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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夜语心澜 当前章节:149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23

宇文邕从袖中拿出一卷锦帛,交给宇文护,“这是朕所抄周公谏文《酒诰》,皇兄只管照念就是。若她再不听劝,朕也算仁至义尽了。”

宇文护手中拿着《酒诰》,嘴角抽动,“好吧,我尽力而为。”

宇文邕大喜,叫来宦官,命其禀报太后。

宇文护大袖一挥,让群臣散去,招过亲卫,跟着宇文邕前往太后寝宫——含仁殿。

半炷香后,宇文邕同宇文护已站在了含仁殿外。

含仁殿内跑出一人,来到他二人面前叩拜,“宇文直拜见陛下、大冢宰。”

宇文护微微蹙眉。

宇文邕见状故作惊讶道:“阿直,你怎在此?”

“启禀陛下,听闻家家病了,臣弟特来探望。”宇文直毕恭毕敬。

宇文邕不耐烦道:“好了,朕与大冢宰要谒见太后,你先退下!”

宇文护眉目一挑,思讨着这宇文直虽是宇文邕亲弟,但却一直与自己交好,乃自己亲信之人,现在此处反而对自己有利。于是道:“罢了,人家一片孝心,我等有没什么军国大事,就不必让他回避了。”

宇文邕赶紧称“是”。

由于是太后寝宫,宇文护吩咐自己的亲卫暂留殿外,自己步入含仁殿中。

宇文邕看了那十几名亲卫一眼,没再犹豫,跟着宇文护走进殿中。

来到殿内,宇文护向帘帐后的叱奴太后行过大礼,朗声道:“臣近日听闻太后颇好饮酒,但太后年事已高,饮酒过度恐伤身体。臣以为,太后安康,则大周幸甚;太后鹤寿,是苍天之福。”接着从袖中掏出《酒诰》大声读了起来,“王若曰:‘明大命于妹邦。乃穆考文王,肇国在西土……’”

宇文邕正慢慢接近宇文护,寻找时机下手,抬头却见宦官何泉汗如雨下,胸前衣襟尽湿。不好!宇文邕暗惊,如此定会被宇文护发现异状,有可能功败垂成。宇文邕一咬牙,不再思考,从袖笼里抽出玉珽,对着宇文护的后脑猛击下去。

宇文护猝不及防,立时栽倒,鲜血直流,头晕目眩。可他并没有死,甩了甩头,他怒视着宇文邕道:“我早该料到!”随即大喊,“侍卫何在?”

宇文邕知晓此时已是生死攸关,不做停顿,手持玉珽击向宇文护。

宇文护毕竟经验老道,虽已受伤,却仍清醒。一个侧身躲过宇文邕的袭击,抬起一脚,踢在宇文邕的小腹,将其踹了出去。

守在门口的亲卫听到呼喊,知道有变,立刻拔出兵器,往里就冲。宇文邕事先埋伏好的禁军一起杀出,将其拦住。

哪知那十几名亲卫却非一般人物,尤其是为首五人,武功诡异,凶悍异常。片刻功夫,已有数十名禁军血溅当场。眼看禁军已抵挡不住,这些亲卫就要冲进殿去,自大殿屋顶处飞来一人,落在含仁殿大门中央,白衣似雪,凤目蓝眸,白玉般精致绝美的容颜带着致命的邪魅,正是凤血。

殿内的宇文邕此时却心急如焚,殿外的喊杀声让他焦灼不已,而自己被宇文护的一脚踹得不轻,疼痛的几乎无法站立。他知道,如果不能迅速杀死宇文护,一旦殿门失守,后果不堪设想。于是大叫,“何泉,快杀了他。”

宦官何泉抽出早已准备好的长刀,浑身颤抖,举着刀对宇文护砍来。可是太过慌张,连砍四五刀,竟都落空。宇文护反手一切,砍在何泉的右腕,何泉吃痛,拿刀不稳。

眼看长刀就要被宇文护夺取,突然一柄钢刀透过宇文护的后胸直插过来。

宇文护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钢刀,艰难回首,“宇文直,本王待你不薄,想不到你竟然背叛!你真是个忘恩负义,卖主求荣的小人。”

宇文直冷笑,“大冢宰忘了,你我再怎么说也只是表亲,怎比得陛下与我是血浓于水的亲生兄弟!”抬起一脚,将宇文护踹倒在地,拔出钢刀。

宇文护鲜血狂喷,一代枭雄,就此毙命。

殿外此时也安静了下来,静得没有一点声音,静得可怕。

宇文直望了一眼宫门,吞了吞口水,迟疑地看向宇文邕,“皇兄……”

宇文邕手心冒汗,强自镇定了一下,“开门!宇文护已死,他们除非想背下弑君之罪,不然就只有投降。”

宇文直仍在犹豫,何泉则在一边浑身筛糠。

宇文邕于是亲自走向宫门。

“吱——”宫门打开,几人顿时呆住。

宫外一片死寂,地上、墙上、柱上满是鲜血,到处是残尸断臂,如同人间炼狱。宇文护的亲卫与宇文邕的禁军尽皆成了散落在各处的残尸,个个死状恐怖。在这血海中央站立着一人,衣袂半红,发髻微散,嘴角噙血,如同妖魅。

何泉白眼一翻,顿时晕了过去。宇文直则俯倒在地,大吐特吐。

宇文邕瞳孔收缩,语调发紧,“子染……”

那人有些茫然的抬头,目色渐渐清明,歉然一笑,“对不起,我没收住手,杀多了……”

宇文邕嘴角抽搐,淡淡道:“无妨。”随即转身对宇文直道:“你去看看宇文神举、乌丸轨那边情况怎样,一应大臣可都进宫?”

宇文直止住呕吐,“诺。”捂住口鼻,踉跄地奔出殿外。

宇文邕回头仔细打量凤血,见他衣衫有多处裂口,蹙眉道:“你……没事吧。”

凤血微微一笑,“无妨。宇文护呢?”

“死了。”宇文邕音色平静。

凤血仰天,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总算结束了……”

宇文邕微微挑眉,“天下未定,怎能算结束。子染,还有件事,朕需你去做。”

凤血轻叹,“微臣身心俱疲,怕是无力再为陛下效力了,只想归于山林,了此残生。更何况,陛下圣明,可为陛下效力之人不可胜数,有无微臣都已无关大局。”说着,缓步走到宇文邕近前,从怀中掏出一枚印信,双手奉上,“此乃独孤印,是掌控天下三万锦衣密探的凭信,如今交还陛下。”

“你——拒绝朕?”宇文邕语调平静无波,伸手接过印信。

凤血顿了一下,“陛下,什么事我都能答应你,唯独这件不行。”说完,转过身,径直走

了出去。

宇文邕望着他的背影,面色森然。

不久,宇文孝伯领着禁军跑了进来,“微臣护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宇文邕淡淡看他一眼,“事情办得怎样?”

宇文孝伯跪禀道:“按陛下吩咐,我等借用大冢宰之名,将一干朝臣宣至大殿,禁军一举擒之。现已将柱国谭公宇文会、大将军莒公宇文至、崇业公宇文静、正平公宇文乾嘉,以及他的弟弟宇文乾基、宇文乾光、宇文乾蔚、宇文乾祖、宇文乾威、侯龙恩的弟弟大将军侯万寿、中外府司录尹公正、袁杰、膳部下大夫李安等人就地正法。”

“好!传召柱国越公宇文盛,去蒲州赐死宇文护的长子蒲州刺史宇文训。昌城公宇文深出使突厥还没有回来,就让开府仪同三司宇文德送去诏书将他就地格杀。大殿之上上除被派出的大臣,其余人等一律不得离开。直到他们回来复命为止。”宇文邕森冷的语音,令宇文孝伯不禁抖了抖。

“诺。”宇文孝伯应声,刚要转身离去,又被宇文邕叫住。

宇文邕冷冷道:“西郊有一所枫林别院,亦是宇文护暗卫的总部所在,你们不是对手,可向李穆将军借他的三千弓弩队一用,务必将其剿灭!还有,此事……你同杨坚一起去办。”

“杨坚?”宇文孝伯不解地抬头,这杨坚并非宇文邕亲信之人。

宇文邕斜睨他一眼,“因为那些暗卫之中有一人武功太过高强,你们均不是他的对手,但那杨坚与之有旧,量他出手会留下三分情面,这样你们才有机会。而且,可趁此机会,看看杨坚的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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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为远山染上斑斓的色彩。

单于陀却无心欣赏这幅美景,忧心忡忡地跑进庄院,轻敲房门。

“进来吧。”

单于陀听到,赶紧推开房门,隐入其中。

“按少主吩咐,庄院守卫已尽数撤离。”单于陀恭敬道。

凤血盘坐在榻上,微睁双目,淡淡道:“好,你也走吧。今日之内,离开长安地界。”

单于陀愕然抬头,“少主,那你呢?”

凤血闭上眼睛,不耐烦道:“让你走就走,哪有这许多废话!”

单于陀单膝跪下,“少主今日力战大冢宰所剩五名影卫,据卫国公所探消息,这几人均成名于三十年前,武功不下于慕容朝宗。少主与之相搏必动用了凤血剑,如此一来,今夜必受此剑反噬,甚是凶险。况少主此战受伤不轻,若我离去,晚上谁为少主守关?”

凤血冷冷言道:“那是我的事,与

你无关。我虽受伤,但你若再不听号令,杀你仍是易如反掌。”

单于陀毅然道:“少主要杀属下,属下引颈就戮。但要属下离去,恕属下不能领命。”

凤血睁开眼睛,怒道:“单于陀!你好大的胆子!你以为我真不会杀你吗?”说着,左手一拍榻边木栏,木栏顿时化为碎屑。他将手一抖,那木屑直奔单于陀而去,如针似刀。

单于陀并不惊慌,闭上眼睛,一片淡然。

木屑就在离他一寸处,生生停在空中,而后化为粉末飘落在地。

凤血突捂住胸口,喷出数口鲜血。那血落在地上,并不渗入地下,而是冒着热气,滋滋声响。不一会儿便扭曲成黑色的血团,散发着似花香又似腥臭般的奇怪气味,煞是可怖。

单于陀大惊,奔爬到凤血身边,将其扶住,呼道:“少主,少主!”

凤血有些虚脱地靠在单于陀肩上,不时轻声咳嗽。每咳一声,便有鲜血从他的嘴角滴落,映着他苍白如雪的面容显得极为凄丽。

单于陀心痛如绞,却无计可施,只有满目哀戚地望着。

过了半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下,四周一切都隐在暮色之中,只能听见窗外山风的呼啸声和房内微弱的呼吸声。凤血缓过来一些,虚弱道:“你快走吧,再不走怕是就走不了了……”

单于陀不解道:“这是为何?”

凤血微微苦笑,“今日……我拒绝了陛下的圣命。依陛下个性,当不会就此放过。而要除我,就应趁我伤势未愈之时,所以今夜必会派兵前来围剿。你若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单于陀满面悲愤,“少主为他锄奸而身负重伤,他怎能如此对待?”

凤血眸中染上凄凉,淡淡笑道:“自古有云: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对他来说,我掌控三万锦衣密探,本就犯了忌讳。之所以能对我一直另眼相待,一是掌控天下锦衣密探的独孤印在我手中,二是宇文护身边的几个隐世魔头尚未除尽。如今宇文护已除,独孤印也已交还,再加上我不愿再为其兵刃,却身负如此武功,他不容我实在情理之中。我无可抱怨……”

“少主既知如此,那为何还交还独孤印?又为何非要违背陛下圣意?”

凤血轻轻叹息,“陛下要我所做之事……我实在做不了。但我身为周臣,既要离开,又怎能将锦衣密探窃为私用?纵是知晓结局,亦无可奈何。”

单于陀深吸一口气,“既是如此,我带少主离开此处!”说着,便去扶他。

凤血缓缓摇头,“不必了。我受这剑力反噬之苦多年,如今已到末路。纵然陛下不杀,明年七月我到了而立之年也会因再也抵挡不了这邪

功而发疯致死。陛下杀我,对我……其实是种解脱。你……快些走吧。”

单于陀沉声道:“少主若不走,单于陀也不走。”

“你……”凤血正要发怒,却突然顿住,两人身体不觉都紧绷起来。凭借耳力,他们都听见了外面由远及近传来的马蹄与脚步之声。

此时宇文孝伯协同杨坚、李穆已来至庄外。

宇文孝伯挑起眉尖,“李大将军,所谓养兵千日用在一朝,这会儿就看您的弓弩队了。”

李穆扬眉道:“这还需杨将军相助才可啊!我领一千五守住南边,请杨将军领其余兵马守住北边,以火为号,同时发难。量他插翅难逃!”

杨坚拱手道:“愿听差遣!”

于是李穆吩咐,大队分作两厢,南北而立,箭满弦、弩上堂,蓄势待发。准备就绪,一声令下,弓弩带着火焰齐射庄院。一时间庄院箭如雨下,火光冲天,一波射完,一波又起,未有半点停歇。如此这般。足足射了一个时辰,庄院内的木屋终在大火中轰然崩塌,化作焦土废墟。

杨坚驰马转回,“李将军,院内房屋已毁,现下是否停止射击?”

李穆缓缓摇头,“以防万一,再射一会儿。”

又过了一会儿,箭雨停歇。李穆一挥手,士兵冲入庄院。庄院中满地密密麻麻扎满了箭矢,未有寸土空地。士兵将废墟上的余火扑尽,细细搜索,不久返回禀报:“启禀将军,院中屋内有两名逆贼,均已中箭而亡,被烧成焦碳。如何处置,还请将军示下。”

李穆满意地点头,转向宇文孝伯,“依使君看,当如何处置?”

宇文孝伯沉着脸道:“让兵丁将这两具焦尸装入马车,我当带回向陛下复命。”

注:【91】投壶:是古时贵族宴饮时,以之来娱乐宾客的游戏。投壶是我国古代一种特殊的娱乐方式,它既是一种礼仪,又是一种游戏。《礼记》、《大戴礼记》都有《投壶》篇专门记述。投壶礼举行时,宾主双方轮流以无镞之矢投于壶中,每人四矢,多中者为胜,负方饮酒作罚。

☆、螳螂怒臂可挡车

六月的天空本应火热明朗,却不知为何滚起层层阴云,慢慢飘起了点点雪花。

东市围满了人群,目睹着当朝最显赫的家族最后的下场。

人群外停着一驾硕大奢华的马车,幕帘重重。

一只素手将窗帘微挑,悦耳绵柔的女声低低响起,“斛律一族都在此了吗?”

“除斛律光幼子钟都外,全都在此。你可满意?”青涩男子的声音缓缓答道。

“怎么是我满意?陛下,奴婢可全是为您着想。您既已诱杀了斛律光,留他一族岂不是养虎为患。他们与陛下有了不共戴天之仇,还能对大齐尽忠吗?何况他们早有谋逆之心。照奴婢看,就是那幼子钟都,也不该留……”冯小怜窝在高纬怀中文言软语地说着。

高纬勾了勾唇角,“是啊,‘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高山不推自崩,槲树不扶自竖’如此明目张胆,弄得路人皆知的谋逆确实罪该万死,其亲族也该一并屠之。只是斛律光一死,大齐兵马除四哥外无人可以震慑,所以只能让四哥位居太保,总领天下兵马。可他在朕寝宫外跪了个三天三夜直至晕厥,为的就是给斛律光鸣冤,求朕赦了斛律一族。朕总不能太过驳他的颜面,是不是?”

冯小怜眸光闪动,“听陛下的意思,难不成也认为斛律光是冤枉的?”

高纬目光微沉,牢牢地盯着冯小怜的眼睛,“斛律光会谋逆?他若谋逆,怕是大齐早已分崩离析。所以不要说祖珽、穆提婆他们几人,就是满朝都说他会谋逆,朕也不会搭理。但你说他谋逆,那他就是谋逆!”

冯小怜扯扯僵硬的嘴角,避开他的目光,向窗外看去,岔开话题,“陛下,那刑场上白衣素服的可是新泰公主?”

高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淡淡一笑,“不错,是她!她倒是个痴情的。”

就在此时,“斩!”主刑的穆提婆扬手扔下令牌,朝刑台上放声一喝。

刹那间,闪映着寒光的巨刀横空而过,刀风整齐地嘶划过静谧的法场。接踵而来的,是颈骨断裂的清脆声,血液飞窜的嘶嘶声,首级坠落后躯体顿然伏倒的闷钝声,以及观刑人们震撼汹涌的鼓噪声。滴滴鲜血顺着锐利的刀锋滑落与尸首上汨汨流出的血液汇聚成渠,艳红刺目染遍了整座刑台。

高季灵木然地站在邢台一侧,亲眼目睹这一场杀戮。这些人,几日前还与自己有说有笑,如今却已躺了

一地。怔踵间,一颗带血的人头,滚落至她的脚边。

“恒伽……”高季灵缓缓蹲跪在地,颤抖地伸出双手,将那颗尚在滴血的人头拾起捧至胸前,“我们回家。”说着,抱着那颗人头缓缓前行,在一具尸体前跪下。“来人,将驸马带回!”

“慢着!”穆提婆高声道,“公主,这——尸首尚未查验,立刻带走似乎不合规矩。”

高季灵森冷地抬起螓首,锐眼中的恨意几乎刺穿他,穆提婆不禁后退半步。

“走!”高季灵半点也不理会,让随从抱起斛律恒伽的尸身,自己依旧抱着那颗人头,转身就走。

穆提婆沉下面孔,“公主!如此行事目中还有陛下吗?还有王法吗?”

高季灵站住。

穆提婆嘴角上扬,刚露出自得之色,只见高季灵折返回来,直至自己面前突然拔出佩剑,抵在了自己的胸口,顿时吓得面无人色。

高季灵冷笑,“我乃文宣帝之女,当朝天子的阿姐,纵然触了王法自有陛下发落,哪轮到你这外臣多嘴?就是陛下要我的命,由你行刑,你也当先行君臣叩拜之礼,才能用刑。我今日就是要带走驸马,你又能将我怎样?”

穆提婆讪讪赔笑,“公主,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高季灵冷哼一声,提剑转身步下刑台,周围刑卒竟无一人敢拦,眼见她飞身上马,领着随从扬长而去。

高纬在马车内看完这一幕不禁莞尔,“有点意思!”

冯小怜娇笑,“这新泰公主倒是个不好惹的。”

高纬放下帘幔,笑叹道:“恒伽有朕的阿姐如此待他,就算身首异处,那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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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蒹葭居里灯火攒动。

崔御医将手搭在高长恭左腕之上已有半响,只见他微微蹙眉,立在一边的郑玉急忙问道:“怎样?”

崔御医收回手,捻须道:“肺失通调,脾失健运,肺气不宣,其脉沉绝,大而无根。阳虚阴凝,水液不循常道,故而面肢肿胀。殿下这是气结于心,又外感风邪,加之肺脾肾三脏曾阳气受损才有今日病症……”

郑玉听不懂这许多医理,急急打断道:“可有医治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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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榻边的若惜鄙夷地看了她一眼,“这是气水之症,当用桂枝芍药加麻辛附子汤温经散寒,通阳行气,再用麻黄附子汤温阳散水。”

崔御医奇道:“郡主医术高明,句句中的,所开方药与老夫所想分毫不差。”

若惜苦笑,“这也算医术高明?这些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崔御医叹息,“医者治得了体,却治不了心。”

郑玉虽不明白他们所讲的医理,但模糊着也明白了其中的大意,遂犹豫着开口,“那……殿下还能否恢复如初?”

回答她的是一片沉默。

突然,琼琚从外面跑了进来。他看了看屋内的情形,稍作犹豫,走到若惜身边,对其低头耳语。郑玉见了,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容,将头瞥向一边,不闻不见。

崔御医是个明眼之人,又历经数朝,立即道:“王妃、郡主!郡主医术在老夫之上,老夫在此无地自容。殿下病症即可按郡主所说药方处置,老夫在此无用,不如告辞。”说着,起身拱手,退了出去。

若惜抬眼,看向郑玉,咬着嘴唇,琢磨措词。

郑玉淡淡看她一眼,“不用琢磨了,我这就回去。”说着,看也不再看一眼便转身离去,顺道还招呼走了院内的丫鬟侍从。

待一干人退尽,若惜瞟了琼琚一眼,琼琚会意,转身出了屋门。不大会功夫又折返回来,“郡主,都走了。”

“你可知季灵姑母所来何事?”若惜拉住琼琚的衣角低声问道。

“小人未敢多问。殿下还没醒来吗?”琼琚抬头望向长恭,眸中尽是忧虑。

若惜眼眶微红,泪珠滚落,“幼弟夭折,母亲离家,这两个打击早已让父王郁结于心。现在明月将军又含冤而死,其亲族尽被屠戮,这个打击将父王彻底击垮了。自小我就知道,父王视明月将军如师如友,极为敬重,不想他竟是这般下场。父王为了斛律家不断血脉,硬是跪在昭阳殿前三日三夜,求陛下宽宥。这三日偏偏一日烈日,一日暴雨,第三日竟还刮起了北风!以致风邪入体,加上郁结难驱,才成了这般模样。现在不是父王醒不过来,而是父王根本就不想醒来。”

琼琚也红了眼睛,“殿下少年入伍,随先帝转战南北,疆场搏杀何止百场,什么伤痛没受过,也从没见他如现在这般……”

若惜抱住

琼琚的腿哭了起来,“琼琚大哥,我好怕啊!我总觉得正在走向一片漆黑,可却停不下来,怎么办?”

琼琚拍着若惜的背脊安慰道:“郡主莫怕,小的们纵是拼却性命,也绝不会让郡主有事的……”

若惜非但没有停止哭泣,反而哭得大声起来。

高长恭在这哭声中皱起眉头,努力睁开了眼帘,暗哑着声音喊道:“若惜——怎么了?”

若惜一惊,茫然回首,见长恭正看着自己,于是放开琼琚,一头扎到长恭身上放声大哭。

高长恭微微一愣,而后轻轻拍着若惜的背脊柔声道:“对不起,若惜!为父吓着你了……”

若惜哭了一会儿,抬起头胡乱抹了抹眼泪,“好在你醒了。不然季灵姑母来了,我都不知怎么办!”

高长恭凝眉,“季灵?”随即望向琼琚。

琼琚立刻答道:“是的,殿下。新泰公主刚刚到访,没从正门,是从偏门来的。我安排她先在一间厢房歇着,特来请示殿下如何处置。”

“快将她请来。”高长恭吩咐。

一炷香后,高季灵身披黑色斗篷,跨进蒹葭居的主屋之中。此时高长恭已起了身,站在中厅相迎。

见到长恭,高季灵不禁一愣,“四哥,你这是怎么了?”

高长恭微微苦笑,“不碍事。你此时前来,出了何事?”

高季灵向后退了一步,吸了口气,双膝跪下,大礼叩拜。

高长恭正色道:“季灵,到底何事?”

“请四哥借我印信一用。”高季灵没有转弯抹角,直言相告。

“印信?”

“是!我有个朋友今夜必须出城。请四哥在此通牒上加印!四城守将原为并州兵出身,皆是四哥旧部,四哥的印信比领军府领军将军【91】的还要有用。”说着,高季灵从怀中取出交给长恭。

高长恭接过细看,温言道:“你这个朋友是谁,能告诉我吗?”

高季灵抬起头,“四哥认识,张季龄!”

“只有他?”

“不,还有他的商队。”

“非要今夜?”

“是!夜长梦多。”

高长恭仰望星空,略加思索,“好,我答应你

。”

高季灵愣住,显然没想到长恭竟然如此轻易的就答应下来。

高长恭微微一笑,“你再帮我个忙,带两封书信。”

“啊?”高季灵一时没反应过来。

高长恭却已转身向西厢走去,若惜在一边快速跟上。

来至案前,若惜将笔墨取出,又铺上锦帛,而后静静在一边磨墨。

高长恭左手执笔,写的极快。

高季灵有些好奇,走到近前,“好字!”高季灵心中暗自佩服,不想长恭右手受伤后,竟能将左手练到如此地步。细往下看,却是大惊,只见书信抬头写道:吾弟恒伽台鉴……

“你……知道?”高季灵瞪大眼睛。

高长恭微微抬头看了她一眼,轻叹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竟入夜来访,还不敢走正门,我心里已猜到一半。加上你刚才所言,我若猜不到,怎配领军,又怎会轻易答应。”

说着,一封书信已经完成,高长恭接着写第二封。

高季灵更是惊讶,“你怎知此事是尔朱姐姐相助?”

高长恭并不看她,一边写着一边答道:“若不是她,你怎知张季龄和我的关系,又怎会与他搭上关系让他甘冒此险。”

高季灵彻底呆掉。过了半响才回过神来,幽幽叹道:“四哥其实心里比谁都通透,可有一道坎为何总跨不过去?”

高长恭顿住,笔尖微颤,墨汁滴到绢帛上染出一片墨迹。长恭望着绢帛怔怔出神,忽而搁笔,将第一封信卷起,“也罢,你只需将此信带到即可。”

高季灵静静地看着他,“那给尔朱姐姐的信呢?”

高长恭笑的很苦,“我要写的……她都知道。”接着又取出印信,重重盖在在季灵给的通牒上,而后交还过去。“可知以后他叫什么?”

高季灵目色悠远,“他说——以后仅仅是寄宿张府的一名昆仑奴,无名无姓,天下之事再也与他无干。”

高长恭点了点头,忽又想到什么,取出一方锦帕,疾书几行,交给季灵。“你将此帕交给张季龄,告诉他,其子灵动异常,是为可造之材,切莫纠结于外表。我给他取名仲坚【92】,就是希望其将来能举事平衡,坚强勇毅。此帕中写下了其煅造之法,让他依此而行就是。”

高季灵收了,再次拜谢

,而后转身消失在暮色之中。

注:【91】领军府:领军府是严格的禁区机构,领军将军的职掌是“禁卫宫掖”。京畿防务原是京畿大都督府掌管,但琅邪王高俨以京畿大都督身份统帅京畿兵谋反,而后主则利用领军将军刘桃枝率禁兵及宿卫武官平叛。这一事件之后,后主废罢京畿府,将其职能归入领军府,进一步加强和巩固为其效力的禁卫机构——领军府的权力。

【92】张仲坚:这取自风尘三侠中的虬髯客。据说他原是扬州首富张季龄之子,出生时父嫌丑欲杀之。获救从师于昆仑奴,艺成后欲起兵图天下,见李靖后自愧不如,见李世民后认定天下将归李世民,有意于红拂,得知红拂嫁于李靖后,三人结为兄妹,虬髯客将家产赠于李靖夫妇后独自离开。

☆、多情却似总无情

长安郊外,骊山之上一辆马车往东疾驰,绛色帷幔,玉铃成串。一阵山风吹过,铃声脆响,马车却始终默然前行,在黄昏时分转入了一条山道,山道两侧遍是银杏。山道渐渐崎岖,马车速度也放缓下来,又转过两座山峰,绕过一条溪流,眼前豁然开朗起来,竟是一处温泉水泽。水泽之畔建有一所楼阙,雕梁画栋,十分华美。

马车在那楼宇前停下,车帘挑起,独孤伽罗快步走了下来。

楼宇中已有人注意到马车的到来,门扉打开,一名四十左右的中年人迎了出来。

“七小姐。”那人恭敬道。

独孤伽罗点了点头,没有应声,疾步走进楼内。

那人也快步跟了进来,将大门重新紧闭。

“我三哥现在何处?”独孤伽罗脚步未停,低低问道。

“正在后面凉亭。”

独孤伽罗加快脚步,向楼后走去。不一会,来到后园,只见一路碧水自后壁山崖上倾泻而下,落入潭中溅起水花无数。就在这潭水之上,有一座石亭,里面一人,白衣胜雪,乌发飘飞,面对山崖而立。

独孤伽罗飞奔过去,从后面一把抱住那人的腰际,泪水打湿了那人的后背,“三哥……三哥……”

凤血没有回头,只轻抚独孤伽罗的手背,笑道:“傻丫头,哭什么?”

独孤伽罗没有说话,依旧呜咽,双手越发收紧了些。

凤血轻声叹息,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挂在山前的飞瀑,听着水落深潭的鸣响。

约摸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独孤伽罗止住了哭泣,凄然道:“他都要你的命了,你还不知道跑么?难道非要赔上性命才算是忠臣?”

凤血淡淡笑道:“跑?这么多年,我一直在跑。如今实在是跑累了,不想再跑。”

“那好。我就陪三哥从此呆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了,一直到老,如何?”独孤伽罗将脸贴在凤血的背上喃喃道。

凤血的眼睫垂了下来,“说什么傻话!都是几个孩子的娘了,还这么孩子气。”

独孤伽罗突然沉默了下来,宛若身周的空气都冷了几分。过了一会儿,她慢慢的道:“你还记得这个地方吗?小时候,家家会带着你我来此处游玩,阿爷偶尔也会一同前来。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们一家就呆在这里,再也不出去了,我不用去讨好家中的嫡母,你也不用再因我跟家中的兄弟打架,那该有多好。我们就在这里呆上一生一世……后来,我偷偷让人在此修了这座如月楼,这里成了我最秘密的乐园……”

凤血微微蹙眉,“沉溺于过往对你并没什么好处,你要懂得抓住现在的幸福。”

“我沉溺于过往没好处?你难道就没有沉溺

于过往?若你没有,又怎会落到这般田地?你自己都做不到事情,又怎么拿来说我?”独孤伽罗哼了一声,慢慢说道。

“我和你不一样,你还有孩子,有丈夫,有希望……”凤血的声音温柔,说这句话的时候调子很软,“而我……注定已经错过了幸福。”

独孤伽罗的手松了下来,转过头去,改了话题,“那个叫王涣的月前已离开长安,他有句话让我带给三哥。只是陛下盯了杨府整整三个月,最近才将影卫撤走,害的我今日才能来看三哥。”

“哦。”凤血似有似无的应了一声。

“他说——此番脱困不易,希望你从此遨游天涯,莫再卷进这是非纷乱,也莫再前往齐国。”独孤伽罗说的很慢,一字一字。

凤血睫毛颤动了一下,嘴角上勾,“知道了。”

独孤伽罗笑了笑,浅笑里意味无穷,“这个王涣倒是个不简单的人物,竟能潜入禁宫,隐身在侧,完完全全地看完一场血腥异常的宫廷政变而始终引而不发。能在陛下眼皮底下将绝密传出,还知晓你我之间的关系,知道让我接应隐藏,又善掘地之术,能半日之内掘出五里地道,生生地从李穆弓弩队的箭弩之下将你从中转出。临了,还不忘留下两具焦尸瞒天过海,这一切一切足可见其心智。不知三哥与他是何关系,能让如此人物为你甘冒奇险?”

“他是不会为你所用的,你趁早死了这份心。” 凤血转过身来,说得很淡,很尖锐,不留余地。

独孤伽罗冷冷的道:“我能有什么心思……”

凤血看着他,过了良久叹了口气,“你的心很大……大的这山谷根本装不下。所以此处只能是你游园之地,而非你长居之所。”

独孤伽罗一怔,别过头去,僵硬了好一阵子,才抬头道:“我有什么不对。我不会像父亲和你那般引颈就戮,若有人动我,我必殊死一搏。父亲说,君叫臣死臣不死为不忠,父叫子亡子不亡为不孝。这些古礼在我看来,却是废话!若君主贤明,自当为贤臣,尽心辅佐,而明君又怎会逼死贤臣。若君主混沌,欲陷忠良于死地,那便是天赐良机,怨不得人取而代之。”

凤血一震,呆呆地看了她半响,终化为一抹浅笑,“我不能说你对,也不能说你错,你的路只有你自己斟酌。”

独孤伽罗眉毛一扬,“三哥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斟酌的。对了,今日朝中还发生一件大事……”

凤血依旧浅笑,不置一词。

独孤伽罗眼角微挑,向前走了一步,贴近凤血面前,“齐国斛律一族因谋逆尽数被诛,陛下为此大赦全境,以示庆祝。”

凤血眼角轻跳,仍是没有说话。

独孤

伽罗退开一步,饶有兴趣地看着凤血,慢慢的道:“如今陛下在齐国就只剩下一块心病了,那就是——兰陵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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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齐,邺都。

郑元正睡得昏昏沉沉,忽听得有人在低声说话。

“主子这般情况已有几日了?”

“已有两日。前日一早,丫鬟来伺候主子起身梳洗时,发现怎么也叫不醒主子。当时我等都三魂没了七魄,赶紧去找大夫,可接连来了几位,都不敢医治。无奈之下,我等去王府寻了小郡主过来。小郡主诊了脉什么也没说便大哭一场,但还是开了方子抓了药。这两日,吃的便是此药。我看主子的病,怕是不好……王大哥,你说主子会不会……”

郑元废了很大的力气,终于缓缓睁开眼睑,身边两日见她醒来,均露出欣喜之色。闻音首先开口,“主子,你总算醒了。感觉可好些?可要喝点水?”

郑元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闻音赶紧取来热水,王涣则将郑元扶坐起来。郑元喝了点水,润了一下嗓子,方才开口,“闻音,日后遇到此种情况千万不要慌张,该盯着的仍需盯着,该做的事也不能因我病了而搁置,懂吗?”

闻音微微一怔,立刻躬身道:“诺。”

郑元缓了一会儿,又继续道:“还有,你替我传话给他们,我的病情绝不可以外传,明白吗?”

“诺。”闻音甚是恭敬。

郑元满意地点头,“我的病我很清楚,若好尚能支撑一年,若不好……也至少还有三月光景,所以三月之内你们不必担心。”

此言一出,屋内两人均变了颜色。王涣颤声道:“主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怎会……”

郑元轻握王涣的手,浅浅笑道:“生与死都是生命的过程,并没什么可怕。况我是经过生死的人,就更没什么畏惧了。其实,我未必见得是什么好人,这几年伤害过的人命,早已不计其数,我虽不愿死,但却真的该死,无可抱怨。我在一年之前就已知自己的病情,可是这里盯着我的眼睛太多,他们恨我也忌我。他们之所以不敢直接动手,是因为畏惧尔朱隐藏着的势力,畏惧我的谋略和手段。我一旦撒手,尔朱之势再无人可以调动,也无人可以主持大局与他们周旋,那时他们便会如饿虎般扑来,首当其冲的便是你们这些在明处之人。我实在还需要些时间为大家一一铺陈,在做好之前,绝不可以让他们有所察觉而失去先机。”

屋内一片寂静。良久以后,王涣才懂得发声:“主子不必为我等劳心。若真的有那一日,我等愿奉若惜

小主为主,尽心护佑辅佐。”王涣说的极为平静,因为假如事情真的糟到这个地步,那唯一重要的就是今后该怎么办?他虽是伤心却并不糊涂,这一句说出来,眼中的泪也随之掉了下来。

郑元摇头,微微地叹息,“不。首先若惜是我女儿,没有人比我这做娘的更了解她了。她虽然能干,却还没有能干到能与那些人相抗衡的地步。你们若奉她为主,让她总领一切,那不是爱她,而是害她。她无力扭转乾坤,也无心争胜天下,那等待她的只有被摧毁、被屠戮的命运。其次,你们纵然愿意奉她为主,但她毕竟姓高。高氏与尔朱本是不共戴天,我姓尔朱所以尚能制衡,她姓高怎能让那些旧势心服?震慑不住必会被其反噬,那时内忧外患,她岂不走入绝境?”

“这……”王涣哑住。

郑元抬起头,“最重要的是那丫头根本不想被这些束缚,她的心比我自由,她的路她自己会走。你们能帮我的就是万一将来她遭遇险境无力自救,望你们看在我的面上助她脱困。”

王涣与闻音郑重跪下,“我等当竭尽所能,万死不辞!”

郑元叫过闻音,深吸一口气道:“闻音,十三煞中唯你最小却是最得我心的一个,只是忙于奔波各种大小事项,耽误你至今未寻得佳偶。如今,我却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闻音哭道:“我本孤儿,四处漂泊,几乎饿死街头。若不是主子收留,又让我拜师学艺,我早已是孤魂野鬼,哪有今日?闻音一生只愿侍奉主子左右,再无他念。可惜主子……”说着,哽咽不止。稍作平静,他重新举头道:“主子但有吩咐,闻音万死不辞!”

郑元微微一笑,“我可不要你万死!”略加犹豫,抬眉道:“我是想把若惜……托付给你。这丫头心思多变,凡事都有自己一套看法,只是……她或许不知,自己并没有她想象那般坚强。我怕她将来情路艰辛。如果……如果她真的受伤,请你为她疗伤,如何?你为人温和,做事仔细,性情却又极为坚毅,若她有你照顾,我当十分放心。”

闻音怔住。

郑元眉宇间尽是萧瑟,“当然,我这要求确实强人所难,你若不愿,我不会怪你。”

闻音拜道:“郡主身份高贵,与属下有云泥之差,属下怎敢有此……”

“非分之想?”郑元低声替他说了出来,然后低声笑了起来,“你是人,若惜也是人,你们没有区别。如果真要说到差别,我倒怕是那时若惜难以匹配上你。因为她若真的遭受情伤,以残败之身,怎能让你全心以待?”

闻音反应敏捷,立刻接道:“郡主无论怎样,在我眼中始终是郡主,无有差别。若主子真的托

付,闻音当竭尽所能,照顾好小郡主,决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郑元含泪浅笑,“谢谢你。”

待闻音离开,郑元才缓缓对王涣道:“王大哥……我是不是个很自私的人?”

王涣轻声叹息,“世上有多少人是一点都不自私的呢?主子已经很好了……”

郑元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慢慢的道:“你今日才返回……怕是你在周国那边做了不少事吧。”

王涣一凛,急忙拜道:“属下该死,属下擅作主张。此番周国之行,我潜在皇廷之中,眼见凤楼主为宇文帝诛杀宇文护,之后宇文帝令他再行一事,却被其拒绝。我思讨着,此事怕与主子有关。谁知那宇文帝见他不愿再为其所用,竟起了杀心。那时凤楼主已身负重伤,若我不帮他,必难逃毒手。主子命我传信李穆,那信我与李穆是一同看的。主子言道,宇文帝在诛杀宇文护后便会授意凤楼主齐国之事,若其欣然领命,就让我等乘其被凤血剑反噬之际,布下天罗地网,将其诛杀。可主子却没有说他不答应我们又该怎么办。属下念他在突厥之时尚算尽心,所以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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