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元目光流转,看着那血肉模糊的背影如此熟悉,突然觉得视线不再清晰。深吸一口气,坦然答道:“愿凭陛下做主!”
“哈哈哈,好!”
作者有话要说:~~~~(>_<)~~~~ ,每日被老板压榨的厉害,回到家已经10点多了,坐下写作到12点共两小时时间。加之对南北朝时的历史还有很多模糊的地方需要查找资料,所以进度比较缓慢。在这里向各位致歉!
加注:【*】《北齐书》有云,延宗幼为文宣所养,年十二,犹骑置腹上,令溺己脐中,抱之曰:“可怜止有此一个。”问欲作何王,对曰:“欲作冲天王。”文宣问杨愔,愔曰:“天下无此郡名,愿使安于德。”于是封安德焉。
☆、无奈
“此事你怎可答应!”崔氏刚进畅春园,便听到房中郑元德咆哮的声音。
“元德!此事你怎能怨你妹妹!当时情形,为父与她均命玄一线,若不是你妹妹机警善辩,我们怕早已成刀下亡魂,又怎能再违圣意!”郑述祖语中透着无奈,“如此结果,你妹妹心里已经够苦了,你怎么还对他这般说话。”
“老爷,出了什么事啊?”崔氏夫人有些着急。自郑述祖进宫,崔夫人便觉得眼皮乱跳,惴惴不安。得知他们父女一回来,便进了畅春园,于是急急赶来。
“母亲莫急,无什么大事。”郑元见崔氏进来,急忙起身过来安慰。
“你的终身都定下了,还不是大事?”郑元德大叫。
“什么?”崔氏也吓了一跳,“难不成皇上要我的元儿进宫……我苦命的孩子啊……”说着,眼泪已簌簌掉了下来。
立时,屋内三人均一脸黑线。
郑述祖啼笑皆非,“夫人,你在说什么呢!只是元儿身份已露,帝王逼迫,怕是此次真的要嫁给那高氏皇族之人了。”
崔夫人听后,眼泪依旧不止,“我家元儿怎么如此命苦,别人看那是皇族,我却道那是火坑炼狱!谁不知他们亲族屠戮,难有善终之人。要我儿嫁入他家,岂不可怜。”
郑述祖平日只道崔夫人乃妇道人家,见识浅薄,不想她说出此言,到颇有见地。不由也跟着叹息连连。
“母亲莫要着急,前翻文襄帝不也做此提议,最终还不是作罢。我看此番也未必能成!”郑元温言相劝。
郑元德眼睛一亮,“妹妹有何办法?”
郑元淡淡道:“这圣旨抗不得却能拖得。我自幼身子不佳,众人皆知,只要我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他们自然无法。说句大不敬的话,当今圣上看着壮硕,可今日见了,我却知他病入膏肓。只待他一去,这圣旨之事也就会慢慢被忘了。”
“若新帝不忘此事又待如何?”郑元德感到仍有隐忧。
“那我也只有嫁了便是。”郑元笑道,“难道还能那比刑场更差?”
郑元德冷笑,“不知妹妹是真不想嫁还是假不想嫁,怕是心里早就有了那高家小子,忘了自己的家国之恨了吧。”
郑元含笑抬眸,直直看着元德眼睛,“我心里从未有恨,过往如云烟,又何必抓住不放。我有的只是些许未见亲生父母的遗憾,些许身不由己的惆怅。元儿自幼受父亲教诲,不是不知忠孝之事,然元儿以为天下乃万民之天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失天下者于其怪罪佞臣当道,不如首先怨他们自身辨人不明!所以元儿从不拘泥于这天下姓氏。只是每每想到我那素未谋面的亲生父母,心中仍有隐痛,但
这隐痛是上一辈的恩仇,又怎能做我今日与人相交的依据。哥哥问我是否忘了家国之恨?试问我心中本就无恨,何来忘却一说?”
“你——”元德怒极,拍案而起。
“元德——你不及你妹妹啊!”郑述祖起身,负手而立,满意地看着郑元,“元儿不愧为贤弟之女,尔朱后人,为父不如!难得你有如此豁达心境,明白圣人所言的天下之理。所谓天下,先民,后君,再其家。你比为父看的透彻!为父希望元儿今后无论遇到何事,无论身处何地,都能保持这份心性,才不枉为父对你一番教导。”
“元儿谨遵教诲。”郑元恭敬答道。
就在此时,有仆人来报,宫中来人传召。
郑述祖急忙带领一干人来至前厅接旨。只听内侍高声宣读,“……洛阳太守郑氏之女恭顺贤德,贞静端庄,特指为文襄王四子高孝瓘正妻,以彰孝悌。……下月初三乃黄道吉日,赐予完婚,钦此。”
郑府众人听后神色各异,却无可奈何,只得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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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哥!听说四哥得偿所愿,皇上把那郑家小女赏给你了?唉——看来四哥这百八十鞭也算受的值了。”高延宗一进门便调笑长恭。
高长恭鞭伤未愈,爬靠在软榻之上,“你到何时才能有点正经模样?”
“我哪里不正经了?我是替四哥开心!四哥你一不娶妻室,二不纳侍妾,三不去青楼,再这么下去就可以去迦兰寺当主持了!如今圣上英明,总算给你纳了个媳妇,也好开枝散叶,况还是四哥心仪的,兄弟我怎能不替你高兴!”延宗说的一本正经,只是眉角上挑,掩不住笑意。
长恭蹙眉,并不见喜色,“我只是向皇叔进言,不可妄诛良臣,以致触动圣颜。不想皇上竟——五弟,我此举究竟是对是错?”
“四哥向来做事极有主张,如今怎么了?难道四哥并不喜欢那郑氏之女?那你这些年又每日与她通信作甚?”延宗不解。
长恭苦笑,“喜不喜欢她,我自己也不清楚。这些年一直觉得她是个可以倾心相谈的知己朋友,至于其他并不敢多想,何况一别多年,我们怕也都有所改变。至于她——我就更不知了。她原本是自由自在遨游于天的鸟儿,又怎会甘愿就此关于这高门牢笼之中。”
延宗摇头,神色复杂,“你会不喜欢她?那为何这些年你总是清心寡欲,连兄弟我的侍妾都已有身孕,而哥哥却连半个女人都未碰过?当年是谁在我们兄弟拉他去教坊寻欢时说什么‘此生只愿一生一代一双人’的?别跟兄弟我说你还有其他的‘一双人
’!我劝四哥切莫自欺!”
是么,是什么时候自己记住了她的愿望,什么时候又把它变成了自己的志愿,是为当年那个纤小的清影吗?而她——经过多年可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言语?她已游过万水千山,结交过许多英雄侠士,可还在心中给自己留有一份天地?
延宗见长恭低头思索,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其实我到希望四哥对她不要过于上心。”见长恭面有困惑,“今日皇上召我进宫,让我给四哥带来一句话——此女乃尔朱遗孤,他日若有反心,不必上奏,就地除之。”
高长恭闻言,面色如同白纸一般,直直看着延宗,将拳头握得发白,深吸一口气,咬牙道:“你去回皇上,长恭谨遵圣命!”
“四哥——”延宗见他模样,心中不忍,想宽慰两句,不想被长恭打断。
“五弟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延宗无奈,只得向外走,刚走至门口,忽听长恭幽幽道:“为何圣上偏偏要我娶她……” 延宗无言以答,举步踏出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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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洛阳,幻楼。
幻楼自建成以来,便被称作天下第一高楼。但它不仅仅是一座楼,方圆十里,皆是其辅楼。
而今日,幻楼内外热闹非凡。其原因,就是十日前,三公子飞鸽传令幻楼各地分楼主事,汇聚洛阳,似有极重要的事情宣布。这可是幻楼自创立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一时间,幻楼分布天下的各分楼主事汇集到此,或相识,或不识,均聚集一堂,相互寒暄问候。而总楼众人,为招待各地主事,亦是忙的不可开交。
然而栖霞居静室之内却气氛诡异,静的吓人。
“这便是你的决定?你竟要脱离幻楼!”许久静默之后,终于有人出声打破。
“不错。”郑元缓缓开口,“杨愔老谋深算,他曾是高澄心腹,想必多年之前对我身世就已了然。然而他隐忍不发,直至今日,才告诉高洋,为何?当年未报是因我等均未成气候,不足为虑。他没有想到这些年我们创此幻楼,生意做遍天下,富可敌国!幻楼之富,令各国眼红,偏他北齐君主这些年又不利民生,国库空虚,怎能让他这个宰相不要想方设法汇集财富。偏巧让他又遇到秦娘,找到探知幻楼秘密的突破之口,怎会不善加利用。他能查到郑家与幻楼关联,难保今后不会知晓我等就是主事之人。这几日我仔细想过,那日皇上发怒怕是有真有假,意图是将郑家甚至幻楼均编入他高门之内,为其所用。他竟与我斗弄心机,我生平最恨有人与我斗那心机——我岂能让他如愿。他要
困我,那就只能擒住一个一无是处的尔朱遗女,再无其他。这幻楼——他们这些贪婪之徒休想染指!”
郑元德深深看着她,“你若不愿受他们摆布,我可以带你远走高飞,仗剑……”
“不可以!”郑元断然回绝,“你带走我一人,至郑氏一族于何地?”
“我管不了那许多!我无法眼睁睁看你嫁入别人府中。这些年,你难道不明白,我……”
“我明白!可你是我的兄长,我的至亲!”
郑元德惨笑,“好,好个兄长!至亲!我们明明不是……”
“我们不是亲兄妹,是吗?可自出生起,我便是大哥的小妹,其中感情哪能说变就变。更何况,哥哥应知我的性子,我眼里从来不容沙子。我只愿一生一代一双人,决不允许有他人介入其间!哥哥已有三名侍妾,再莫要说什么了。”郑元神色已冷。
“一生一代一双人——这便是你所愿?为何你不早说?”郑元德声音发颤,自知已无希望。
这时烟岚在外禀道:“姑娘,少爷!各分楼主事已经到齐了。”
“知道了,”郑元应道,“让他们都过来吧。”
上百名分楼主事由一名黑衣少年领着来到栖霞居内,一时间将栖霞居挤得满满堂堂,却未发出半点声响。
“烟岚,把帘幔撤了吧。”依然是那幽柔的声音,众人听了,更加的恭顺。
瞬间,帘幔已被人撤去。从静室内走出一男一女。男子身穿水墨儒衫,风度翩翩,正是大公子无异。而女子身穿七色纱衣,神色淡然。
这些主事中,本只有少数知晓“三公子”是女子,但今日看那女子所穿衣裙正是幻楼一绝“栖霞纱”,能把它裁成衣服穿在身上的世上又能有几人?而她还行在大公子之前!虽然心中惊讶,但终都是见过世面之人,只一瞬厅中又恢复平静。
只听那女子缓缓开口,声音大家却已熟悉,“今日大家见我,想必都已明白,阮竹本是女子。既是女子,就有要嫁为人妇的一天,不能长留父兄身边。这些年,我辅助兄长,为幻楼理事,承蒙诸位鼎力相助,幻楼才有今日局面。今日阮竹便要卸下这主事之责,交还兄长,从此与幻楼再无半分瓜葛。还望各位一如既往,辅助家兄,使我幻楼蒸蒸日上。若真有要离去之人,我们兄妹也不强求,请于今日在总楼将账目结清,便可出楼自立门户!”
一席话说完,底下之人表情各异,议论纷纷。
突听一人高声言道:“北冥剑箫诚庆愿继续效忠幻楼!”
又有人言道:“十三刹愿继续效忠幻楼!”
“幻草堂主事韩旭愿继续效忠!”
于是众人纷纷效仿,终于安定
,却不知这是郑元早已安排。
☆、往昔
入夜,各分楼主事大都已离开,幻楼又恢复往日宁静。
月华满地,夜风温柔,郑元立于幻楼顶层,向外遥望。洛阳城已沉睡在脚下,远处的黄河如同一条白练闪烁着光芒。
“箫叔叔,谢谢你。”
箫诚庆眉间闪过一丝隐忧,“少主吩咐,箫某莫不遵从。只是少主当真要诚庆留在幻楼?”
“箫叔叔,幻楼乃我心血凝结。我离开之后,其中必有动荡,只哥哥一人应付不来。况且来日我或许还需幻楼相助,所以它必不能失。如今‘十三刹’已多半已不在楼内,而‘燕云十八骑’幻楼也难以调动,不如由我带走,至于‘凤血’——尚未能定。这样一来,楼内防御空虚,难保有人不会动心。所以要让叔叔坐镇,保它太平。”
“少主真要嫁入高氏?”
“目前我尚未有更好的主意。”
“幻楼遍布天下,即使舍弃北齐一脉,只要能保全少主也不可惜。”
“时机未到!”
“什么?”箫诚庆万分不解。
郑元却只笑笑,未作回答。
待箫诚庆离去,郑元依旧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繁星点点,月光皎洁,不禁摊开双手,看着满手皎洁,如盛满霜雪,不禁呢喃:“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你要赠谁一握月光?”
郑元转身,见屋内暗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头发飘散,衣衫凌乱,却丝毫不掩他眼里清冷精锐的光芒。看不清他的表情,却看得见他右腕上的凤血环闪闪生辉。
郑元娇笑,“早警告过你回北周就不要过于张扬,如今又是惹了哪路仇家,让你回的如此狼狈?”
“若不是为你,我大可绕道而行,也不必闯阵夺路而回。”说着,走至近前,伸手一拉将郑元拽入怀中,贪婪的吸取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药香。“听说你要离开幻楼……出嫁去,是也不是?”
“是。”
“要嫁给谁?北齐高孝瓘吗?”
“是。”郑元轻推,让自己从他怀中退出一步,抬眼直视凤血。
凤血眯起凤眸,“是你自愿还是受人胁迫?”
“都有。”郑元含笑,坦白以答。
凤血伸出手指,轻托郑元下颚,“随我走吧,我带你抛下一切,从此浪迹天涯可好?”
“好!”郑元答得干脆。
凤血一愣,他想过郑元会拒绝的万般理由,准备好了应对之言,但万万没想到她会说出一个“好”字,反而一时愣住,不知如何作答。
郑元轻握凤血的手,柔声道:“只要你能放下过往情仇,不再是‘凤血’传人,不再过问世事,我就随你走!从此北周、北齐、南陈、突厥再与我们无关——只是你能否做到?”
凤血低头,慢慢将自己的手抽回,颤声道:“你当真?……你能放下父母,放下亲人,放下一切?”
郑元看着自己已空的双手,淡淡的笑,“我做事一向恨绝,一旦决定便义无反顾,难道你会不知?我本名郑元,名为洛阳太守郑述祖之女,其实为尔朱遗孤。今日我可以对你坦言身世,从此放下家国情仇,你能否做到?比如告诉我,子染究竟是谁?”
凤血惨笑,眼睛却异常清明,“你……你知我不能,逼我放手?”突紧紧抓住郑元胳膊,“十年!给我十年,无论成败,我必向你坦言,放□世情仇,与你归隐……可好?”最后两字,已是从牙缝中蹦出。
郑元笑意渐冷,“一个女子能有几个十年?况十年之后又怎能保没有下个十年?自己不能做到之事如何对人许诺!我不会等!你若愿意留在幻楼,我可将幻楼信物‘如梦令’赠你。有此令,幻楼上下任你调遣,但你需助我兄长保幻楼上下安康!当然,你若不愿,自可离去,幻楼决不强留。”
说着,郑元退开两步。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块玄铁所铸的令牌,并不起眼,但若仔细看来,上面花纹极端繁复,断难仿造。
凤血觉得自己浑身鲜血已冷,彻骨的寒气冻得他骨骼发颤,但他笑了,依如往日笑的慵懒,接过郑元手中令牌,躬身一礼,“属下愿为幻楼效命。”
郑元含笑受了他这一礼,转身倚窗,继续看那漫天星云。
凤血则飞身向后飘出窗外,足尖轻点,飞旋而下,依旧潇洒飘逸,却在落地的刹那身体轻摇,似未站稳,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他只觉心口一股热力上翻,口中腥甜,强忍着一口血没有吐出来。忽而空中有雨露飘飞,落到他的脸上,凤血不禁疑惑抬头,只见皓月当空,繁星点点,哪里像下雨的样子。
凤血退了几步,靠在幻楼墙角,运功将体内乱窜的气流调匀。
回想此次回周,调动旧部,虽已小心,但仍被那人察觉,派出“玄冥七煞”拦截。他虽已得报,本想绕道江南,再回北齐,然而得知阮竹急令,心知幻楼有变,而那七煞已守住他回来的必经之路,无奈只得硬闯。仗着这天下第一的邪魅之剑,得以杀人逃脱。怎奈那七煞岂是泛泛之辈,皆是成名于数十年前的江湖恶魔,他虽杀两人伤三人并脱身而逃,但也身中两掌。这两掌着实不轻!加之一路奔袭,未加以调息,此时已是强弩之末了。
而回来的结果却是这般——叫他如何承受?可他必须承受!父亲的遗命还历历在目,他虽是浪子,却知孝义,更重承诺。当年在父亲面前所发誓愿怎能忘记!原先也想以快刀斩乱麻之势解决一切,重
新做回江湖浪子,无拘无束。可是意气用事的结果何等惨烈他已经体会。他学会了忍耐,必须忍耐!
可忍耐的结果就是如此吗?凤血突然笑了,笑着落泪,笑着咳血。他倚墙坐了下来,感觉很累,很累。
他闭上双眼,想就此睡去,可惜往日情景竟都浮现眼前,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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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他虽是凤血剑传人,却未带上凤血环,成为真正的凤血剑。江湖上许多不明就里的人心存向往,但只有练过的人才知道,那是要遭天地诅咒的魔功。凤血神功若无凤血环相配,那也只是一门普通的上乘功夫,并无神奇之处。只有配上凤血环,才能成为惊天地泣鬼神的绝世魔功,可是它也变成了一个可以让人痛苦到疯狂,痛苦到自杀的功夫。当年他的师傅——上一代凤血剑,最终就是受不了那痛苦的煎熬,撞死在山崖之上。所以当年的凤血虽练此功却没有带上那凤血金环。
可那日,他为刺杀仇人,依照大姐吩咐扮作上酒的宫娥。他还记得是怎样一步一步接近,拔出匕首,向那人刺去。可是他的匕首被那人身后一人竟用两根手指就牢牢钳住,那人后来他才知晓是三十年前绝迹江湖的绝顶高手昆仑二老之一——崔天玄。接下来的缠斗是怎样,他已记不清楚。只知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只知道自己被那人一掌打得飞撞于大殿梁柱之上,口喷鲜血;只知道大姐是如何抢在自己前面,以皇后身份让那人终有半分犹豫。只这半点犹豫,已给他足够时间逃出升天。
深受重伤的他辗转躲闪着官兵的捉拿,直至筋疲力尽倒在郊外破庙之中。原以为要就此命绝,没想到一个商队的经过成为转命的契机。还记得醒来的第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清淡少年,似平凡无奇,却让人无法忘怀。
“小娘子【20】内伤颇重,虽服下青玉丸,又有长生为你运气疗伤,仍不宜乱动。看你模样,似乎惹了不小的麻烦,这两日你就居于我马车之内吧,等好些了再走不迟。”那少年开口,却未问他的身世来历,也未问他究竟惹下怎样的祸事,甚至不知他是好是坏,就这样带他上路,一路替他治病疗伤。同时那少年也甚为君子,同车而行,却未有半点逾矩,甚至看都很少看他。
只因凤血做宫娥打扮,少年当他女子,所以几日都以这少年的病弱夫人之名呆在少年身边,躲开了各种盘查。夜间同宿客栈,少年将被褥扔给他,叫他睡于地上,而自己裹着狐裘睡在床上。凤血摇头感叹,这少年竟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心。朝夕相处,让他知晓了这个少年其实没有半分武
功,而且身体孱弱,但身边却不乏高手。少年医术奇高,自已的重伤竟在他的医治下几日便好了大半。且他又似是极端精明的商贾,一路处理各地商行事务,无不精细利落。哪怕再繁杂的账目到她手里也只消半刻就已处理完毕。但少年举止又不似一般商贾,言谈之中自有一种风流态度。无论是天下大事还是街角琐事都有其独到见解。少年是如此神秘,总让他产生一种一探究竟的心情。
一路东行,眼看就要到齐境,却在黄河渡口再遭堵击。是恶犬,纵那少年如何聪明,摆出多少迷惑假象,却败给了忠于自己嗅觉的恶犬。而他当日在宫中被撕裂的衣服,成了恶犬的帮凶。来围堵他们的人正是那日在宫中的崔天玄。凤血知他武功奇高,在场无有与之匹敌之人,心中已然绝望,不想再连累无辜,决定走出受死。可却被那少年牢牢抓住,“我阮竹既要救人,就绝不半途而废!”那少年是如此说道,神情坚决。
可那崔天玄又岂是容易对付的?少年身边三名侍卫武功虽高,但比起那崔天玄还相去甚远,被他逼的节节败退。这时那少年突打开一方棋盘,以棋局为念,暗藏阵法。那三名侍卫身形突变,配合默契,转而竟占了上风。然而崔天玄是何等老辣,知道少年是胜败关键,假托败像,忽而变招,晃过那三人,直奔少年袭来。少年没有武功,知无法躲过,闭目等死。凤血上前一步,立于少年身前,不想因自身累及恩人。千钧一刻,那少年旋身急转,扑在凤血身前,生生替他受了一掌。两人被击飞三丈于远,少年鲜血吐的凤血满身满脸。少年撑着一口气,对他说了个“走”字便陷入昏迷。而那崔天玄一击得手,却不急于追击,趁着那三名侍卫心中焦急,章法已乱之际,回身猛攻。不屑片刻二死一伤,无力再战。
崔天玄大笑,向凤血步步逼近,正待一掌将他二人击毙,突然凤血飞身而起,右腕之上已然带上凤血金环。金环中飞出千条如血细丝,纠缠环绕,化为妖魅以极的凤血神剑朝崔天玄攻来。崔天玄大惊,连忙闪躲,但凤血剑却似知晓他退路一般,转向而攻。那血红剑身如同一条红蛇,吐着毒芯向崔天玄直刺而去。崔天玄一声大叫,肩胛中剑,血流如注。他不敢恋战,急速败退而去。
可凤血心里却无半点欣喜,带着那昏迷不醒的少年和他受伤的侍卫迅速离开渡口。当他寻到僻静处检查少年伤势时才发现原来他俩竟是假凤虚凰。阮竹脸色极白,白得一点血色皆无,她本来就不是多漂亮的女子,这一伤,显得越发难看,像一片苍白的枯叶。凤血记不清自己给她渡了多少气,她才幽幽转醒。
她一醒,就努力睁大
眼睛,让自己神智恢复清明。“长生他们呢?”阮竹声音微弱,却吐字清晰。
“长生、聂盖被杀,侍剑重伤还在昏迷。”
阮竹静默不语,半响叹道,“是我虑事不周,害他们殒命。那人是被你击退。”阮竹直望入凤血眼底,语气肯定。
“是。”
但阮竹却没有追问为何凤血既有能力击退强敌却为何早未出手。
“扶我起来。”
凤血小心将她扶起,靠在自己身上。阮竹右手搭在自己左手脉上,闭目片刻。
“我伤在胸腹之间,心经、脾经、胃经均都受创,淤血堵塞血脉、又堵塞脏腑,只要你用内力帮我逼出体内淤血,我应该就不会死了。烦你再救醒侍剑,让他通知幻楼,到时自有人救我们脱离险境。还有——”阮竹艰难抬手,自怀中取出一瓷瓶,“这瓶内有沉香,你取出熏烧,可去除我们留下的气味,让那些恶狗无迹可寻。”阮竹一口气说了许多话,气息似没有接上,话一说完又昏了过去。
阮竹时而呓语,时而昏睡。凤血虽不懂医术,但长年习武,对内伤外伤也有一定了解。阮竹虽然说得轻巧,但凤血却知她伤势极为沉重,命悬一线。于是守在她身边,不时为她运功调息,不敢离开半步。而那侍剑自醒来后便负责买药求医、联络幻楼等诸多杂事。凤血也不知从何时起,只要能听着她清浅的呼吸,心里便能觉得一片安宁。待阮竹再次醒来,已是两日之后的事了。
凤血见她醒来,呼了口气,“你总算醒了!”
阮竹笑笑,还有些虚弱,“你还留在这里?”
“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知如何报答,不如以身相许如何?”凤血见她好转,顿起玩笑之心。可话一出口,却心情大好,似乎自己真有此意。
阮竹笑道:“你有龙阳之癖,我可无断袖之好。”
“你知道我非女子?”凤血讶然,转而又坏笑,“那你竟不敢避嫌,不怕自己清白不保?”
这次轮到阮竹红了脸,“你也知道?”
再一日,幻楼中一名叫韩旭的少年领人赶来接应,并为阮竹诊治,终让几人脱离险境。
注:【20】南北朝时称女子为“女郎”或“小娘子”。娘子当时意思为姑娘,不是某人老婆。“小姐”一词到南宋时才出现,但因读者对此称呼比较熟悉,所以文中也未舍弃。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想说说凤血这个人物
菇凉我构造的这个人物其实是女主的一个男版,虽然表象不同,但内里是一样的。
他甚至比女主更进一步,所以表象上他虽然有时疯言疯语,但其实他和女主同样心机深沉,对自己对他人都太过冷静,有时冷静到近乎残酷。
这是一种机械化的冷静,犹如机器人,只按指令行事,没有感情的影响,凡事都按最优的结果而做出判断。(这来自一部美国大片的灵感)
但人毕竟不是机器,于是才出现了矛盾。
☆、云英初嫁
一条长长的送亲队伍。队伍里没有喧闹的锣鼓,只是在缓慢的行进着,甚至看不出一点点喜庆的痕迹。
郑元靠在马车的车窗之上昏昏欲睡。
烟岚靠近郑元的耳边,“小姐,队伍照这么走下去,怕是明年也到不了邺城吧。”
郑元失笑,“这可不关我的事,此话和我哥哥说去。”
烟岚秀气的小脸皱做一团,“小姐——你饶了我吧!谁不知大郎君【21】这几天跟吃多了辣椒似的,见人就冒火,我可不敢去招惹他。还是小姐来问的好。”
郑元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的丫头,我还未急你到急了不成?”
“小姐!”烟岚柳眉倒竖。
“好,好,我说错了还不成。这队伍是走的慢了些,但自会有人比我们着急。我估摸着不是今日,就是明日便会有人来迎了……”语音未落,就听得由远及近一片如雷鸣般的马蹄之声传来。
烟岚掀起车帘望了望,“小姐,你真神了!”
那大队人马行至送亲队伍前便整齐停下,烟岚钻出车外,翘首望去,只见黑压压约数百匹战马正撂蹄嘶鸣,后面还跟着几十辆彩车。烟岚不由一颤,咕噜道:“不知这是迎亲呢,还是打仗呢。”
此时那队伍中跑出一匹枣红马,马上一人头戴远游冠,朱衣、绛色纱袍,配着朱色蔽膝,腰间系着金色宽带,面容俊美,带着阳刚之气,透着疏狂之态,奇伟如天神——正是河间王高孝琬。只见他手臂一挥,后面数百人齐声呐喊:“新妇子,催出来。”其声不绝,震耳欲聋。【22】烟岚吓了一跳,忙钻回车内,但见郑元也捂着耳朵,摇头苦笑。
不多会,已有两名身材高大壮硕的护卫抬来一副马鞍。烟岚忙帮郑元整理妆仪,扶她出了马车,做到马鞍之上,由那两名护卫直抬入迎亲队伍的彩车之内,烟岚亦跟了进去。而后两处队伍合并一处,迎亲队伍在前,送亲队伍在后,向邺城进发。
烟岚自换进彩车之后,便魂不守舍,每每向外张望。
“回神了——丫头!”郑元嗤笑道,“怎么了,丫头春心动了?”
“小姐!”
“好——我不说。”郑元渐收笑容,正色道,“烟岚,我可得告诉你,高氏之门乃火坑炼狱,切莫被他们姿容所惑,一头栽了进去。”
“那小姐怎么就栽进去了?”烟岚一时语快,说完之后不免暗自后悔。
“唉——也罢,这是各自命数。”郑元说罢,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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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高长恭府邸。
早在三日前,管家高洪就已招呼着在府门外
搭起青庐,忙里忙外生怕有所疏漏。自听说四殿下要成婚,这位老管家可是打心眼里高兴。昨日得报,说今日迎亲队伍便可进入邺城,于是高洪天没亮就把整府的家丁下人都喊了起来,开始忙碌。
天一亮,高长恭便已起身带人前往城外接亲,而高洪则带领一干仆从忙着招呼陆续而来的各位贵客。这府内仆役均是从原齐王府带出的。当年老主被害,待高洋登基,几位殿下或移居宫中,或自立门户,留在府中的只剩四殿下与六殿下两位,原来热闹非凡的齐王府渐渐冷清。偌大齐王府,只靠四殿下一点微薄俸禄难以支撑,以致府中入不敷出。因六殿下尚年幼,高洪只得将府中状况告知长恭,高长恭召集家仆询问他们各自情况,然后置换了府邸。新府不再向以往那般恢弘壮丽,却让府中无处可去的老仆全跟了过来,虽不是锦衣玉食,但都有了栖身之地。后来六殿下入朝,也搬了出去,而高长恭大都居于军中,加上他平日温和节俭,从无世子派头,府中实在并不需要这许多人。让他们留下的唯一理由却是因为他们无处可去。可长恭和善却养成了家中仆役懒散之气,甚至不把这个主子当回事。若无客人临门,有时连殿下渴了都要自己倒水。高洪若不是自老主时起便是家中管家,尚有余威,平日又总唬着一张脸,恐这些人会更加无法无天。况今日所来贵客均不是一般人物,若有闪失,岂不是大失颜面。即便高洪在老主在时也经历过不少大场面,但今日仍万分紧张。
“来了,来了!……”不知哪个没规没距地高喊一声,下面的话被高洪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高延宗听到喊声却一个箭步已从青庐中冲了出来,飞身上马,迎了过去。
“三哥,四哥!你们走的也太慢了点吧,现已巳时,再不快点,就要误了良辰了!”
高孝琬横了延宗一眼,又斜斜看向后方,“若不是我当机立断,引人去接,怕是今日也到不了,真会误了时辰!”
延宗顺孝琬眼光望去,只见后面送亲队伍中的领头之人一脸阴沉,不知何故,凑到孝琬耳边言道:“三哥,那是何人?怎么看着不像送亲,反倒像送葬似的……”
高孝琬狠狠敲了一下延宗的脑袋,“今日也浑说!那是你四哥的甥舅【23】!不过你形容的还算贴切。”
高长恭听他二人之言,怕被郑元德听见,急忙在旁拱手岔开话题,“让三哥受累,五弟久候,长恭在此赔罪了。”
他二人看了长恭一眼,坏笑道:“怎么?还未娶亲,就要偏颇了?”
“你等还在唠叨些什么?也不怕误了时辰!”只见高孝瑜已缓步行至队伍前。
他们三人不再言语,
急忙下了马,步入青庐。
迎送队伍已然撤去,有喜娘行至彩车,将新娘扶了出来。
郑元头顶凤冠,上缀着各式宝石珍珠,正中是一只口衔红珠的七彩朱雀,这红珠产自东海,数量稀少甚为珍贵。她一身厚重华服装扮,只觉得浑身闷热,脖子也快断了,还要假装端庄大方的样子,实在难过。还好这年头没有喜帕盖头,不然郑元真会被闷死。
由喜娘和丫鬟搀扶着缓缓步入青庐,郑元并未像一般新娘那样含羞低头,而是眼光流盼,转瞬已将青庐内看的一清二楚。
庐内正中坐着一位华贵妇人,一身绛红绫子长裙,仪态端庄。郑元心道,此种场合,能以家长之姿坐于此处的,应该只有长恭嫡母冯翊长公主了。而高长恭正立于公主身前。此时青庐之中已是宾朋满座,好不热闹。
“他在生气!”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郑元。从她进来,她便看到了长恭脸上掩饰不住的变化,从期盼到惊艳,到疑惑,再到愤怒,虽只在转瞬之间,但郑元却已看的清清楚楚。
郑元知他生气的原因,暗暗叹息,只是在这喜堂之上又如何解释。郑元心中有些烦乱,耳边声音有些模糊,任由喜娘将自己扶着一通跪拜。直至司仪高叫,“送入新房!”
然后郑元就开始了漫长的枯坐。她能听到前厅喜宴上人声鼎沸,恭贺之声不断。心中苦笑,原来在古代成亲,最闲的就是新娘子了。
郑元起先还想着待会要是高长恭进来的话自己该怎么说、怎么做,心里不由怦怦乱跳。可坐得久了,背麻腰酸,郑元抬手想把沉重的凤冠摘下来,不料旁边站着的两个嬷嬷竟齐声咳嗽,郑元只好又讪讪的收回手。郑元刚还希望他越晚进来越好,现在只求他快快进来,可以少受点活罪。
又坐了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房门打开的声音传来。
“殿下万福。”两个嬷嬷的声音响起。
“都下去领赏吧!”却不是长恭的声音。
抬头望去,只见进来四人,其中高长恭是被两人架着进来的,似已不省人事。为首一人沉稳内敛,俊逸非凡。而架着长恭的两人,一个郑元认识,正是高孝琬,而另一人身材壮硕,面容憨厚,记得今早在青庐中他就站在长恭身后,当是与之相当亲密之人。
未等郑元开口,为首之人已歉然一笑,“在下高孝瑜,长恭长兄。他们是三弟孝琬,五弟延宗。今日宾朋盛情,长恭不免多喝了些,委屈弟妹了。”
延宗却是口快,“我看四哥今日是自己找醉,无论谁与他喝,都一概饮尽。兄弟我拦都拦不住……”
“延宗!”孝瑜口气不善。延宗见状,急忙住了口。
虽没
有说完,但郑元心思何等灵透,已知是什么状况。于是做恭顺状,“有劳叔伯。”
延宗等将长恭放于床榻之上,便退了出去。
望着醉倒的高长恭,郑元不禁叹息,这便是自己的洞房花烛?新婚之夜?
又见长恭仍蹙着眉头,气息不稳,郑元忍不住将手指点在他的眉心,轻轻揉着,“你恼我未告诉你——阮竹便是郑元吗?那你为何不当面质问于我?所谓道理不辨不明,话语不说不清。你一句不说,却把自己弄成这般,不知酒可伤身的吗?”
叹了口气,郑元正欲起身去倒些茶水给他醒酒,手却被牢牢抓住,拉了回去。接着,她便望进了一双迷蒙如水雾的黑眸。郑元如此近的看着他,削挺的鼻子,温润如玉的脸,粉粉的唇给人冰凉而诱惑的感觉。他的睫毛并非卷翘那种类型,浓密而每一根都很分明呈扇面铺开,让人觉得平静而安详。
“那你现在告诉我如何?为何瞒我?这么多年,我在信中对你知无不言,而你对我到底有几句真话?”长恭声音有些沙哑,眼中有些许醉意,些许失落。
郑元静静地看着他,良久,轻轻叹息,“陛下除赐婚外,怕尚有其他旨意给你吧。”
长恭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一丝痛苦,随即闭眸,咬牙道:“是。”
“这——这也正是我隐瞒的理由。”
“什么?”长恭不解。
“我名托郑公之女,实是尔朱之后,想必圣上已然告诉于你。”见长恭点头,郑元继续道:“既然知道,就该知你我身份对立,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话未说完,长恭已恍然大悟,猛的坐起,捂住了郑元的嘴。“别说——别说了。是我不好,未考虑周全便怨恨你一直以来没有对我坦诚以待,又不敢面对此事,今日才想就此醉去不醒。我……我……”
郑元将长恭的手轻轻拿下,“你先告诉我,皇上让你如何处置我?”
长恭急道:“只要你忠心臣服,皇上不会伤害于你!”
“哦?若我不能呢?”郑元蔑笑。
长恭神色一黯,坦言道:“陛下让我将你……将你……就地正法。”
“就地——正法……那么你呢?你会吗?”郑元语调幽柔。
长恭长吸一口气,咬牙答道:“会!”
郑元惨笑,“你到坦诚!”
“其实,你若真有那心,”长恭恻然,“以你聪慧,尽可不让我知晓,远远逃离。”
“我若未能逃离呢?”
“所谓君君臣臣,先君而后臣。身为臣子,食君之禄,当忠君之命。若陛下有命,长恭不敢不从,只能负你,以还君恩。”高长恭长呼一口气,似放心千斤重担,“那时,我对大
齐再无所欠,自会随你,黄泉路上与你作伴,可好?”
“其实一直以来我都知晓自己身世来历。作为郑元,可与你做知交好友,因她是郑公小女,无拘无束。但是阮竹——却是尔朱后人,对北齐从未有过臣服之心!我一直都是两面之人……现你已知阮竹有不臣之心,当如何做?”郑元缓缓言道。
长恭不语,半响,抬头望向郑元,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嫁我者,是郑元,非阮竹!”
郑元含笑而泣,“是——是郑元!”
长恭替她轻轻拭去泪水,笑骂道:“傻丫头,哭什么。”
郑元不服,“你才傻呢!真正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知幻楼三公子已卸去主事之责,从此天下再无阮竹此人吗?”
“真的?”长恭大喜,“你竟能放下!我——我当如何谢你?”
“谢我?”郑元眼波流转,娇笑道:“你害我刚才流泪,待会我得好好睡个美容觉,不许前来骚扰,就全当谢我了。”
“什么美容?不要吧?今夜可是……”
郑元眼一横,让高长恭生生把后半截话咽回肚里。
于是郑元安然入睡,而长恭在侧却一夜无眠。
注:【21】南北朝称男子:郎君,某郎,阿郎等。“郎君”(《陈书》寄字次安,少聪敏。年数岁,客有造其父者,遇寄于门,因嘲之曰:“郎君姓虞,必当无智。”)、“某郎”(姓或者名+郎,比如独孤郎)、“小郎”(对小叔子的称呼)。总之,南北朝“郎君”、“女郎”和后来“公子”“小姐”的用途是一样的。作者原想在文中沿用这些称呼,但考虑读者习惯,所以只在少数地方出现,并加标注。其余仍用现在大家熟悉的称呼。
【22】催粧:《酉阳杂俎续集》引《聘北道记》说: 北方婚礼,必用青布幔为屋,谓之青庐。于此交拜,迎新妇,夫家百余人挟车俱呼曰:“新妇子,催出来。”其声不绝,登车乃止,今之催粧是也。 新妇乘鞍:《西阳杂俎续集》说:今士夫家昏礼露施帐,谓之入帐,新妇乘鞍,悉北朝余风也。可见迎娶时新妇乘马鞍是北朝婚礼的一个习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