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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夜语心澜 当前章节:149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23

郑元嘴角勾出浅笑,“能回来就好,其他都不重要。”

王涣呆了呆,看着郑元嘴角那一点似有似无的笑意,似想到了什么,“数月来,我未曾归来复命,主子却未派人前来查问,莫非……莫非主子早就料到我会这么做。”

郑元柔软的呵出一口气,唇角的弧度扬得非常细微,“大哥是个重情之人,这么做本就在情理之中。但大哥也是个守信之人,既答应了我会平安归来必定会小心从事,审时度势。此番宇文邕诛杀宇文护必用凤血来对付宇文护身边的隐卫,如此他必然会亲眼见到凤血剑的可怕。所以如果想要诛杀,当不会选择近战兵甲,而应是弓弩战队。周国的弓弩战队属李穆和尉迟炯手下的两只最好,但尉迟炯原先是宇文护的心腹,此时此刻应还不能委此重任,所以可用的只有李穆。若用李穆,你便有了三分机会。而凤血经历大战,必会被剑力反噬,当要寻个隐蔽之处运功调息,加之远攻无需对面相搏,但也就看不到对方的确切情况。这样你能成功的机会便有了七成。再加上凤血的底细本就是你查出的,自然知晓如何引用独孤家的势力为你们接应掩护,如此一来你已有了九成把握。到了这个地步,你自当付诸行动。”

王涣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道:“既然主子都已料到,为何不在信中言明?”

郑元望屋梁望了很久,突然开口道:“因为我不知道这么做是对是错,会有什么结果。我很害怕……”

王涣一震,愣愣的看着郑元,像是

从没见过她一样。

这是郑元这一世第一次对人说出“我不知道”,第一次说出“我很害怕”。她很疲惫,疲惫的时候便很想将自己交付给别人,让别人替她想,替她谋划。但这种念头她不敢转,这种话她死也不会说。

王涣的声音微微颤抖,“难道……这事还会有什么变数?”

郑元闭上眼睛,“只要有人……就有变数。”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飘渺,不着中气,“独孤伽罗不是宇文邕的对手,或者是还不想成为他的对手。”

王涣心头一跳,喃喃道:“主子是说凤楼主……”

郑元神色看起来很疲倦,却睁开了眼睛,“我并不担心宇文邕用他来杀我,我本将死之人,无可畏惧。而他来我这,对他而言只有两个结果,或者诛心,或者诛命。我只担心……我等不到他来,若是那样,无人是他的敌手,我的安排便会落空……”

☆、大厦将倾一木支

武平四年三月,陈宣帝命都督吴明彻与都官尚书裴忌领兵十万北击北齐,吴明彻攻秦郡(治今江苏六合),都督黄法氍攻历阳(今安徽和县),淮南告警。【94】

兰陵王府前突飞奔而至一袭人马。来到大门近前,为首的高延宗跳下马来,没有让亲卫去叫门,而是自己疾步奔上台阶,叩响门环。

开门的侍从见是安德王延宗,立刻打开大门,迎了进来。

“我四哥呢?”一进门,延宗便急急的问道。

那侍从见延宗模样,知有大事,于是赶忙回禀,“殿下正在蒹葭居教小郡主练剑……”

话没说完,延宗已冲了进去。

奔至蒹葭居,延宗已是喘息不已,一抬头只见梅林中的父女二人正在对攻。若惜手持长剑,急如闪电,剑光如虹,刺向长恭。高长恭左手上拿的却是一支梅枝。只见他不避不让,手腕微勾,将梅枝搭在若惜急刺而来的剑上,向旁一带,那剑便沿着长恭的身侧滑了出去。

“着!”长恭轻喝,梅枝翻转,打在若惜手腕之上,若惜手中宝剑应声而落。

“啊。”若惜捂着手腕,撅起嘴巴抱怨,“父王,你打痛我了!”

高长恭摇头笑道:“若是对敌,你可就不仅仅是痛了。”

若惜还没答话,高延宗便已叫道:“四哥!”

高长恭没有回头,“你还是喘好了再说吧。”

高延宗愣了一下,将眼一瞪,“你是本朝的太保、大司马、大将军,却整日称病不朝,如今淮南重燃战火还要我来告知与你,你还算是我高氏子孙吗?”

高长恭微微一顿,“淮南?”随即吩咐若惜,“你先出去,我与你阿叔有事相商。”

若惜点头,跑了出去。

“前方传来加急奏报,陈朝大将吴明彻统兵十万,分两路攻我淮南秦郡与历阳二地。这两地守军怕支撑不了多久。”高延宗满面愁容,“四哥,今日朝会,陛下意属让你统兵出征……”

“我统兵?”高长恭微微苦笑,“我怕不能。”

高延宗跺脚,“四哥!这都到了什么时候了,你纵是心里有气,也该先放上一放。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更何况我等皇室宗亲!”

“延宗,你错了。”高长恭转过身,声音极是平静,“我心里没有气,但确实不能为将。”

高延宗怒道:“你还说没气?自斛律一族出事,你上过几次朝?不是这病就是那病,还能说你没气?你倒说说,你心里若没气,为何不能为将?”

高长恭神情萧瑟,幽幽道:“延宗,原本大齐三将如今却只我一人,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高延宗一怔。

高长恭定定地看着他,继续道:

“这意味着我若有事,敌国将再无可惧!而我已然功高震主,犯了陛下忌讳。我之所以称病不朝,就是想告诉陛下我无心朝事,让陛下放心。可我若出征,必重掌虎符,能得胜凯旋,怕是也再难容于陛下,而若战败,于我大齐又有何益?只有我在朝中,无论是否临阵,都会令敌军有着三分忌惮,不敢贸然长驱直入,这才是对大齐有益。你……可明白?”

高延宗呆住,过了半响方才道:“可是……陛下已然下诏。想必要不了多久,内侍便会来宣旨了。”

高长恭微微蹙眉,“我尚在病中,如何出征?待会我便如此回复就是。”

高延宗呐呐道:“听陛下之意……会让传旨的内侍同时携御医前来为四哥诊治……”

高长恭怔了怔,仰天叹道:“去年面肿,今何不发?”

高延宗默然无语。

是夜,高长恭独坐书房,轻轻擦拭着那把陪了自己半生的“惊魂刀”。

琼琚从外面轻声推门进来,“殿下,行装已准备妥当。”

高长恭微微点头,“琼琚,此番淮南……你就不要跟我去了。”

琼琚一惊,“殿下,琼琚犯了何事?我自幼追随殿下,还从未离开过殿下!”

高长恭抬眼,“你没有犯错,只是……只是邺都有些事我放心不下。想来想去,能托付之人只有你!”

琼琚诧异,“什么事?”

高长恭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如水的夜色,“我担心元儿。”

琼琚静默无声,等着高长恭的下文。

高长恭的左手将窗栏捏的很紧,手指微微嵌进木中,“自前日起,送若惜去看她母亲的家仆均被挡在了门外,不得入内。而若惜这两日时常魂不守舍,连剑法也多有错漏。我询问她母亲的情况,她也总是目光不定,闪烁其辞。这种种迹象表明……元儿怕是病了,且病的不轻,但她却不想让人知晓。”

琼琚踌躇着道:“若是如此,小的留下也未必能见到王妃,亦无法探知王妃的病情啊!纵是让小的知晓了,小的又能做些什么?”

高长恭回过身,似看着琼琚,又似看向他身后的某处,没有焦距,“淮南战事非一日可以停歇,而京中风云多变。若元儿尚能理事,那些人便不敢轻动,但若她……病到无法理事,我怕会有人趁人之危。京中能相助元儿的,只有我二哥。只是二哥一向内敛,很少来各府走动,元儿身边之人他并不相识,若元儿遣人去他府上求助,怕是连大门也未必得入。而你,他却是熟悉的,所以届时这消息只有你来传递……”

琼琚默了一会儿,“可若王妃不见我呢?”

高长恭淡淡看他一眼,“你必须见到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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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月楼前缓缓而来一匹白马,银蹄似雪,煞是神俊。马上之人眉目飞扬,五官如刻,正是齐王宇文宪。来到楼前,他抬头看了一眼楼阁的匾额,跃下马来,步上阶梯。尚未叩响门环,大门却已自己打开,单于陀立于门后,躬身施礼,“齐王!”

宇文宪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你们知我要来?”

单于陀并没有回答,而是道:“少主现在楼上等候齐王,让属下为您带路。”说着,转身先行,穿过中厅,沿着旋梯而上。宇文宪随后跟上。

来到二楼,只见窗前伫立一人,白衣胜雪。

“你敢只身前来,也算有几分胆识!”凤血没有回身,低低轻笑。

宇文宪找了一把椅子,自顾坐下,“你不会将我怎样。我只是棋子一枚,而你又不笨。”

凤血略转过头,“伽罗现在何处?”

宇文宪剑眉挑起,“自然是在皇宫大内。你怎知皇兄要以伽罗为质来与你谈判?”

凤血淡淡道:“你一进山谷,这里便已察觉。而你齐王来此,只能说明陛下当已知晓我尚在人间。既然如此,若陛下手中没有可掣肘之物,怎会轻易就派你前来?而这世上能威胁我的东西当真不多……”

宇文宪轻轻叹息一声,“子染,你可知你有三错。其一,你不该拒绝陛下!天下有许多人可以拒绝陛下,唯独你不可以。因为你曾掌控天下三万锦衣密探,绝不可以对陛下有半点异心!其二,我虽然不知你是如何逃生,但既然逃了,就不该滞留周境,终被陛下发现。其三,你就是一时无法离去,也不该与伽罗频繁相见。除夕之夜,伽罗竟不在杨府过年,陛下若再不得知岂不是瞎子?”

凤血回过身来,微微笑道:“纵然我离开周境或是不与小妹相见,怕是也瞒不了陛下。陛下乃心细之人,绝不会因宇文孝伯的禀报就放下心来,当会派人去枫林别院细细查探。如此一来,那地洞虽做掩饰,又怎能逃过那些人的眼睛。所以陛下影卫才会不分昼夜的盯了杨府长达数月之久。”

宇文宪脸色微变,“你既已知晓,为何还敢滞留?为何还敢叫伽罗常来此处?”

凤血没有回答,而是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小口的喝着。

宇文宪突然有些烦躁,“你就不问陛下要我来对你说些什么?”

凤血看着杯中的清水,凤目半眯,狭长的眼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丝邪魅,“陛下要我一击即中,是吧?”

宇文宪愣了一下,“陛下说,她

身边高手太多,除了你……别人没这份能耐。倘若一击不中让其反击,那后果不堪设想。”

凤血斜睨着宇文宪,唇角似笑非笑,“陛下怎能肯定我一定会答应?他既已对我动了杀机,怎敢再用?不怕我闯宫救人吗?”

宇文宪冷冷道:“你救得伽罗一人,救得了整个杨府吗?救得了整个独孤府吗?谋逆之罪谁能承担!”

“所以……”凤血眉尖上挑。

“所以你只能遵从。你功成之日,便是两府加爵之时,届时一切都会归于平静,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宇文宪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凤血轻笑出声,“你们就那么肯定我一定能赢?”

宇文宪幽幽地看了他一眼,“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若败了,就死在齐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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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台宫中丝竹萦绕,高纬美人在怀,左手执杯,正眉目含笑地看着大殿中央舞动的那一抹倩影。

一名禁军从殿门奔入,来到御座近前跪禀道:“淮南战报!兰陵王前日在历阳大胜黄法氍,陈国退军百里,现在大岘(今安徽含山东北)与我军僵持。王又遣莫多娄敬显率重甲突袭吴明彻大军,亦胜!据探,吴明彻现在秦州城南五十里驻下营寨,并遣大将萧摩诃在营前支起木栅,与我军对持。”

高纬摆了摆手,不耐烦道:“知道了。日后这些琐事务虚拿来烦朕。”

“诺。”禁军领命,退了出去。

高纬有些扫兴,推开怀中的美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丝竹稍息,歌舞渐停,高纬勾了勾手指,方才正在翩然起舞的冯小怜如一只娉婷的蝴蝶,飘飞至高纬身边,媚声道:“陛下……”

高纬慵懒地向后靠去,“再给朕跳一支舞。”

冯小怜呵呵笑道:“陛下,奴婢今日就是再给陛下跳十支舞,怕是也不能让陛下心情舒畅。”

高纬眉尖微微上扬,“哦?这是为何?”

冯小怜跪坐在高纬膝前,柔声漫语,“因为有件事陛下权衡不下,那就是——兰陵王。兰陵王骁勇善战,威名日盛。这民间早有传闻,‘大齐可无国主,却不可失兰陵’。如今淮南兵事,陛下不把兵权给他,怕失国土,而把兵权给了他,又怕失了……江山!”

高纬霍然起身,反手一掌打在了冯小怜的脸上,将她攉了出去。冯小怜被打得头晕目眩,嘴角噙血,匍匐在地,半边脸已肿了起来。

高纬冷冷地看着她,“贱婢!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敢来窥探朕的心思。不错,朕是忌讳高长恭。

若斛律光尚在,他高长恭只要有半点掌兵的心思,朕会毫不犹豫……但是现在……难不成朕将你送至阵前跳上一曲就能让陈国退兵?”

冯小怜撑坐起来,轻拂自己肿起的面颊,神态安然,“纵是斛律光仍在,怕陛下也不敢轻易动他吧。”

高纬眯起双眼,“你说什么?”

冯小怜抬眼,嘴角略带嘲讽,“尔朱氏当年能在先帝寝宫放下桃花,让先帝至死都睡不安枕,难道就不会如法炮制来对陛下?”

高纬一步一步走了过来,面目狰狞,“贱婢!如此巧舌如簧,别以为朕不会杀你!”

冯小怜眼中一片宁静,“奴婢只懂得为陛下着想。失了土地还可以夺回,失了江山……可就什么都没了。”

高纬冷冷发笑,“朕怎么觉着……你就想让朕失去这片江山。”

注:【94】这里讲述的是北齐与南陈淮南之战,终以北齐大败收场。历史上这场战争开始多久高长恭即被赐死,没有参与。小说里为烘托效果,引用兰陵王民间传说《夜渡漳水》中的部分情节,让高长恭参与此战,纯属虚构。当然,小说前面的突厥之行也是纯虚构出来的。小说毕竟是小说,将史书的517字变成如今50多万字的小说自然是三分历史,七分演义。高长恭经历过的事件都写进了小说,没经历的事件或传说中的事件也写了不少,大家不要过于认真。

☆、身作浮云彼岸花(上)

邺城的春天下雨不多,但今日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整个天空也变得昏暗起来。虽已过卯时,但路上行人依旧稀疏,偶有两三个匆匆而行。

一驾马车缓缓转进一条幽巷,在一座青砖碧瓦的庄院前停下。琼琚自车上跳下,来到院门前叩响门环。院门开启,一名丫鬟拿着伞走了出来,径直来到马车旁,欠身施礼,“郡主。”遂撑起伞,伸手将若惜从马车上搀了下来。

见若惜就要跨入院中,琼琚急道:“郡主……”

若惜没有回头,淡淡道:“昨儿我已跟家家说了,你跟着我就是。”

琼琚不再多言,紧紧跟上。

转过几层跨院,进到一个小巧精致的院落。院中除去一条蜿蜒的石子小路和数株老梅之外,便是一片碧草。若惜脚步不停,推门便进了屋中。琼琚稍稍迟疑,也随后跟进。

一进屋,琼琚顿时愣住,只见房中或站或坐有着数十人,可是却没有半点声响。郑元靠在前方软榻之上,眼睑半合,似在假寐。软榻边放着一只金丝楠木座椅,上坐一人,花白头发,面色苍白若鬼,脸又极长,宛若无常再世。琼琚不敢多望,急忙退在一边,垂首而立。

若惜走到郑元近前,低低唤道:“家家,我把琼琚带来了。”

郑元缓缓睁目,将手轻轻一摆,屋中一干人等除坐在郑元身边的那人外霎时退的干干净净。

郑元稍稍抬眼,音色棉柔而中气不足,“你有何事非要见我不可?”

琼琚急忙上前跪下,“殿下出兵淮南,怕朝中有人趁王妃身体不适对王妃不利,特嘱咐小的:王妃若有需要,可请广宁王相助,让小的从中传话。”

郑元淡淡一笑,“若真有人对我不利,怕是二哥也无能为力。何况,我倒不怕有人……”

话未说完,罗荣闪进屋内,“主子,凤楼主来了!”

郑元的笑容僵在嘴角,“现在哪里?”

“东跨院。阿铭、呼延莫、侍剑、闻音已布下剑阵将其围住,等候主子示下!”罗荣说的很急。

郑元微微垂下眼睑,幽幽道:“你们不是他的对手。况来着是客,你去请他来此院中叙话,再叫沫儿过来伺候。其余人等,不得靠近此屋十丈之内。记住,走慢一点。”

“诺!”罗荣转身,飞奔而去。

郑元随即又对若惜笑道:“你今日先回王府,明日再过来看家家如何?”

若惜微微咬住下唇,“我明天一定会过来,家家要等我!”

郑元微笑点头,若惜没有犹豫,转身离去。琼琚稍作犹豫,亦跟着离开。

郑元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倒出三粒丸药,也不喝水,就这样吞了下去。

“青玉

丸虽好,却也不能如此吃法。”坐在一旁的白脸人不由皱眉。

郑元闭目缓了一下,转过头,轻声叹息,“白叔叔,今日我输不得。好在你能及时赶回帮我,而且大体事宜我已交代清楚,至于细节……那只有看天意了。对了,阿婆多何时能到?”

“明日。”

“死士呢,准备好了吗?”

白漱点头,“找到一个,骨骼、身形都极为相似。那人家中穷困,弟妹尚幼,母亲重病无钱医治,被我所救。我给了他百两纹银,买他性命,他甘心赴死。”

郑元在说话的当口并没闲着,已从枕下取出一段香块,起身走到香炉边将香块放入,燃了起来。回过身,对着白漱歉然一笑,“后面的事,就要让叔叔多费心了。”

白漱眼中含泪,“我的主子啊,那高家的小子到底好在哪里,值得你这样费尽心思为他算计。”

郑元唇角上扬,勾出一个柔和的弧度,“我也不知他好在哪……”

话才说一半,沫儿从门外跨了进来,“主子,你找我?”

郑元淡淡笑道:“马上有贵客来访,就由你来伺候吧。你去将我房中的‘美人壶’和‘女儿红’都取来。”

沫儿愣了一下,依言取出了‘美人壶’交到郑元手中。

郑元打开壶盖,从衣袖中掏出一个玉瓶,将玉瓶中的青色粉末倒入壶中,再将女儿红酒的坛盖揭开,把酒也灌入壶中,摇晃均匀。而后抬头对沫儿嫣然一笑,“给我摆上棋案,准备待客。”

沫儿脸色微白,“诺。”

不大会儿功夫,棋案已经摆上,银质棋盘,玛瑙棋子,白玉香炉袅袅。郑元端坐一端,摆放棋谱。棋子才摆放几颗,便见门前站立一人,凤目蓝眸,白衣胜雪。

郑元看了一眼,微微一笑,摆了摆手,“白叔叔,你先出去吧,我与凤楼主有些话——要说。”

白漱起身,拱了拱手,从沫儿身边擦身而去。

郑元如烟的秀美一扬,“子染,还不坐下与我对弈一盘。”

凤血微微勾起唇角,“你这里布的倒是精致,院落虽小却暗含八卦之深意。”

郑元将棋盘中的棋子一一收回棋盒,“这点伎俩在子染眼里自然算不得什么。”

“不然,”凤血笑容扩大,“此院被东西南北四座跨院包围,而那四座跨院分属震、兑、离、坎。震为木,故以罗铭为首,暗藏弓弩;兑为金,故以侍剑为尊,刀斧力士为辅;离为火,呼延莫当布下机关暗器无数;坎为水,自是闻音所长,音杀之阵足可杀人于无形。加上罗荣等人守护中庭,与之呼应,真可谓滴水不漏。即便是我,如若硬闯,胜者为谁,也未可知。”

郑元嘴角噙

笑,抬起眼睛,“谬赞了。”

凤血垂下眼角,“只是我不明白,为何如此轻易就让我进入中庭,难道你不知我的来意?还是这里你早有什么安排?”

郑元轻笑出声,“子染要来取我性命,既然入了中庭,以你的今日的武功,无论我作何安排都是枉费了,不是吗?”

凤血失笑,“那倒是。”

“至于为何就这样让你进来……”郑元用娟帕轻轻擦拭棋盘,“那是因为我知道,他们……拦不住你。即便侥幸,那也必是惨胜。此战过后,怕是连阿猫阿狗都能在我这里出入自由了。既是这样,此战还有何意义?何况我幻楼所长并非争勇斗狠,而是买卖之道,只要价钱公道合理,没有什么不可买卖。即便是命,也是一样。”

凤血抬起头,凤眼半眯,看了郑元一会儿,“难不成你今日想和我做笔买卖?”

“如何?”郑元含笑以对。

凤血将袍襟一撩,跨进屋内,径直坐到了棋案的另一侧,“说吧,你当如何做这笔买卖?”

郑元眼睫微抬,眼角扬起的姿态略略带有一点犀利,只是一点,“既是生意,就应有诚意才能做成,子染以为如何?”

凤血温和地看着她,“不错。”

郑元淡淡的道:“那就请你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变故,让你来此?”

“因为伽罗。”凤血答得极快,“我来此确实恩将仇报,但我必须如此。在你和伽罗之间,我只能选择一个。”

郑元微微一笑,“谈不上恩将仇报。我从来也没吩咐过王涣救你,那是他自作主张。我知宇文邕铲除权臣之后第一个要杀的便是我,如果你答应他,我要王涣趁你被剑力反噬的机会将你杀了。因为我这里没人挡得住你。”

凤血听了并不吃惊,而是低低的笑,“这就对了,这才像你的风格。”

郑元又慢慢言道:“宇文邕是如何找到你的?”

“是我小妹伽罗告诉他的。小妹不想我死,却也不想因此忤逆陛下,累及独孤与杨府。陛下派遣影卫盯住了杨府,那时她就知道此事必要给陛下一个交代。可若交代的太清反倒会弄巧成拙,让陛下忌惮,所以她装作不知,待陛下影卫稍撤便来看望于我,让陛下发现端倪,从而顺藤摸瓜。她进宫被扣,其实也在其预料之中。因为我伤势一愈,陛下知道杀我不易,必会想法威逼,所以她要赌一把,赌她在我心里的地位究竟如何。”凤血含笑说的这段话,语气非常平静。

郑元点了点头,“事实证明她在你心里的地位果然无人可及。所以你一直配合她将这出戏演好,直到宇文邕与你谈判,对吧?”

凤血奇怪的望了她一眼,“不错,母亲

临终让我一定照顾好小妹,决不许她受半点欺辱,所以我必须做到。”

郑元浅浅一笑,“你的家事不必和我交代。你不是问这笔生意如何做吗?我们棋艺相当,不如就对弈一盘如何?我输,我把性命奉上,外面的人也决不为难与你,你尽可将我人头带走。”

“那你若赢呢?”凤血眉尖上挑。

郑元笑容不变,“那无论是否你取我的命,你的命怕是要留在这里了。”

凤血浅浅低笑,笑得秀雅出尘,“好!成交。我既是客,当执黑子。”说着,将装有黑子的棋盒端至自己面前。

郑元也不计较,端过白子棋盒,却随手拿起一子违例落在棋盘之上,首先开局。

凤血淡淡看她一眼,也只一眼,便将手中黑子也按入棋盘。

郑元落子极快,凤血更快,常是一子落下,另一子也跟着下去。不消半刻功夫,两人已下了三十余步。只是若有行家来看必要贻笑大方。棋盘上的棋子一团散乱,双方都没有半点章法,如同手持两把棋子随意撂入棋盘一样。

凤血将一子按入棋盘,微微抬眼,“此局过后,我俩之间必死一人。你能告诉我,这些年来你究竟对我说过说过实话没有?”

郑元淡淡一笑,将白子亦点入棋盘,“当然有,只是自相识以来我们就一路斗着心机,纵然说了实话,对方也不会相信。就如我今日如果说些什么,怕你也不会相信。你之所以能同意与我对弈以决生死,是因为你没有杀我之后全身而退的把握,但在这里却自信必能杀我。所以此局对你无害,方才同意。而在棋艺之上,你有着七成把握。因为从前我们对弈,你从未使过全力,却能与我平局。你想看看,我输局之后,到底想怎样,”

凤血缓缓摇头,“如果我说我并无此意,只是想与你多处一会儿,你能相信吗?”

郑元正在点入棋盘的手突然停住,“如果我说——我真是要以此局来论生死,你信吗?”

凤血缓缓笑了出来,“我信!”

一滴眼泪突然落入棋盘,郑元收回手,擦了擦眼角,笑道:“我也信!”

郑元抬头看着凤血,柔柔地呵出一口气,“其实,我没你们想象的那样聪明,真的要比,我比不过宇文邕,比不过段韶,也比不过你。可是一路斗来,却让你们一路忌惮,你知道为什么吗?”

凤血没有答话,静静地等着郑元往下说。

郑元慢慢笑了出来,“那是因为我是一个有了千年阅历的鬼魂。”

凤血的瞳孔微微收缩。

郑元将手中棋子继续放了下去,“我本生活在千年之后,是一个有着三十多年经历的女子。我在那个世界,学过许多你们

想象不到的东西,也知晓这一段历史的进程。只因宿命,我在那里死去却在这千年之前重生,所以我的料事如神,我的才艺纵横其实都是因为我已知晓、我已学过而已,都是骗人的假象。”

凤血怔了一会,淡淡的道:“你既已知晓天机,以尔朱旧势完全翻云覆雨,又何必委曲求全?要知道,当年尔朱席卷中原,高氏、宇文均在尔朱旗下为之臂膀。”

郑元听了先是低笑,而后越笑越大,笑出了泪来,“知晓天机是一回事,改动天命又是另一回事,你以为一切那么好改?如果是那样,我早就改了,怎么还有今天。妄动天命,轻则我自己化为乌有,重则山川大地也会为之崩陷。我虽知结局,却也只能审时度势,变化其中的细节,而在册的史书,是动也不能动的。何况你们所知的尔朱旧势,只是在我的安排下让你们看到的虚幻之像,它本身并没你们所想的那般强大。而各国势力均已成形,要将其颠覆谈何容易,也非我所长。”

凤血眼角微微敛起,“所以你选择了经商之道,敛天下之财,富可敌国,做个无冕之王——你做的很好!”

郑元轻轻叹息,“那是因为千年后的那个我就曾经商十年,可谓驾轻就熟。而初来此处的我并不想卷入历史,只想冷眼旁观,如此乱世只能选择此路才能规避史书。但即便如此,在此处经商远比千年之后要难上十倍。”

凤血微微蹙眉,“这是为何?”

郑元淡淡的笑,看上去有些虚幻,“因为这个世界的人不是平等的,权势地位赋予了一些人生杀的权利。而商贾除了钱财,低贱的没人能看得起。可我忍受不了这样,所以我要做不一样的商贾,我要让人们敬我、怕我。在这条路上,我也明白了我唯一的优势,那就是——精于计算。”

☆、身作浮云彼岸花(下)

郑元淡淡的笑,看上去有些虚幻,“因为这个世界的人不是平等的,权势地位赋予了一些人生杀的权利。而商贾除了钱财,低贱的没人能看得起。可我忍受不了这样,所以我要做不一样的商贾,我要让人们敬我、怕我。在这条路上,我也明白了我唯一的优势,那就是——精于计算。”

凤血轻笑了出来,“说道计算,真的无人及你。”

“真的么?”郑元浅浅一笑,摇了摇头,柔声道:“若不是有高手相逼,若不是我数度被人算计,我也不会将此术练得如此精熟。其中宇文邕与子染均功不可没!”

凤血的笑僵在嘴角,干干道:“此话怎讲?”

郑元抬起眼睛,直视凤血的眼底,“渭水南岸的桃林早被幻楼买下,我与大哥在那里弹琴练剑怎会有外人进入而不知,况来的还是周国的至尊?这怕不是巧遇,当是有人做下的安排。而你自留在幻楼开始,又有哪一日不在暗中盘算。你在幻楼各处安插眼线,处心积虑的让幻楼与周国的关系日渐紧密,想让我们兄妹成为宇文邕的心腹臂膀,为周国敛取各国财富。而你与我出言轻佻,半真半假,意在试探……”

凤血脸色微沉,似笑又似咬牙,“我试探?不错,自我知晓你就是幻楼的主事,确实变了初衷。我跻身幻楼,除了躲避宇文护的追击,就是想借幻楼之便探听天下消息,以备后用。如若能招揽幻楼为大周所用,那更是两全其美。但和你说的话,从来就不是什么轻佻之言,也不是意在试探。而你,又对我有过几句真言?我引入幻楼之人,每次你都无半句询问,看似顺利,其实哪个人最后不七拐八绕的都转来了云幻楼。你的那些亲近之言,又能让人相信几分?”

郑元浅浅的吐出一口气,“这倒是我的错了。”

凤血闻言顿了一顿,“若不算人,必被人算,这是乱世之道,哪有对错之分。”

“我苦心算计,意求攻心,但忘了若不以心待人,何以得人全心以待。我是真的错了。”郑元低声道,声音很无力,“或许是因为我太过贪婪,渴望得到的太多,可惜用错方法,所以得不到所求。你说‘若不算人,必被人算’,其实不然。”

郑元闭了闭眼,前尘往事在心中翻滚。先是千年后的那个父亲,他对自己偶尔和颜悦色,是为了好让自己向母亲去探知破解自己命运的方法。再是母亲,一生的严逼教导却是让自己去弥补她心中的遗憾。就连那个一直似乎疯狂爱着自己的男孩,初始的交往,一夜的激情,也竟然是因为一个赌约。郑元一直觉得自己被人算计,于是算计也成了她对别人的相处之道。也许……真的错了。

郑元揉了揉眉心

,抬起眼睛,轻笑出声,“正因为我们都在算计对方,所以才看不清内心。其实那时的我是真的对历史心存畏惧,有意寻人带我避开。你入幻楼时,我派人彻查了你的底细,为你在史书上并无留下痕迹而暗自窃喜,觉着我这千年的鬼魂若寻个祸世的妖邪也是不错。虽知你入楼动机不纯,但却想搏上一搏,所以那时言语确有勾引之意。可惜因有了算计,藏了本心,所以以失败告终。”

凤血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眼神流转,煞是好看。只听他呐呐言道:“我那时以为,你对高肃当与众不同。”

郑元笑如花开,“确是与众不同!我与他少年相交,觉得他是个至纯之人,可惜命运不堪,因而一直另眼相待。但岁月流长,人也会变,我不知他会变成怎样,所以那时我对他还只是友情。直到我无路可选,与之成亲。你可知成亲当夜,他若对我耍了半点心机,怕是我早已想法逃离这高氏的牢笼,与之再无瓜葛。可是他却没有。他是我所遇见的人中唯一一个至始至终没有对我用过心机的人。他只将诚心打开,放在我面前……如今我才明白,他是对的。纵然如我这般心机诡黠之人,纵然知晓他永远无法将我放在首位,却也无法再逃开。”

凤血眼中的光彩渐渐暗下,“或许你说对了,我们都错的离谱。”说着,将手中黑子重重按入棋盘。

此时盘中早已不见了初始的纷乱无章,黑白两棋犬牙交错,布子无不精妙缜密,局势纷争扣人心弦。

郑元笑意沉沉,低头看了棋局半响,却并没再落子。忽而抬头对沫儿说道:“沫儿,给我倒杯水来。”

“啊”沫儿猛然回神,急忙给郑元倒了一杯热水奉上。

郑元抿了一口,微微一笑,“我只喝白水,以此待客似有不周。”略微回首,“沫儿,将剩下的哪壶女儿红取来。”

沫儿脸色微白,将放在一边台案上的美人壶合上酒杯一起给端了过来。

郑元眼睑微垂,嘴角含笑,“不如子染就尝尝我这里的女儿红,如何?”

凤血眼眸微微一动,随即红唇微抿,眼角上扬化作淡淡的笑意,“好极,好极。我奔走数日,正想讨杯酒喝。”说着,执起美人壶,给自己斟满一杯。刚要端起饮下,却见有银光一闪,直面而来。凤血手腕一抬,以内力将酒杯托向空中,左手翻转,指间赫然夹住一根银簪,而酒杯则稳稳落在右手掌中,一滴未洒。

但棋盘边一声脆响,美人壶应声碎裂,壶中酒淌了一桌都是。

击碎酒壶的竟是一枚耳钉!

“酒中有毒!”沫儿上前一步,冷冷言道。

此时银质的棋盘边缘已成暗黑,闪着冷冷的荧光。

郑元眼眸依旧低垂,嘴角笑容不变。

凤血看了一眼棋盘,缓缓笑道:“你就无话可说?”

郑元慢慢抬起眼睛看他,“他不可以死!这是我来这个世上的唯一目的。所以……我不容有变数存在!”

凤血用一种近乎灼热的眼光看着她,她怎能说得这样坦白?忽然,他微笑了,微笑得很温柔,“好,如你所愿。”凤血看了一眼掌中的酒杯,不再犹豫,一饮而尽。

这显然超出了沫儿的预料,不禁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少主!”一边大喊,一边就要上前阻拦。可是她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全身僵硬,根本无法动弹。沫儿脸色惨白,茫然又骇然地望向郑元。

郑元淡淡微笑,笑的有些凄凉,将手中最后一枚棋子点入棋盘,盘中局势瞬间明朗起来。

“好!果然好棋……”凤血看着棋局,缓缓眨了眨眼睛,“我输的……心服口服。”突然,他蓦地一口血喷在棋盘之上,血色发黑,喷的到处都是。他脸色变得酡红如醉,唇角微微染血,更平添了几分妖魅。“对不起……弄脏了……你的棋盘。” 他将手摁住棋案边缘以撑住自己,表情温柔平静,“我欠你的……现在……还了。”

郑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换一下,只有发丝随着门口吹进的微风轻轻颤动。她没有答话,或者根本不知道答什么话,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看着凤血慢慢终于支撑不住俯倒在案上再没了动静。

突然,凤血腕上的金环颤动起来,与棋盘相击发出“咯咯”的鸣响,待颤动慢慢停止,金环“喀”的一声,原本刺入血肉中的红线尽数缩回环中,带着鲜血脱落下来。

郑元伸手,将金环从凤血腕上取下,嘴角浮起一抹奇异的笑容,随即将金环放入袖中。而后缓缓回过身来,冷冷地看着沫儿。

沫儿已然绝望,两眼通红,牙齿轻颤,恨恨地看着郑元,“你对我做了什么?”

“不是我对你做什么,而是白漱在你身上下了蛊毒。不会死,但只要你动了真气,就会让你在两个时辰内全身僵硬,无法动弹。”郑元淡淡言道,眼都不眨。

“白漱?”沫儿一脸诧异。但马上回忆起白漱离开时与自己擦身而过,便明白过来。不由自嘲的笑道:“你是何时发现我的?”

郑元微微一笑,“方沫儿,本东莱郡人,生父方力,生母秦氏。天保八年,青州水患,祸及东莱。大水退后,东莱爆发瘟疫,方力一家均死于此。试问你又从何而来?”

沫儿瞳孔收缩。

郑元缓缓站起,“所以我从来都不信你!武平元年,我助斛律将军锄奸,为何在发难之前邺城竟有童谣

出现,‘和士开,七月三十日,将你向南台。’你说这童谣是何人所作?若我所料不错,你当是锦衣密探中的漏网之鱼吧。”

沫儿面如死灰,却也平静下来,“我不是什么锦衣密探,只是世代为独孤家臣。”

郑元望了一眼案上,“是这样?那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沫儿淡淡一笑,闭上眼睛,“无话可说,只求速死!”

郑元微微点头,拿起案上美人壶的碎瓣,走到沫儿面前,“这剩下的……就给你了。”说着,将碎瓣中的酒灌入了沫儿的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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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之后,沫儿悠悠转醒。还没睁眼,就听见“叮咚”轻微的铃响自窗口传来。

沫儿睁开眼睛,就看见自己熟悉又陌生的房间。大脑还不是十分清楚,她有些茫然的凝视着窗口,好一会儿才看清一个人的背影,不禁蹙了蹙眉,“是你?”

那人转过身来,背对着阳光,显得很暗,但沫儿仍能看的很清晰。“你来做什么?我不是早已与你说清,我是不会看上一名小厮的。”沫儿口气不善,伸手揉着自己嗡嗡作响的头。突然,前日的情景在脑海中浮现开来,沫儿的手不禁顿住,“我——我还没死?”

“既然醒了,沫儿姐姐就好好保重吧。”那人声音很是僵硬。

沫儿抬眼,再次看向那人,不禁颤声道:“琼琚,你怎么……穿成这样?”

琼琚一身麻衣素服,闻言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包袱就放在床前,里面有你的衣物和一些五铢,你尽快离开这里。”说着就要转身离去。

“慢着!”沫儿急道:“你还没说,你在为谁戴孝?我怎么没死?”

琼琚红了眼睛,咬着牙道:“最后一点解药给你喝了,你当然没死!我在为谁戴孝?你认为我还能为谁戴孝?你可知道,我倒希望——你能死了。”

沫儿睁大眼睛,“不可能……不可能!”一掀被子,沫儿跳下床来,鞋也没穿,便向外奔去。

冲到屋外,抬眼所见,处处白幡。

沫儿跌跌撞撞奔至中院,只见主屋正厅白幔垂吊,白漱正从里面缓缓步出。

白漱见她前来,微微皱了下眉,没说什么,继续前行。就在擦肩而过之际,沫儿突然抓住了白漱的袍襟,“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漱没有看她,冷冷言道:“你的主子现在漳水岸边。既然你活着,就走吧。”说着,从她手中抽回自己的衣襟,不再停留,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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