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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夜语心澜 当前章节:1491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23

“为幻楼当牛做马这么多年?是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惜啊,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私吞如此之巨的布施银两!银钱,我并不讨厌有人私拿些去,人总是有些自私的,所以预计布施银子的时候,便已把水分计算了进去。可惜你的胃口太大!大到我喂不饱你。德福啊德福,你真不配这‘德福’二字!” 栖霞居数进重幔之后,一个柔软的语音慢慢地道“废了他的武功,没其财产,让他在总楼为劈柴奴十年,否则,”他的声音柔软而无力,犹如一缕幽魂,“——死——”

栖霞居的正堂立着一名黑衣劲装的少年,闻言之后,微微躬身,沉声应:“尊令。”倏忽之间,人已消失。如此身手,竟甘为奴仆。从他的言语神态看来,极其尊敬这位“三公子”,尊敬得近乎崇拜。

“幻楼”是个本本分分做生意的商号,旗下做了珠宝生意、绸缎生意、药材生意等等世上最赚钱的营生,短短七年之间生意做遍周、齐、陈三国,甚至北入突厥、契丹,西进西域。银钱之巨,可谓富可敌国;藏品之珍,可谓天下无双。但幻楼最出名的不是其富、其珍,而是幻楼的“一楼”、“二剑”、“三公子”,“五绝”、“八艺”、“十三刹”。“一楼”自然指的就是“幻楼”,五年前开始在洛阳建造,历时五载完工,为天下第一高楼,同时也是幻楼的本部所在。“二剑”指的是“北冥剑”和“凤血剑”,这本是武林神话中的正邪之剑。关于他们的传奇历经百年依旧为江湖中人津津乐道。“北冥剑”为天地正气之剑,它的传人不但武功天下难有出其右者,德行历代也备受人推崇。而“凤血剑”则被称为灭世邪魔之剑,传说此剑是以历代剑主的精血养活,练成此剑可无敌于天下。它的历代主人,也都是妖魅至极的人物,随自己性情而为。天下任何人与事,哪怕是高高在上的君王都无法左右其行为。而今这两柄剑的主人却同为幻楼属下,听一人之令,那人便是“三公子”。“五绝”是幻楼拥有的五件绝世之物,分是“落云锦”、“栖霞纱”、“青玉丸”、“碧红珠”、“纯钧剑”,均是世间难寻。“八艺”是幻楼创出的营生技艺,分别为“药艺”、“香艺”、“舞艺”、“厨艺”、“彩艺”、“织艺”、“农艺”、“铁艺”。“十三刹”为幻楼最隐秘的十三名护卫,年岁不祥,也未在江湖中出现过。但决不能因此而轻视他们,相传他们每人都怀有绝世武艺,且对幻楼中心不二

。当年幻楼初入突厥,被其不容,突厥可汗言,若能战败他旗下三十六勇士,便可在突厥自由经商,不受限制。结果单凭“十三刹”中两人,就将所有突厥勇士全部击败,令可汗震惊,也打通了突厥商路。但“幻楼”最有名的,还是它的主事——三公子。

“三公子”有两个解释,其一是创办幻楼之人实际上是兄弟三人。大公子阮傲雪,豪迈大气,幻楼对外交际之事大多由他出面,为幻楼的手与嘴。二公子阮傲梅,沉稳内敛,投身仕途,因而极少在楼中露面。至于他官场上所用姓名更是无人知晓,他为幻楼之眼,打探上下各种消息。三公子阮竹,他便是“三公子”的第二种解释。他是幻楼的谋士,是幻楼的头脑,是幻楼真正当家主事之人。幻楼的营生技艺大都为这“三公子”所创。

“三公子”——天下闻名。八岁,他已协助大哥创“幻楼”,列“八艺”,名扬天下。而今却以另一项才能再度扬名,令天下为之敬畏,那便是他理事之能。四年前江湖有“燕云十八骑”,纵横漠北,杀人越货,武功绝伦,黑白两道莫不闻风丧胆。一次三公子北行突厥,开漠北商线,他们本来劫掠,但和公子一夜长谈之后,竟入了幻楼,为其所用,那一年,阮竹十一岁。他十二岁正是掌管幻楼,十四岁时幻楼名列天下商号之首,为天下首富。三公子之能,已成神话。

栖霞居数进重幔之后,是一间静室,这静室外头毫不出奇,里头却是明珠为灯,白玉做榻,翡翠镶椅,此外杯碗茶具,亦都是精雕细琢,以绝好佳瓷烧制而成。虽然只有一软榻,一矮几,旁边两把木椅,但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的绝品。静室中药香袅然。

静室的榻上靠着一个人,却一个并不美丽的女子,未施半点脂粉。她的眉太浓,据说这有戾气;她的眼也没有什么流盼的风情,她的皮肤清湛而苍白。她低垂着眼,雪白如玉的手指揭开一个白瓷水滴玉兰杯的盏顶,往里头放了些茶叶。那茶叶一放,满屋顿时充满淡雅之极的幽香。有谁能想到,被天下推崇至极的“三公子”其实竟是一名女子,还是一名长相普通的病弱女子!

“累了么?”矮几边的金丝楠木椅里坐着一名公子,身穿水墨儒衫,身材颀长,十分的潇洒倜傥。只见他小心翼翼地唤道,声音出奇地温柔。“我让他们明日再来?”阮傲雪最清楚不过自己妹妹的身子荏弱,偏生又才智纵横,劳碌不已。

“今日事,今日毕。”阮竹闭上了眼睛,以手扶额,似是疲惫。“——况我明日还要北上。叫他们进来——”语音幽柔,少了些生气。阮傲雪叹了口气,一挥手,一名黑衣人轻轻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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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灼华此时正立在栖霞居正堂之上,她跟随三公子已有四年,她的性命是三公子所救,连她的名字也是三公子所赐,说是为了纪念他的一个朋友。所以虽说改名,却并不觉得不可,这个名字被三公子念着,想必是一个对其非常重要之人。

栖霞居,她来的也不止一次了,那股淡淡的药香,那个幽柔的声音,那种洞悉一切的智慧和令人信服的魄力,依然让她感到三公子不是可以用言语形容的。

记得四年前的那个秋夜,自己心灰意冷,投于东湖。本以为就此结束了自己的一生,却不料再度转醒。

抬起眼,朦胧中自己似乎置于一游船之上。身边有一软榻,榻上有一少年,而自己就在榻前的船板上。她不想连“死”也是这般不易,不由叹息。

“为什么救我?何必救我!”她被人所救,却并不感谢。

“你死,唯令爱你者痛而恨你者快。若此便是你所求,大可再死一次,我必不救!”此话说得甚为冷淡,却令她惊醒。

她本青楼名妓,名噪一时,却依然女儿心思,苦觅良人,带自己脱离苦海。终于等到一天可以从良,可惜高门又怎能容自己这卑贱之身。就连自己的孩子,一出生,便被抱至夫人处抚养,自己想见一眼都难。想着自己日后凄惨命运,便觉得万念俱灰,于是投湖自尽。可是如今一想,自己孩子除自己真心疼惜外,谁又会真的疼爱。夫人无子才抱其抚养,日后若有自己孩子,哪还会再疼别人的孩子。自己若死,唯一受痛之人怕只有自己的孩子了。

一句话让她绝了求死之心。因难以再回那高门之中,便就此投身那少年所创幻楼,学习经商之术。好在自己还算尚有悟性,在那三公子的指导之下,如今已然可独挡一面。她终于可以抬头挺胸做人!

同时,她可运用幻楼之力,处处监察自己孩子的冷暖,在他需要时及时给予帮助。她第一次知道,一名女子也可以不依附男人独自生存,而且是有尊严的生存于世。她的生命变得简单幸福,而这种幸福,却是三公子所赐。

她知道三公子就在里面。

室内永远是药香袅袅,永远是帘幔低垂,永远只听得到那幽柔的声音,却看不清声音主人的容色。

“秦楼主?”

“是。”秦灼华定了定神,“今年各种香料成本上扬不少,灼华此次前来,是想问公子是否提价?”

“那你经营的如何?”

“本楼经营尚可,结余下来二十三万八千两银子,其中五万两留作本楼明年采购成本。还有五万两依公子嘱托给了幻草堂以供

赠药之需。五千两用于装点门面,还余十三万三千两交与总楼。不提价,我楼亦可经营。”

“这种事情日后你自拿主意就可,不必问我。”

“是。”

“你去领五万两银子作为楼中兄弟今年红利。还有——与丞相杨愔不要交往过密,他不是你能应付的。”

秦灼华心头一凛:“是。”

“还有——今年无论各地生意如何,都交由底下去办。你——不要离开邺城!切记!”

秦灼华心头一惊,深知三公子平时遇到再大事情语气也多是漫不经心。此番语调如此慎重,必有惊天动地的大事要发生。本想问明白些,谁知还未张口,便听到另一个声音道:“你下去吧!”

秦灼华这才发现,原来大公子今日也在,而且口气甚为不好。她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唉——,大哥何必如此。”

“你要处理之事还甚多,无须与她多言。”阮傲雪将沏好的茶递了过去。

阮竹接过,无奈摇头。

“你此番北上,还是让师傅与你同行吧。”

“不,箫叔叔跟你南下!此番你去南陈之事变数太多,他跟你去,我比较放心。”

“你放心,我不放心!你不要告诉我你只想去并、幽二州商行查看,决策于千里之外本就是你所长。你真正目的在西汾州对不对?因为现在两国大军在那里对持,因为你昨天收到相愿的急报,想必那高长恭也去了那里,所以你担心了,所以你不顾自己身体,不顾危险也要去那里是不是?”

“哥哥还真是越来越了解我了?”阮竹笑得开心,“我只是一商贾,两国交战与我何干?更何况,他是我何人?他所经之战不下百场,我几时为他担过心?又何必为他担心?”

“你——”阮傲雪气结,“我说不过你,只知道你此去不妥!管你何人,到了战火之地都是一样,只有生死二字!你可明白?”

“明白,当然明白!” 阮竹笑得眉眼弯了起来,“此次我带着燕云十八骑,还有凤血明日也回来了,可与我同行。不知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凤血?那不男不女的妖魅,你和他同行我才最不放心!”

“哥哥不要如此说他,我视他为友,就不希望别人如此说他!你们都是我珍视的人,我只希望你们都好而已。”阮竹神情严肃起来。

“要我们好——首先你好才行。”阮傲雪幽幽地接了一句。

☆、相愿

并州,玑幻楼。

后园中,几株桃树新叶初吐,树下一张软榻上置着一方棋盘。一抹轻影斜靠在棋盘右方,一双素手正将一枚白色棋子点入棋盘。手如三月青葱的根茎,白皙水嫩。手的主人着一身如雪白纱,外套白狐坎肩,一身素白却让他穿的无比妖娆,宛如桃花。他面容精致妩媚,三千青丝随着他倾身的动作瀑布一般倾斜而下。他一双凤眼,竟如海水一般蔚蓝深邃,妖异无比。无疑他是一名美人,无论男女,都是绝对的美人。

此刻,他虽笑执棋子,眼睛却看着棋盘对面的另一名“少年”。那名少年姿容平常,只算得上清秀,然而神色间有一种微微的苦涩沧桑,慵懒倦意,犹如一杯好茶,清淡而回味幽香。那少年此刻心思却不在这棋盘之上,而专注于放在棋盘一角的一面精致无比的金镶玉算盘。少年的手正在算盘上打的劈啪作响,似乎并没有停下的打算。

桃树下还躬身站立着一人,四十开外,面色精明,身材不高,略有发福。他便是此处玑幻楼分楼掌柜梁宫九。此刻他正顶着张笑脸看着阮竹打算盘。阮竹已对着账簿将算盘拨了半个多时辰,眸色平静,嘴含笑意。梁宫九入幻楼已有三年了,深知这位三公子常笑里藏刀,所以凡阮竹笑的时候他就想哭,阮竹不笑的时候他更想哭了。他不知此次是犯了什么事,竟让这位三公子亲自前来查他一小小分楼的帐。所以此刻虽然阮竹身边坐着一名令人窒息的美人,也引起不了梁宫九的半分好奇,只全心全意在一旁陪着笑脸。

“三公子,不知……您觉得,这里账目可有问题?”憋了良久,梁宫九终是忍不住了。

轻咳了一声,阮竹推开算盘,“没有问题,大抵如意。”他说了这八字出来,梁宫九越发不知道该哭该笑了,也不知是褒是贬,笑脸也越发僵硬起来。

“薛楼主现在虽不在楼中,但你们底下克尽本分,我一向满意。”略微一顿,阮竹微微一笑,“除却去年七月初三的那笔生意,你可算令我满意之极。” 梁宫九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强笑道,“七月初三……那笔……不知……有何问题……”

阮竹轻轻又咳了几声,“七月初三,你得了云幻楼运来的岭南珠翠十箱,以损耗百之二入账。可你忘了,云幻楼的账!路途有损,按受损额会扣其银钱,他们被扣银钱可与你的帐对不上啊。”

刹时,梁宫九一身冷汗,“三公子,我……我不敢……三公子明察啊!”

“你不敢?凤楼主,那就是你的帐有误了。” 阮竹冷笑。

梁宫九一听,知榻上坐的那名美人就是大名鼎鼎,杀人从不眨眼,令黑白两道闻之变色的妖邪——“

凤血”,立时吓得魂不附体,跌坐在地。

凤血却丝毫不在意,笑得妖娆,“是,我回去定当查实。”

阮竹见此时梁宫九已面无人色,叹了口气,“罢了,梁掌柜,我只想提醒你,我并不反对底下人营些私利,只是万事皆有分寸。此次,你胃口大了些,我从你今年红利中扣除五百两银子。你可心服?”

“谢三公子大恩。”梁宫九如蒙大赦。

“记住,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是。”梁宫九一躬到地。

“好了,你先退下吧,若尉大人来了,请他过来。”

梁宫九一走,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瓷药瓶。凤血见状,立刻从旁边拿过一杯清水,让阮竹和药服下。

“你当自己是铁铸的吗?洛阳到并州不下千里,你却让我们不到两日便奔袭至此。纵是身强体壮的男儿也会累了,何况是你。”凤血一双凤眉微挑,似嗔非嗔,神情妩媚。只在他身上显得妖冶无比。“不要说你跑来此处只为查那奸商账目!而且那几笔烂帐平时你不削一刻就已算清,可今日却足足用了半个多时辰,你到底在想什么?又要做什么?”

“子染,你我相识有多久了?”

凤血一愣,不想她怎么突有此问,“一年九个月零七天。”

“你到记得清楚。”阮竹笑的无奈。

凤血神情一黯,语调幽怨。“我怎能记得不清,那时我可是对你以身相许啊!”想起一年前在北周的相遇,凤血笑得凄然。“那日誓言,今生不忘。”

“你……这是何苦。那日我……并非……”话未说完,凤血已用食指按住阮竹的唇。

“你不必急于撇清。我是心甘,你却不必因此所累,他日你若遇可托终身之人,我自会含笑祝福。”凤血语调温柔缓慢,一字一字。

阮竹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似有些迷惑,又似有些哀伤,“子染……子染,我终还是未懂你。”

凤血嫣然一笑,“你早已是劳心过甚,对我就不必再挂心琢磨了。你只需知道,即使有一日我伤尽天下人,也绝不会伤你半分!”

“可我希望你不要伤任何人!伤人,本就不是你的本性,那样的举动只会让你自伤!”

“我已入魔,此生必不得好死……”

阮竹蓦地站起,“你——怎会是魔?这个世间,多是只为自身任性杀伐之人。你却能认同‘民非蝼蚁,君非圣明’这样的大逆之言。你心中有对苍生的慈悲,怎会是魔?如若这样的你是魔,若你要不得好死,我愿与你同罪!”

“你……”凤血含笑,泪水在眼睫间闪烁,“我还真未许错人!”

“你——唉!”阮竹气结。

就在此时,外边来报,“尉相愿大人到访!”

“尉大哥,一向可好?”

“回主人,一切安好。”尉相愿一身戎装,却依然掩不住其书卷之气。

“现在西汾州情况如何?”

“这——”尉相愿略有犹豫,打量着傍边的凤血。

“自己人,但说无妨。”阮竹淡淡命令。

“是。昨日探子回报,西汾州现下已封城,许出不许进。百姓若出城办事,须先清点人数以作登记,回来时再消其记录。北周那边隔岸扎营,似要趁现今春寒,河冰未化时渡河攻城,只是不知还在等什么。”

“他们在等那曹回公所率骑兵到达三江河口!如此便可双线并战,令北齐首尾不可兼顾。”此言一出,傍边两人神色均是一变。

“若从三江河口渡河而战,我方未防,以骑兵凶悍,怕会直过上党,危及邺都!”相愿满脸担忧。

“我看需担忧的并非三江河口,而是西汾州!”凤血此语一出,阮竹便对他投以赞赏的眼神,而相愿则锁眉不解。

阮竹看他迷茫,便开口解释。“斛律将军岂是泛泛之辈,难道看不出三江河口乃关键之地?怕是早已率骑士兵团前去阻截了!只是若他带走骑兵,西汾州所剩步兵不足万人,要想抵挡北周,唯靠黄河天险。可如今春寒,冰雪不融,天险再无,如何抵挡?”

相愿听到此处已冷汗涟涟,“若斛律将军带兵前去拦截,留守西汾州之人必是我家刺史无疑!怪不得——怪不得西汾州此时尚许百姓出城。殿下一向爱民,想是怕百姓受战火之苦,才让他们出城逃命。”

凤血若有所思,阮竹则苦笑无声。“他怕的不是百姓受战火之苦,而是此战已成死战,破城之日即为屠城之时。”

“什么?!”相愿大惊。

“想必他已捎信回来,让并州集结军队,加强城防吧?”阮竹语气肯定。

“西汾州当真会失陷?”

“未必!但他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不是吗?”

“我请兵前去支援!”

“不可,他请命去援斛律将军,却只一人前往,为何?”

相愿神情痛苦,“是圣上未许他带兵前去。”

“这就是了,那如今这皇帝就会让你带兵前往吗?更何况,就是他同意你带兵前往支援,邺城据此千里之遥,一来一回,怕也枉然。依我所料,这北周军也就在今明两日便要攻城了。”

“那该如何是好?难不成眼看殿下丢了性命不成?”相愿急道。

“我要向你借二十套军服,立刻就要!”阮竹神情肃然。

“主人不可!前方太过凶险,主人不可深入险境!”相愿慌忙阻拦。

“谁说

我要深入险境?”阮竹笑道,“要深入险境的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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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汾州,入夜。

一小队人马正从西汾州北面的管道上行来。借着清冷的月光,可以看到他们人数不多,也就二十来人。为首一匹白马竟是一马双跨,驾马少年容貌俊美无度,漂亮得惊人的细长凤眸中透着一丝妖娆,一点柔情,细心护着怀中与其共乘的另一名少年。

“你如此拼命赶到这里,怕他便是你鸿雁传书、心之所系之人吧?我不管他是你什么人,若你为此有个万一,我第一件事便是杀了他,剁去手脚、放尽其血与你陪葬!”凤血说的话可谓恶毒之极,阮竹听后不禁一声叹息。

“我与他年少相识,怜其身世,惜其才华,悯其心境,故才相助,再无其他。况我与他之事与别人无关,也不想有人干涉其中。正如你的身世来历,你不愿多说,我也从不强求。”阮竹说的冷淡。

“我已是你的人,怎说你的事情与我无关?” 凤血唇角上扬,笑的温柔。

“我的人?子染啊,子染。他人觉着我或许聪明,可在你眼里,我从来不是。可你要知道,我也非愚笨之人。你有多少事瞒我,甚至你入幻楼究竟为何,我从不查问;你信口胡说,污我声名,我也听之任之。你对我究竟有几句真话,几句假话?你又怎会是我的人?难道我竟是如此不可信任之人吗?”阮竹低低说完,闭上眼睛,再不说话,似是睡去。而凤血听完此言,也再不言语,只是将下唇紧咬,直至泛出血丝也不知。

在他二人身后,跟着一队齐兵,为首两匹红色骏马,上坐两名青年将军。在他们身后,十八名骑兵虽着北齐军服,但腰佩圆月弯刀,足蹬过膝长靴,轻纱蒙面,清一色的黑马,完全不是齐兵装扮。

“唉——无论主子才智如何枞横,终还是女儿心境,放不下一个情字啊!”相愿感慨。

“女儿心境?我可甚少见她行女儿之事!我们这名主子,不要说女子,就是世间男子,也少有她这般。”傍边王涣微笑,“自从当年离开邺城,主子一路行至洛阳,看着路边田地荒芜,遍地哀鸿,时有冻死枯骨,主子就拿定了主意,这些年来不曾变过。”

“什么主意?”

“主子说,在邺城只知保全自身,不知天下之苦,如今却要改改这更古天命!自古以来,兴亡百姓皆苦,她愿以一己之力,变一变这古语。她要——无论兴亡,不苦百姓!”

“她——她竟有如此抱负!”相愿心中热血沸腾。

“这些年,主子生意做遍天下,塞北江南,无不有幻楼所

在。同时,主子布施也遍布漠北岭南,恩泽天下!主子才艺更是人所未闻,幻楼“八艺”,或当世绝技,或涉及民生,无不冠及天下。就如这幻草堂,用主子所创之药,不知治好了多少必死之人。而且所有用于百姓常见病症之药,俱是便宜得很,而那滋补药丸,却件件天价。主子说,百姓求药,是为救命,故这药可半卖半送,且药效也必要好。而那滋补良药,本是富人无病呻吟之需,不杀他个天价,怎对得起他们的身份地位?主子戏说,此乃‘劫富济贫’之举。”王涣笑的越发开心。

“她——哈哈哈哈——”相愿听后,不觉大笑。“看来我这些年在外,错过不少精彩。”

“是啊,自主子出世,当时我等心中无不遗憾。想她身为女儿,复兴尔朱再无指望。我等所做最多也就是保住尔朱一脉而已。可是随着主子成长至今,我王涣早已心服口服。主子即便无心庙堂,我王涣亦效死命而不枉。”

“主子如此,先主在地下亦可欣慰了。”

“你可知道,在外之人中,主子最看重的便是你!”王涣正色。

“什么?我知道了,怕是为了四殿下吧。”

“他是主子少时朋友,主子对朋友一向十分看重。”

“不知这到底是缘是孽。”

“是缘是孽都不是你我可以说的,想以主子聪慧,必自有分寸。”

说话间,西汾州的城楼已在眼前。

尉相愿催马向前,高声叫道:“城上听了,我乃并州行军参事尉相愿,有要事求见并州刺史——四殿下高长恭!烦请通禀!”

☆、弯刀

烛火摇曳,高长恭正在灯台下写信。

书案之上已放置了一叠写好的信笺,琼琚正顺序放入信袋,在一旁布条之上写上时间,扎于信袋之上。琼琚一边做着手里的活,一边不时抱怨。“殿下这是何苦,明知大战在即,不好好休息,反倒做这劳什子的事。您每日给她写信,八年从不间断,可那丫头怎样对您?十天半月才回一封,有时更好,几个月也不见一封回信!照我说,那丫头根本是铁石心肠,不——是根本没心!也不照镜子自己瞧瞧,就凭她的身世相貌,那里能容她在殿下面前……”

“够了,你有完没完?”长恭放下笔,眉头微蹙,冷冷地打断琼琚的话。

琼琚深知自家主子脾气极好,从不对下人发怒,这般已是十分生气了。便将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不在言语。

长恭写完最后一封,搁下笔,对琼琚道:“北周攻城之战怕就在今明,届时战事吃紧,我也再无法写信了。你今夜便出城,回邺城府中,每日帮我送出一封。最后这封,你暂且不要送出,等我消息再送不迟。”

琼琚数了数,皱起眉头,“殿下,您一共写了七封信,除去最后这封,就是六封。难不成此战六日就可打完?那我回邺城做什么,并州府中的快马信使就够了。我将信送回并州府中,吩咐了他们再回来伺候殿下便是。”

“你必须回邺城。”长恭温和道,“此战凶险,我守城之军不过三千,而北周有甲兵近七万,我需坚守西汾五日,那时斛律将军南边战事已定,自会回援。待我将兵权归还斛律将军,便可回转并州,想那大约应是在七日之后了。若七日后你收到我给你讯息,就不用送出此信,若西汾失陷,七日后消息也必传至邺城,那时你便帮我发出此信。”

琼琚听了,泪水刷地流了下来。这哪里是让他回去送信,而是殿下在安排身后之事啊!

“琼琚不走,就是死,琼琚也要和殿下在一起。” 琼琚哭拜在地。

“不行!你非走不可,不必再多说。”长恭已沉下了脸。

就在此时,外边士兵来禀,“有并州尉相愿大人已到城下,敢问将军是否开城?”

“什么?!”高长恭蓦地站起,又惊又怒,咬牙道,“待我前去查看!”

疾步行至城墙之上,喊过士兵用火把照亮城外,向下一看,果然是“尉相愿”!

长恭怒道:“相愿,我让你驻守并州,加紧城防,你到此处作甚?你违抗军令,私自而为,可知军法?”

“相愿知道,并州之事我已暂交斛律恒伽,请殿下容我入城细禀,待后再依军法处置属下不迟。”

长恭虽怒,但素知尉相愿乃谨慎之人,不做冲

动冒险之事,此次甘冒军法而来,必然有因,遂令兵士打开城门,将相愿领至城楼。

一入城楼,相愿单膝跪地,“属下自知违令而来触犯军法,只是如今西汾州情况危急,属下不得不来。”

“你知道什么?”长恭冷冷道。

“斛律将军是否已南下截击周军?”

“你怎么知道?”长恭大惊,此等机密,如何能传至并州?

“属下是依殿下军令猜测而已。殿下近日连下七道军令敦促并州防御,想必是西汾危在旦夕才会让殿下如此心急。若斛律将军一万精奇仍在,又何至于此。唯一解释便是,周军意欲从三江口分兵而进,斛律将军已去截击。可是斛律将军若去,西汾守军数千,怎敌北周数万精甲?殿下啊,此战是必死之战啊!”

高长恭将相愿扶起,柔声道:“你既然已知内情,就该知道,若西汾州沦陷,周军下一步便是并州!怎能在此关键之时冲动来此,弃并州防务于不顾!我在此坚守,唯为你们争取时间而已,守得一日是一日,只盼能等到斛律将军回援之日,危机即除。”

“可我等又怎能眼睁睁看殿下深陷死局而不顾!殿下,我此次前来,为您带来一人,便是幻楼主事——‘三公子’!有她在,西汾或能换取一线生机。”

“‘三公子’?此名我曾听延宗他们提起过,像是做珠宝、绢帛等营生的商贾,当时并未留意。他如何懂这行军之事?况听孝珩曾说,此人非常奸滑难缠,你又如何将他找来?”

“她来……只因与我是故交。她懂不懂行军打仗我并不知,但‘燕云十八骑’想必殿下知晓。”

“‘燕云十八骑’!燕云十八骑与他是何关系?”长恭陡然一惊。

“殿下先告诉我,您是知还是不知?”相愿不急不慢。

“我怎能不知!当年皇叔亲率大军北平契丹,我当时亦随军而行……”长恭目光奇特,陷入回忆,“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夜,我们随皇叔从白鹤城出兵,前去攻打营州。突然得报,白鹤城遭袭!待我与段将军回援白鹤城时,那已是一座死城!整座城池,遍地鲜血;七千精甲,无人生还;满城财物,掠夺殆尽。后来才在一个侥幸生还的平民口中得知,那夜袭击白鹤城的不过只有十八人而已。十八人,十八骑,十八把圆月弯刀!是鬼魅,如妖魔,屠我一城军甲,而我军竟未能杀其一人,任他们扬长而去,不知所踪!他……他们根本不是人,而是来自阿鼻地狱的恶魔!是名扬漠北的‘燕云十八骑’!你说我怎会不知。”

相愿听完,也悚然动容,强自镇定,“如今那十八骑,已归附幻楼,为三公子所用。而我今日,已将他们给殿下

带来!”

此言一落,高长恭失色,站在一边伺候的琼琚则腿肚子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高长恭不愧为大将,只是一瞬,随即恢复平静。“他们现在何处?”

“就在门外!”

第一眼,高长恭便觉得眼前这群人中,唯有这身穿狐裘弱质少年才应是人们口中的“三公子”。这少年相貌并不出众,但却给人十分舒服的感觉,而这舒服的感觉似乎很久之前就有,不曾改变。他一进门,便含笑直视自己,不卑不亢,气定神闲。而他身边的白衣绝美少年则两眼全然都在那狐裘少年身上,半眼也未看他人。其余之人则一进来便侧立两旁,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纹丝不动。

阮竹也在打量着高长恭。近八年未见,昔日的青涩少年已成长为俊美将军,岁月的磨砺使他清逸绝美的面容有着超越其年龄的成熟。

“你便是幻楼主事——三公子。”这是肯定,而非疑问。

“正是草民。”阮竹含笑。

长恭抱拳,“久闻三公子之能,敢问三公子有何破敌良策?”

“在下姓阮名竹,只一介商贾,殿下不必如此称呼。兵战之事我是不懂的,只不过应相愿兄相邀,前来给殿下送礼罢了。”

“送礼?”长恭不解,看向相愿。

“不错!完颜大哥,还不领你的人见过殿下。”阮竹转身,向左侧站立一虬髯汉子轻声下令。

“是,公子!”那虬髯汉子领命后,遂率另外十七名腰跨弯刀之人一齐下跪。“我等燕云十八骑愿听殿下差遣,万死不辞!”

燕云十八骑对长恭来说本是传说中的恶魔,如今却见他们齐刷刷的跪在自己面前,怎能不为之动容!正欲上前搀扶,只听那虬髯汉子冷冷道:“我等效力殿下,只在西汾,出了此州,我等还是幻楼之人。”

长恭听后,并不气恼,仍将他扶起,微笑道,“借诸位之力以保西汾,长恭铭感五内,怎敢再做他想。”

那汉子紧紧盯了长恭半响,似要将他看出个洞来,突然哈哈笑道,“公子所言不差,你到是个人物!今后几日,我等静候殿下差遣!”

他们在这边说话,阮竹却打量起这城楼布置。只见其中一桌、一椅、一榻,甚为简单,想是高长恭战时指挥之所。而桌上放置的一叠信袋却如此熟悉,七八年来,这信袋每日相见,几乎从未间断,怎能不熟悉?有一种叫做温暖的东西坠入心湖,泛起阵阵涟漪。“不对,按理应每日只有一封,怎么桌案之上会有这么多,难道他还要寄予别人?而且还如此之众!”想到此处,阮竹心里不由恼恨起来。

“四殿下!”阮竹突然扬声道,“殿下,阮竹既是商

贾,此次前来虽是受尉兄相邀,却也无做赔本买卖的道理,您说是吗?”

此语一出,众人皆是一愣。相愿等人自不知阮竹突然有此变故,就连凤血也眯起凤眸,似要将她看个清楚。就连阮竹自己,说完后也自懊恼,一向自持冷静的她怎么会如一个小姑娘般闹起别扭。只有高长恭不明就里。

“阮——”略微一顿,“贤弟想如何做这买卖?”长恭温和言道。

“我有位朋友行走江湖缺把好剑防身,西汾战事过后,可否请殿下将佩剑赐予在下,转赠那位友人?”其实一进门阮竹就已发现,高长恭所佩之剑就是两年前她托人送来的幻楼五绝之一——纯钧剑【9】。只是此剑入幻楼之后,阮竹曾嫌其剑鞘过于招摇,让人按自己意思重塑了一个剑鞘。花纹、装饰无不为阮竹亲手所绘,故剑不出鞘,旁人再无法识得,但阮竹如何会不识!刚才因恼恨他朋友众多,自己也不知被排到第几,因而一时冲动想要回这幻楼五绝之一。话既已出口,此番不好收回,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这……”长恭蹙眉,像是极为难。“阮贤弟,请恕长恭不能相赠。除此剑外,无论何物,只要长恭所有,公子拿去就是。”

“一柄剑尚不舍,我怎敢还有他求。”阮竹冷笑。

“贤弟不知,此剑乃是一朋友所赠,所以不能转赠。还请阮兄见谅。”

“哦?那殿下还有何物能与此剑同价?”阮竹秀美一挑。

“这——”高长恭被阮竹问得有些呆了,虽知此剑为上古名剑,价值不菲,货价之事本就非他所长,亦不知自己还有何值钱的物件,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想了一会儿,含笑走至案旁,提笔在手,写了起来。片刻已然书罢,搁了笔,将所书绢帛递给阮竹。阮竹亦有些好奇,低头凝看。

只一眼,阮竹凭着一目十行的本领便已将长恭所书看毕,脸色微变,眼中堆满诧异。“你……你要用你的宅邸封田抵这佩剑之价?”

众人听闻,均是动容,如此一来,岂不是倾家荡产。

“长恭不才,不通掂值估价之事,却也知纯钧乃上古名剑,其值不可估量。长恭常年身在军旅,别无长物,好在有圣上所赏几处宅邸封田,不知可能换这佩剑之价?只是这地契并未随身所带,口说无凭,故而立下此字据。只是府中仆役均是自先父时便已在府内的旧人,若此时遣了出去,怕无所谋生之道。还请贤弟高人雅量,将他们能妥善安置。”

“为此剑,殿下宁可倾尽家产?纯钧虽是上古之剑,却也不是不二之剑,殿下何苦?”阮竹眼角低垂,语音幽柔,生怕泄露此时不平的心绪。

“金箔财物均是身外之物,我

不舍此剑不是它乃上古名剑,而是此乃朋友之谊。纵它是废铁烂铜,长恭亦愿如此换之!”

够了,有这份情意,就算只是他朋友之一,又有什么关系。阮竹心里想着,背对长恭,释然而笑。

突然“轰“地一声巨响,军士来报,北周攻城了!

地动山摇的冲杀声里,北周军的旗帜高高飘扬,阮竹站在城楼中便能望见北周军火把连成的一片火海汪洋,将西汾汹涌合围。她没有走出城楼,因为她的长处在于头脑而非勇力。甚至燕云十八骑也没有步出城楼,他们擅长马上冲伐,守城之战并非他们所长,他们此时需保存实力。

高长恭已带着士兵上城墙镇守,他现在必须要领兵抵挡住这北周军的第一次冲杀!因为他们都明白,此刻周军倾巢而出,锐不可挡,只有等他们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时,才有可乘之机。而这之前,必须守住城池,在周军攻击之下而不被击溃。

战靴橐橐,撼动城墙;剑戟森森,掩蔽月光。远远站在城楼之中,阮竹第一次看见了在往日信中被长恭描述了无数次的战场,第一次看见了他的风采,看见了他在信中从未流露过的所谓“大将之风”、所谓“家国之争”。

她看见城头处处在溅血、在呼喊。阮竹不是没见过流血,没见过杀戮,可是这样的战争却是头次目睹。这里何止高长恭一个人在为国、为家而战?在这里,有许多人为了它在拼命。她曾在信中嘲笑长恭的愚忠、痴傻,曾言何必为这不知所谓、令人心寒的国家卖命!可如今,她看到了。不是的——这不是“痴傻”,不是用所谓的“忠”便能解释清楚的一种情操,而是——一种为所有人坚持着的让人肃然起敬的信念、为对生命的尊重而不惜牺牲自我的一种感动——她看见有许多人倒了下去,但一人死去必有一人顶上,战况之惨烈,着实动人心魄。

这就是他所坚持的——铮铮男儿的世界?

她突然觉得自己以往所坚持的,有多么渺小——她本以为只要能富足民生,便可使百姓有立命之本,便可让百姓兴亡不苦。可在今日她看到了,在战争的硝烟中,在兵甲的铁蹄下连生命都变的如此脆弱,哪还有什么苦与不苦。所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怕就是如此吧!

时间流逝,天降黎明。周军几番攻战不果,刀已乏、矛已钝、戾气已尽!后方军阵翻涌,主将旌旗飘扬,显然已然按耐不住。

时机已现!

“出击!”阮竹声音不大,却让楼中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原本盘膝坐在地上闭目凝神的众人立时起身,对其抱拳,然后快步离去。一时间,偌大城楼只剩下阮竹与凤血二人。

“你

如此帮他,不去想那周兵也是人吗?况北齐上主昏聩,帮有何益?”不知何时,凤血飘至阮竹身后,语音低柔。

“我也仅是个人,不是神,有私心。”阮竹笑了一笑,轻声咳嗽。

而城楼之下,长恭已带上鬼面,与相愿等人上马进了瓮城。

城门之内,是二十一匹战马,二十一个勇士。

城外是数万虎狼之师。

他们只隔着一道城门!

举刀示意,城门洞开。

城外周军蜂拥而进,却不知在瓮城迎接他们的是怎样一群魔鬼,怎样一场杀戮!

圆月弯刀,一旦挥出了便让人已然无救。偏偏它们又总带着被杀之人飞溅的鲜血,在空中勾画出完美的弧线。

这不是战争,而是一场屠戮!仅仅数分钟时间,瓮城已成为人间炼狱。到处是残尸,遍地是鲜血,城楼上的士兵也撇过眼睛,不忍再向瓮城多看一眼。而刚刚还如虎狼般涌入瓮城的周国士兵,如今已是嚎啕着、互相践踏着向城外奔去。

燕云十八骑的恐怖,今日再次呈现。他们互成犄角,阵型奇特,但效率极高,所过之处,无不成血海魔域。就连相愿看着他们的杀戮,都忍不住阵阵作呕。心道,好在不是与之为敌!

但此刻并不是能心生怜悯的时刻,他们等待已久,可以给敌人致命一击的良机已然来临!

高长恭一马当先已冲出城门。不用知会,不用言语,战场的冷酷已让他们心意相通,配合无间。于是其余众人没有半点犹豫,亦冲了出去。

这是一场以少打多的扑杀,不计手段,不计生死,飞马急速冲入还没有准备好的北周队伍中,见人就砍,脖颈脑袋、肌肉骨头的断裂,哀如野兽的惨叫嘶喊,听者无不战栗。他们在北周军中撕开了一道红线,一条被鲜血染红的甬道,冲阵、过河,直至主将旗下。

手起,刀落!

在北周军队的惊恐战栗之中,他们已如一团红色旋风一般回转城中。人已回,同时还带回了此战最大的收获,北周主将的项上人头!

全城欢声雷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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