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一名青衣内侍走了进来,“老奴见过齐王殿下。”
宇文宪也不客套,“陛下有何吩咐?”
那内侍从背包中取出一封绢帛和一只羽箭,双手奉上。
宇文宪打开绢帛一看,颜色大变,遂交予凤血。
凤血脸色苍白,冷冷地问道:“陛下还有何吩咐?”
内侍言道:“陛下说,此番杀戮皆为段韶老贼府中的黑衣甲士所为,可老贼尚在汾北,不可在邺都行如此雷霆手段,让我朝密探损失殆尽,尤其是和大人……陛下以为,当是有人坐镇邺都,指挥此役。若这真是那样,怕是在汾北那老贼需卖个大大的人情给她,才能将她请动。陛下让齐王以国家为念,切不可让段韶老贼的人情做实。而应以此为契机,离间其心,让那人从此与齐国势不两立。”
听到此处,宇文宪已面无人色。
那内侍又转向凤血道:“陛下还让老奴转告独孤公子,此箭乃是从兰陵王府获得,以公子之智,当知该如何去做。”说完,那内侍深深一揖,“陛下还等着老奴回复,就不敢多耽搁了,就此告辞!”言罢,便转身离去。
凤血和宇文宪对望一眼,如同鬼见着鬼,均是惨白一片。
凤血忽而轻轻发笑,咬牙切齿,“好个尔朱,果然有其祖父遗风!一日喋血直追当年河阴之变【86】。”
宇文宪幽幽问道:“子染有何打算?”
凤血眼睛里布上血丝,眉间燃起一抹黑气,“还能怎样?陛下既已下旨,我等还能抗旨不成?况我杀
她一人,他诛我七百,真是半点也不手软……”
宇文宪见他眉间黑气越来越盛,邪魅至极,不禁骇然,“子染……”
凤血嘴角噙起一抹冷笑,伸手拿过那只利箭,转身就走。倏忽之间,人已无踪,只有幽冷飘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世事多幽怨,人生莫回首……”
【83】姚襄城,在今天的山西省吉县。《读史方舆纪要》中有:“(吉)州西五十二里。(姚)襄为桓温所败,走平阳时所筑,后人因名。城周五里,高二丈。杜佑曰:姚襄城西临黄河,控带龙门,实为险峻,为周、齐交争之处。”
【84】琅琊王高俨,北齐武成帝高湛之第三子,母胡皇后。
【85】历史上这其实发生在宇文宪与斛律光在汾北的第一次交手之后。《周书》宇文宪传中记载,“宪乃西归。仍掘移汾水,水南堡壁,复入于齐。”但作者仔细研究了河津一带地面的海拔高度,发现引汾河水淹齐军壁垒不太可能,因为齐军在北,周军在西南,而东北地势比西南还略高,这样放水,岂不是淹自己。当时只是凭空臆测,没有根据,于是上网搜索了一下,发现已有网人‘营造匠人’在南北朝贴吧中对此做过研究,并发了文章。文中特此引用。
【86】河阴之变:指尔朱荣的一场大屠杀。北魏末期朝廷由灵太后把持,灵太后重用宠臣小人,政治腐败不堪,境内内乱不止,朝廷毫无威信。孝明帝逐渐年长,对权力被剥夺深感不满,灵太后和姘头一起密谋毒死亲儿子孝明帝。兴头正盛的尔朱荣闻讯怒不可遏,发表慷慨激昂的宣言,立元子攸为帝,是为敬宗孝庄帝,勤兵拥众,直指京师杀来。灵太后的爪牙四散而逃,尔朱荣大军顺利入京,派军士把灵太后和三岁的小皇帝扔入黄河淹死。除掉胡太后和幼帝后,考虑到自己在朝廷根基尚浅,怕今后不好控制,想诛杀立威,于是出了一个狠招:庄帝循河西至河阴,引导百官于行宫西北,告之朝臣说要祭天,不能请假。百官聚集之后,尔朱荣捡个高台四处望,立马于上,大声叱责说:“天下丧乱,肃宗暴崩,都是你们不能辅弼造成。而且朝臣贪虐,个个该杀!”言毕,纵兵大杀,史称“河阴之变”。死难朝臣人数极多,据《北史》、《魏书》记载有一千三百多人,《资治通鉴》记载有两千多,不分良奸,全部刀劈斧砍,杀个精光。 把迁到洛阳的汉化鲜卑贵族和出仕北魏政权中的汉族大族消灭殆尽。后来常用河阴之变来形容大屠杀。
作者有话要说:原来在注【85】中这样表述:历史上这其实发生在宇文宪与斛律光在汾北的第一次交手之后。《周书》宇文宪传中记载,“宪乃西归。仍掘移汾水,水南堡壁,复入于齐。”但作者仔细研究了河津一带地面的海拔高度,发现引汾河水淹齐军壁垒不太可能,因为齐军在北,周军在西南,而东北地势比西南还略高,这样放水,岂不是淹自己。所以我觉得他挖掘河道,引黄河水淹齐军的可能性更大些。网上有网友也是同样的看法。
因为找不到更加合理的措辞就直接写了,但引起骂声一片。经过反思,这样表述的确不妥,应尊重第一发表人的权利,所以改正过来,并表示歉意。
☆、铁马金戈夜未央
是夜,定阳。
郑元德站在城头,看着星火密布的北齐大营,不禁苦笑。曾几何时,自己也曾这般兵困洛阳,可惜如今异位,却再没有那个聪慧至极的女子帮助守城……
“使君,将士们都已集结完毕。”一名军士在他身后禀报着。
郑元德收回自己的思绪,转身步下城楼。
看着教场上的残兵,郑元德心里更是发苦,深吸一口气,朗声言道:“我与尔等据守边镇,实想同你们一起齐心破敌,保全定阳。奈何强寇四面围攻日久,我等粮食已尽,救援断绝。如今死守城池已是绝路,但我们仍有数百之众,若突围出战,一决死生,或有一线生机。吾计已决,不知诸君意下如何?”
底下隐隐传来哭泣之声,“吾等愿誓死追随杨使君!”
郑元德提枪上马,重新整列队伍。待集结完毕,只见他手臂一挥,城门应声而开,郑元德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杀!”郑元德大喝一声。
周军将士们似受了鼓舞,又似被求生的欲望所激励,没有丝毫迟疑,夹紧马腹,一跃向前。他们没有退路,只有向前。
队伍被列成箭形,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直插敌人的胸腹,惨叫哀鸣之声霎时传遍山谷。
队伍飞快的前行,郑元德纵马在队伍首部,手持银枪,上下飞舞,光泽闪过,便带起一片血色。转眼已突破了齐军的一道防线,延山路直奔而去。
齐军似乎没有追赶,队伍前行的十分顺畅,片刻功夫便已到了麓台山下。周军士兵心中正在庆幸,忽闻战鼓声鸣,麓台山上燃起无数火把,齐军蜂拥而至,将他们团团围住。
一匹白马自前方缓缓走出,“兄长别来无恙,高长恭在此久候!”
郑元德清晰地听到队伍里发出绝望地惜轻呼,自己其实又何尝不是,不要说两方兵马实力悬殊,就是颠倒过来,谁又敢说能在兰陵王的刀下轻易走脱?
郑元德无奈苦笑,一拍马背,向前走去。
“想不到你我会在此种情形下再次见面。”郑元德苦笑而言。
高长恭微微一笑,“兄长能以两千军士坚守那定阳十日之久,已是万分不易。长恭不才,若能请得兄长归附我朝,实乃大齐之幸。”
郑元德望了望漫天繁星,幽幽道:“我死不足惜,却不可连累家族,不是么?”
高长恭淡淡笑道:“长恭是真心想与兄长同朝,以解元儿的思念之情,但若兄长不愿,那便算了。”说着,一拍手掌,身后齐军分开两端,中间让出一条路来。高长恭拨转马头,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郑元德心神一荡,“元儿……”他看了高长恭一眼,并不犹豫,拍马向前,经过长恭身
边之时,终忍不住道:“带我谢过小妹!”他心里清楚,若不是郑元,自己此番绝难走脱。而他身后的周兵也都欣喜若狂,急忙跟上,战战兢兢地经过长恭,向东而去。
不过行出百米,高长恭凭借着多年所练的耳力,忽然听到一声空气被撕裂的声响。“不好,”高长恭大惊,大喊道:“有暗箭!”
随着一声金属交鸣,空中却是两支利箭碰撞在一起,直落下来。可这不是终结,其中一方并不是一支箭,而是两支,俗称子母箭。一箭在先一箭在后,首尾相连,却只有一支箭撕破夜空的声响。如今母剑虽落,那子箭却依旧飞去,直插郑元德的后心。
“不!”高长恭冲了出去。却眼见郑元德如同一只折翼的云燕坠落下来,再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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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前,邺城,兰陵王府。
郑元自琉璃【87】壶中倒出一杯琥珀色的琼浆双手递上,“老将军难得来此,这府中没有什么好的招待,只有这自酿的果茶尚可一品。天气热燥,此物甘凉,老将军不妨尝尝。”
斛律光接过那剔透的琉璃杯,喝了一口,奇道:“这是何物,如此爽口?还有这杯壶,恕老夫孤陋寡闻,实是从未见过。”
郑元微笑,“果茶是我自己酿造,取蜂蜜、白柰【88】、葡萄、忍冬各适量,将果汁挤出,混合调配而成,有清热消暑之效。至于这杯壶是琉璃所造,装载果茶最是合适。琉璃原产于西域大月氏,由胡商贩入中土。王在青州时,见贝丘因水患而多有流民,终日行乞路边,而贝丘山中多琉璃原矿,于是便让我派人传他们琉璃之术,让他们采矿山中,铸五色琉璃,以求生计。这些杯壶便是青州之民上次来邺都贩卖时带来的。”
斛律光诧异道:“不想长恭还有这般心思……”
郑元轻声苦笑,“他的心思啊……多半都用在大齐的上下了。老将军,如今京畿之事已毕,怕是要尽快返回汾北才是,免得落人口实。”
斛律光点头,“老夫正有此意,所以特地来向王妃辞行。此番多亏王妃谋划,锄奸才会如此顺畅。”
郑元的笑越发苦了,“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行起这折寿之事自然也就比别人少了几分顾忌。”
斛律光蹙眉,“王妃……”
话才说了一半,只见侍剑跑了进来,在郑元耳边低语了几句,郑元嘴角的笑隐去了大半。
“出事了?”斛律光不由问道。
“没有,”郑元淡淡回道:“只是有个故人来访而已。”
斛律光稍稍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王妃既然有客,那老夫就告辞了。”
郑元并未挽留,“那妾身就祝老将军一路顺风。”随即吩咐呼延莫安排斛律光从王府后门离开。
待斛律光走后,郑元沉下脸,“去请祖大人进来吧。”
不大会功夫,祖珽便在侍剑的引领下来到院中。
“小主安好。”祖珽来到近前,跪下施礼。
郑元冷冷发笑,“事到如今,你还认我这个主……倒真出乎我的意料。如果你此番前来是为了问我这次为何没有杀你,你也可以走了,因为不杀你并不代表放过了你。”
祖珽虽看不见郑元的表情,但从她的声音里也能听出那丝丝冷意,“祖珽知道。祖珽是在朝密探中唯一幸存之人,加之我与小主的关系,从此怕是再难被少主信任了……”
“不错。从此你在周国便是叛臣,而在齐国又是佞臣,你里外已都不再是人!”郑元低柔的声音里透着犀利和幽冷。
祖珽微微苦笑,“祖珽自踏入齐国的那一刻起,便没有准备有什么好的结果。而小主并不原谅祖珽,也在我的预料之中。祖珽是看小主长大的,对小主心性还有几分了解,让小主放过一人易,而让小主原谅一人难!所以祖珽从来就不曾指望小主谅解,也知重回朝中必定被小主不容,小主此举祖珽无有怨言。只是小主如此为那齐国,他们能否真的知道感激?”
郑元面上一片冰冷,“我本想放过你,可你为什么要回来?”
祖珽眼中一片宁静,“少主让士开营救,我怎能辜负少主的好意。人说——要从一而终,侍奉主上也是同理。可祖珽却有两个主人……这便是命。”
郑元喝了一口果茶,淡淡道:“既是如此,你我缘分已尽,还来此作甚?”
祖珽叩首道:“无论怎样,祖珽还是要来叩谢小主的不杀之恩。日后我若与小主为敌,求小主切莫再对祖珽容情!”
郑元森然的看着他,“你说的,你记住!”
祖珽慨然道:“祖珽绝不忘却。”
顿了一下,又道:“小主,你自己一定保重。祖珽还想多嘴一句,这世上有时好人坏人难以分清,为敌为友都不是永久,小主还是要小心一些……”
郑元合上眼睑,没有答话。祖珽又拜了一拜,随即离去。
待他脚步声远,郑元睁开眼睛,低低道:“侍剑,让罗荣、罗铭准备马车,我要去汾北。”
侍剑吃了一惊,“主子,您现在的身子可不宜奔波!”
郑元的目光有些悠长,“祖珽有句话说的对,为敌为友都不是永久!如今汾北之局变数太多,段韶能否真的履行承诺尚未可知,我还是走一趟心里才踏实。你们其余人留下,给我看好
这王府,在我归来之前若有半点异动——杀!”
侍剑心中虽不赞同,却依旧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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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星邈邈,夜窅未央。
四周树影斑驳,飞快的向后掠去。杨素忍住胸口翻涌的血气,纵马狂奔。他不能停下调息疗伤,因为他知道,一但停下,那会是怎样的结局。想起刚才那惊险恐怖的一幕,自己的胃还在隐隐抽搐。他只有不住的狂奔,希望自己这匹重金购来的汗血宝马能助自己逃出升天。
“你以为你能逃掉吗?”轻飘飘的声音随风传来,半点不着力,犹如一缕游魂。
杨素心里已惊到极点,但姿势未改,依旧狂奔不止。“他怎么会这么快赶来?难道那一百宫廷侍卫竟只能阻他半刻吗?自己的宝马竟还不比他的双脚吗?”想到方才那人的鬼魅剑法,想到那人一剑便洞穿七人,想到那人十丈开外的一掌竟能隔空将自己击成重伤,杨素眼中渐渐蒙上绝望。
“不可以死!绝不可以死在这里!如果是那样,自己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想到此处,杨素咬紧牙关,狠狠对马儿抽上一鞭,向山下冲去。
一口气冲到山下,杨素已顾不得方向,沿着官道向前疾奔,却见官道尽头来了一架青幔马车,驶的不慢,但十分平稳,可见车夫是个驾车的高手。
杨素眯起眼睛,微微咬牙,猛朝坐骑抽了三鞭,提起一口气护住丹田,从马上“扑通”一声坠落下来,正拦在那辆马车之前。那汗血宝马突然减轻了分量,跑的越发快了,片刻功夫,便以消失在夜幕之中。
那马车的车夫见前方有人坠马,急忙将马勒住,停了下来上前查看。
“喂,醒醒!”杨素感觉有人半跪下来将自己翻转,并轻声唤着。
嘴角滑过一丝冷笑,没有睁眼,杨素自袖中抽出一柄短剑直奔那声音刺去。
那车夫大惊,急忙侧身,险险避过,而后以掌为刀,向杨素腕上斩去。
杨素也是一惊。他没想到这车夫年纪轻轻,功夫与应变之能都如此了得,暗自懊恼“强敌未去,又添新战”。心里虽然懊悔,出手却没有半分滞顿,招式尚未做老已换新招,肘腕突而下压,短剑回带,护住腕口。
那车夫也非等闲,斩了一半的手刀化身为剪,硬生生将短剑夹在手指之间。
杨素毕竟与那人功力有些差距,加之前番已经受创,一时竟挣脱不出。可他并没有半点惊慌之色,拇指一按绷簧,赫然从短剑之中又抽出另一支匕首来。两人相距不足三尺,杨素并未蓄力,只将手腕翻转,便向
那车夫心口刺来。
那车夫脸色一变,一个金刚铁板桥向后倒去,让那短剑擦着衣襟却还是落空。随即单指向上一点“着!”杨素手腕一阵剧痛,匕首应声而落,而后被其抬腿一脚给踹飞出去。
“小小年纪,如此阴毒!说!你这‘子母双叠剑’从何而来?”那车夫又惊又怒,咬牙切齿道。
那当胸一脚踹得十分结实,杨素喷出几口鲜血,连站也站不起来了。他躺在地上,苦苦发笑,“原来这便是自己的结局……”纵有不甘,却也无奈。
这时,车帘一晃,从里面钻出一人,轻斥道:“阿铭,你太大声了,把主子都吵醒了。”又看了杨素一眼,“现在主子要见他。”
罗铭脸色铁青,“哥,这小子不比一般。别看他年纪不大,心思诡秘,手段狠绝。我出道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阴狠歹毒之人。若非我见过这子母剑的厉害,今日怕是就要死在这小子手上!”
罗荣听了,森冷地看了看杨素,飘飞至他身前。出手如电,将其几个大穴制住,随后提起他的衣领,纵身回到马车之上,“阿铭,守住外面,凡事主子自有主张。”
罗荣进了马车,随手将杨素撂在地上,而后燃起一盏琉璃宫灯,“主子,人带来了。”
杨素摔在地上,勉强抬头望去,只见车内软榻上正半卧着一身怀六甲的妇人,平常姿色,面上没有什么血色,身形消瘦。只有一双眼睛,却是那样犀利幽冷,睁开时不禁让自己一寒。
“让他把这颗青玉丸服下。”郑元看了杨素一会儿,轻轻叹息,从袖中取出一方精致木匣。
罗荣微微一愣,但仍是依言取出一粒丸药,塞到杨素口中。
杨素蹙眉,有些困惑地看着郑元。
“你……是阿素吧。不然你不会有‘子母双叠剑’。”郑元温和地开口。
杨素愣住,“你……”
郑元淡淡笑道:“我是你的姑母。”
杨素一惊,但瞬间便冷静下来,哭道:“侄儿不知是姑母,只因被敌人追赶,几乎送命,才会拼死一搏,求姑母原宥。”
郑元语调不便,“你从何而来,为何被人追赶?”
杨素声泪俱下,“我随父亲据守定阳被围困多日,如今粮草断绝,兵将折损过半,无奈只得弃城突围。父亲让我领兵从小路而行,自己领着大队从官道杀出,以牵制齐军主力。不想我在山中遭遇齐军,正在厮杀,突来了一人,如同邪魔,顷刻之间竟将双方人马全部杀光。侄儿害怕至极,一路奔逃,不想在这里遇到姑母。求姑母救我和父亲!”
郑元嗓音微微发紧,“你是说——你们今夜突围?”
“正是!”
郑元心
里浮出一丝不好的感觉,声音微微发颤,“荣,去让铭加快速度,务必在天亮前赶到定阳。”
注:【87】《魏书西域传大月氏》:“其国人商贩京师,自云能铸石为五色琉璃。于是采矿山中,於京师铸之。既成,光泽乃美於西来者……自此中国琉璃遂贱。” 唐代李亢在《独异志》中记载“淄州出琉璃”,而淄州在北齐时为青州的贝丘县。
【88】柰:是绵苹果,在河西地区出产甚多,《广志》说:“柰有白、青、赤三种。张掖有白柰,酒泉有赤柰。西方例多柰,家以为脯,数十百斛以为蓄积,如收藏枣、栗。”《齐民要术》有专门的篇章谈到了它们的栽培和加工方法,说明此种果品在内地也当有栽种,不过文献记载十分缺乏。
忍冬:即金银花,最早记载忍冬入药的见《名医别录》云:忍冬,十二月采,阴干。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声明一下,历史上的杨敷在定阳之战中是被俘虏的,一直不肯降齐,后来在邺城抑郁而死。而他的儿子,就是隋朝名臣杨素,也正是杨素在这件事上的态度,第一次让周主开始重视他。
小说因情节需要,对历史有较大改动,千万别认真哦。
☆、唯此天涯成陌路
定阳城。
北齐的大军缓缓步入城中,无有半点声音。
“王,大军均已入城,城外各要隘都已派兵把守。”莫多娄敬显步上城楼,向高长恭禀告。
“让你查的事都查清了吗?”高长恭望着城外一片暮色茫茫,没有回头。
莫多娄敬显垂首道:“麓台山外侧今日是由阳士深派兵巡察,当时他并未发现异样。刚刚卑职让他再去查上一遍,应当马上就有回音了。”
话音未落,只见阳士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启禀王,末将搜山完毕。在麓台山南麓的密林之中,发现了一百具尸体,死状惨烈至极。据末将查验,这些人当属周国禁军……”
高长恭霍然转身,“何以见得?”
阳士深回禀道:“末将在他们身上找到了这个。”说着,将一方令牌双手奉上。
高长恭接过令牌,“可知他们被何人所杀?”
阳士深面露惭色,“末将无能,末将不知。”
高长恭仰望星空,长叹一声,“阳士深,你的巡察之地竟被混入一百敌军,且死的不明不白而你却一无所知。你可知如此疏忽会给战局带来什么?”
阳士深面色发白,“末将知罪!”
高长恭闭了闭眼,“你自己去领二十军杖吧。”
阳士深愣了一下,进而叩首道:“末将谢王开恩。”随即便步下城楼。
与阳士深擦肩而过,一名兵士跑上城楼,“启禀王,有驾王府的马车先在城外。他们递上了王府的令牌,不知能否放他们进城?”
高长恭微微一愣,“你说什么?”
“有王府马车现在城外……”那士兵话音未落,高长恭便已疾步下了城楼。
城门打开,一驾青幔马车缓缓驶进。行至近前,罗铭跳下马车,上前行礼,“见过王!”
高长恭伸手将罗铭拉起,急道:“你怎么会来这里?是不是你主子出了什么事?”
罗铭微笑,低声道:“王莫急,主子安好,现就在马车之内。只是这里人多眼杂,又是军前,主子怕落人口实,特吩咐我知会王一声,到个安静之所她再出来。”
高长恭却是一片苍白,喃喃道:“什么?她来了?”
罗铭见他出神,低声唤道:“王……王!”
高长恭一惊,定了一下心神,吩咐道:“那你们随我来吧。”说着,跃上战马,在前引路。
罗铭也跳上了马车,紧紧跟随。
行至太守府中,高长恭唤来琼琚,让守卫的军兵退了出去,而后重新来至车前。
“元儿……”高长恭颤声唤道。
车帘挑起,罗荣先步下马车给长恭见了礼,随后郑元被一名满身血污,衣着狼狈的少年扶了出来。
高长恭微微一愣,上下打量那名少年。只见他眉宇清秀,只是目色过于阴沉,不觉蹙了蹙眉。
郑元柔声道:“阿素,还不见过你的姑父。”
杨素依言,恭顺地行礼道:“素儿拜见姑父。还望姑父念在姑母面上,放我父西还。”
高长恭面色更加苍白。他紧紧盯着这个少年,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郑元上前一步,拽住了长恭的衣袖,颤声道:“我兄长……我兄长现在何处?”
高长恭回望郑元,满目凄惶,暗哑地开口,“元儿……我……”却怎么也说不下去。
郑元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却做着垂死的挣扎,“你是不是……擒了我兄长?他……他是不是受了重伤?”
高长恭的心已拧做一团,怆然泪下,“对不起……元儿……对不起!”
郑元终在高长恭的道歉声中绝望,顿觉眼前一片漆黑。
“元儿!”高长恭一把抱住颓然倒下的郑元,惊叫道:“元儿!”
郑元浑身发抖,却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竟将高长恭推了出去。一个趔趄,郑元使的力气过大,险些让自己跌倒,幸而罗荣一个箭步上来将其扶住。
心口传来一阵绞痛,郑元不由抓紧胸前的衣衫,拧眉闭目,豆大的汗珠自额前滑落。
高长恭见她嘴唇发紫,心中骇然,急道:“罗荣!药呢?”
罗荣也已看到郑元病发,急忙从腰间取出药盒,拿出丸药,塞入她的口中。
郑元靠在罗荣身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解。
高长恭心如刀绞,颤抖着伸出手,想拭去她鬓角的冷汗。郑元却倏地睁开眼睛,目中是满满地愤恨,咬牙道:“别碰我!”
高长恭的手就在距她只有半寸处陡然停住,心房在她冰冷的目光中渐渐冻僵。
“他现在哪里?”郑元调息了一会儿,聚集了些力量,再次开口,幽冷的音调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彻骨三分。
高长恭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带你去。”
一刻钟后,几人来至太守府的偏厅。打开房门,因尚未入殓,郑元德的尸身放在一长条板床之上,上面蒙着白布,血迹斑斑,隐约可见其间的人形。前方已燃起明烛,白幡却还尚未来得及挂起。
郑元上前一步跨了进去,还未等众人反应,“碰”地一声,已将房门合上。
罗荣一惊,刚要去推房门,却被高长恭伸手拦住,“就让他们兄妹单独呆一会儿吧……”
“可主子若发病……”罗铭在旁急道。
高长恭嘴唇抖了抖,却是无言,只是笔直的站在房前,茫然地看着那扇合上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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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时,东方的天际已然泛白。朝阳透着彩色的斑斓,穿过云层投射下来。
偏厅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郑元没有泪痕、没有表情、同样没有血色地站在门口。
高长恭的心在下沉。
“罗荣,去弄盆水……再弄件干净的衣衫,我要给兄长净面更衣。”郑元淡淡说道,语调没有一丝起伏,听得让人心惊。
“主子……”罗荣刚想劝说,却对上郑元投过来的冰冷目光,于是将剩下的话又全数咽回了肚里,“是。”随即疾步离去。
“罗铭,你去买副棺木。”郑元转向罗铭,动作有些僵硬。
“是。”罗铭二话不说,领命而去。
“元儿……”高长恭的心越发下沉,小心地开口。
郑元淡淡看他一眼,慢慢伸出手,递上一物,“你的东西——还给你!”
高长恭顺着郑元的目光转向她的手,这才发现她的手上、袖上尽是血迹。而此时这沾满鲜血的手上正赫然拿着一支断箭。再看仔细一些……高长恭的脸瞬间惨白。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自己的箭?
高长恭觉着自己落进一个无底的黑潭,刺骨的寒意从心底扩散开来,冻的自己浑身发颤。他茫然地望向郑元,“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但郑元的眼睛冰冷地没有一丝温度,将箭撩在地上,“那为什么你的箭会插在我兄长的心口?再说,是与不是,我兄长都不会再活过来了……那还有区别吗?”
高长恭顿时哽住,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罗荣已将所需的衣物都拿了过来。郑元正要接过,罗荣忙道:“主子,您身子不便,这事……由属下来做吧。”
“不用。”郑元冷冷道,将一应物品都接了过去,“帮我关门!”说着便又走进屋内。
“姑母!”杨素一直在旁默默看着,此时跪倒在地,“此事……由侄儿来做吧!”
郑元陡然停住,回过身来,极为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却只一眼,杨素便已觉得通体发寒。郑元却又重新转了过去,“不用。”
“我来帮你!”高长恭突然出声,不等郑元反对,已上前一步将她手中之物全数拿了过去,旋即转身,将其余众人关在门外。
但郑元并未反对,只冷冷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高长恭动作有些笨拙。他从未做过与人换衣、擦洗这类事情,可是如今……他在做,做的很仔细……很仔细。他知道,自己如今无论怎么做都无法抚平她心中的伤痕,但如果不做,他觉着那自己真就禽兽不如了。
“为什么骗我?”郑元突然幽幽地问道
。
高长恭顿住,哑着声音道:“我从未骗过你。”
郑元轻声发笑,笑的很苦很苦,“不,你骗了我,你们都骗了我……不,不是你们,是我自己骗了我自己。”
高长恭听得心里发凉,突然回过了头,“元儿?”
“你们都说爱我,可你们却都没说最爱的是不是我。”郑元低声道,语气像一抹幽魂,“其实……我本就不该存此奢望,不是吗?你说爱我,可你最爱的却是大齐,是高家,并不是我……”
她缓缓向前,走到郑元德的旁边,伸手摩挲着他已冰冷僵硬的面庞,“我哥也说爱我,可他最爱的是天下安定的理想,最爱的是他的孩子,为了他们可以忘了他的小妹,可以将我推向万劫。还有……还有……”郑元闭上眼睛,泪水扑簌而下,“原来是我一直骗着自己。”
高长恭蓦然一震,“不!元儿,不是你想的这样!”
“哦?”郑元抬起眼角,“那你告诉我,到底是怎样。你会为了我放弃大齐吗?会为了我放弃高氏吗?”
话一出口,两人都是全身一震,脸色大变,突然醒悟到——他们所求原来是那么的不同,他们之间的裂痕从来都不是他人造成的,那道裂痕从来都在,只是被相爱的两人刻意回避淡化而已。可是再如何回避,终有无法回避的一天,于是那道裂痕中燃起的火焰终将两人焚烧殆尽,化成彼此折磨的死灵。
高长恭张了张嘴,一股强烈到极点的悲哀涌上心头,一句话冲口而出,“我……我以为你是懂的。在成亲的第一天我就告诉过你,我可以把命给你,但不能背叛家国……”
郑元含泪笑道:“是啊,我原本也以为我是懂的。可惜……可惜我这个千年后的幽灵,能看穿历史,却不懂人情。千年后的那个我,看似藐视爱情,其实是害怕爱情。我害怕付出太多得不到回应,害怕有人前一刻山盟海誓,后一刻落荒而逃。来到这个世上,我原本以为已经逃脱了宿命,以为可以去爱一场……我努力过,拼命过,谁知道,依旧逃脱不了宿命,我得不到爱。我……我一直就像是个怪物!”
高长恭一怔,缓缓抬起头,看着郑元,那目光很凄凉,“我不能背叛家国,那是我的宿命。但我却真的爱你,那是我的心。我不在乎你是什么,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妻。”
“不,现在不是了。”郑元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我说过,嫁你的是郑元,而非尔朱。可是……可是从今往后,只有尔朱,没有郑元。”郑元一字一句地道,声音里毫无感情。
高长恭踉跄退了一步,声音毫无生气,飘忽而茫然,“你说……什么?”
郑元不再答话,木然地
走向门边,打开了大门。
“阿素,进来给你父亲磕几个头吧。”郑元叹息道。
杨素一直发着愣,被郑元这声叫唤蓦地回过神来,于是恭敬地答道:“是。”随即走进屋中,直到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狠狠叩首,呜咽出声。
郑元看着杨素的背影,神情怪异,似是哀戚,似是怨毒。
杨素扣完头,转向郑元,再次跪下,“姑母,素儿在此叩别姑母。父亲亡故,又值初秋,不易久置,肃儿准备这就扶灵返回长安,以做安葬。虽家父一直告诫素儿,姑母不比旁人,应视若亲母般孝敬。”说到此,他瞟了一眼长恭,“但从此国仇家恨,当无再见之期,还请姑母自己多多保重。”说完,又叩了三个头。
郑元静静地看着他,轻声叹息,“你父归葬何处我是做不了主的,此事怕你要随我回趟荥阳,禀报了你的祖母,再做定夺。”
杨素微微蹙眉,极为犹豫。
“无论你怎样看你的父亲,但他……他是真真切切爱你的,这……你要记住。所以你尽可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将你保全!”郑元的声音低低柔柔,绵软无力,却不容反驳。
杨素顿了一会儿,终拜道:“侄儿听从姑母安排。”
郑元微微点头,“既是如此,待将兄长入殓,你就立刻随我回转荥阳一趟吧。”
杨素颔首,“是。”
当日晚些,罗铭买来棺椁,众人将郑元德入殓,暂时依旧安放在定阳太守府的偏厅之中。郑元始终站在一边,冷冷地看着,再没掉下一滴眼泪。
次日清晨,天刚刚放明,罗铭便将杨素喊了起来,启程前往荥阳。
待马车渐渐消失在晨曦之中,高长恭依旧站在城墙之上,默默地望着。
“王,王!”尉相愿走到长恭身后,轻声唤着。
高长恭回过神来,低低道:“何事?”
尉相愿盯着高长恭看了半响,“王就这么让主子走了?”
高长恭茫然地看着他,突然呕出一口鲜血,手扶城墙才站稳身形,答非所问,“我负了她,是么?”
尉相愿也是练武之人,知他是气急攻心,而非伤病,并无大碍。于是轻叹一声,亦是答非所问,“今早有军校来报,段公已于昨日在回师途中病故了。”
高长恭一震,倒退两步,沉吟片刻,白着脸道:“吩咐大军,留莫多娄敬显镇守定阳,其余众将明日五更出发,进军姚襄。此战……势必将周军赶回河西,如此凭黄河天险,当可保大齐五年平安。”
尉相愿抬头,“那五年之后呢?”
高长恭目光迷离,“五年后……”
☆、满目幽怨应无数
邺城,三台宫。
御园的西暖阁内玉色锦帐,香影浮动,华床摇晃,春光无限。
女子的身子紧靠着少年精悍的身躯,冰肌玉肤上香汗淋漓,一头黑亮如瀑布的长发凌乱披散着。媚眼如丝,颊红唇微张,娇柔无力。少年如墨的发与女子的发交缠着,麦色的肤上渗出丝丝汗液,泛着光亮。
“陛下,怕是待会儿皇后便要醒了,奴婢可要赶回去伺候了。”女子轻俯在少年耳边,气吐如兰。
“那朕就封你为妃,从此不用再去伺候人了。”高纬一个翻身,将女子重新压在身下。
女子轻声娇笑,“民间有句俗话,‘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陛下若让奴婢做了妃,哪来的这偷偷摸摸的乐趣?”
高纬微微眯眼,轻轻摩挲着女子的粉颈,“宫中哪个女子不想为妃、为后,偏偏只有你嗤之以鼻。朕真想知道,你如此这般是因为你□?豁达?还是……” 骤然他手指用力,掐住女子的脖子,“还是你心里有着别人?”
女子笑容不变,轻飘飘地瞟了他一眼,而后便闭上等死。
高纬突然浑身充满了挫败感,突然松开手,冷冷的看着女子,“小怜,你到底想要什么?又在乎什么?”
冯小怜方才任他掐住脖子,此时颈项上多出一抹青紫色的掐痕,在白皙光洁的肌肤上煞是显眼,却见她咳嗽之后笑道,“宫中的女人还能在乎什么?自然只有陛下啊。纵然封做皇妃,若留不住陛下,那也是惘然,不是吗?至于我想要什么……”冯小怜慢慢将身体撑起一些,凑到高纬唇边,用充满魅惑的嗓音道:“我想要的就是陛下的——人。”
高纬的喉头上下浮动,眼中充满欲望,一把将冯小怜推倒,整个人覆了上去,又是一场欢爱。
冯小怜终受不住这疯狂的激情而昏睡过去,高纬摩挲着她曼妙的身体百味陈杂,自嘲地苦笑,“你可真是个妖精!朕明明知道你在撒谎,明明知道你对朕连一句实话也不曾说过,可惜……就是放不开你。”
“来人!”高纬高声叫唤。
立刻几名宫女、宦官应声而来,为他穿戴。
“今儿,你们看到什么没有?”高纬冷冷地看着众人。
一应宫人慌忙跪倒,“什么也没看见!”
高纬满意地点头,叫过一名宫女,“你叫个人去皇后那边,就说冯小怜突发疾病,给她告个假。”
“诺!”宫女领命,刚要转身离去,却又被高纬叫住,“你自己待会也去趟皇后那边,将她身边的侍女穆黄花给朕要来,带到昭信宫,让她今晚就在那里呆着。”
“诺!”
高纬不再逗留,领着一干宫女、宦官离去。
他前脚刚刚离开暖阁,冯小怜的眼睛随即便睁开了。待外面声音渐远,她缓缓起身,从床边取过衣衫,麻利的穿好,转身从后门离开。
算计着高纬行进的路线,冯小怜尽量让开,穿过数道宫门,直奔西华门而去。
行至西华门,冯小怜四处张望,见四周无人,于是步下金水桥旁的小径,来到玉带河旁。
“尤怜姐姐……”忽然,金水桥下有人轻声唤着。
尤怜看了他一眼,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近几步,而后在河岸边坐下,对着玉带河整理自己的鬓发。
“如今和士开刚刚覆灭,你是他的义子,最近还是安分些好。”冯小怜一面梳妆,一面淡淡地说道。
高阿那肱恭敬道:“是。姐姐果然处事谨慎,不愧是杨使君举荐的人。只不过,今个纵然风险再大,我也不得不来见姐姐一面。”
冯小怜神色不变,“出了什么事?”
高阿那肱放低声音,“杨使君日前在汾北——殉国了。”
冯小怜的脸色瞬间惨白。她抖着双唇,缓缓起身,一步步向高阿那肱走近,“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高阿那肱紧张起来,赶紧四处张望,见四周无人,才稍稍舒了口气,“尤怜姐姐,你冷静点,这可是宫中啊!”
冯小怜没有半点反应,依旧向他走来,直至近前,一把揪住了胸前的衣襟,“你再说一遍!”
高阿那肱赶紧道:“我接到国主的传书,说前日汾北一战,齐王虽掘了黄河,水淹齐军,可惜最后时刻斛律光带兵赶到,以致齐王战败,不能救援定阳。杨使君死守定阳,终弹尽粮绝,被高长恭所杀。而且齐国的战报今日也已送到邺都了,与国主所言一般无二。目前高长恭已连克定阳、姚襄、郭荣等城,将我军逼回黄河西岸,大冢宰无奈已下令和谈。”说着,从袖中抽出前方送回的加急文书,交到冯小怜手上。
冯小怜浑身发抖,发颤的手几乎拿不住那卷文书。她慢慢展开,细细研读。突然她低低的笑了起来,越笑越大,笑着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