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竹横眉抬头,却见凤血轻松不羁的笑颜。冷声道,“北周是你故国,此处应有你不少怨孽,行事小心些好。”
凤血嗤笑不屑。
阮竹继续言道,“记得当初你要加入幻楼时我曾说过,‘要入幻楼就要放下往昔情仇,我可以帮你,但幻楼却绝不卷入你昔日恩怨,也不会为你所用’。”
凤血冷笑,“我自加入,何曾利用幻楼谋过私利?与你相处至今,不想你还这般看我。”
阮竹眼中闪过一丝异光,“你若只是利用我,我并不介意。可是若利用幻楼,我决不答应!因为幻楼上下三千于众,皆是有家有业之人,要靠它养家活命,不能因一人之私而毁于一旦。你虽然现在未做不利幻楼之事,但只要你无法放下过往,只要你心中还有隐瞒,难保日后不做。”
凤血淡淡的苦笑,“原来你从不信我。”
“不信,未必会设防;信,也不代表不防。你……”话未说完,阮竹突然一阵咳嗽,咳的无法止住,似要将心肝都咳出一般。
凤血骂了声“该死”,慌忙将身上的披风解了下来,将阮竹紧紧包裹起来。“你的裘衣呢?乍暖还寒,你怎么就穿着单衣在这里吹了半夜的风?你身子不比常人,得了风寒又不知要何时能好了。能日理万机却总不知照顾自己,真不知你是聪明还是笨!将来我若真被你赶出幻楼,又怎能走的安心?”
“咳咳……你若真不安心,就帮我守住幻楼……咳咳……可好?哥
哥是洒脱之人,不善斗弄心机。这偌大分家业原本是想在我死之后……交给你的。幻楼中只有你心机可与我匹敌,可是你的心思却不在这里。你倒说这幻楼我还可托付何人?”
“说什么浑话,你怎么会死?你必会比我长命!必会长命百岁!”凤血脸色发白,说的咬牙切齿。
“我自幼曾受重创,那伤若在千年之后……或许并不打紧,只是当世——却无医治良方。原想安然到老,却已成奢望,遂想反正不能命长,不如为他人博上一搏,或许能改几人之命。于是创幻楼,列‘八艺’……咳咳……没想到却一发不可收,如今幻楼业大,内忧外患数不胜数。唉……哪日我若真撒手而去,它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摸样。幻楼人才虽众,但能总理事物之人却只寥寥。你……”
“别说了,我不会接下!你若不放心幻楼,你死之后,我把它毁了与你陪葬便是!”凤血面冷似铁。
“你……也罢,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只是来日望你念在我们相识一场,不要做太过火之事。明日我就要回洛阳,你若在此处还有事,就不必相随了。”说着,阮竹已向外走去,再不回头。
凤血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的身影渐行渐远。
注:【16】独孤信,本名独孤如愿,鲜卑族人,中国古代著名美男之一,北周云中人,西魏八大柱国之一。官拜大司马,进封卫国公。史称其“美容仪,善骑射”。独孤信的三个女儿分别是北周、隋、唐的皇后。
独孤信有三位夫人,长子独孤罗母没于北齐,入关后,复娶二妻。郭氏生子六人,善、穆、藏、顺、陀、整;崔氏生隋献皇后。他一生共有八子七女,第八子独孤震,鲜卑名毗贺周,墓志上记载为第三子,独孤善、独孤藏之弟。
独孤信之七女独孤伽罗,隋朝文献皇后。独孤信见杨坚仪表不凡,故将伽罗许配为婚,时年十四。后来,在周隋交替之际,独孤伽罗纵横政坛,全力出击,为丈夫,也为自己赢得了一个王朝,隋文帝即位之后,作为政治搭档,和隋文帝并称二圣。对开皇年间的政治影响很大。
☆、杀机
煦日暖暖,东风缭绕,洛阳城里外皆弥散着一缕馥鼻花香。牡丹芍药,如云绽放。其颜瑰丽,其神妩媚。
刺史府内更是一片喜气。
所有下人都看到崔氏夫人自昨日起就在笑,不时便笑。
因为——小姐回府了。
在同大公子外出游历多年后,终于回府。
回府参加她的及笄之礼。
至于礼后,那自然就可以嫁人了,自然也不会再在外面乱跑,让她整日担心了。
想着女儿终于已经长大,崔氏夫人不由再次嘴角昑笑。
“夫人,小姐的及笄之礼准备好了。”
“好,我们马上就到。”
半刻钟后,崔氏领着郑元前往宾客等待的正厅,行及笄之礼。
那是郑元第一次梳那么高的发髻,也是她第一次穿上佩着于玉绦丝坠的拽地襢衣。行走时,玉珠瑶佩相击的轻微声响拂拂回荡耳畔。亦是她第一次描柳眉、上红妆、点绛唇。
行至前厅,迎面便看见元德已等在门外。
“有美一人,宛如清扬。”郑元德如墨的眸子盯着阮竹,一时愣住,呐呐地说了这么一句。只因平日阮竹从来不施脂粉,众人心中对其印象均是才情过人,容貌平常。故而今日见阮竹细加描绘,一时惊艳。
郑元斜瞥着他,手指一扬,轻轻地从他脸颊划过,眨眨眼,笑道:“哥哥,你是在赞我呢,还是在损我呢?”
元德一拧眉,状似微恼,伸指握住郑元不规矩的手。郑元欲缩手,他却拉住不放,剑眉上挑,一脸玩味的笑容。
“好了,好了。这么大了不知避嫌,还打打闹闹。元德!你好端端的妹妹生给你教坏了!”崔氏夫人啐他。
元德闻言,忙垂手应道:“母亲教训的是。”
“好好的女娃不在家中,随你天南地北乱跑,作那假小子摸样。此次回来,再不许她与你出门,好好在家学学做个大家闺秀,才好觅得良人。”崔夫人径自盘算,未看见旁边郑元一脸黑线,而元德则若有所思。
说话间,三人进入正厅。开始了繁复冗长的及笄之礼。
礼成之时已是巳时,阮竹早已累得腰酸背痛,见父兄忙于接待宾客,找个空便往后园走去。
艳阳高照,天蓝如洗,澄澈的苍宇泛着琉璃般的谧,净瓷般的滑,让人一望心飞鹜。阮竹信步凉亭,斜靠在横栏之上向亭下池水中凝望。只见自己一身绛纱复裙,环带玉色披帛,缓鬓倾髻,云影峨嵯,姿态绰约。
怔然中,听到吸气的声音。郑元回身,只见崔氏微微泛红的眸子正望着她,带着久违的慈爱。
郑元知道世间宠她的人很多,敬她的人更多,然而怜她惜她,将她视若孩童的,唯
有崔氏一人。
孩提时,她依在崔氏的怀中长大。生母已逝,多年来,是崔氏给予她人间最难忘的母爱。无有犹豫,郑元扑至崔氏怀中,“娘,元儿再不会离开你了。”说得信誓旦旦。
崔夫人怔了怔,随即泪又倏倏而落……
郑元好笑叹气,伸指拭去她满面的湿润。
“傻孩子,如今你已及笄,就是已长大了。赶明儿嫁了人,如何还赖在娘的身边。”崔夫人抚着她的头,柔声说道。
“元儿不嫁,陪母亲便是。”郑元笑脸盈然。
“竟说胡话!”崔夫人佯怒。
“谁说我这是胡话,元儿可是真心!况且大哥尚未娶正室夫人,怎么就轮到我的婚事?”
“你莫与那孽障相比!”崔氏夫人恨得牙根痒痒,“自己终日到处混世不说,还把我家小女教坏,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他。”
正在此时,有人来报,邺都来了圣旨!
当她们二人来至前厅之时,只见满室宾客皆已散去,郑述祖见到郑元之时目光微闪。而元德、元礼兄弟立在一旁,神情肃穆。
“老爷,圣旨如何说?”
“圣上旨意,说我地方治理有佳,让我回邺都述职。” 郑述祖语气平淡。
崔氏笑道:“这是好事啊,老爷。”
郑元德在旁冷哼,“不只要父亲回去,还要父亲将家眷一同带回,说‘均要封赏’。”
崔夫人疑惑,“这——这又有何不妥?”
“夫人那,若只为回京述职,哪有协同家眷之理?若要封赏,圣旨传来即可,又哪里需要这么麻烦!只怕此次前往吉凶难料,还要将你们一并连累。” 郑述祖神情恻然。
“啊!”崔夫人听了,不由落下泪来。
“父亲,可否将圣旨给元儿一看?”
郑述祖尚未答话,郑元德已将圣旨从神案上取下,交到郑元手中。
郑元展开细看半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阿爷莫急,母亲莫慌。【17】我看这圣旨措辞多半出自杨愔之手。此人乃治国良相。而阿爷任洛阳太守间,洛州政通人和,经济发达;虽处边城,却人口倍增,钱粮税银居各州之首。他断无加害之理。但这圣旨字里行间言辞闪烁,亦绝非封赏如此简单。若我所料不错,只怕这位宰相大人是遇到棘手之事,需人辅助,这才想到父亲。”
“那为何要你们也过去?”郑述祖凝眉道。
“我们过去自有用处。刚才我说了,他遇到的是棘手之事。能让杨愔棘手,必是万难之事!阿爷若能处理好,那我们便是真的去听封领赏;可若阿爷处理不好,那我们就是他手上人质,可逼父亲就范!”
“那这该如何是好?”崔氏
急道。
郑元拉过崔夫人的手,安抚道:“我等不去,便是抗旨。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有此举。现下尚未知是何事,不如先遵旨而行,去那邺城看看。到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未可惧。二哥现在任上,自可不必前去,若有异变,我自会让人通知哥哥。母亲年高,也可以身体为由不去邺城。就由我与大哥随父亲走这一遭!”
众人亦没有其他良策,只得同意郑元所说。
邺都,三台宫。
高洋难得没有埋在女人堆里,他在下棋,与杨愔下棋。
棋局并不复杂,却久未分出胜负。只因杨愔每一步都留下破绽,可高洋却偏偏装作看不见,同样在自己的棋中也留下疏漏,而杨愔也视而不见。高洋看了看杨愔,平时若有大臣这样陪着自己下棋,那怕早是满头大汗了吧,可那杨愔依旧是镇定自若。
“杨爱卿,朕交给你的事办妥没有?”
杨愔将黑子点入棋盘,“皇上下月十三出行晋阳,我自当在那之前将事情办妥。”
“那是最好,朕可不希望烹煮你的肉来下酒。”高洋满意一笑,残忍嗜血的话说的风轻云淡。
这时内侍来报,太子高殷觐见。
高殷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瘦弱的身体在瑟瑟发抖,一张老实的脸孔益发显得惊慌失措,连给高洋请安也不禁结巴了起来。
高洋一见这个畏畏缩缩的儿子就来气,呵斥道:“你又有何事要来烦朕?”
高殷见高洋生气,越发害怕,哆哆嗦嗦地说道:“父……父皇让儿臣……臣去查元氏宗亲一事,儿臣已经查……查清,这里是名册。”好容易才将一句话说完。
“废物!一句话都说成这样,将来如何君临天下!不如现在就杀了你,免得来日死于他人之手……”说着,拔出身侧宝剑朝高殷劈了过去。
高殷吓得惊叫一声,一头钻到杨愔身后。杨愔看他如此模样,不禁在心中大骂无用,却只能托住高洋的手大喊道:“陛下使不得!”
高洋果真把剑放了下来,瞪着高殷,“还不快谢宰相救命之恩!”
高殷正感激杨愔救了自己一命,闻言连忙过来向杨愔施礼。杨愔却按君臣之礼恭恭敬敬地给储君跪拜。
高洋看着越发对杨愔满意,“还不把你弄来的名册交给宰相大人。”
“是。”高殷赶忙将名册呈给杨愔。
杨愔苦笑,接过名册。心道,这高洋果然心机深沉,让自己诛杀元氏宗族,又怕自己会对他们手下留情,于是让自己儿子将元氏宗亲名册弄来。如此自己就是有心放过一人怕也难了。可元氏宗族繁盛,此次无故诛灭,只怕行刀之人会受世人唾弃,遗臭万年了
。心思翻转,抬头笑道:“皇上,臣尚有一事回禀。”
“说。”
“洛阳、青州、信州、扬州、并州几处外官已到地方多年,须回京述职,再行任用。今日,他们已然都到京了。不知陛下何时召见?”
“述职再任之事你看着办就行了。”高洋摆了摆手,突然他目中精光一闪,“慢着,你说洛阳!”
杨愔心中一凛,“是。”
“郑述祖是吗?”
“是。”
“哈哈哈……好你个杨愔,你到会找这替罪羔羊!”高洋忽然大笑。
“臣惶恐!臣只是想,他能把边城洛阳治理成天下第一富庶之地,今日之事怕也非他莫属。”
“那老儿迂腐的很,但却是治世能臣,日后还用得着,你莫要把他给逼死了。”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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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王府。
“大哥、二哥、三哥!你们看谁回来了!”听到高延宗洪亮地叫声,原本正在议事的兄弟三人转过身来,将目光投向门口。只见延宗开心的将高长恭拉了进来。
“几位哥哥安好。”长恭有些腼腆地打着招呼。
“四弟回来了。”几位兄长均走向前来看了看这个因‘保家卫国’而不惜自己性命且忍辱负重的弟弟,高孝瑜首先开口。
“四弟,哥哥我虽佩服你,但你一味退让的做法我却不能认同。”说话的是高孝琬,因为嫡子,说话的时候总有天生的优越感,骨子里有种点不知人间疾苦的单纯,可是这种难得的单纯却成了他致命的缺点。
“三弟!四弟刚回来,说什么呢?”孝瑜轻斥,作为长兄,他何尝不知长恭这些年在军中受的委屈。可是他们现在尴尬的身份,却让他无力去保护这个自小就显得有些柔弱的弟弟。
“大哥说的对,四弟难得回来,我们还是别说这些败兴之话了。”高孝珩在一旁劝着。
“是啊,是啊,难得四哥能与我们重聚,还不知什么时候又要回去,大家说些高兴事才对呀!”延宗用他胖乎乎的手拉着长恭,表情憨厚地说道。
“对了,今天二哥、三哥怎么都来了?”延宗一脸困惑。
他这么一说,高孝琬脸上立刻拂过一抹悲愤之情。“大哥从九叔那里得知,皇叔要对元氏一族下手!”因孝琬母亲正是东魏孝静帝之妹冯翊长公主,眼看母亲全族要遭屠戮,他怎能无动于衷。
“我去劝皇叔!”延宗率直,自持一直被高洋所喜爱,竟想凭三寸之舌说服高洋放过元氏。不想只走出一步,胳膊便被高长恭牢牢抓住。“四哥,你抓我作甚?”
“延宗,没用的
。”长恭眉头紧锁,“若能劝,杨丞相早就劝了。”
“元氏是前朝皇族,脉细甚广,不是上千也有八百,怎能让皇上妄动此杀念?现下正值宇文泰死后北周大乱,宇文护把持朝政上下离心,八大柱国人人自危。我们若励精图治,不削两年便可发兵攻打他们,进而统一北方。否则等北周安定下来,我们大齐就危险了。可是如今皇叔却只知道整日醉生梦死,现在还对自己的子民肆意杀戮。早年间那个英明神武的二叔都不知道上哪里去了,唉!” 延宗说得皱起了眉头,长吁短叹不已。
此言一出,四个兄弟均朝他投来赞赏的目光,看得延宗反而不好意思了,赶忙转移话题。“那——大哥。你看我们能做什么?”
“皇上欲将此事交由杨愔去办,可已过了几日,未见杨愔动手,或许是想放元氏一马。”孝瑜分析道。
孝珩却在一边摇头道:“杨愔深通明哲保身之道,只要不动摇国之根本,他绝不会做妄图撼动帝王之心的事。”
“那他为何还不动手?”延宗不解。
孝琬冷笑,“那老儿怕被人挖坟掘墓,不肯做这屠夫之事。这几日急招多名外放官员回京述职,怕是想从中找个替罪羔羊吧。”
“那四哥不是也在其列?”
“那倒不会,他还不至于笨到将高氏子孙推出的地步。”孝珩冷静道,“我看最大可能是洛阳太守郑述祖。郑先生乃儒学大师,又是汉家士族首领,他若来做,怨沸之声会小很多。只是——郑先生恐怕会宁死不愿,而他是我等授业恩师,怎能忍心看他陷此危局。”
“先生也回京了?”长恭诧异。
“回了,回了。不但先生回来了,听闻郑氏大公子和小小姐也都回来了。四哥,这下你可以不必每日写信,直接去郑家府中就可解相思之苦了!”高延宗又嘲笑他。
长恭被他一说,竟脸红起来。
注:【17】南北朝时期,于内,子女一般称父母为兄兄、家家,而不是爹娘;于外,则称父亲母亲。可是这称呼作者实在有点无法接受,加之女主有现代记忆,应该也不大好接受。因想起《木兰辞》中有“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的句子,所以就以阿爷表示对父亲的称谓了。
☆、秦娘
幻乐坊。
这里是邺城第一青楼,路过邺都的浪子书生,可以不去瞧高洋耗十万民工所修的三台宫【18】,但绝不会错过幻乐坊。因为每个人在那里都可见到梦中的女子,温柔婉约的、俏丽可爱的、泼辣天真的、含蓄内敛的……凡是能想象出的女子,那里都可以找到。你可以向她们倾吐旅途的苦涩、人生的遭遇,她们也会告诉你她们自己的、或是别人的不幸、奋起和快乐。幻乐坊能抚慰心灵的创伤,给予人生存的力量,所以它受人尊敬,与众不同,不单以美色立世。
当然幻乐坊歌艺舞曲亦不会差,不但不差,更是天下一绝。坊内女子才色兼备,无论是放浪不拘的儒家子弟,还是略识风雅的江湖浪客都以去过幻乐坊作为自己人生的一笔炫色。幻乐坊从不拒绝客人留宿,但多以客人与姑娘们把酒谈心为主,堂内女子以温柔抚慰失意人的落莫.以聪慧聆听权谋外的寂寥,酒菜用完,故事说尽,天色多以渐明,客人即便离去。这无疑也是幻乐坊独树一帜的原因,它不□,也不虚伪。
谈及幻乐坊,便不得不谈三年前开办幻乐坊的女子,幻乐坊内第一人竹姑娘。以十一二岁之龄开办青楼,使之至今成一方净土的女子,那会是什么样的女子?泼辣的?强干的?精悍的?或者是极会攀附男人、柔媚人骨的?但凡见过竹姑娘的都知道,她——不是。她不属于能形容出的任何一种女子,她没有坊内任一女孩的秀美姿容,却带着不符合其年龄的清苦倦意,是那种历遍繁华,把一世傲骨都清倦化骨的女子。
她却并不常在坊内,每年也就来个一两趟,待个三五日。平日只叫一名唤作冯娘的主持坊内事务。没有人知道其他时间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她的行踪就如她的人一般神秘,无人能知,无人能懂。
但今日,她却正在坊内。她在教姑娘们跳舞。
曲已授,有乐娘正在弹奏,竹姑娘娉婷起舞。她用她的眉、目、手、腰,用她髻上的花朵,腰间的褶裙,用她细碎的舞步,繁响的铃声,轻云般慢移,旋风般疾转,舞出乐曲里的离合悲欢。
曲停,舞住。不理仍痴迷在舞中的姑娘们,披上斗篷,淡淡开口。
“此曲《月光》我只舞三遍,能领会多少,就看你们各自悟性。其实,舞非技艺所能展现全部,舞要用情,用心,要融入景致、融入天地、融入万物,要忘却观众,忘却自我。若能如此,就能作惊世之舞。我的舞技,本是冯娘所授,你们平日多向她讨教,用心去舞,自有一日在我之上。”言罢,欲转身离去。
“竹姑娘——有客求见!”冯娘站在门边,神态疏懒。
“哦?”竹姑娘
眼底浮过一丝讶异,知道她在此处的人不多,会到此处来找她的人就更少。
随着冯娘来到后园小楼,一进屋便看见秦灼华站在正中。
“竹姑……三公……”秦灼华一时间踟蹰着不知该如何称呼。只因幻楼各分楼独自经商,并无什么往来,除各分楼主事和总楼各位楼主外,其他人并不知幻楼还有些什么产业。故而秦灼华本不应知道幻乐坊也为幻楼产业之一,更不应知道竹姑娘就是三公子一事,甚至不应知道三公子本是个女子。
“哎——是谁让你来此处找我的?”阮竹随意坐在屋中一张黄花梨木椅中扶额问道,声音中似有些疲倦。
秦灼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求三公子再救我一次!前日从太子府中得知,太子正在奉命查对元氏一族名册,觉得蹊跷,便借机会前往丞相府中查探,才知皇上命丞相诛灭元氏!灼华自被公子所救,尚无所报答,本不应再给公子增添烦扰。怎奈我只有一个孩子,他是我的命啊!如今他已成俎上之肉,还求公子设法搭救!”说完便蹦蹦蹦地在地上磕头不止,之至前额鲜血淋漓。
阮竹静静地看着她,却并不搀扶,“秦娘啊——秦娘,你怎知我就能相救,你让我一介商贾如何撼动那帝王的必杀之心?”
秦灼华哭道:“我已是二世为人,元氏与我本再无瓜葛。但我毕竟是一个母亲,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身首异处。我知公子无法阻止皇上杀人,但我相信公子必有办法能救我儿逃出升天,还请三公子成全!”
“先告诉我,你是如何知道我在此处,又如何从丞相府中得知这一机密。”阮竹口气平淡,闭上眼睛,似是十分倦了。
“我——我本与杨愔是故交”,秦灼华顿了顿,偷眼看向阮竹,见她并无反应,继续说道:“我知道太子查实元氏族人绝非好事,今日便匆匆去了杨愔府中向他问询。他向我坦言,皇上已下绝杀之令。他还说,他虽是宰相,但此事皇上将交由刚刚回京述职的洛阳太守去办,他不便做什么手脚,于是陪我去郑府疏通。可巧郑府外,我却看见了大公子,心想大公子与郑府必有渊源,而此事又不便让那杨愔知道,于是便找个理由打发了他回去,独自求见。通传后,见我的却不是郑老爷,而是大公子。这我才知原来傲雪公子本是郑府长公子。我把事情原委告知大公子,他让我来此找‘竹姑娘’。我早闻幻月楼大名,心想或许此处‘竹姑娘’与朝中达官贵人有些什么关联,甚至以为‘竹姑娘’是大公子的红颜知己,不想‘竹姑娘’正是三公子!灼华素知公子才智,还求公子设法搭救吾儿!”
阮竹没有睁眼,只幽幽叹了口气,“
秦娘,你可知为何我兄长让你来此处找我,你又可知你犯了几个错吗?”
秦灼华一愣,“属下愚钝,请公子明示。”
“你是久经风尘之人,怎么还会如此糊涂,还是被感情二字蒙住了眼睛,竟看不清楚?”
秦灼华心中本是焦灼万分,一团烦乱,但毕竟不是糊涂人,经阮竹提点,渐渐清晰起来。
“难道——难道我已入棋局,成他人手中棋子?”说话间,悲痛已难以自已。
阮竹微睁双目,“看来你还不是糊涂人。我早说过,让你莫与那杨愔接触过密,可你却不听。此事中,虽是那云端之人动了杀机,却也不排除有人煽风点火。他既与你有旧,以他之能自然知道你的来龙去脉。若他真的怜惜你,又怎能不为你着想,而欲将你的孩子送上断头台。他是与你有情,可比不上他胸中抱负,也比不上大好河山,景秀前程。他陪你求救郑府,是一石二鸟之计!一则因我父郑公一直以元氏旧臣自居,杨愔想借此逼他与故主断义,又恐逼迫过甚,自毁良臣,故借你投石问路;二则他怕是早有疑心幻楼与郑氏有所牵连,你又是幻楼之人,当可借你一探究竟。你虽然有所警觉,将其支走,可是他依然能从你那里知道许多信息。”
秦灼华苦笑,“是啊,我只是一名商贾,若郑府与幻楼无有关联,必不允此事,还会立刻将我赶出府外,我也无从纠缠。可若郑氏如他所料,必不忍立刻拒绝,自然要详细商议,我在郑府内呆的时间亦会长些。而我的突然出现,必已让大公子有所警觉,所以大公子才让我速来此地找您。这样一则可以安抚我速离郑府,二则此地乃烟花之地,消息门路本就很多,再有何事也牵连不到郑家了。”
“你可知你错在何处?”
“属下知错,属下一错在未听三公子教诲,依旧与杨愔往来,成为其局中之人。二错在关心则乱,怕是已让杨愔寻出蛛丝马迹。三是虽然我已知错误却依然不悔,仍要做为难公子之事!” 秦灼华此时已然平静,缓缓而言。
阮竹终睁开眼睛,柔声说道:“你错了,却不是错在此三处!你一错,错在忘了当初入幻楼时我说过的话——幻楼不仅仅是个商号,更是在这风雨飘摇的浊世中给大家栖身的一个家!商号可以不问伙计的生死困苦,但家却不会不管任一子弟的烦恼忧愁。所以你的事,即便你不来相求,我也不会不管!你二错,错在低估了幻楼的实力!幻楼能纵横多国,日进斗金,自然最不可或缺的就是消息。你不向自家求消息援助,偏去求那曾弃你于不顾之人。可惜你入楼多年,竟然连亲疏远近都分不清楚!你三错,错在居然认为我会以为母亲
要救自己孩子是件错事!难道你眼中的三公子竟是这样的人?”
“三公子……”秦灼华泪如雨下,“灼华知错。”
“若真等你今日来求我再有所行动,那就真晚了!昨日一到邺城,冯娘就已告知我此事。昨夜我已将圣上要诛灭元氏一事让冯娘通过幻楼的酒肆茶楼、烟花之所散布出去。想必到今日此时,丞相府也已知晓消息外泄,今日晚间怕是会满城皆知。所以等不到我父觐见天颜,今晚之前,杨愔必被迫行动,诛灭元氏!”
“那我儿……”
“你那孩子已在南下的马车之上。如今怕是连你在邺城也呆不下去了,回去收拾一下,傍晚便启程吧,届时自会有人来幻香楼接你。”说着,阮竹含笑将秦灼华扶起,“我若哪天得闲,自会去南方看你。”
“公子大恩……”
“好了,若真视我为家人,感恩之言就不必了。”
秦灼华不再言语,擦了眼泪向外便走。走至门口,又停了下来,“小姐!你一定要保重!一定要幸福!”旋即不再停步,渐去渐远。
阮竹眼见秦灼华背影消失,叹了口气,吩咐冯娘道:“等秦娘走后,让幻香楼副主事放把火烧了幻香楼吧。”
“我已吩咐过了。”冯娘笑意盈然。
“哦?”阮竹抬眼。
“秦娘入局,幻香楼自然不得不成弃子,否则被抓住把柄可就不好了,不是吗?何况姑娘不是说过,楼可再建,人却不能复生。”
“冯娘啊冯娘,日后邺城幻楼事务就由你总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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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宰相杨愔同长广王高湛率禁军将元氏诸王后裔府邸团团围住,元氏宗族纷纷被抄家入狱。【19】一时间,邺都城内,到处是哭声、喊声、惊叫声,声声凄厉无比。处置停当,杨愔清点所抓元氏,发现少了元盎幼子。高湛蹙眉道:“如今逃脱一人,我等如何向皇上交代?”杨愔不语,只拨转马头,带兵直向幻香楼扑来,谁知远远便望见幻香楼的大火,火光冲天,一切尽化为乌有。
望着幻香楼突起的大火,杨愔眼角跳动,神情怪异。嘴里喃喃自语,“纵你郑氏万般不愿,我也非要尔等做我北齐之臣,永无叛心!”
注:【18】三台宫:指高洋统治后期,沉湎于酒色之中,在都城邺(今河北临漳)修筑三台宫殿,十分豪华,动用了十万民夫,简直是奢侈至极。
【19】《北齐书》云:齐显祖将如晋阳,乃尽诛诸元,或祖父为王,或身尝贵显,皆斩于东市,其婴儿投于空中,承之以。前后死者凡七百二十一人,悉弃尸漳水
,剖鱼者往往得人爪甲,邺下为之久不食鱼。
翻译一下:文宣帝高洋将要去晋阳,于是全部杀掉旧朝元姓的子孙,其中或祖父封过王,或自己曾经显赫富贵过,都在东市被斩首,他们的婴儿被扔上空中,掉下来时让兵士用槊接住。前后死去的共有七百二十一人,尸体全部扔入了漳河水内,老百姓剖鱼时往往能见到人的指甲,邺城周围的人因此很久都不再吃鱼了。
☆、赐婚
清晨,三台宫。
高洋横躺在卧榻上,斜眼看着对面正襟危坐的几位皇族亲侄,听他们轮流地陈述若杀元氏所带来的利害关系,只觉得阵阵头疼,便暴躁地打断了话说道:“朕累了,有什么事,改日再议!”
延宗见状,忍不住说道:“二叔,所谓兼听则明,皇叔一意孤行,不怕国人寒心,效仿当年独孤信投西周而去吗?”
高洋猛地从榻上坐起,对着延宗怒目而视,“黄口小儿,仗着朕宠【*】,敢胡说八道!出去,都滚回去给我闭门思过!”
见延宗还要上去辩驳,长恭连忙示意他住嘴,拉着他与弟兄一道退了出来。
来到宫外,众兄弟面面相觑,知道再无转圜余地,高孝琬闷闷地说道:“看来多说无益。我们还是各回各家,闭门思过去吧。”
正在此时,见内侍领着杨愔匆匆而来。杨愔经过长恭身边时,脚步慢了慢,朝他深深看了一眼,终未言语,径直入了宫门。
“四弟,此时杨愔进宫,应也是为元氏一事吧?”孝瑜看着长恭,慢慢说道。
“应是此事。”长恭低头,思考着杨愔的那个眼神到底是何用意。
“刚刚他看四弟的眼神似乎不善,不知为何?”此言一出,几个兄弟都向长恭看来。
高长恭苦笑,“愚弟也正思忖,但实在没有头绪。”
“唉——无论怎样,你自己小心!我们就此散了吧。”说完,几个弟兄便准备各自回府。
只是几个弟兄或上车马、或入轿,却只见长恭一人还立在宫门之前。延宗笑道:“怎么,四哥,你那些仆从又把你甩在宫门了?”
孝琬冷声道:“四弟平日对他们也太放纵了些,没了半点规矩。如此你哪还有半点主子模样,也不怕人笑话!”
“三哥教训的是。几位哥哥请先回吧,我在这里等等,想那琼琚不会走的太远,过会儿便该来了。”
“四弟确定?要不可乘我府中马车回去。”孝瑜关心道。
“多谢大哥,真的不用。”
几个兄弟看他执拗,也不再强求,便各自回府。
等了许久,方才见琼琚匆匆而来,于是笑骂道:“你这又是去哪里快活,放我在此等待许久?只你一人前来,其他人呢?”
“您前脚进宫,他们后脚就散了。只我还想着殿下,才在沫儿姐姐那喝了杯水酒就匆匆赶来了。”琼琚辩着说,丝毫不以为意。
“哪个沫儿?”长恭皱眉。
琼琚脸红了红,“就是……就是幻乐坊的沫儿。她也是个苦人,前年青州水患,她与家人逃难至此,盘缠用尽,有无生计,家中子女又多,无以为继,父母无奈,将她插标变卖。那时我可
巧遇见了,却无余财救济,后被幻乐坊的冯娘将其买入,便成了坊内姑娘。”
“是青楼女子?”
“幻乐坊不同普通青楼,那里姑娘多只卖艺不卖身。沫儿这些年也只是弹曲而已。”琼琚急急辩解。
“我没有瞧不起她的意思,只是想——你是否对她中意?”
“我……我配不上沫儿姐姐。” 琼琚有些沮丧。
长恭温和言道:“只要两情相悦,哪有什么般不般配之说。那青楼无论如何,毕竟不是女子久居之地,你若有意,就赎她出来,也是一件好事。”
“琼琚何人,哪里有钱赎她。”琼琚咕噜。
“需要多少?我给你便是。她若嫌你身份,我就在军中给你按个文书职位,不必再跟随我左右颠簸,也好安家立业。”
琼琚看着长恭又是感激,又是心酸。“殿下就别为我操心了,跟在殿□边本是我的福气,您这么好的主子怕是打着灯笼也难寻的,我是万万不会离开殿下的。何况纵是殿下相助,现也未必能赎得起她。”
长恭倒是犯了糊涂,“那是为何?”
“主子您忘了,您可把家产全都典给了那个三公子!幸好他未来收账,不然此次回来我们连落脚的地都没了。您的那点俸禄,被您整日接济军中这个、那个弟兄,哪还有什么余财?”
给琼琚这么一说,长恭脸红了起来,“我倒忘了,现下已是一文不名,让你们也要跟我吃苦了。”
正在此时,见一内侍神色慌张地从宫中出来,仔细一瞧,正是高洋近前的张公公。长恭心中疑惑,不由上前抱拳问道:“张公公,不知如此急着出宫,要去哪里?”
那张公公抬眼一看是高长恭,喜他素来谦和,忙将其拉至一边僻静处言道:“四殿下,刚刚丞相向皇上回禀抓捕元氏一事,说是竟有一人漏网。此人乃元盎之子,而生母据说是原是幻香楼主事。丞相说此人逃脱是受了幻楼相助,幻楼又似乎与洛阳太守关系匪浅。而且丞相还密报,说那洛阳太守竟曾包庇尔朱后人!皇上听了大怒,让老奴急召洛阳太守郑述祖携女觐见!”
“什么?!”长恭大惊失色,愣在当场。
“唉——依老奴看,那郑述祖父女此次怕是凶多吉少,要血溅宫廷了。殿下,老奴不敢耽误陛下之事,就此别过了。”说完,匆匆离去,剩下长恭一人脸色惨白地立在那里。
不可以,不可以是这样的结局!
想到郑家父女可能就此死在皇上的盛怒之下,想到自己皇叔的嗜血疯狂,想到昔日书信中那雀跃的文字,高长恭浑身战栗着。闭上眼,他似乎就可以看到自己的皇叔砍下郑氏父女头颅的情景,滴血的头颅,如
此恐怖!
他害怕,第一次如此害怕。即使面对敌人的刀剑也未让他如此惧怕过。
那个女孩……那个在信中如此灵动的女孩……就要……就要死了吗?
还记得她在信中给他描述的江南,那是“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美景;记得她在信中描述的漠北,那是“云边雁断胡天月,陇上羊归塞草烟”的壮丽。还记得她曾经给他细述新果的栽培,水车的改良,云锦的织造,各地的风情。那个曾经梦想要“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潇洒女孩,那个曾信誓旦旦要替他走遍万水千山的女孩,真的今日就要身首异处,死在自己亲叔的手里?
不,即使赔上自己的性命,他——高长恭也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心中有了决定,人反而变得轻松起来。向琼琚交代几句后,便毅然返回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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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元一进高洋寝宫,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飘散在空气中若有若无。
一边扶着老父向内前行,郑元一边飞快地思索着应对之言。须臾,便进入内殿。郑元随父亲跪拜,偷眼扫视了一下殿内的情形。只见左侧一名侍卫正对一人施以鞭刑,不知已打了多长时间,那人后背已血肉模糊,似已昏厥,而施刑者却没有半分住手的打算。杨愔正立于右侧,在正中端坐之人想必就是那嗜血的帝王。
高洋见到他们,大手一摆,那名侍卫立即停了手。
“郑述祖,你可知你该当何罪?”高洋声音嘶哑,语调懒散,“来人,将他们父女拿下!”
“陛下!能否容臣女为陛下讲个故事?”郑元双臂被侍卫擒住,却并不惊慌。
高洋看了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好,朕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故事!”
“从前,有一个巧嘴媳妇,煮好了米饭,先盛给公爹一碗。公爹吃了一口就称赞道:‘今天的饭很香,我可要吃三大碗。’巧嘴媳妇听了公爹的夸奖,忙说:‘嘻,这顿饭是我做的。’于是公爹又开始吃第二口,可饭刚送到嘴里就听见“咔嚓”一声。公爹立刻叫道:‘哎呀,这么多的沙子!’巧嘴媳妇忙说:‘那是小姑淘的米。’公爹把筷子在饭里揽了两下,闻了闻,问道:‘怎么这饭还有点煳味?’巧嘴媳妇这次回答更干脆:‘那是母亲烧的火!’陛下,世上总有些人会将成功归于自己,而将失利推究于他人。陛下英明,此种伎俩到陛下这里最多也就是看个故事而已,陛下说是吗?”
奉承的话,高洋何止听过千万遍。只是今天这种奉承,却着实有新意,不由哈哈笑道:“有点意思!你怎知
是有人犯了错,要将责任推给你们?”
“臣女不但知道有人要推脱责任,还知道他要推脱什么责任。”郑元神色平静,含笑开口。
“哦?你到说说看。”高洋暴戾之气渐渐平息,换成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
“昨夜邺城一夜不平,今晨怕是连猫儿、狗儿都知道昨日元氏旧族被捕之事了。今日陛下盛怒,必是此事出了纰漏。召我父前来,自是当事之人凭三寸之舌将责任推却到我父头上。陛下,我说对了吗?”
“好你个女娃,到会狡辩!只是你郑氏与那幻楼勾结,救走元氏遗孙,难道是假?”高洋眯起双眼,充斥着危险地气息。
“陛下明鉴,那幻楼是巨甲商贾,只要能赚钱,无不做的生意,哪个大家大户与它没个牵扯。若说郑府与它有所牵连,那丞相恐怕牵连更多!况且拘捕元氏此等机密大事,又怎能被一商贾轻易获悉?其中是非,以皇上英明,必不难断!”
“杨愔,你怎么说?”高洋似笑非笑,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臣惶恐!臣为陛下精心竭力,陛下是知道的。”
“父亲多年为陛下治理边城,功绩也是有目共睹。况我等前日才来到邺城,纵有天大能耐,也无法在宰相眼中揉入沙子,不是吗?”
“郑述祖,你怎么说?”高洋看着未发一言的郑述祖问道。
“臣下老迈,连日奔波至京,早已疲惫不堪。外界之事,臣一概不知。”
“哦?不知?”高洋连声冷笑,“那这个女儿是不是你的,你总该知道吧?”
“这——”郑述祖大惊,一时汗如雨下。
“陛下可听过‘此一时,彼一时’?那时父亲是东魏之臣,忠于主上并无错处;如今已是大齐,父亲自当效忠当今天子。奴非家父亲生,却已然姓郑,今生不再有二姓。皇上是旷古明君,明君可洞悉秋毫,又怎会有臣子敢生异心?”
“好你个女娃,果然如丞相所言‘不同凡响’!可惜你是女娃,哈哈,幸好你是女娃!好,好啊!”高洋哈哈大笑,眼珠微转,“女娃,既然你已姓郑,不如就嫁到高氏来吧。嫁到高氏,往日情仇自可一笔勾销,不是么。我这里可有个傻小子,生怕我将你们给煮了,宁可受我二百鞭刑,也要让我赦了你等罪过。女娃,这样郎君别处可觅不到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