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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夜语心澜 当前章节:148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23

沫儿一脸茫然困惑,呆呆地站在院中半响,才突然想起什么,向院外奔去。

沫儿一路狂奔,直至

漳河,遥遥只见一个白色身影在岸边抱膝而坐,一头长发及地,袍襟被涌上岸边的河水早已打湿,在风中微微颤动。

沫儿对着他踉跄走了过去,在他面前跪了下来,“少主……”

凤血没有回答,定定地看着面前不断拍打河岸的浪花。

沫儿又轻轻唤了一次。凤血依旧没动,连眼睛都没眨动一下。

“少主,我们回大周吧……我们回大周吧!”沫儿俯在地上,痛哭失声。

凤血的唇微微有些开裂,动了一下唇齿,“她在这里,我哪也不去……”

沫儿抬起头,神色茫然,“谁?”

凤血白玉般的手放开了膝,抱住了头,“我们斗了一辈子,结果……你输了命,我输了心……呵呵……”他轻声笑了起来,笑的很是苍白,“我已经准备好的。我从来没想过要真的杀你,我来这里只想死在你手上……”他的手指深深地插入发中,“为什么我没想到其实这又是你的一个局!为什么我没想到以毒攻毒,真正的毒药其实就在香炉之中。你竟然真的取下了凤血金环。你……你救了我的命,却诛了我的心。你……果然够狠!”

“你是说……她……她真的死了?”沫儿沙哑地道,“不会的,院里没有灵柩……没有!”

凤血抱住头,轻声道:“她临死把金环套在了自己身上,然后让他们一把火烧了自己,说是要把这邪物彻底除灭,不再祸害人间。然后……”

沫儿浑身发颤,“然后?”

“然后……”凤血缓缓抬眼,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漳河的水,“我不知道。他们说把骨灰撒入漳水,可是在哪里……在哪里?”

沫儿呆呆地望了望那缓缓流淌的河水,又回头望了望凤血,心底发寒。她知道,凤血此生已无法超脱了。

☆、意烬凄凉裂柔肠

淮南,大岘。北齐大营。

中军大帐内人头攒动,一应将领汇聚在此正商议与陈军的战事。

高长恭吩咐校尉将地图挂了起来,用马鞭指道:“陈军虽称十万,兵力远胜于我,但他们跨江奔袭,粮路极长,而大岘多林木、少人家,不易补给。所以若能断其粮路,毁其粮草,陈军必定大乱。我们再趁势而攻,当可一举破敌,解历阳之危。这些日来,我领军查探,发现此处山丘错杂,山势大部坡缓谷宽,且林木纵横,易于设伏。他们粮草自东而来,欲要进入黄法氍大营,必经青龙山东南的白泥滩。我们就在青龙山设下伏兵,夺其粮草!各位以为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我等谨遵殿下军令!”

高长恭含笑,朗声道:“好!那我们就……”

话未说完,突然一名亲卫奔入大帐,“王!邺都来人!”

高长恭闻言稍稍蹙眉,“何人?”

亲卫跪禀,“他们携王府令牌,自称是罗荣、罗铭,有要事求见。”

高长恭心头一跳,想到自己这两日总是心神不宁,不觉手指微微一抖,沉下声音,“让他们进来。”

众将面面相觑,想到往日邺都来人若恰逢众将议事,这兰陵王都让他们先在前营稍后,为何此次竟直接让他们进来?这来的到底是何人?

不大会工夫,只见罗荣兄弟步进帐中,跪拜在地,均是一身麻衣素服。

高长恭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冰凉,抖着手指向罗荣,颤声道:“你们……这是……为谁戴孝?”

罗荣抬起头,眼眶通红,“殿下!王……王妃……薨了!”话未说完,眼泪已落了下来。而身边的罗铭俯在地上已泣不成声。

大帐中的空气瞬间凝固,静的连众人的呼吸声都显得异常响亮。

众人望向高长恭,而他,却已石化,苍白若鬼。

过了好一会儿,只见他喉头微微涌动了一下,唇角蠕动了一下,“你……再说一遍!”声音飘渺的如同一缕幽魂。

罗荣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道:“王妃……薨了!”

话音未落,高长恭突然“哇”地喷出一大口血来,而后直直的向后倒了下去。

“王!”众将大惊,一拥上前。已有将官将高长恭抱托起来,掐人中的掐人中,扇风的扇风,呼喊的呼喊,一团忙乱。

只有罗氏兄弟依旧跪在原处,垂泪无语。

众将忙了半响,高长恭却不见转醒,面色苍白无血,浑身冰冷,鲜血尚不时从嘴角溢出,煞是可怖。急得一干将领浑身冒汗,无计可施。

不知谁突然反应过来,呼喊帐门前已吓傻了的亲卫,“还愣着作甚?还不快传医官!”

那亲卫跳了起

来,转身飞奔而去。片刻功夫,就见医官已被那亲卫拖着跑了过来。

众人见了,忙让开一条通道让那医官上前诊治。

那医官战战兢兢的走上前来,看了一眼,颤声道:“各位将军,能否先将王移至榻上放平?”

部将尉破胡骂道:“你不快施救,啰利啰唆什么?”说着,一掌就向医官面上打去。

一边莫多娄敬显伸手挡住,“尉将军!医官说的有理。”随即抬头道:“你们还不让开!”俯身将长恭抱了起来,向后账疾步走去。

一应众人赶紧跟上。

将长恭放置在榻上,医官赶紧伸手搭脉。

“怎样?”部将长孙洪略着急的问道。

医官微微蹙眉,“痛之甚极,以致肺气抑郁、经脉不通、血不归心。”

尉破胡一把揪住医官,“别跟老子说这些文邹邹听不懂的话!总之你给老子听了,医不好王,你就等着掉脑袋吧!”

医官浑身战栗,“下官可以为王止血通经,但这心病实在非下官能力之内啊!”

尉破胡大怒,作势要斩那医官,却被长孙洪略拦住,“尉将军!医官无错!况王还需要诊治呢。”

尉破胡怒势不减,正在拉扯间,忽听莫多娄敬显朗声道:“诸位听我一言!”

诸人皆知莫多娄敬显一向颇受长恭器重,此番出兵被委以重任独领重甲骑兵。他本在秦郡与吴明彻对峙,只为协调战事今早才匆匆赶来参加议事,所以他一出声,众人均安静下来。

莫多娄敬显沉声道:“王突发急症,非战事之福,此时重大,绝不能走漏半点消息……”

众人心里暗暗发沉,拱手称“是。”

莫多娄敬显回望一眼长恭道:“况王的病症也非尔等着急便可以痊愈的。诸位先请回营,各安其职,我与医官留下守护照料,若有变故再通知各位。不知各位将军以为如何?”

部将王琳蹙眉道:“使君督导秦郡战事,滞留此地若被吴明彻获悉当如何是好?”

莫多娄敬显略一扬眉,“所以我想请你、尉破胡和长孙洪略三位将军立刻出发前往秦郡,替我执行军事。”

“这……”三人一听,均有些犹豫。

长孙洪略迟疑道:“无王将令,擅自换将调兵,若王怪罪怎么办?”

莫多娄敬显凛然道:“待王苏醒,我自与他交待。若有怪罪,由我一人承担!”

那三人相互望了望,拱手领命。

莫多娄敬显又言道:“你等记住,吴明彻绝非等闲,其部将萧摩诃更是悍将。就连殿下也曾言,纵是自己亲自与之相较,百招之内,也无必胜把握。前番他们虽败一阵,但实力尚存,你等必须加倍小心,决不可轻言

战事。一切等殿下醒后再做定夺。”

三人拱手,“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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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周,长安。

宇文邕一脚跨进乾安殿,面如寒冰。“你穿成这样到底是什么意思?太后没死,朕也没死,皇宫大内怎容你一身素白!”几乎咬牙切齿,对着李蛾姿咆哮。

李蛾姿放下经书,从蒲团上站了起来,转身回望,“陛下这是明知故问。若陛下看不过眼,就赐蛾姿三尺白绫或一杯毒酒就是。”

“你——”宇文邕气的发抖,“别以为朕不会杀你!”

李蛾姿嘴角浮起一丝蔑笑,“陛下何人?天下哪有陛下不会杀的人?蛾姿从不敢作此妄想。”

“噌”的一声,宇文邕拔出宝剑,架在李蛾姿的颈上。李蛾姿淡淡一笑,闭上双眼,却没有等来宇文邕的一剑,而是听到殿内“呯砰”的乱响。睁开眼睛,只见宇文邕已将殿内的器物砍到大半,宫娥、宦官皆伏在地上噤若寒蝉。

过了好一会儿,宇文邕终于停下,对着那些吓坏了的宫娥、宦官吼道:“滚!”

那些人如蒙大赦,立刻退得干干净净。

宇文邕坐在木椅之上胸膛起伏不定。过了半响,才缓缓抬眼,“你们都认为朕是错的,都认为朕心狠手辣,对不对?”

李蛾姿神情淡漠,“自相识以来,我主子助过先皇,也助过你,她若能再狠毒半分,哪会有今天。如今我主子终于被你杀了,你要除去兰陵王已无障碍,北齐三将一死,陛下一统当再无障碍。我应恭喜陛下才是。”

宇文邕猛然站起,咬牙道:“你以为这样的结局朕就好受?你怎么不想想这条相争之路本就是你主子自己选的!”宇文邕的目光渐渐放远,“当年宇文护杀了朕的三哥,推大哥登上皇位,朕就知道要想除这奸佞,绝非易事。所以朕装疯卖傻,终日混于市井。一方面掩其锋芒,另一方面便是为大哥找寻可以和宇文护侍卫相匹敌的江湖势力。机缘巧合,偶然间让朕获悉幻楼之事,于是暗中巧做安排,制造机会让朕和皇兄与之在桃林相遇。那时朕想,以皇兄的气度定能将他们收为己用,而事实也正如朕所预料。可惜……”

宇文邕颓然坐回椅中,“她因兰陵王而选择了北齐,而皇兄也因皇嫂报仇心切,而失去了与宇文护相较的一切先机。一切的一切,都脱离了朕的初衷。朕无法再做一个闲散王子,只能踏上一条不归的血路……是你主子先选择背弃了朕,先选择与朕为敌,为什么到头来所有的错却都是朕的?”

李蛾姿红了眼睛,“她选择与你为敌

,可她何曾害过你?何曾害过你!”

宇文邕抬眼以一种奇特的目光看着李蛾姿,“她不害朕,是因为虽然为敌,但天下间也只有她是最懂朕的。所以她可与朕斗心、斗智,却并不怨朕、恨朕。她的心很小,只装的□边的亲近之人,装不了天下,所以纵然是错,她也会因这些人而一路错下去。但她头脑毕竟清明,知晓只要天下还在纷乱,只要山河没有归于一统,那天下间就没人可以安然而度。这昏乱的世界,我等身受其害还不够吗,难道还要让子孙后世继续在这乱世中挣扎?而人一生短短数十寒暑,朕要想在此生就完成一统河山之事谈何容易。不用雷霆手段,不行诡诈之计,如何能争得过岁月,争得过天?朕半生隐忍,一路搏杀,不是无情,而是无奈。有生之年为了还天下一个太平,为了造家国一场盛世,朕失去了亲情、友情,还有……爱情。你当朕的心……就不痛吗?她与朕为敌多年却不害朕,是因为她懂,而你与朕十余载夫妻,却是不懂……”

李蛾姿倒退两步,浑身发抖。

宇文邕一口气说了出来,神情异常疲惫,不想再与李蛾姿多言,缓缓站起身来向殿外走去。“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吧!日后不要踏出这乾安殿就是。”

眼见宇文邕就要踏出殿门,李蛾姿冲了过去,一把将他从后面抱住。“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要活的这么血腥?这么伤心?”

宇文邕微微一震,眼眶微湿。这是十年来李蛾姿第一次主动抱住自己。他将手拂在李蛾姿的手上,含着泪道:“只有我们把心都伤完了,血都流尽了,让天下安定了,我们的孩子才可以舒心、开心。”

李蛾姿没有再说话,只是伏在宇文邕的背上不住的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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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高长恭悠悠转醒已是五日之后了。

“王!王!”耳边飘荡着急促的声音,尚有些模糊的眼前闪动着一张焦灼的脸。随着神智的清醒,那如潮的思绪向自己滚滚涌来,压的自己无法喘息。高长恭又闭了闭眼,强自压下胸口涌起的一股腥甜,平息了一会儿气息,才复睁开眼睛。

高长恭环视了一下四周,缓缓问道:“我晕了多久?罗氏兄弟呢?”

莫多娄敬显含泪道:“殿下已昏睡五天了。罗氏兄弟末将安排在偏帐。王若要见,我让人将他们唤来。”

高长恭一顿,“五天?”猛然抓住了莫多娄敬显的手臂,“那你怎会还在此地?秦郡现在何人指挥?”

莫多娄敬显赶忙道:“殿下突然发病,我实在放心不下,故留下照看。秦郡

那边,我已让尉破胡、王琳和长孙洪略一同前去,又责令他们坚守不出,等候王的将令,应当无碍。”

高长恭面色发沉,“你速传令,命王琳统领秦郡战事,其余人等受其节制。”

莫多娄敬显微微一愣,“王,王琳乃降将,设为主帅怕有不妥。诸将未必肯服啊!”

高长恭缓缓叹息,“尉破胡刚愎自用,长孙洪略又过于直率,抵挡不了吴明彻。唯有王琳,善于谋略,与吴明彻相较,才可能有胜算。你还需传令下去,敌军兵锋正锐,不可与之力拼,只能蓄势以待,作持久打算,方能退敌。”

莫多娄敬显呐呐道:“可日前殿下不还要奇袭陈军粮草,速战速决吗?”

高长恭幽幽道:“时机已失。每二十日陈军会运抵一批粮草,这批粮草应于昨日已到,下一批要在十九日之后了。而陈军等不了那么久,这十九日内他们必定寻机一战。”

莫多娄敬显白着脸道:“有王在此,纵是一战,有何畏惧?”

高长恭目光哀戚,软软地呵出一口气,“本王再也领不了兵了……”

莫多娄敬显愕然,“王?”

高长恭轻轻摆手,“你先将罗氏兄弟传来,我有话要问他们。”

莫多娄敬显双拳紧握,垂首道:“诺。”

半炷香后,罗氏兄弟步进后账,莫多娄敬显遂将高长恭半扶了起来。

高长恭看着他们,换了几口气,才哑声道:“元儿……是何日去的?临终可有……什么话交代?”

罗氏兄弟看了莫多娄敬显一眼,又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略有犹豫。

“他是我心腹之人,你们尽管说来。”高长恭缓缓言道。

罗荣吸了下鼻子,一撂袍襟,跪了下来,“主子是在本月初二黎明时去的。她临终交代将她和她的随身之物尽数立即焚毁……”

听到此处,高长恭突然“哇”地又吐出一大口鲜血,榻上、褥上到处都是。莫多娄敬显大惊,立刻大喊亲卫,要传医官。高长恭却摇头道:“本王无碍,不用传了。即便传了,他也治不好本王。”接着抬眼望着罗荣,神情近乎绝望,“你是说……她让你们把她……给焚了?”

罗荣颔首,“是。主子所用所有物件都焚了,不仅焚了,还令我们将其撒入漳水之中,不留分毫。只有一物,主子说这本是殿下之物,是主子硬要来的,如今让小的代为还与殿下。”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古玉镯,起身上前交到长恭手中。

高长恭面色灰白,死死盯着那枚玉镯,一滴泪水从镯中穿过,“除此之外,你竟什么念想都不留给我……元儿,你……好狠的心!”

罗铭上前一步,咬牙道:“我主子狠心?那

是因为她伤透了心!不然也不会……”

“阿铭!”话未说完,被罗荣喝住。罗铭不再言语,恨恨地将头转向一边。罗荣接着道:“我主子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与王无关。”

高长恭手抖得厉害,颤颤地将那玉镯收入怀中,闭目静了一会儿,才道:“你们先回邺都,让你主子近身之人暂且先入王府。你们主子被多方忌惮,却不敢动手,如今她一走,怕那些虎视之人会以你们泄恨。你们暂且避入王府,他们一时半会儿应还不会动到我的头上,待我回邺都,为你等再做安排。”

罗氏兄弟微微一愣。罗铭接过话来,“殿下不必费心了。我等后路主子早已做了安排。如今我们的人大都已撤离邺城,即使是未走的也由明转暗。至于兄长与我,当会前往幽州与支雄、勒拜,还有燕云十八骑他们会合,漂泊于漠北之地。”

高长恭缓缓的一笑,笑的有些凄楚,有些怅然,“我该想到的……”随即摆了摆手,“你们去吧,今日一别当成永诀,本王实无什么可送之物,只有‘珍重’二字。”

罗氏兄弟壶望一眼,齐齐跪下,拜了一拜,转身步出大帐。

过了好一会儿,高长恭缓缓开口,“替我上表,告病回京,请陛下换将。”

莫多娄敬显大吃一惊,“殿下!”

高长恭神情飘渺,淡淡道:“我如今心神已乱,再也无法对战局凝神而断。而陈军密探不可能无所耳闻,在此为将不如不在。”

莫多娄敬显眼眶微红,“诺。”

☆、九天浮云能蔽日

邺城西门内不远处有一条“井巷”,巷中有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青砖砺瓦,因年久而使得外壁看上去有些斑驳。白漱此时正站院中的槐树之下,目色阴沉。

不多会功夫,主屋房门打开,一名身穿青布长衫,手拿白毛羽扇的儒生从里面踱了出来。他一边摇着羽扇,一边摇头道:“毁了,毁了!那张脸我是没法整了。能不能我给你们做张人皮面具?”

白漱面色冰寒,目光阴狠,紧紧盯着那儒生,“不行!人皮面具经不住被人验看。你必须把那张脸给做出来,若做不出来……你有多少方法让人改头换面,我便有多少方法让你生不如死!”

那儒生羽扇停止了摇摆,干干地笑了两声,让态度极尽诚恳,“不是我阿婆多不想做,是真的做不出来!即便三公子亲自来问,我也还是这句话。你们既然要真人的脸面,就该将这人看好,如何让他在自己脸上划下那样的伤口?这伤口太深,伤及肌理,我可以将这脸变成其它模样,却无法掩藏住这道伤疤。你说,这即便做了,又有何用?”

白漱的面色本来就一片惨白,如今上面泛起一层青光,显得十分渗人。他阴阴的瞟了阿婆多一眼,转身快步向主屋走去。阿婆多缓缓叹息一声,从后跟上。

屋内不大,地上躺了一名被五花大绑的年轻男子,侍剑、呼延莫双手环腰站立一旁,怒目而视。那男子见白漱进来,立刻磕头哀告道:“恩公饶命,恩公饶命!我知道自己不守信义,但家中老母常年染病,弟妹又小,实在无人照料!如今我已无用处,还求恩公放我一条生路……”

白漱阴寒地看着他,慢慢地道:“我与你做的是公平买卖。你若不愿,当初我向你买命之时,你完全可以不卖与我。事到如今,你知晓的太多……即便你已无用处,我也断不可留你性命了。”

那青年听了面若死灰,浑身发抖,不住的给白漱磕头,“饶命!饶命啊……”

白漱抬起手掌,正要劈下,阿婆多突然插言道:“你现在纵然劈了他,也于事无补。此人目不识丁,若恐他泄密,毒哑了他便是。”

白漱白了他一眼,冷冷回道:“你只管做好你自己的事,我主子安排的事,还轮不到你多嘴!”

阿婆多叹了口气,转身欲要出门,突然顿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屋内几人均是一惊,齐刷刷地看向屋外。只见门前站立一人,背着日光,发丝在风中轻轻飘荡。

白漱只看了一眼,沉下声道:“凤楼主,不回周国而滞留此地,意欲何为?”

侍剑、呼延莫则手扶剑柄,屏息以待。

凤血缓缓跨了进来,“你们……不也没走吗?”

白漱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凤凰得以涅槃,实属不易。凤楼主摆脱邪物的束缚,重获新生,当自珍重,才不枉我家主子一番心血。凤楼主若想恩将仇报,坏我主子大事……白漱不才,虽在凤楼主手中决然没有胜算,但凤楼主想杀白漱全身而退却也不大可能!”

凤血幽幽叹了口气,喃喃的道:“她说过,她半生谋算,为的便是此局。可惜她一走……你们就让此局有了变数……”

白漱等几人听了,脸色均是难看到了极点。

凤血微微侧过了头,目光自白漱等人身上一一滑过,最后落在被缚的那人身上,轻轻道:“我不会让这变数存在!欠的,我会在此局一并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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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兰陵王府。

若惜一身黑衣,拎着一个青布包袱,轻轻走到蒹葭居的主屋门前双膝跪下,喃喃的道:“父王,请恕女儿不孝。”说着,俯身叩了三个头,而后转身即走。

“慢着!”突然,门“吱——”地一声打开,高长恭站在门口低声道。

若惜骤然停下脚步。

高长恭缓缓叹息,“你要离开王府吗?”

若惜讶异,转过身,“您在等我?”

高长恭静静地望了她一会儿,“知女莫若父。你母妃离世,你认为以父王之力护不了你了,是么?父王……当真如此无用?”

若惜眼眶微红,双膝跪下,“不是的!在女儿眼里,父王从来都是英雄!您勇武、正直、善良……世间没有哪个男子能与您匹敌。可是……可是……可是这邺都是疯的!在这个疯狂的地方,黑白颠倒,小人横行,忠奸不分,到处都是阴谋与算计。恕女儿不敬,父王真的非他们的敌手,因为他们的那些手段您永远都不会去用。但女儿离开,并非是怕父王无法护佑女儿,而是因为既不想给父王招致祸端,也不想委屈自己的心。”

高长恭微微蹙眉,“是因为今早之事?”

“不错。”若惜咬了咬牙,抬起眼睛,“今早高阿那肱遣使为子求婚,父王以生病为由将其拒之门外。可是这种理由父王能用几次?若他请了陛下旨意,父王又当如何?父王不是母妃,不会对人行非常手段。可是如果这样,那届时不是女儿委曲求全,便是父王大难临头。可这两样女儿都不愿见到!女儿出走,他们便不可拿我做柄逼迫父王,而女儿也可就此脱离这个让人窒息的牢笼,如此方是两全。女儿也知如此当口离开父王是自私,是不孝,但女儿没有母妃的心智,斗不过那些人,更不想如母妃那般憋屈的活着……求父王成全!”

高长恭的眼里掠过一层深沉的痛苦,“想我半生戎马,到头来连自己的至亲都无法护佑,反而还要你为父王着想……真正是无用至极!父王不会怪你,也不会拦你,只是你才十余岁,如何独自漂泊?若惜啊,你再留数月,也好让父王为你做些铺陈。到时,你再走不迟……”

若惜眼泪不可抑制地滑落下来,“铺陈……家家早已做过。她临终之时交代,让我在她离世后立即离开邺都。女儿拖至今日,只因实在舍不得父王……”

高长恭一震,脸色变得异常苍白,眉目之间染上一抹难以言喻的苦涩与凄凉之意。他胸口涌上一股腥甜,却被他强行咽了回去,只是一点未完全吞下的鲜血沿着唇线缓缓渗出,把唇色染成了鲜红。

自从回到邺都,高长恭从未与女儿谈及郑元,因为这是一道他不敢触碰的心伤,更因为有许多事他根本不敢去探知究竟,有些结果他不知自己能否承受。他一直以为只有护佑了国家,才能保全自己的家人,才能保护自己的最爱。可是现在,这个一直支撑自己的信念已然崩塌,甚至发现正是这信念将自己的所爱活活扼杀。那还有什么可以支撑自己?还有什么?

高长恭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道:“你……母妃还说了些什么?”

若惜低着头,静默无语。

“无论是什么,说吧。”高长恭的声音毫无生气,飘忽而茫然。

若惜暗暗咬牙,终抬起头,对上了长恭的眼睛,“家家说,她一生苦求,终是不得。若有来世,她宁愿化为一株草木,任风吹雨淋,也不要记得此生的一丝半点。”

若惜小心地看着长恭,她知道母亲的这句话会深深地刺伤父亲的心。可是高长恭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走吧……日后没有父母在旁照料,你……要自己好好照顾自己。”说罢转过身,不再看若惜。只是背过身的眉宇间的神色介于绝望与死亡之间,眼睛出奇的发亮。

若惜紧咬嘴唇,不让眼中滚来滚去的泪水滑落,猛提一口气,窜入茫茫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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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台宫。

高纬高坐龙位,衣衫半敞,将冯小怜怀抱在侧,一边缓缓喝着粟酒,一边斜睨着殿中飞舞的伶人,神色惬意。高阿那肱匍匐在阶梯之下,偶尔偷眼瞟向龙位,心里盘算着那高高在上之人到底想些什么。满殿的宫女、宦官齐声高歌,气势恢宏。

就在此时,从殿外跑进一名禁军校尉,“启禀陛下,淮南八百里加急!”

高纬沉了脸,不耐的摆手,“念!”

那校尉

立刻念道:“四月辛酉,尉破胡率军出击与吴明彻战于吕梁,大败,长孙洪略战死。甲子,徐槾夺石粱城。本月己巳,瓦梁城降。癸酉,阳平郡降。甲戌,徐槾夺庐江城。黄法氍攻占历阳,尽杀戍卒……”

“啪”地一声,酒杯掷来,打在了那校尉的头上,顿时血流如注。那校尉却哼都不敢哼一声,匍匐于地,浑身发颤。

“一帮废物!”高纬面目狰狞,“竟被一个吴明彻打得如此惨败,难不成还准备让他们北上邺都不成?”

高阿那肱眼光流转,爬上两步,“我大齐幅员辽阔,区区淮北之地纵然失了,也没什么可惜。至于陈军北上……那必途经徐州,下官素知祖珽大人文韬武略,不如派他前往镇守,当可御敌。”

高纬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区区淮北之地?不错,区区土地朕可以不在乎……可我大齐离了兰陵王竟连一仗也打不赢吗?你们这些无用的废物,朕给了你们兵权又有何用?”

“陛下……”冯小怜酥胸半裸,依偎在高纬身侧,“既是如此,就让兰陵王重掌兵权,再下淮南迎战就是了。”

高纬霍然起身,反手将冯小怜甩了出去,咬牙切齿,“闭嘴!休在朕面前再提‘兰陵’二字!”

冯小怜摔倒在地,泪光盈盈,低低啜泣,显得楚楚可怜,却在高纬目光离去之际,迅速给高阿那肱使了一个眼色。

高阿那肱会意,爬上一步,叩拜道:“陛下,臣以为淮南之失实乃疥癣之疾,但兵权……是万万不可再交予兰陵王啊!”

高纬背过身,看不到脸上的表情,“此话怎讲?”

高阿那肱稍作犹豫,缓缓道:“陛下应当知晓兰陵王妃尔朱氏已于上月薨了。”

“那又怎样?”高纬的声音平平,听不出半点情绪。

高阿那肱嘴角微微上扬,“兰陵王虽然一直忠心,可那是有原因的。尔朱一族从来没有善男信女,忠义伦常在尔朱一族眼中犹如粪土,所以对我大齐一直都有不臣之心。我大齐几代帝王虽有诛灭之意,却始终无有将其势力一举歼灭的万全之策,故而只能安抚。那兰陵王便是制衡的棋子。这兰陵王也并非愚钝之人,自然知晓若高氏自起纷争,必为尔朱大开方便之门。届时这江山纵是到手,姓氏为谁也未可知。可是现在……情况大不一样。最后一个尔朱遗脉已死,其势力再无依存。所以纵然先前有所芥蒂,但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这旧势怕是已归附到兰陵王的麾下了。若此时他再掌握兵权……”

高纬慢慢转过身来,神色阴郁,“你是说……他要反?”

高阿那肱摇了摇头,“不!目前不会。其原因有三:一是这兰陵王性格温顺,也

还算忠心,与那尔朱倒是不同。二是这尔朱之势刚刚纳入其羽下,其中关系怕是尚未理顺,无法运用。三是其刚刚升太保之位,天下兵马尚未能被其心腹完全掌控,京畿兵马也不在其麾下,所以此时的他应该还不会有反意。”

高纬牢牢地盯着高阿那肱的眼睛,“你是说……目前他不会反。那以后呢?”

高阿那肱讪讪地笑了笑,“那以后……就得看兰陵王能否经得起这权利的诱惑和尔朱势力的鼓动了。只是到了那时,无论他做些什么,怕这大齐上下再无人可以拦阻于他了。”

高纬目光有些浮动,似看着高阿那肱,又似看着他身后某处,音色飘渺,“是么……”

☆、赤诚一生换鸩祸

五月春末,百花皆残,只有兰蒹葭居外的荼蘼花还在盛开,或粉或白绚烂的连成一片,如烟如雾,美不胜收。郑玉站在蒹葭居的门口,痴痴地看着这片花海,神情萧瑟。

一名丫鬟从蒹葭居院门处跨了出来,手捧托盘,来到郑玉面前。“王妃,王还是不肯服药……”丫鬟低头垂目细声禀报。

“无用的东西……”郑玉柳眉倒竖,骂了一句,却也只有一句,便顿了下来。过了半响,她幽幽地叹息了一声,“现在谁在殿□边伺候?”

那丫鬟赶忙答道:“是琼琚大哥。”

郑玉听了,微微点头,满眼无奈,转身向自己的院中走去。

刚走了几步,忽见一名亲卫飞奔而来。亲卫来至郑玉面前,单膝点地,“见过王妃。”

“出了何事?如此慌慌张张……”郑玉沉下面孔。

那亲卫回禀道:“宫中来了使者,携着禁军,已到府中正厅,说是陛下赐给王一件礼物。属下特来禀报殿下。”

郑玉一僵,呐呐道:“礼物?”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那亲卫又接着道:“使者还在候着,属下不敢耽搁,要尽快向王报禀。”说着对郑玉施了一礼,便奔进蒹葭居内。

不大会儿功夫,高长恭从蒹葭居里走了出来。他身着绛色朝服,趁着原本如玉的面庞更加白的透明,眉宇之间尽是倦色,如一株幽昙般凄清地绽放。

郑玉急忙走上前去,“殿下,宫中无故遣使送礼着实有些蹊跷,何况还带有禁军!要不要召集府中亲卫?”

高长恭看了看她,温和的一笑,“陛下送礼,我却召集亲卫,这算什么?况且,即便召集亲卫,又能如何?你不要怕。我自讨并无半分过错,纵有不测,也应当不会祸及家人。若事情真坏到那般田地……”高长恭从袖中取出一卷锦帛,交到郑玉手中,“此卷当可让你平安。”说罢,长恭不再停留,举步向前院走去。

郑玉愣愣的看着长恭离开的背影渐行渐远,缓缓展开锦卷。“休书”二字赫然映入眼帘,郑玉不禁泪如雨下,胸口起伏不定,将那锦卷猛然合上,揉成一团。平复了一会儿,郑玉自己拭干眼泪,整了整仪容,深吸一口气,叫过丫鬟,亦向前院快步走去。

郑玉行至前院,见高长恭正要跨入正厅,急忙喊道:“王!”

高长恭略微一顿,蹙了蹙眉,却没有停下脚步,依然跨进正厅。

郑玉急奔几步,来到正厅门口。只见高长恭已然跪下,宫使徐之范解开傍边宦官手中托盘上覆盖的红布,缓缓的道:“殿下,陛下命下官给您送来鸩酒一壶,请殿下领赏谢恩……”

“不!”郑玉几乎窒息,惊叫一声,腿一软,摔倒在

门口。而此时在厅中伺候的一干王府仆役也全都哭成一片。

徐之范小心的偷眼望向长恭,他素知兰陵王勇武,若不是圣命难违,他是一点也不想来传这样的旨意。倘若高长恭被逼抗旨,奋起一搏,那死的第一个就是自己。想到此,徐之范不禁心里发毛。可是高长恭神色宁静,宁静到双目之中没有半分波澜,平静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微微上扬的嘴角,带出一丝嘲讽之意。

高长恭抬起眼睛,直视徐之范的眼底,温和的笑道:“我忠以事上,何辜于天。陛下此番鸩杀,竟连个理由也懒得编了吗?”

徐之范张口结舌,吞下一口口水,颤颤言道:“殿下恕罪,下臣人微,只是奉皇命而来,其中缘由实在不知!”

高长恭“哦”了一声,“那倒是我难为你了。”说着,站起身来。徐之范心惊肉跳,不禁退后两步,却见高长恭伸手从那名宦官手中接过了盛酒的托盘。他的反应太过温和平静,反而弄得徐之范惴惴不安,不知他到底要如何处置,只能小心的在旁观望。

高长恭却是缓缓一笑,“烦劳徐大人在此稍候。待本王先将府中事宜略作安排,自会奉旨而行。”而后转身对跪在一旁已泣不成声的高洪言道:“你去传府中各院房管事来我书房,我有事交代。”说罢,端着鸩酒缓步向厅外走去。

眼见他就要走出正厅,郑玉突向前急爬几步,抱住他的腿脚,“王!不可以!自古以来,纵是帝王相忌,也没有朝廷重臣无罪鸩杀的先例!好歹也要罗列个罪名。妾身以为,这旨意透着蹊跷。何不求见天颜,弄清原委,再做打算。”

徐之范听了心中发苦,自知此刻若兰陵王不服,进而创宫觐见,那自己便要担上办事不利的罪名,十之有九事后会被陛下问罪。但若自己此时阻拦,试问又如何能拦得下能闯周国十万大军的兰陵王?怕也只有死路一条。所以虽是张了张嘴,终什么也没说,只脸色发青的默默站着。

高长恭却只看了郑玉一眼,轻轻叹息,“天颜何有可见?”他单手将郑玉扶了起来,温和的道:“其实……这已是本王最好的结局,我……求之不得。只是今生对不住你,来生……也不能许你,只有说声抱歉了。”

郑玉面如死灰,全身僵住,无法动弹,只有泪水再度涌出,看不清长恭的表情。

高长恭不再与之多言,走出正厅,向书房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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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兰陵王府的十几名管事都已跪在书房之内,有的还在小声啜泣。

高长恭坐在案前,左手提笔,正写着一

封封书信。那壶鸩酒就放在桌案右侧,显得那么幽冷与刺眼。

落完最后一笔,高长恭将信一一装入信袋,对高洪道:“这几封信你派人送到我二哥他们几人府中,特别是延宗,告诉他我心无怨恨,叫他千万不要有过激的言行。”

高洪老泪纵横,咬牙道:“诺……老奴……一定为殿下办好。”

高长恭看了看底下众人,满脸歉然,“你们都是看着本王长大的老人,只可惜本王无能,让你们也跟着委屈了半生。所谓君令臣死,臣不得不死,此乃纲常,如今陛下要我的性命,我无有怨言,只是未给大家今后做好铺陈,实在愧对了各位……”

说到此处,底下诸人已是哭声一片。

高长恭叫过账房,问清府中余财,而后有些自嘲的笑道:“我为官半生,素有贪名,可惜府中的余财……真是要委屈各位了。”遂叫过高洪,“你清点一下府中奴仆和亲卫人数,待我死之后,将除了兰陵郡外的所有宅邸都卖去换成银钱,和府中所余财物一起给他们平分了吧。元儿曾说过一句话:人生而平等,无有高低贵贱,本王深以为然。所以记着,无论他们做什么,都是一份,切勿有所偏颇。至于兰陵郡的府宅田地,就留给郑妃,好歹让她有个容身之所。她若愿改嫁,就将那些宅邸尽数卖了,权作她的陪嫁。”

高洪含泪应下。正在此时,琼琚从外面走了进来,高洪见了,对其恼恨地低声道:“死小子,什么时候了,还磨磨蹭蹭!”

琼琚低眉垂首,没有应声。

高洪还想再责备几句,却被长恭叫住,“高洪,你们叫人去将里面那几口箱子搬出来吧。”

高洪赶紧领命,吩咐几人将书房内间放置的几口楠木箱子搬了出来。

高长恭掏出钥匙,吩咐琼琚一一打开。箱子一开,只见里面甚是放满了绢布、木简,各色不一,样貌虽是杂乱,摆放倒还整齐。

琼琚全部打开完毕,回转过来,躬身将钥匙奉还给长恭。

高长恭却摇了摇头,淡淡笑道:“不用给我了。这里面都是一些往日的债券和借据。当初借出银钱,本来就未打算要他们归还,只是元儿说……不劳而得人钱粮,唯有使其身懒而神辱,反之若需还贷,才能使人发奋而图强。所以本王才会有了这许多债券。如今……把它们都焚了吧,免得流落出去成了祸害。”

琼琚领命,叫来两名家仆,将箱子抬到院中,点上火焰,看着它们渐成灰烬。

待一应事情尽皆交待完毕,高长恭合上眼睛,神情似有些疲惫又似有些轻松。他摆了摆手,“你们都退下去吧。吩咐下去,半个时辰之内,所有人不可进入书房。还有……本王

死后,待宫使验过,你们就把本王焚化,撒于漳水之中……希望元儿尚未走远,我……还能赶上。”

众人哭着领命,一一退了出去。琼琚待众人走完,将书房大门关上,落了门闩。

高长恭听见落闩的声音,睁开了眼睛,轻轻叹息,将那鸩酒给自己斟满一杯,“各位来了不少时候了,都出来吧。”

琼琚一惊,“王,你知道?”

高长恭缓缓摇头,“我不知道,但我还有耳力,这屋里……应该还藏有五人。琼琚啊琼琚,你也是和他们一伙的吧?只是到了如今,我真不明白,还需对本王用这种手段吗?”

“你错了!”随着阴沉的语音,书房正面墙上的画壁缓缓裂开,竟打开一个一人多宽的甬道来。从甬道之中走出数人,为首的正是白漱,后面跟着侍剑和呼延莫。还有两人,一人是一儒生,摇着羽扇,另一人身着白衣,白巾蒙面。

高长恭自然认得,却是出乎意料,腾地站起,“怎么是你?这书房中何时做了这个暗道?你们……来此作甚?”

白漱看了长恭一眼,“我们来此自然是按主子吩咐。今日之事,主子早有所料,所以早做铺陈。包括这些暗门密道,也是趁王出征之时暗中建下。又在临终嘱托琼琚,若见宫使前来,就从密道将信送出……”

高长恭喃喃的道:“我以为府中密道只在元儿房中,不想连此处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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