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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夜语心澜 当前章节:148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23

人头,已被悬于城墙之上;北周,已退至黄河对岸。此役,大胜!

不日,斛律将军亦凯旋而归,斩周开府仪同三司曹回公,北周之军无功北还!【10】

注:【9】《越绝书?外传记宝剑》中有,“欧冶因天之精神,悉其伎巧,铸成五剑,一曰‘湛卢’,二曰‘纯钧’,三曰 ‘胜邪’,四曰‘鱼肠’,五曰‘巨阙’”。又有“……扬其华,如芙蓉始出,观其纹,烂如列星之行,观其光,浑浑如水之溢于塘,观其断,岩岩如琐石,观其才,焕焕如冰释,此所谓纯钩耶。

【10】《齐书》中,在公元559年有这样一段描述:“齐斛律光将骑一万,击周开府仪同三司曹回公,斩之,柏谷城主薛禹生弃城走,遂取文侯镇,立戍置栅而还。”本文借用。

☆、毒伤

夕阳西斜,在西汾州城内洒下片片金黄。硝烟已过,城脚残留的鲜血尚未洗净,留下斑驳的暗红。微风中,飘来阵阵琴音,温柔如泉水漫吟,潺潺而出,时高时低,时断时续。

齐军大营中,许多士兵都已放下手中活计,屏息凝听。只有一人,无论这空中飘浮的曲调有多么婉转动听,也无法令他心绪平伏。他在大帐之中反反复复不知走了几个来回,手里紧紧握着刚刚接到的圣旨。帐帘挑动,一名五十多岁的精瘦男子笑着走了进来,正是西汾州刺史韦尚仁。

“斛律兄,听闻圣上已来旨意,想此次大捷,朝廷必有嘉奖,可喜可贺!”说着,看到斛律光神色有异,“斛律兄,出了什么事?”

斛律光冷笑,“嘉奖?!你自己看吧!”

韦尚仁接过斛律光扔来的圣旨,满腹疑惑,展开细读,顿时神色大变。

“怎么,全军皆赏,唯四殿下反倒受罚?!”

“你难道没看清?圣上说他私调并州之兵,藐视皇权军法!哈哈哈——” 斛律光气极反笑,“好个藐视皇权军法!不过借口!这种借口他一用再用,也不嫌腻!”

“将军轻声!难道将军上书中并未提及此次援兵并非并州之军?”

“当初上书时,本欲奏明,但长恭说圣恩难测,怕反给人家带来祸端。况那三公子也不欲此事外泄,才让属下着齐军服饰。如今看来,幸而未报,否则还不知招来什么。”

“可是如今如何是好?此战虽胜,但打得惨烈,不说那幻楼众人大都挂彩,四殿下更是浑身上下负伤十余处。皇上若只是罚他三月俸禄也就咬牙忍了,将军自可回京后再与皇上慢慢细说,可是却还要加上二十军杖,叫他如何受得住?军中将士若见了,又怎能压住这不平之音?皇上啊皇上,你——好生糊涂!你是要让我大齐军士尽皆寒心啊!”

“令人心寒之事,他做的还少了?”斛律光咬牙,“只是,我——我现在真不知该如何去告知长恭!还有那幻楼三公子,似是因与尉相愿有旧,此番才应邀前来相助。而尉相愿是长恭属下,与长恭素来交好。那三公子拥有实力深不可测,秉性脾气让人捉摸不透,他若知圣上旨意,又待如何,我实在不敢料想!”

“可是——这抗旨之罪是谁也无法担承的。”韦尚仁语中透着无奈。

“罢罢罢!就再让老夫做回恶人就是!”说罢,举步向外走去。

“……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

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纹。

昨夜闲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逞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好诗!好曲!”行至长恭帐外,韦尚仁便知道那令全军驻足聆听的曲子就是从此帐中传出。韦尚仁本是儒生,自负风雅,听得曲子精妙,不忍打断,故而上前拦住斛律光,示意让此曲奏完。二人便在帐外细听,却发觉曲中原还有人在低声吟唱,只是声音低柔,稍远便听不真切。直到曲终,韦尚仁才鼓掌进账。

见他二人进来,阮竹并未起身,连眼都未抬一下,只略松琴弦,欠了欠身,便端起旁边一付茶碗,犹自喝了起来。

韦尚仁顿觉有些尴尬,只得干笑两声。斛律光几日接触已知这名三公子性情清冷,脾气古怪,加之此番相助之情,礼数之事也就作罢。而原本靠卧在榻上的高长恭见他二人进账,却急忙起身。只刚一坐起,琼琚便已急红了眼,忙上前扶住,“殿下毒伤未愈,不可妄动!三公子刚才不是也说了吗,七日之内,切记劳神多动!”

斛律光听了一惊,前番回来时只听尉相愿禀告说长恭身负刀剑之伤十余处,而上次前来与之讨论上书之事,也未听长恭提及半分,怎么会有毒伤?“琼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斛律光厉声问道。

“斛律叔叔不用担心,只是一点小毒,幸王军医及时诊治,又得阮贤弟赐解毒良药,早无大碍。只是琼琚一向夸张,小题大做罢了。”长恭笑道,毫不在意。

琼琚状似委屈,张口欲要辩解,被长恭眼色所阻,又咽了回去。而刚正喝茶的阮竹,将茶碗“卟”地一声放在案上,却未发一言。

斛律光何等通透之人,见此情形知长恭必有所隐瞒,心中忧虑,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而长恭却已看见斛律光手中紧握圣旨,当下心中了然,苦笑道,“叔叔手持圣旨而来,是否是皇叔对长恭有所旨意?”

斛律光无奈,一跺脚,将圣旨交由长恭手中。长恭展开,看了,再重新卷起,交还给斛律光。斛律光望去,只见他眼中一片宁静,未起半点波澜。

“斛律叔叔,长恭有个不情之请?”高长恭笑的清清淡淡。

“你说。”斛律光眉角微挑。

“此杖能否明日再行?昨日叔叔已出将令,今晚大宴全军,我不想此事扫了兄弟们的兴致!”

“你——罢了,罢了!我看此刑作罢,有什么事老夫给你顶着!”

“不可”,长恭抬头,神情坚决,“我大齐边疆,全仗您与段叔叔!您不可为我背此黑锅。”

“斛律将军

!这圣旨之上所说,若非机密,能否告知在下一二?”刚才一言不发的阮竹突然对斛律光抱拳。

“这——”斛律光有些犹豫。

“无甚大事,只是长恭办事有欠周全,被皇叔训斥几句而已。”长恭忙接过话去。

“训斥到用刑?”阮竹冷笑,遂转向斛律光,“不知要用何刑?”

斛律光知瞒他不住,闭目言道,“陛下旨意,罚俸三月,杖刑二十。”

阮竹腾地站起,“为何责罚?”

“私调并州守军,藐视皇权军法!”斛律光声音微颤。

“什么?”一听此言,琼琚跳了起来,哭声道,“我家殿下为救家国连命都不要,他,他,他——”连说三个“他”字,竟再也说不下去,在一旁哽咽。

“好个藐视皇权!那我幻楼之众,冒充大齐之兵,是否也算藐视皇权?是否要受同罚?依我看,哪日我若助那北周之军打到邺都城下,或许倒能封个三公九卿!”此番话说的甚是狂妄不敬,但却畅快无比。

“公子莫要再出此言。纵公子对长恭有救命之恩,然若真有那日,只要长恭一息尚存,也要与公子决杀疆场!”

“你——”阮竹本是为长恭不平,不想被他这么一说,恼恨已极,脸色发青。冷笑道,“好,甚好!”本欲拂袖而去,转念一想,若真打这二十军棍,前番自己所做之事怕具付之东流,故只走出一步便再不向前,只是不住咳嗽。

韦尚仁旁观者清,看出这位三公子对长恭其实甚为关心,只是此时被长恭之言顶住,难以下台。而长恭素来对人温和,从不说重语,不知怎地今日却不知相让。于是忙站了出来,“久闻三公子创幻楼八艺,才华横溢,尤通医术。既然公子看过殿下之伤,敢问殿下所中何毒?”

阮竹强自顺了顺气,冷笑道,“无甚大毒,只‘钩吻’而已【11】。偏你们那军中‘神医’,竟诊为乌头【12】之毒,白白耽误三日之多!昨夜毒发晕厥,若不是相愿及时将我找来,若不是用了幻楼青玉丸,怕是今日已去见那阎王,也不必与我决杀疆场了!”此言一出,赌气之味甚浓。

“钩吻之毒?”斛律光征战多年,自是知晓。

“不错,因延误救治,虽服下青玉丸以保心脉,但毒性已入脏腑。七日之内,须静养,少走动,绝不能血气翻转,每日再以银针拔毒,方可安然。我不是大罗神仙,救得了他一次可救不了第二次!”

斛律光听后脸色发白,“长恭!如此大事,你怎可瞒我?”

“是我所虑不周,害叔叔担心。”长恭抱歉一笑。

斛律光转过身来,对阮竹一躬到地。阮竹吓了一跳,急忙侧身,“将军这是

何意?阮竹一介草民,如何受得?”

“公子救我大齐栋梁,当受明月一拜。我马上上书吾皇,陈情长恭之事!”又转向长恭,“你好生休息,其余诸事有我,不必挂心。”说完,向众人一抱拳,便大步离开。

韦尚仁本想随之离去,但终忍不住回头问道:“三公子刚才所奏之曲,在下闻所未闻,所吟之诗,在下虽只听得半首,亦知其乃难得佳作。公子医术才智,在下更是佩服之至。公子若能出仕,可谓苍生之福!”

阮竹冷言,“大人此言差矣!我只善计算经营,风雅之事非我所长,刚才诗词琴曲,皆非阮竹所作。至于其他,也只是谋生之技,断不敢移至庙堂,贻误天下。”

韦尚仁知他难以说动,叹了口气,笑道:“但愿日后不会与公子为敌!”随即转身离开,琼琚代为相送。

一时间,帐内只剩下两人,气氛有些尴尬。阮竹刚受了气,见此时已无人,再不想多呆,说了句“告辞”便要离开。

“等等!刚才长恭言语冒犯,还望贤弟不要往心里去。”长恭急道。

“怎敢,阮竹乃乡野之人,不知礼数,常信口狂言,今得殿下教训,自然是要记在心里的,怎敢忘怀!”

长恭哪里听不出他话中讽刺之意,苦笑道:“长恭一生拘谨,不比贤弟,可率性而言,好不畅快。只是这军营之中,人多嘴杂,各方势力,均有铺陈。战事紧张之时还可同心御敌,可一旦风平浪静就相互掣肘,不得不慎。”

“若真如你所说,与你相交只怕无趣!”阮竹轻咳一声,一脸冷淡。

“长恭自知是无趣之人,只是我一位故友脾气秉性倒与贤弟极为相似。她心气极高,常出惊人之语,怎奈身为女子,所思所想大多难以实现。我想她无人理解,必常寂寞,故而每日写信与她宽慰。可惜我本就身在井底,天地虽大,却从未亲历,所以她的话语我也是半知半解,无法真正做其知音之人。这几日听贤弟言谈,与她观点多有相近之处,你们若能相见,定能成为知音。”

“哦?看来倒是位红颜知己?”阮竹语调微扬,眸中闪过几许不怀好意的捉狭。

长恭仍看着阮竹温和地笑着,只是原本清亮的眸子一点一点地暗沉下去。“是啊,你们若能相识,必能成为知己!”

“阮竹不才,这知己倒是遍及天下,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她若有意,我自然不拒。”阮竹笑得古怪。

“你若无心,还是不要招惹。”长恭眸光一寒,语气不满,俊美的容颜忽而如霜冰冷。“她只是个善良孤寂之人,长恭此生欠她良多,却无所偿还。只愿她能快乐,能不再孤单,若贤弟心存玩笑,害她

伤心,纵贤弟与我有恩,长恭亦会相拼。”

阮竹转眸,思念一闪,笑起来,“你欠她你还,与我何干?我阮竹不缺红颜知己,犯不着为此有人与我拼命。”

长恭不动,也不说话,空气一下子有些禁锢凝结。默了半响,长恭再次抬头看向阮竹,只是那眸间清明非常,像是水洗过的透彻清冽。“谢贤弟提点!”

阮竹笑的清淡,挥了挥手,“施针拔毒之术我已教给相愿兄,明日我便要离开西汾州了。”说着向帐外走去。

“贤弟要去哪里,怎走的如此之急?”

快走到帐门的阮竹身形稍顿,“北周——长安。”

长恭蹙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一缕不安,终还是说道:“你……身子不佳,自己保重!”

注:【11】钩吻:剧毒,与洋金花,马钱子和羊角拗合称“四大毒草”。当中新生幼叶以及根部的毒性最强。中毒后的症状包括痉挛,窒息,昏迷及休克,最后甚至可因心脏衰竭或呼吸衰竭至身亡。

【12】乌头:古时的标准军用毒药,涂抹兵器,配置火药,关公刮骨疗毒就是疗得乌头的毒。

☆、美人

春暮暖暖,流霞痴连天边,金辉淡淡蕴结大地。夜落。渭水茵氲,雾起,霜色重。黑幕高远,弦月弯弯,隔着江上迷雾,晕黄的颜色有些黯淡。

渭水之畔,一座高楼中仍灯火辉煌,乐声袅袅,人语喧嚣。大厅之中,高台之上,一群舞人穿轻罗雾毅般的翠色舞衣,长宽舞袖,身佩玉缨瑶珰,脚踏珠靴,腰系金色丝带,舞尽艳姿,容似娥婉。

台下东边第一间厢房之内倚案斜靠着两名少年,左侧少年剑眉斜飞入鬓,星目神采飞扬,挺鼻端正,双唇如刻。而右侧少年鼻梁高挺,唇角微勾,双瞳半眯,狭长的眼角扬起,散漫着慵懒魅惑的神采。

“四哥,你在此夜夜笙歌,不怕大哥罚你?”右侧少年手持玉杯,眼角含笑,怎么看怎么舒服惬意。

“我浪荡已久你又不是不知,倒是你今日怎么也有此雅兴?”左侧少年径自给自己倒了杯酒,“况有堂兄辅佐,朝堂之上也实在没什么事可担心的,不是吗?”

右侧少年笑的飞扬,“是啊,是啊!所以我也来寻那尤怜姑娘,好醉死在这温柔之乡。”

左侧少年横了他一眼,并未答话,只缓缓喝着杯中的酒。

台上一曲舞罢,舞娘们飘然而去,有人穿梭厅前,将盏盏华灯熄灭,同时却又将高台四周的梅花烛台点燃。一时间,原本辉煌的大厅一片黑暗,只有中间高台萤火环照,四周一片寂静。

“尤怜姑娘要出场了!”不知谁一时忘情说出声来,立时遭到一片白眼。

可出场的并非尤怜,而是三十余岁风韵犹存的女子——此间幻月楼主事徐媚娘。只见她不急不慢走至高台中央,向四周盈盈一拜,“我家尤怜姑娘知各位贵客前来是想看她的‘春江花月夜’,可是姑娘说,此曲已跳半年有余,再跳下去怕生腻了,故而今日跳一支新舞与诸位,以报各位捧场之恩。”

此语一出,四周一片叫好。偶有初次前来不明就里之人低声询问,有人答道:“尤怜姑娘的春江花月夜固然精妙无双,可她最精妙是所创之舞无不美轮美奂,而且其风格各不相同,令人耳目一新。只可惜她每十日才跳一场,若想看她的舞须提前七日就要预订坐席,此厅之中,便是一末席,也要上千铢。若非显贵,还未必能订得到呢。”

不过片刻,从台后飞出了仙子一般的尤怜,五色纱衣,玉足轻点,长袖飞舞似低垂流动的云烟。但见她文玉束腰,芙蓉为冠。无忧履灵动旋绕,拽地长衣随舞起伏。舞姿袅娜似轻云,让人神往,让人赞叹。

琴声幽幽,歌声漫漫,曲调婉转新奇。

“月光色,女子香,泪断剑,情多长。

有多痛,无字想,忘了你。

单魂,随风荡,痴心人,梦穿肠。

红尘战场,千军万马,谁能称王?

过情关,谁敢闯?望明月,心悲凉。

千古恨,轮回尝,眼一闭,谁最狂。

叹世道无常,敢爱如何,注定一生是伤。【*】”

收足敛袖的刹那,仍停留在舞时迷恋热烈眸光里的众人依旧如痴如醉,无法呼吸。待回神之时,伊人已离去,满室华光重现。

右侧少年不觉长叹,“此女当真可祸魅天下!怪不得四哥流连忘返。”

“你可想见她?”左侧少年一笑,趁他还未及反应,已将其胳膊拽住,拉起就走。

自正厅后门出来,转过层层回廊,来至一间房前。

轻声扣门。门应声而开。

一名青衣婢女笑道,“四殿下来了。”随即,将他二人引入,奉上点心水果。

“宇文邕,你最近没事可干是吗?跑到此处扰我清净。”只见不知何时里屋门已打开,有人倚门而立,双手环胸,身材颀长,一身白衣,十分的潇洒倜傥。

“我兄长闻阮大哥已到长安数日,心中想念,特命小弟前来看望。”宇文邕抱拳拱手,“这是我五弟,宪。”

那人姿势未变,只是对宇文宪略一点头。

宇文宪心中困惑,心道他一布衣,何以对皇室贵胄态度如此无礼,但看到四哥似乎丝毫不在意,也不敢多言,勉强抱拳施礼。

“算你们有口福,来尝尝我带来的江南清茶。”说着,便转身进了里屋。宇文兄弟对视一眼,也随即跟进。

一进屋,便闻到满室清香,沁人心脾。矮几前,正坐着一十四五岁少女,行烹茶之术,举手投足,无不优雅至极。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在前厅起舞的尤怜姑娘。

宇文宪不是没见过美人,但仍为眼前之人一滞。只见她粉肤晶莹赛雪,滑若凝脂,犹胜芙蓉,一双媚眼,宛若秋水,盈盈闪动。柔若悬胆的秀鼻下是薄嫩如三月桃花的柔软红唇,散发出一种不可言喻的诱人气息。强自收敛心神,随宇文邕行至茶几边坐下。

“阮兄既已到长安,为何不去见我皇兄?”宇文邕接过尤怜递过的茶杯,淡淡问道。

阮傲雪笑道,“我这一路皆有人相随,不让他们安心,我怎能出来见人?”

“那人知道阮兄来长安了?”宇文邕蹙眉。

“怕是我一入周境,他便已得知!索性我就将楼中事物一一处理,做个本分生意之人,让他安心。”

“那皇兄所托之事……”

“放心,自发现身后有影子相随,一边我继续与那些烦人东西周旋,一边已让箫诚庆将货物运至渭水之北杨坚营中。不过依我之见,你那堂兄实力恐怕还在你们预测之上,若无万分

把握,不可轻举妄动。”

“这我知道,只是因皇嫂被逼死之事,一年来皇兄心中痛苦异常,怕是已按耐不住。不然,前日皇叔殿上还政,他也不会欣然接受了。”

“什么!?他接受了——只怕此举是那老儿试探之举。如此一来,统万【13】深陷危局!”阮傲雪脸上笼罩着一层复杂的表情,像是云雾罩着远山。半响,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你回去转告他,千万小心,再忍一年!一年之内,我会全力为他将所需甲胄兵器打造完全,倾幻楼之力助他锄奸!”

“阮兄相助之恩,我兄弟铭记于心!” 宇文邕起身,一揖到地。“对了,怎么未见竹妹妹?”

阮傲雪眉尖一挑,“你怎知她已到长安?”

“我本不知,只是今日见尤怜换曲而舞,便知必是她来了。”宇文邕笑道。

“你倒知她的很。”阮傲雪一脸不屑。

宇文邕却不以为意,嬉笑道:“世人只知尤怜之舞,而我却知编舞者另有其人。竹妹妹不到长安,尤怜不会换舞,而竹妹妹一到,尤怜之舞必有所更。所以欲知妹妹是否来了长安,守住尤怜姑娘便可。”

旁边的尤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四殿下你是来看尤怜,还是来看三公子的?”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听得宇文宪越来越糊涂,终耐不住抢道:“有谁能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话一出,三人均看向他,尤怜莞尔一笑,“五殿下来我这里不多,自然不能知晓。若殿下如四殿下那般常来常往,自然就知的真切了。”

宇文宪听得红了脸,不知如何作答。

“我五弟不比我,脸皮薄,你就别再调笑他了。五弟,我与你介绍,这位便是名扬天下的幻楼长公子阮傲雪,而尤怜姑娘想必也无需我介绍了。”说罢,阮傲雪与尤怜均向宇文宪略一颔首,而宇文宪也朝他二人抱拳施礼。

宇文邕继续说,“两年前,三哥遇害,大哥虽被扶上帝位,却大权旁落,实为傀儡,终日寡欢。皇嫂也因其父一生忠义,却亦被逼死,仇人立于眼前却不能雪恨而耿耿于怀【14】。那日,我与大哥好不容易摆脱暗影,带皇嫂私自出宫一游,以解胸中烦闷。至这渭水之畔,忽听琴声悠扬,便寻音而行来至一桃林之中。只见阮兄仗剑而舞,衣炔飘飞,好不潇洒自在。而竹妹妹之琴随性而弹,不循古乐之法,却极为委婉动听。大哥一时兴起,吹起洞箫,融入曲中……”

“小妹常说,她的琴乐,多兴之所至,无有章法,极难合奏。天下能与她琴音相和之人,唯毓兄一人耳。”阮傲雪笑道,眼含宠溺。

“或许这就是缘分,能让我等相识,成为知

己至交。” 宇文邕抿了一口茶,“竹妹妹身弱,先行离去,而我、大哥和阮兄相谈甚欢,直至深夜,多有相见恨晚之感,于是我们相商结为异姓兄弟。从此,阮兄便一直相助,甚至将幻楼十三刹中七人借与大哥和我,几次救大哥与我于危难。而阮兄的幻楼更是遍布天下,令我兄弟佩服。”说到此处,与阮傲雪相视而笑。

“原来如此,可是我闻幻楼主事是‘三公子’,这又是怎么回事?”

“三公子即是阮家小妹。”宇文邕含笑。

“什么?名扬天下的幻楼‘三公子’竟是一名女子?”宇文宪大惊,“那阮大哥……”话未说完,宇文宪又住了嘴,似乎觉得不妥。

阮傲雪笑道:“你想知道我怎会屈于女子之下,是么?那是你不知小妹。论才情,是天下无人能及,可是其性子却别扭的很。她不喜庙堂争权,不喜家国争战,好经济营生,锱铢必较,却又常为他人身世感伤,常为救人而慷慨解囊。若无知心知意之人帮她护她,不知要做多少出格之事,流多少无谓之泪。自小她便是我家掌中至宝,又怎能忍心让她独自闯荡。况在她之下,我也从不觉得有何委屈。”

“阮兄之胸襟,令宪佩服。那尤怜姑娘之舞,又与她有何关联?”

尤怜柔声道:“尤怜之舞,全是三公子所授。三公子每来一次,便传一曲,教一舞,尤怜虽自持舞技,却也不能将其精髓全然学会,学个八分,就已暗自庆幸了。”

“她——世上真有如此奇人?”宇文宪愕然。

“不过有一点她不及尤怜,”宇文邕顿了一顿,“她远不及尤怜美丽,至少在世人眼里。”

不美?这对于男子到无所谓,但若是女子,还真是致命之伤。宇文宪心里暗自惋惜。

“阮兄,你还未说,竹妹妹到底去了哪里。”宇文邕再次问道。

“尤怜在前厅跳舞时,她便已出门,此刻怕已到了皇宫之中。”

“什么?”宇文兄弟异口同声,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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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成宫,乾安殿。

宇文毓独自一人在烛火下看着奏章。

玄色绣金团龙棉袍披在肩上,底下白绫单衣似雪。他还年轻,苍白的脸,鸦色的鬓,双肩略显消瘦。

烛火暗处,闪入一个身影,“主上,三公子求见。”

猛然抬头,起身,棉袍滑落而不知,眸中透着惊喜,“快请!”

片刻,从门外走进一名宫装少女,外罩狐裘披风,足蹬鹿皮马靴,正是阮竹。

进来后,阮竹并未行礼,而是含笑径自走到宇文毓身边,弯腰

捡起了掉落在地的棉袍,重新给宇文毓披上。而后退了两步,含笑端看起宇文毓来。

“不认得朕吗?怎生这样看朕。”宇文毓笑着刮了下那少年的鼻子。

“我只认得毓大哥,不晓得何人叫‘朕’。”阮竹娇笑道,“你当年可是说过,我等是布衣之交,行布衣之礼。怎么今日却要摆起皇帝的架子来了?”

“你呀——跑到这皇宫之中来找你的布衣之交?”宇文毓宠溺道。

“不错!”阮竹答得理所当然。

“你——唉——你哥哥呢?怎么一人来此,不知危险吗?”宇文毓有些无奈。

“那些眼睛都盯着我哥呢,他若前来,那才叫危险。至于我,一个突厥奸商,能有什么危险?”

“你不是从北齐而来?”宇文毓有些困惑。

“是从北齐而来,只不过中途绕了下突厥而已。”阮竹神情得意。

“鬼丫头!”伸手在阮竹头上揉了揉。

阮竹不满,“你看你,哪点像个皇帝?就爱欺负我!”

宇文毓大笑。

阮竹见他开怀,才正色道,“此行还算顺利,哥哥所运三万件精铁兵刃已送至杨坚营中,我所运两万件也已送至李穆营中。”

“太好了!” 宇文毓大喜,“要我怎么感谢你们兄妹。这些年,那人把持军权朝政,以致军队配给上甚是不公。若是他亲信属兵,则是铁甲钢刃,而其他属军,皆是废铜烂铁。如此下去,我怎能与之抗衡。”

阮竹却蹙眉道:“毓大哥,事虽已办好,但我仍觉不妥。”

“怎么说?”

“我觉得大哥行事过于冒进!今大周兵力分布如何,大哥能不清楚?其中大半在他手上,若冒然行事,必将动乱!”

“这我知道,所以并不急于此时。但我也着实再无法忍耐许久了,每晚我只要闭眼,就能看见皇后离去那日的情景,我……”

“阮竹知道——知道大哥的痛!所以阮竹即使知道这样做尚有千万遗漏,仍会相助。相助只因心痛大哥,不是赞同你们的计划。此事成事仍需时日,其间大哥要格外小心!世上无不透风的墙,那人心机深沉,善于权谋,又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做最后一击!而这一击也必惊世骇俗。”

“我知道——知道。” 宇文毓笑容苦涩,“对了,这里你是如何进来的?”

“大哥忘了,我的十三刹大部分可都在大哥身边,我要进来,还不容易。今日是李娥姿【15】带我进来的,我看她的样子,怕是已有身孕了吧。邕哥哥也是,我借他一位夫人,说好了只为近身相护,他却假戏真做起来。我看你们成事之后,他如何把娥姿归还于我!”阮竹鼓起腮帮,佯装气

恼。

宇文毓却是大笑,“此事虽是四弟有错,可若娥姿不愿,四弟一人可成不了事。只是你确是做了赔本买卖,把自己好端端的近身影卫白送给了那小子。说吧,你要我如何赔付于你。”

阮竹神秘一笑,“赔本买卖我当然不做,您替我告诉他,总有一日,我会要账,让他连本带息地还我。”

“这话你怎不自己与他去说?” 宇文毓笑问。

“此地事情已毕,我明日便要回去了。”

“怎么这么急,也不多呆两日。四弟见不到你,必定失望。” 宇文毓说的有些急促。

“大哥忘了,下月便是小妹及笄之日,我自当返回家中成礼,不然还不知要被父母唠叨成什么样子。”

“竹妹妹已要及笄了——” 宇文毓看着阮竹,眼里慢慢堆满笑意。

注:【13】宇文毓,小名统万,北周明帝。宽明仁厚,敦睦九族,有君子之量,武成二年被宇文护毒杀,年二十七岁。

【14】北周孝闵帝,名宇文觉(公元542-557年),字陀罗尼。宇文泰第三子。宇文泰死后他袭职,后废西魏恭帝,称帝,史称北周。宇文觉称帝后,军政大权实际上全部掌握在他的堂兄大司马宇文护手中,宇文护专横跋扈,一部分元老大臣对他心生不服。太傅赵贵密谋刺杀宇文护,找太保独孤信商议,独孤信阻止了他,但也没有告发他。后来有人告发了这件事,宇文护立刻杀了赵贵,独孤信也被罢官,不久又被赐死。长女独孤氏,北周世宗明皇帝宇文毓妻。外表斯文的宇文觉却有着刚毅果敢的性格,对于宇文护专政感到相当不满。他虽然尚未成年,但也想亲自执政,而司会李植与军司马孙恒也对宇文护权高位重颇有微词,公元557年四月二人便与乙弗凤、贺拔提等人一同私下向宇文觉请求诛杀宇文护,宇文觉同意,准备借宴请公卿的机会捕杀宇文护。事败,宇文护派贺兰祥逼宇文觉退位,废为略阳公。乙弗凤、孙恒等也都成了刀下之鬼。一个月后,宇文觉又被杀,葬于静陵,谥“孝闵帝”。

【15】李娥姿,北周武帝宇文邕皇后,楚人,北周宣帝宇文赟生母。

【*】此段歌词摘自胡颜兵的《月光》,稍作修改。

☆、凤血

杨府,华兰阁。

杨坚正坐在桌边与人饮酒。

酒,是好酒。酒坛已空了七八。

“你当真不见伽罗?”杨坚叹道,只见他面色黝黑,上身奇长,□短小,其貌不扬。而坐于对面之人却有着妖异绝美的容颜,白衣蓝瞳,恍如祸世的妖魅。这不是别人,正是凤血!

“还是不见的好。有你照料,我放心的很。”

“可伽罗却很想你,每日都要为你诵经祈福,望你平安。她和你是一母同胞,你当真如此忍心。”

“一年前我年轻气盛,冲动之下将自己陷于绝境,大姐也为此殒命。如今我已不再是那无知少年,不会再让我的至亲有机会陷入危难。”

杨坚定定地看着眼前之人,思绪已飘至两年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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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那是杨坚第一次见到眼前之人,只是那时他还不是凤血,用的自也不是凤血剑。

那是在自己与独孤伽罗的婚礼之上,当“礼成”之声响起,宾客纷纷祝贺之时,他突然站在门口。

他就像一块磁石,立刻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自己这个新郎反倒变成配角。

他那时已然拥有绝美的容颜,却不似现在这么妖魅。当自己的新娘飞奔至他的怀中,当自己的岳父无视地走过自己身边,眼含热泪对其痛骂,自己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羡慕嫉妒恨。

四周宾客或有独孤府的旧识,在他们的窃窃私语中自己知道了他的身份——独孤府的三少爷——独孤震。【16】

一个独孤府最神秘的少爷,一个浪荡在外多年的游子,一个武艺奇绝的剑客,独孤伽罗的双生兄长。

他回来,不是为了看望离别多年的家,不是为了参加亲妹的婚礼,只为看看自己够不够格娶走他钟爱的妹妹。

还记得,他将剑掷于自己面前,“拾起剑,战胜我,不然我的伽罗不会给你!”他的话语声音不大,却说的无比坚决。霎时,伽罗望着他绽放笑颜,那是杨坚此生见伽罗笑得最美的一次。

愤怒,屈辱,纠缠着自己。杨坚告诉自己要赢,要赢眼前这狂妄少年,要赢得自己的声名,要赢回自己的新娘!

可惜自己技不如人,一次又一次的被他打倒在地,而自己凭着心里一股男儿志气一次次爬起再战,直至连站也站立不稳。就在自己以为必输无疑之时,自己软弱无力的剑竟能直直刺入他的肩胛。

杨坚听到伽罗的惊呼,听到他大笑,“我输了!”看到他半身是血,却笑得洒脱。

自己终娶了伽罗,而他也住回独孤府中。

哪知仅隔十日,独孤府

满目红帐变成了一片缟素。岳父独孤信被赐死府中!

自己还记得他在岳父灵前整整跪了七日,然后轰然倒地,不省人事。而自己的新娘又是怎样冲回府中,衣不解带,在他身边服侍了整整三个昼夜,才将他唤醒。

杨坚并不知道他后来是怎样与其大姐谋划。一年前竟假扮宫娥,于宫宴行刺仇人。

杨坚只知他终功亏一篑,随他死士无一生还。他的大姐也被逼死宫中。而他重伤而逃,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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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夜,此人却突然出现在自己府中,还邀自己喝酒。

“伽罗若知今日你我谋面却不告诉她,必会恨我。”杨坚苦笑。

“小妹性烈,你多担待些。”凤血淡淡笑道。

“既然子染不想见伽罗,又来我府中做什么?”杨坚冷声道。

“敢问杨兄,若当今圣上与宇文护相争,你认为谁能取胜?”凤血并未回答杨坚问题,反而丢了个问题给他。

杨坚眯起双眼,对于这个大舅子,他向来琢磨不透。但为伽罗,他并不打算在此人面前有所隐藏,“论治国御人之术,圣上自然胜出;但若论阴谋权术,圣上还远不及那宇文护。”

“原以为明哲保身的道理你是最懂,既然已经看出圣上败局,那为何还倾全力相助?一旦失利,可是杀身之祸。”

杨坚立时翻了个白眼,心道:难道我不知。“圣上毕竟是伽罗姐夫,而那人与你们有杀父之仇,你说让我如何抉择?”

“那你可想好了保命之法?”凤血挑眉。

杨坚嘿嘿一笑,“这自是有的,形式若是不妙,我就自请外放,去个山高水远之处。毕竟我佣兵在手,只要不在都城,他要动我也要思量再三。”

“那宇文邕你看又如何?”

“嘿嘿,那小子到是个人物,别看他平时吃喝嫖赌五毒俱全,把那宇文护骗得团团转。可我看他目有精光,绝不简单。若是他与宇文护相争,倒还真不知鹿死谁手。你姐夫私下对他也是看中的很。听伽罗说你自小就与他交往甚厚,怎么如今到问起我来。”

凤血抬眼,似笑非笑,“我今日前来,就是要你相助于他。成为他的左膀右臂,肱骨之臣。”

“可他还不是……”

“终有一日,他会君临天下!”凤血目光凌厉,充满危险的气息,让杨坚不禁浑身一抖。而凤血只一瞬便又收回目光,旋即起身,抖了抖衣衫,“你不是个会屈于人下之人,但记住——只要他在一日,你最好莫起反叛之心,不然——我会杀了你。”凤血说的极慢,一字一字,杨坚顿时觉得一股

寒气深入骨髓。他突然感到,面前这人几经变了,不在是当年那个伽罗爱慕的兄长,而是来自地狱的恶魔。

******************************************

而此时长安大街上已是一片寂静。

一辆硕大的金丝装饰楠木马车在街上缓缓而行。

车内坐着两人,均着宫装。一名少妇明艳动人,而另一名少女则相貌平平。

“对不起,三小姐!”

“你如何对不起我了?”相貌普通的少女睁开了一只眼睛。

“娥姿……娥姿……”那美丽少妇手指搅着衣衫,不知如何开口。

“唉——娥姿,你没有什么可对不起我的。你曾经虽是我最得力的影卫,最贴心的侍女,但我们的人生彼此独立,你无需一生依附于我。”少女此时两只眼睛都已睁开,语调幽柔。

“可是……”娥姿还想说什么,却被阮竹打断。

“我的意思是只要你觉得找到了幸福就要牢牢抓住!幸福,其实很脆弱,如果你不珍惜,它就可能会悄悄溜走;如果你不追求,它就可能转瞬即逝。牢牢抓住你的幸福吧,不要错过!”

“小姐……当初娥姿年幼,家中受战火所累漂泊至北。母亲亡故,父亲染病,弟妹嗷嗷待哺,娥姿无奈,插草为标,卖身救父。幸得王涣大哥主仗义救助,又教我武艺,恩同再造。我视大哥如师、如父、如兄,大哥追随小姐忠心不二,我亦愿跟随大哥一起效忠幻楼。”

李娥姿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原以为大哥效忠,只是为忠于旧主,跟随小姐两年我才知道,大哥效忠的是小姐的才华,小姐的情义。我有幸保护小姐两年,看着小姐将幻楼壮大,看着小姐为它劳碌奔波,也看着小姐以幻楼为依救助许多如我一般的穷苦之人。娥姿懂了、服了,本想只要小姐想做之事,娥姿定全力以助。所以当初小姐让我到四殿□边,我便去他身边。”

李娥姿鼓起勇气,看着阮竹,“开始只是单纯想完成小姐所托,可是相处时间日长,我看着他的隐忍,看着他的不甘,看着他的无奈,看着他的才华与抱负,我承认我动心了,动情了。我不能满足只在他身边看着,我想分享他的喜悦,分担他的苦痛,是我诱惑了他。我不知以后会有怎样的命运,也不知他到底对我有几分情意,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但既然爱了,我便不悔,哪怕前面是深渊绝谷,我亦会前行。但无论娥姿在哪里,成为什么人,您永远都是娥姿的小姐,这——无从改变。”

“唉——你既然已经决定跟他,就不要再有他心。像他那样的男人是不会允许二心存在的。你的情

分我记着,只是从今日起,忘了我是你的小姐,只记住你是他的妻子!”

“小姐——”李娥姿声音发颤,眼泪倏倏落下,“小姐怨娥姿自私,不要娥姿了吗?”

阮竹柔柔一笑,“傻姐姐,我是为你高兴,为你盘算,怎会怨你。你若不弃,永远都可做我的好姐姐。”

说话间,马车已行至幻月楼后门。娥姿将斗篷与阮竹披上,阮竹便下了马车。

“你还得去前面堵堵你家相公,做点妒妇的样子,也好给四周的眼睛看看。”说罢,阮竹头也不回的进了楼中。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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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月楼,三更。

“回来了。”语调幽幽,似是鬼魅之语。

当凤血从窗户飘进屋内时就听见了这个声音。虽是意外,但却并没被吓着。随手打了火折子要点灯,却被阴暗中的那人将火吹灭。他不为所动,依然再次点亮了桌上的烛台。

光亮乍现,阮竹眼睛有些不适,用手遮挡。凤血见状,便站到桌前,用身子挡住光亮,调笑道,“怎么,已开始为我等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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