡主而死,也是分内之事,怎敢让郡主为此受责!”
郑元上前一步,轻轻将他扶起,“你错了。即便她可以逃脱皮肉的责罚,但良心的谴责必定伴她一生。”进而慢慢走到若惜面前,蹲□来,“家家自持遍读百书,博古通今,尚不能将周遭护佑周全,你又凭哪一点认为自己可以展翅遨游了?”
若惜缓缓抬头,俏丽的小脸上犹挂泪痕,“那依家家所言,若惜岂不要一辈子呆在府里了。可这府里我不想呆,在这里我越来越不快乐。”
郑元有些惊讶,冲口问道:“为何在府里不快乐?”
高长恭也是一惊,怎么女儿过的不快乐自己竟然并不知晓。
若惜哭道:“不快乐就不快乐!”
郑元顿了一下,随即安慰道:“若哪天你的本领学好了,能保护自己了,或是家家为你找着个可托付之人了,自然可以离开。”
若惜撅起小嘴,“本领学好了又怎样?家家本领可算好了,可还不一样整日过的愁云惨雾。把书读遍又怎样?阿婆说家家遍读医术,堪比扁鹊,可还不是让自己整日病着无法自医。找着可托付终身之人又怎样?家家找着了父王,可还不是整日担惊受怕,不能自安!”
郑元未料到女儿会说出这番话来,不禁脸色发白,无言以对。高长恭在旁听了更是满目凄然。
若惜却又继续道:“若惜在想,于其将来像家家这般委屈的活着,倒不如
在街头搏杀至死来的痛快!”
郑元的脸色惨白至极。
韩子高听了这话也不禁倒退一步,这话何其相似!当年宛郁病重,却拒绝旭的诊治,也曾说过“于其这般憋屈的活着,倒不如死了干净”。当年自己尚不能体会其中的凄苦绝望,如今听了却能全然品味。真的好苦……好苦,比苦酒还苦!
高长恭缓缓上前,将女儿抱起,凄惶道:“若惜,是父王无能,才让你母妃受苦。但父王发誓,决不让我的若惜也过上这种日子!决不!”
若惜蹙眉望着长恭,似懂非懂。
过了一会儿,高长恭收敛了一下情绪,柔声道:“若惜,乖女儿。你知你母妃身子不佳,就不该让她担心劳神,是不是?”
若惜低下了头。
长恭继续道:“现在父王带你回去,我俩一同受罚,可好?”
若惜考虑了一会儿,终点了点头。高长恭对她淡淡微笑,抱着她缓步离开。
此时罗荣已上前将郑元扶起。
郑元抬头看了韩子高一眼,冷冷道:“阿旭之死,我尚有些不明之处,先生可否为我解惑?”此时郑元称子高为“先生”,不再似以前亲切的称呼为“大哥”,可见其疏远之意。
提起韩旭,韩子高胸中一窒,但仍点了点头。
郑元走了两步,立于一棵桂树之前,伸手轻拂那卓然绽放的芬芳,“那日楼船之内发生了什么,你能否详细告知,不要漏掉一个细节……”
回想当日,韩子高犹如再受剜心之刑,但自己既已答应过旭替他效忠于眼前此人,既然她要知道当日之事,那便是再痛,他也只有咬牙继续。
听完韩子高的叙述,郑元缓缓回身,脸色依旧苍白,“你是说……你将你的外衣披在了旭的身上?”
“是。”
“之后他便中了那冰箭?”
“是。”韩子高的声音已全然暗哑。
“那你之前可与凤血交过手?”郑元上前一步。
“有。我被他凤血剑缠上,弃剑才得以保全。”
“那他的凤血剑可曾沾上你的衣襟?”郑元又走了一步。
“这……应当有吧,我并不确定。”韩子高有些迷惑。
“原来如此!”郑元苦笑,笑的十分凄凉。
“原来什么?你知道什么?”韩子高突然觉得有些发冷。
郑元幽幽地看了他一眼,“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吴兴吗?因为我讨厌你,现在我更讨厌你……当然,我也讨厌我自己。因为是我的自以为是,加上你的自以为是,联手害死了旭……”
“什么?”韩子高听得云里雾里,却心跳不已。
“我自以为是的以为知道未来,竟让他回江南救你,以为那样
可以免去他以后的伤心。而你,自以为是的将外衣给他披上,却不知那是个索命的符咒。”郑元幽幽而言。
韩子高踉跄后退两步,“怎么可能?”
“你当江湖传言‘凤血一出,不死不休’只是说说而已吗?这东西的诡异可怕就在于那剑本是活物!它非但能凝聚成形,化作利剑,更会分散而去,彼此感应进而追踪猎物,使其无所遁逃。你先前弃剑,故而未让他们攀上你的肌肤,才得以逃脱。可它们沾上了你的衣袖,所以无论在哪,都能找到那衣服的所在。”郑元抬头,望着天际的残云泪流满面,“你们在舱内,那凤血如何能知晓你们的方位?凭的就是冰箭和你外衣上留下那异物的相互感应。”
韩子高如遭雷击,喃喃道:“你是说……他要杀的是我。只因我将外衣给了旭,旭才替我而死?”
郑元缓缓摇头,“凤血剑的奥妙,旭比我知道的还要透彻。他接受你外衣的那一刻,想必就已料到结局。”
☆、天将愁味酿多情
长安西郊有一处幽僻的庄院,隐在枫林深处。
黄昏尽头,秋雨打湿了庭前的半开的白菊,化作断断思绪。
凤血立在廊前已有整整一日,静静地看着这不断的秋雨将天空肢解残破,正如其心。
单于陀忍不住上前一步,“少主,秋风气凉,还望保重。”
“江南梦,风瑟瑟,一湖轻愁风吹去,空叹落红付水流。雨淅淅,意阑珊,恰似烟云锁重楼,常怀千古恨悠悠……”他一直沉默,此时却突然开口作起诗来,单于陀虽听得一头雾水,但有一件事却明明白白的知道,他的心已然裂了。
“少主……”单于陀懊恼自己是个粗人,开了口却不知该如何劝慰,“我们做都做了……”
凤血慢慢回头,唇角始终挂着微笑,“你放心,做过的事,我不会后悔。后悔的话……岂不是更痛苦?”
单于陀皱起眉头,“可你……”
凤血低头轻笑,“我只是在想……以后……如何能少犯些错,如何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
单于陀还是听不明白,不过见他在笑,应该没有大碍。心中刚刚稍定,却又听他幽幽说道:“……至于欠的,终还她便是……”
单于陀觉着心里又拧了起来,“少主!我们本就是敌!自古两军交战,还没听过有不死人的道理,也从没听过要为此偿还什么!”
凤血没有回答,只是低垂着眼,轻轻地笑,笑出了声。“是啊……本就是敌……”他喃喃自语,不料猛然咳嗽起来,唇角溢血。
单于陀大惊,急忙欲上前搀扶,却被他用手势制止。
“我去找大夫!” 单于陀急道,提步便要向外走。
“没用的……”凤血低低地笑,“我没有病,也没有伤,只是被凤血剑反噬而已。一般大夫……救不了。”
单于陀呆住,“那……那谁能……”
凤血依旧在笑,笑的越发柔媚,“知道吗,她是想救我的……是真的想救我的,所以韩旭才会将凤血剑钻研如此之深。如果天下真还有谁能解开这个诅咒,那也只有韩旭,可他被我杀了……你说,可不可笑?我杀了唯一可以救我,也是唯一可以救她的人。我把我们都杀了……”
单于陀心往下沉,忽然觉着他脸上的笑容很是刺眼。
凤血却突然收住了笑容,眼睛清澈幽冷起来,慢慢擦去自己唇角的血痕,背脊挺的笔直。
不消片刻,从院外走进两人,一前一后,后面那人撑着一张竹伞,却是为前面那人遮雨。
单于陀见了急忙下拜,“参见陛下。”
“这个地方……陛下不该来。”凤血神情淡漠,并未施礼。
宇文邕却并不介意,淡淡笑道:
“这周国之中,还有什么地方时朕去不得的吗?”
凤血轻叹,“陛下,来此地必要出城,而现今长安四门还是在宇文护手中。若让他知晓陛下与我有什么联系,那会……危险的很!”
宇文邕哈哈大笑,跟在他身后的宇文宪开口道:“阿震放心,陛下来此处,大冢宰是不会知晓的!”
凤血眼角微挑,“哦?”随即躬身一拜,“那臣下恭喜陛下,控制了长安四门!”
“四门倒是没有,不过其二却已归附。” 宇文邕说着,走上回廊,进入室中。
凤血等亦跟了进去。
“江南之事进行的怎样?”宇文邕坐定,便开口问道。
凤血垂手而立,回禀道:“施文庆、沈客卿【79】因平叛献策有功,已得陈顼信任。现在太子府侍奉,其后当能有所作为。”
宇文邕点头笑道:“子染,此事你做的漂亮!陈国虽祸乱不断,根基不稳,但自文帝以来,励精图治,终始内乱平定。它与齐国不同,齐国自开国以来就没有什么明君问世,氏族权贵又多党派之争,以致上下失和,这才使你们有了可乘之机。但陈国却能君臣同心,使得我朝之人虽潜伏多年,却一直未有建树。这也成了朕的一块心病。如今你能抓住他皇位交替之际,利用人的贪婪之心,使得他们上下失和,良臣被除,重新走上内乱之路,还能让我朝之人趁机混入其中枢之地,实在不易!可谓大功一件。”
凤血表情依旧,淡淡回道:“陛下谬赞!当今两国皆乱,只要我们积蓄国力,待奸佞一除,便可挥师天下,使其一统。届时以我中原大地之力,便可不必再惧那突厥铁骑!”
宇文邕目光悠远,“是啊,朕……都等不急了。子染,若真到了那江山一统之日,你想朕赏你什么?”
凤血愣住,说实话,他还真从未想过此事,因为他自己知道自己根本活不到那一日。
宇文宪见状笑道:“陛下,您不是说阿震这些年为国事奔走,劳心劳力,至今还孤身一人吗?不如届时就赏他位如花似玉的夫人,如何?”
宇文邕笑道:“好!不过能配得上子染之貌的怕是不多。”略微顿了一下,宇文邕又接着道:“也罢!届时普天之下,只要子染看得中的,哪怕在皇宫大内,朕也必将成全!”
凤血看了宇文邕一眼,淡淡笑道:“谢陛下厚恩。”
宇文宪在旁道:“对了,阿震,你本字摩诃,何时改了表字的?你我少年一别,不想十年,许多事我都不知道了。”
凤血嘴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心中浮现出昔日的明媚笑语。
“……看见没,那才是正经的摩诃,也好配这名字的肃杀之气。
你要用这个字号,可就真正的俗了!”
“哦?那就烦劳三公子替我想一个。”
“嗯……那就叫做子染,如何?”
“可有讲究?”
“不、告、诉、你!”
思绪一闪即过,嘴里说道:“这是多年前在江南改的。只因南朝有萧摩诃,不想与之同名罢了。”
宇文宪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你此番回到长安,可去见了伽罗?”
凤血眼中一派宁静,“国事未定,不见也罢。”
宇文邕摇头笑道:“这可是你的不对,国事虽然重要,却也不能不顾家人。伽罗是你同母胞妹,自幼又常随你来往宫廷王府各处厮混,一向与你感情笃厚。这些年你音信全无,她可是一直为你担心,常来宫中求朕代为找寻。只因你行事不同一般,未经你自己同意,朕实在也不敢多说。如今,既然幻楼已然分解,朕想着你还是去见她一面较好。”
凤血眼波微转,低眉道:“诺。不知陛下还有什么话希望臣带给她吗?”
宇文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微微笑道:“你怎知朕要你传话予她?”
凤血没有抬眼,“陛下一向豁达,从不问臣下家事,今日却劝臣去与小妹相见……应当是有话要告知小妹,却又不便直面去说,才想让臣下转达。”
宇文邕干笑两声,“不错。杨忠为我朝十二大将军之一,本就手握重兵,加之近年杨坚屡立功勋,朕更当予以重用。但杨坚深谙朝堂之道,为人左右逢源,又因朕需借力应对大冢宰,对他暗中拉党结派之事也就睁一眼闭一眼,全当无视。可他自己也该知道个度,是不是?朕想着伽罗幼年常进出宫廷豪府,见识可不比一般女子。她既可帮着其夫君往来相交,也应当可以从旁劝诫,你说对不对?”
凤血心中一凛,面上却连眼皮也未眨一下,“陛下圣明,臣一定会将圣意带到。”
宇文邕哈哈一笑,“那就好!话说伽罗的长女丽华【80】可是个美人胚子,与你还有七分神似,但性情却是温婉,极得娥姿的喜爱。这丫头朕是瞧中了,将来势必要与朕的皇儿结亲,你让伽罗多带她来宫中走走,也好让他们先亲近亲近。”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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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府。
独孤伽罗已如风般的奔跑了几重院落,留下满府仆役驻足错愕。
杨府的家人都知道,自家的大少爷在外是一言九鼎,可这个家里却全然做不上主。能做主的便是这位正从眼前奔过的独孤夫人。决定这位夫人地位的绝不仅仅因为她出身于周国八大柱国世家,是上柱国独孤信的小
女,有着北方最大的一个门阀家族作为自己的后盾。决定这一切的更在于这位夫人的睿智果敢和独到见解不但令他们的大少爷心悦诚服,甚至连杨忠大将军都赞赏不已。
可是今日这位夫人为何却如此失态?
正当他们面面相觑,茫然不解之时,独孤伽罗已气喘吁吁地跑到了杨府偏厅。
偏厅正中负手站立一人,听到后面的脚步之声,慢慢转过身来。湛蓝的眸子含着沉沉的笑意,“伽罗……”
独孤伽罗一步一步走了过去,直到他的面前,忽然手中多了一柄软鞭,当头便朝他抽了过去。
凤血动也没动,任由那软鞭抽下。那鞭锋微转,抽在了他的左肩,立时衣衫破裂,赫然出现一道血痕。凤血看也未看那道伤口,轻柔地笑道:“气消了吗?”
“没有!”独孤伽罗杏眼圆睁,咬牙切齿,“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音信全无?为什么连一个字都不传来?一个字都没有!”
“你的路上本就不该再有我,来与不来,有信无信,又有什么区别?”凤血微笑不变,语调依旧轻柔。
独孤伽罗眼睛晶晶闪闪,“怎会没有区别?什么叫不该有你?我已是无父无母,独自嫁往深门豪园却没有半分依托。你这个我的至亲同胞,难道就没有半分担心?而你当年负伤而去,从此无声无息,可知我又有多么担心?你无情到如此,还……还是不是我的三哥?”
凤血淡淡说道:“你在杨府我是一点也不担心,只消你别将杨坚欺负的太狠就好。至于你的依靠……独孤家乃我朝最大的门阀世家,实力雄厚,令朝中任何一家不敢慢待,况家中兄弟姐妹众多,又不止你我二人,他们虽没有父亲的能耐,但手中关系仍在,足以成为你的后盾。”
独孤伽罗冷冷道:“兄弟姐妹?我怎么不知晓家家除了你我之外,还生了哪个兄弟姐妹!”
“伽罗——”凤血拖长了声音,“你太偏激了。”
独孤伽罗嗤道:“我偏激?三哥这几年倒是越来越淡定了。不知是否是那三公子调/教有方?”
凤血眯起双眼,“你知道?”
“不错。”独孤伽罗冷笑,“你绝对想不到那幻楼的主事杨敷会与阿坚同任陕州,甚是相亲……”
“原来如此。是他说的?”凤血微微挑眉。
独孤伽罗收住冷笑,淡淡道:“他只说,兄长可能就是云幻楼的楼主——凤血。至于其他,是我自己打探得来。现在,我只想问三哥,到底你是幻楼的人,还是大周的臣?”
凤血微微一笑,恢复了以往的慵懒邪魅,“看来小妹着实长大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独孤伽罗沉着面孔。
凤血垂下眼角,嘴角依旧含笑,“这……有矛盾吗?”
独孤伽罗正色道:“你知道我的意思!若想两边为人,终会让你做不了人!我虽不在江湖,却也探得这幻楼可不比一般商户,里面的水可深的很。陛下一直想将其全部挪为己用,却始终未尝所愿。其主杨敷表面忠义顺从,却也暗地留下一手。他非但将幻楼分解,还将其财富之七八化作庙产,让陛下啊……看得、痒得、却动不得。”
“哦?”凤血这一年多来专注于江南之事,对郑元德的这一举动倒是并不十分清楚。
独孤伽罗轻笑,“我们陛下再厉害,也总不好与佛去争财吧?你若卷入其中,最好好自为之!”
凤血笑容不变,“你既然知道的如此透彻,就该知道陛下的脾气。阿坚和你做的可不比杨敷少上多少!”
独孤伽罗脸色一变,“这些是你要说的,还是陛下要说的?”
“是谁说的有差别吗?关键是你们做了什么。”凤血抬起眼睛,直视伽罗的眼底。
独孤伽罗并未回避,也直盯凤血的眼底,“当然有差别!我想知道,你说这些到底是为了陛下,还是为了我。”
“为了你!”凤血立刻说道,斩钉截铁。
独孤伽罗嫣然一笑,只是这一笑却有些伤感,“好!你转告陛下,杨府从前是陛下的心腹臂膀,今后仍是,永远都是……独孤旧脉不会与杨府结党成群,阿坚也会从此不再四处结交。请陛下放心!”
凤血轻轻点头,“你能懂如此伸缩之理,我就放心了。我身份特殊,实在不便在你府中多留,今日我们便就此作别吧……来日……来日也不知能否相见,你自己一人要多多保重。阿坚有着雄才,是个重情之人,但却非痴情之人。如今他让你,只说明他敬你,并不表示他真的怕你。有些事,不要太过执着,也不要做得太过,不然只会得不偿失。”
独孤伽罗笑的越发凄凉,“我自小便是个眼里不容沙子的,你又不是不知,现下就是要改,也已经晚了。况且君子一言九鼎,他杨坚当年提亲之时便对我立下重誓,此生绝无异生之子,这是我有生以来听到的第一个誓言,也正因此我才会嫁来杨府。当然……这在三哥眼里,自比不了那兰陵王妃温婉大度,竟能容得另一个妻室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是不是你们男人都喜欢那样的女人?”
凤血收住笑容,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气息,显得更加邪魅,“伽罗,有些人、有些事你并不了解,所以也就不要乱说!”
独孤伽罗被他摄住,倒退了一步,“我……”
只是一瞬,凤血又恢复如常,微笑道:“我只是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兰陵王
妃怎比得我家小妹明媚可爱,不是么?”
独孤伽罗却流下泪来,“三哥,从小到大,你究竟跟我说过几句真话?”
注:【79】施文庆、沈客卿:南陈佞臣。施文庆初事太子陈叔宝,拔为主书。叔宝即位,迁中书舍人,与幸臣沈客卿共掌机密。他们重赋厚敛,以供后主挥霍,在南陈灭亡的过程中起了不小的作用。
【80】丽华,即杨丽华,隋文帝的长女。其母独孤伽罗为北朝时期关陇军事贵族集团核心人物独孤信的第七女,于十四岁时嫁给父亲老部下杨忠的儿子杨坚,夫妻恩爱,誓无异生之子,并相继育有五子五女。其中长女杨丽华为北周武帝皇太子宇文赟之太子妃,公元578年太子登基,史称周宣帝,杨丽华被立为皇后。周宣帝荒淫残暴,继位两年后去世。杨坚从此把持朝政,后取代北周创建隋朝。
☆、一片幽情冷处浓
天统五年八月,晋国公宇文护上表伐齐,宇文邕心中虽不同意,却不好与之直面相争,于是私下召见韦孝宽,授意他前往劝说。韦孝宽暗讨宇文护势大,怕自己走上独孤信等人的旧路,未敢前去相劝,于是派长史辛道宪向宇文护陈述不可东伐的道理,宇文护又怎能听得进去。
正值此时,独孤永业逢齐主之命攻扰周边,用计唆使北周孔城(今河南伊川西南)附近盗寇将守将能暗杀,将城池献给齐国,响应齐军。此事震动北周朝堂,周主宇文邕被逼无奈,为稳定朝中局势,准了宇文护的奏表,命齐王宇文宪与柱国将军李穆等率军出击北齐。
从此,长达两年之久的宜阳、汾北之战拉开序幕。
九月初四,宇文宪领皇命,进军宜阳,在此城外新筑了崇德、安义等五座城池,包围宜阳,断绝其粮道。至十二月,宇文宪进一步兵伐洛阳。洛阳告急!
武平元年正月,齐主高纬在行猎中得到战报,遂下诏令斛律光携子率领步骑三万并一千重甲讨伐周军。斛律光一到洛阳便披甲执锐,身先士卒,将周军击溃,斩杀两千余人,一路行至宜阳,在洛水南岸筑营。但宇文宪和李穆也不是等闲之辈,两军相对十旬,僵持不下。斛律光虽没能解除宜阳之围,但修筑了统关、丰化二城,打通了通往了宜阳的粮道。
而就在宇文宪和斛律光相持不下的时候,驻守玉壁【81】的韦孝宽却迎来了两位客人。
“……是什么风把两位吹到我这不毛之地?”韦孝宽大笑着,左手牵着杨坚,右手携着郑元德,大步走进中厅。
郑元德微微一笑,“老将军多年戍边,我二人初任至此,特来讨教对敌之术。”
“哦?”韦孝宽抬眉,饶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杨太守也需向老夫讨教?那老夫真是要受宠若惊了。”
郑元德双目澄明,“老将军说笑!自晋阳一战,我大周夺得这汾北之地,便一直由老将军驻守边陲。这些年来,老将军与齐军交手数次,深知其奥妙。我等初到此地,自当前来请教,还望老将军不吝赐教!”
杨坚也拱手说道:“家父曾言,老将军在我朝诸位柱国将军中论智谋可谓第一,杨坚驽钝,还请将军指点。”
韦孝宽含笑道:“阿坚啊,你此番出任龙门,可见陛下对你的信任。龙门自古咽喉之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虽在汾北西侧,可一旦汾北有变,此处便是我大周国门,不容有失!驻守龙门,没有要诀,只需记住一条即可,那就是——固守不出!”
杨坚一愣,“听老将军之言,难道这汾北将会有战祸不成?”
韦孝宽并未回答,而是望向元德,“杨太守,你看呢
?”
郑元德微微蹙眉,“如今两国正为宜阳一城僵持不下,若是我来主持战局,当开辟北线战场,与之呼应,也好打开僵局。”
韦孝宽拊掌大笑,“不愧是杨太守!虽然你在朝中一直是为文臣,处理经济,但当年你能布下八阵图,老夫便知你堪为将才,果然不错。宜阳一城之地,不会对大局有什么影响,然而两国都来争夺,兴师动众,可谓不智。齐国也有不少有能之士,难道都缺少谋划吗?如果放弃崤东,来争夺汾北之地,我国的疆土势必会被侵扰。若是由我定夺,现在当在华谷及长秋赶紧修筑城池,杜绝齐国的图谋。如果让他们抢先一步,要想再夺回来可就困难了。”
郑元德挑眉,“既是如此,将军为何不向朝中奏报?”
韦孝宽叹息,“不瞒杨贤弟,老夫早已画了地形图,派人详细汇报于大冢宰。可惜……”说着,韦孝宽不禁苦笑。
郑元德嗤笑,“那庸才不予理会,是不是?”
韦孝宽点头,“不错。他叫长史叱罗协对我的使者说——韦公的子孙虽然多,也不满一百,在汾北筑城,派什么人来防守?”
杨坚一拍桌案,“愚蠢至极!”
韦孝宽摆了摆手,“不提也罢!”转身又对郑元德道:“如今贤弟驻守定阳,可要自己小心。此城在群山之中,若是遇险,极难救援。贤弟守城,当多派暗哨,四周一有异动,便要快速引来援兵,不然一旦退路被断,只怕九死一生。”
郑元德抱拳,“多谢韦公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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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二月,芳菲初始。
兰陵郡王府后的杏林却已是一片粉白,云蒸霞蔚,似绸若锦。微风吹过,洁白柔顺的花瓣飘落下来,似一场雪,一个梦,让人不觉沉醉。此时林中的小径上,远远来了数人。
“母亲来兰陵不过月余,怎么就要回去?是否是元儿伺候不周?”郑元搀着崔氏夫人的胳膊,有着几分伤感地说道。
崔氏轻轻拍着郑元的手,柔声道:“我的儿,母亲来这里全是看在你们一片孝心的份上,但毕竟于礼不符,怎能长住?况且这次来兰陵,我也看得出来,王是真心疼你,这让我也就放心了。”
郑元的泪静静滑落,她将头靠在崔氏的肩上,“可是母亲,元儿舍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