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查阅了不少南北朝时婚礼习俗的资料,发觉其中与后世有许多不同的地方。但因为毕竟年代久远,资料也不是十分完整,有不少作者杜撰之处,大家将就将就吧。
【23】魏晋南北朝时期,合称内兄、内弟为“甥”“舅”。
☆、当家主母
“四哥好兴致!怎么每次前来,都看你在练剑?新婚燕尔,你不怕委屈了嫂嫂?”延宗倚在院门处,一脸坏笑。
高长恭收住招式,白了他一眼,径自走到桌旁,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着。
延宗见他无视自己,摸了摸鼻子,讪笑道:“我今日来可是替大哥传话,邀你和四嫂过两日去他府中一聚。”
长恭蹙眉,“可知何事?”
延宗眼一横,“自家兄弟相聚还非要什么理由不可?”随即又凑到长恭耳边,压低声音,“不过我可听高洪说了,自四哥成婚以来,几日间四嫂似乎都是在书房睡的。四哥你日日勤于练剑,不会就是为此吧?”
长恭听了此言,刚入口的一口水“噗”地全数喷出,咳嗽到脸红耳赤。
“唉——看兄长这副模样,想必高洪所言非虚。那高洪虽是好人,可嘴巴向来不是十分牢靠。此番大哥叫你们前去,怕是也知晓了此事。”延宗装模作样地摇头叹息,眼中满是笑意。“看来这位嫂嫂,倒真要叫兄弟们刮目相看!”
就在此时,一个幽柔的声音插了进来,“不知小郎(见【21】)到此,失迎了。”
随着声音,从门口走进一名貌不惊人的女子,少妇打扮,清清淡淡,却有着一种独属于她的天生的淡淡慵懒的神韵,加上那微微愁倦的眉头,在有心人看来,那是非常动人不符其年龄的一种妇人的韵致。
延宗急忙起身施礼道:“见过四嫂。”
“自家兄弟,哪里来的那许多礼数。”郑元淡淡笑道。
延宗笑道:“还记得前日嫂嫂进宫谒见太后,连太后也赞郑氏礼教传家,教训我等当守礼法,勿使郑家人笑。就连陛下与嫂嫂说‘新妇宜男,孝顺富贵’,不也被嫂嫂一句‘孝顺乃自臣门,富贵恩由陛下’给顶了回去吗?延宗在嫂嫂面前又哪敢失礼。”
“郑元不知天高地厚,言语冒犯圣颜,索性陛下宽厚,不予计较,不然就真正该死了。”
延宗说的真心实意,“哪里!嫂嫂家教,兄弟们都深感佩服。”
“那是小郎打趣我呢?”郑元眉角微抬,似嗔似笑。
延宗眨眼笑道:“四哥往日早朝,只要他一进宫门,仆役尽皆散去,常常让我四哥独自还家。可自嫂嫂来后,他们无不恭恭敬敬在宫门等候,不敢有半点懈怠。那还不是您这当家主母治家有方?”
郑元听后摇头轻笑,“不想几日,别的声名没有,却要担个悍妇的名声了。”
说着偷眼向长恭望去,见他亦是嘴角含笑,微微叹息,便继续言道:“你四哥脾气甚好,以致府中多年无人管束,生就许多懒散之气。进门后,洪叔引我查了府中账目,见了府
中众人。几日来,我已理清了其中脉络,摸清了其中关联。我并非迂腐,不认为人有贵贱之分,但我亦笃信人应‘自食其力’。我一弱质女子,尚知勤奋,何况他们皆是有手有脚的铮铮男儿,岂能整日游手好闲,靠人养活。只是府中积症已久,如今矫枉必先过正,再慢慢安抚。是以让小郎见笑了。”
延宗听后不禁正色,“太后果然所言不差,我皇家女眷之中,唯嫂嫂与众不同!”
而长恭不禁心疼,“这几日,我白天见不着你,晚上也常见书房的灯火亮至后半夜,原来你是在处理这些琐事?”
郑元扬眉弯唇,轻笑道:“也不尽然,回头我再说与你知晓。”
延宗见他二人眉目传情,失笑道,“这天色未暗,怎么我已变成一盏明灯了?”
长恭、郑元皆红了脸。
延宗见他二人这般,哈哈大笑着拱手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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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雅香炉,袅袅沁静之香。
一张青竹琴案。
一张古琴。
郑元长身而坐,正静然抚琴。
长恭送完延宗回到院中,便看到此番景象。于是靠在院中一棵梨树之下凝神静听。
琴声淙淙。如高山中穿流而出的小溪,清澈见底,水波清亮,溪底的鹅卵石都清晰可见。石子随着水波闪烁发光,仿佛每一个石子都有它小小的欢乐、小小的忧伤……
直到琴音渐歇,郑元笑道:“站在那里作甚?还不快过来尝尝我新煮的果茶。”
长恭见琴案边的矮几上放着一盏琉璃壶,两盏琉璃杯,具是晶莹剔透。于是走到近前,给自己倒了一杯。
一入口,便觉得满口甘甜清香,顿觉通体舒畅。
长恭惊奇道:“这是何物,怎么我从来都未喝过?”
郑元将头一扬,颇为得意,“我郑元所创,在此处那件不是绝物?你又怎会喝过。”
长恭笑着摇摇头,宠道:“是啊,是啊,元儿聪慧,天下无人能及,是吧?”
“知道就好!说出来——让人多不好意思啊。”郑元俏笑,眉眼飞扬,哪里有半点不好意思的模样。
长恭听闻,终忍不住大笑起来。
“看你今日抚琴,想必府中之事已基本处置妥当了吧。”高长恭给自己又倒了杯果茶,看似漫不经心地喝着,却不时地拿眼瞧着郑元,潋澈的眸内暗笑沉沉。
可郑元盯着眼前的果茶,却笑不出来了。
“我有话要对你说。”思索半响,郑元终似下定决心,抬眸对视。
“你说——”长恭亦与之对视,眼波似水,温柔平静。
郑元深吸一口气,“我还
没准备好!自嫁你那日与你坦言以待,郑元便决定此生对你不再有所隐瞒。所以纵然心知今日之言可能会伤害于你,我也不想隐瞒。自我们少时相识,我心里便将你视为至交知己,那让我处之坦然。可是如今身份突变,我真的有些茫然……我不知该如何与你相处,不知怎样面对你的亲族,更不知该怎样扮好自己的角色,我……我突然什么都不知道!”
郑元抿了唇,有些犹豫。突感到一只温暖的手覆于自己略微颤抖的手上,平复着自己的不安,让自己心绪慢慢宁静。
于是敛眸想了想,方启唇慢慢道:“这八年来,我不是没有故事;成亲前,也不是没有想过要远远逃离,我终究还是嫁了过来。嫁给你我并不后悔,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往后的人生。说句让你气恼的话,即使我对北齐已经放下过往,却也对它不抱任何希望。可你是北齐皇族,必要与它生死同命!我几乎可以看见结局……我承认——我胆怯了,害怕了,我——不知所措!我怕失去,更怕得到后失去!有时我甚至无法断定自己的感情,我怕自己不够坚强,我怕……”
长恭再也忍不住,起身将郑元揽至怀中,柔声劝慰,“不用怕,只要我在,定护你周全!你若没有准备好,没有确定自己的感情,那我们就继续做朋友,可好?你放心,我不会逼你做任何一件你不想做的事情。更不会折去你的双翼,将你困在这里!我愿是一棵树,虽然无法遮蔽所有的风雨,但让你可以暂时栖息。若有一日,你找到一片晴空,能让你幸福翱翔,那你便可振翅飞去,无需有半点留念。”
郑元窝在长恭怀里,只觉面颊一片冰凉湿润,吸吸鼻子,“你不怪我?不怨我?不讨厌我?”
“傻丫头!”长恭捧起郑元的小脸,用衣袖替她拭去不断滑落的泪水,“你为我做了许多,高肃此生怕都难以偿还,怎会对你有所怨恨。”
“原来你只是……感恩,不是……爱。”郑元声音有些酸楚。
“爱?”长恭眉目含笑,“你脑子里为何总装着些奇怪的东西?”
郑元泪眼婆娑地看着长恭,委屈地叫道:“我怎么遇到你这不解风情的古人!竟然连……竟然连‘爱’都不知道。它是一种心灵的默契,一种无须回报而心甘情愿的付出,一种相依为命和善待彼此的过程,一种思念时心动、相见时心跳、离别与伤害时心痛的感觉……”
“这就是‘爱’吗?我还真是孤陋寡闻。其实对你原来我也以为只是恩情,友情。只是那日一夜看你熟睡,才发现,这竟是一种幸福。简单而普通的幸福,那是一种不曾有过的感觉。虽然我也弄不清那是不是你所想要的——爱,
但我知道,那种感觉让我很满足,又很失落;很雀跃,又很彷徨……”
尚未说完,郑元却毫无形象地大哭起来。长恭一愣,赶忙宽慰道:“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不是?我向来不会说话,若说错了,你别往心里去……”
郑元哭道:“休要管我,几十年都没哭过,如今让我痛快哭一回还不成吗?”
高长恭无语了。只能任由郑元将自己的衣袖当成帕子,哭的昏天黑地。
女人——哪怕是再理智温顺的女人——有时都会变得不可理喻。
她们是水,平日温柔平静,但有时也会激起惊涛骇浪。
她们是感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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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元没有再居于书房,而是搬回了主屋。
只是在主屋的暖阁中新置了一张软榻。
府中仆役只知是主母身体羸弱,没事时大半时间都懒得走动,只窝在榻上过活。却没有人知道这张榻已成了他们主子夜晚的居所。
转眼已过了月余。
这一月郑元过得可不算好,整日奔波劳累,经营计算。看着高洪送来的拜帖,郑元不禁再次哀叹自己是天生劳碌之命。
自成婚,郑元改不了商人的本性。况这里又是她可能要生活一生的地方,自然马虎不得。第二日就将府内账目查的一清二楚。
结果一查之下,吓得冷汗涟涟。
原来府中一直以来都是入不敷出!
询问下才得知,高长恭虽有月俸,但其中不少被他借与军中弟兄做应急之用,而且大多有借无还。剩下月俸和御赐田地的供奉只能勉强满足府内众人日常开销。一旦遇到哪位亲朋的红白喜事,这人情送往费用可就成了高洪的一大难题。也只能靠着当卖往日之物,才能勉强应付。可偏偏长恭的叔伯兄弟,各个家中妻妾成群,喜事不断,而唯独他一直孤身一人,所以一直是只出不进。
郑元这才知晓,为何府中除正厅外,余下房舍极少能见到装饰摆设。原来是都已进了当铺!如今府中剩下最多的恐怕只有各种借据欠条。
郑元苦笑,幸好不久的将来他能封王,也好多点进账,要不然岂不是让她来陪他一起喝西北风吗?
郑元向来喜爱舒适,不喜穷困。
可不想身无分文。
于是重操旧业。
先是变卖了一处田地,得了起始资金。郑元并非没有想过动用所带陪嫁之物,要知郑元曾为幻楼之主,虽然离去,但所带嫁妆仍是非比寻常的丰厚。但她又怕长恭他日知晓自己动用陪嫁,面上无光,所以放弃。
有了资金后,郑元便在邺城之内寻找铺面,开了一家彩妆楼
。又在家中仆役挑选了几名殷诚之人,亲自培训成了这彩妆楼的伙计。彩妆楼原是仿照洛阳等地的幻彩楼,经营女子所用之物。幻彩楼从胭脂花粉,到衣裙细软无不经营涉及。郑元因思讨着彩妆楼启动资金有限,故而暂只经营女子装扮之物。可那个年代,这些东西原本只有街边贩卖,自然粗糙,哪能比得上郑元用现代理念所创之物。郑元一方面抓住邺城尚无此种店铺的优势,另一方面抓住邺城国都多贵妇的特点,专营高档货品。且她有又利用现代的广告理念,让人制造舆论,每种货品又都不多,以致供不应求。不多时,彩妆楼名声大躁,求购者络绎不绝。
甚至朝中许多贵妇得知彩妆楼为郑元所开,而自己又没有买着心中所想时,便托关系,使人情,前来高府处走动,以求得购。
看着手中的拜帖,郑元苦笑,虽然乏累,但不能拒绝,因为今日来人是段韶宠妾皇甫氏。她原本元瑀之妻,元氏族灭,段韶因其姿容美丽,上奏天颜,请赐为妻。而这段韶外统军旅,内参朝政,真可谓出将入相,功勋卓著。
这样的人,郑元不想得罪,也不能得罪。
“洪叔,请她前往花厅,我在那里相侯。”郑元语气幽柔,态度温婉。
“是。”高洪领命,含笑向外走去。
对这位新晋的当家主母,高洪可是十二分的满意。家中这个四殿下是他这个齐王府的老总管看着长大的,其中辛酸他怎能不知。
殿下自幼无母,又患有不足之症,而老主妻妾却不是一般的多,为争宠,为保自己幼子,对其他孩子通常多有排挤欺凌之心。好在殿下自幼温顺,从不与人争锋,加之老主喜爱,长公主宽容护佑,才保平安。如今虽已成为雄奇将军,在战场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但骨子里仍是当年那个温顺少年。他的勇武,只在敌人面前展现,回到朝中家里,多半隐忍退让。高洪也曾因不忍,询问原因。只道,“自家亲朋,有何得失可较?”
自皇上赐婚,高洪替长恭亦喜亦忧。喜的是,殿下终于娶了妻室,有人关心照料,而且还是青梅竹马;忧的是,此女慧名在外,又出身士族大户,怕她过于骄纵,过门后会欺了自家殿下。而郑元婚后数日居于书房之中,不知何故,更是让高洪寝食难安。
好在雨过天晴,现下两人举案齐眉,相敬相亲。尤其是高洪深知长恭虽从不发脾气,却也从未真正快乐过,往日即使含笑,多半眉中仍有忧思。而如今,他却能时常听见殿下爽朗的笑声,不由老怀宽慰。
郑元的本领却不仅如此。她来的第二日就翻看了府中历年账目,而后便开始行动。一边整治府内懒散风气,一边为府
中积极开源。一月中,虽府中不少家仆都挨了责罚,但郑元却事事在理,对事不对人,让人不得不服,不敢不服。
这位当家主母的理事之能让高洪心服口服。
也让高洪多年来第一次对皇上心存感激。感激他赐给四殿下这门好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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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思讨着的功夫,已将求见郑元的几位夫人带至花厅。
只见郑元已优雅从容地走了出来,向她们行礼请安。“几位夫人安好。”郑元施了礼,便引她们在花厅落座,又吩咐人上了酪浆【24】。
“元儿新妇,未曾到几位夫人府上拜会,却劳几位到我这里,是我失礼了。”
几个贵妇虽有些脸红,仍睁着眼睛说瞎话,“哪里,郑家妹妹说笑。我等早闻郑家小妹是个玉人儿,娇柔娴雅,出尘脱俗,便商议着过来看看。”
郑元失笑,“几位夫人说笑,我若有几位夫人姿容十之一二,也不必钻研那些彩妆美容之法了。”
话一说完,郑元顿时看到那几位贵妇眼中放出光彩,灼灼生辉,映的花厅都似乎明亮许多。
“不知妹妹钻研了些什么?可有心得?也说来与我们听听。”
“女子如花,一朝荣光,转眼凋零,所以需要雨露滋润。没有水,大地尚会龟裂,水果亦会干皱。如若皮肤干燥缺水,我们的脸上不但会分泌大量油脂,皮肤还会加速老化,以致出现斑点和皱纹。所以说,补水,是女人美容养生的关键!”
一席话唬的众人一愣一愣。
郑元不紧不慢,扫视一圈,继续说道:“当然,光是保养仍是不够的。女人之美,三分天生,七分装扮。所以彩妆是必不可少的。当然,如果懒得动弹之人自然另当别论。”
要知道郑元自己一向可是懒得化妆,素面朝天。
“若彩妆粗劣,不但无法画出神韵气质,还会损伤肌肤,得不偿失。所以一定要用上好的妆彩,掌握技法,才能描绘出如花美眷。”
“妹妹说的极是。听闻这邺都凡装扮之物彩妆楼的东西是最好的,我等就是慕着名去的。可惜晚到了些,有许多极品已经断货。经打听得知这原是妹妹所创,不知可否……”
“几位说笑,我经营此楼本就为挣个体己【25】钱,这些东西本就是送与几位也是无妨。只是其中数种必备原料都是托一位行商故友从西域带来。人家为我奔波劳累,我也不能亏了人家不是?况他一来一回须不少时日,因此断货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妹妹说笑,东西珍贵我等哪能不知。若能让我等买到就十分感激了,那还能让妹妹折本
破费。只求妹妹从自用的份中分出一些,也好让我们也学着装扮装扮。”
“我本就是懒得打扮之人,我那份子,你们若能看上,拿去便是。”郑元弯眉一笑,心道,搞定!
几位贵妇亦是满心欢喜,不住道谢。
注:【24】南北朝时期,南人喜饮茶,而北人喜食酪,这是受游牧民族“食肉饮酪”之风影响的结果。
【25】体己钱:即私房钱。
☆、人心莫测
待将几人送走,郑元立刻打着哈欠向内院走去,“烟岚——待会再有人来,就说我出去了。我得去睡会儿,不然她们都美了,我可成熊猫了。”
烟岚蹙眉,“熊猫是何物,怎么从没听说过?小姐又在胡说了。”
郑元笑笑,并不言语。
忽见一名小厮跑了进来,“回主母,殿下回府。”
“哦?”一瞬,郑元七分倦意已去了三分。但足下未停,依旧向后走去,只是放缓了不少。
不多时,郑元便感到身后有抹清风拂来,接着便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长恭将双臂渐渐收紧,一股淡淡地药香流入心扉,冲淡了原本的烦闷。
郑元就由他自后面静静地抱着,半响,直到长恭呼吸渐缓,心跳也趋平稳,这才缓缓开口。“出事了?”
“陛下自前日坠马,身体——很不好。”长恭锁眉。
“然后……”
“朝堂之上,有人蠢蠢欲动。连大哥……”
“那你呢?”
“我?我还能怎样——”长恭失笑,“只有些烦乱罢了。陛下着我近日回并州……”
“这是好事,邺城本就是是非之地,离开没什么不好。”郑元温柔言道。
“那里不比邺城,天气寒冷,条件有限。可我亦不放心将你留在此处,我……”
“我随你去并州!”郑元语气坚决,转而又笑,“所谓嫁鸡随鸡嘛!”
“对不起!”
郑元将手指抵住他的唇,“这三个字,是天下最无用的三个字。你若真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即便说它又有何用?倘若没有,我既是你妻,同进同退,荣辱与共都是分内之事,又怎需这三个字?”
长恭静静地看着郑元,默然不语。直到郑元极不自在地抚着自己的脸说:“怎么了,难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不成?”
突地手已被长恭紧紧扣住,“我带你去看看这邺都如何?”不等郑元答话,便拉着她向府外走去。
就这样,两人牵着手如同一对普通小夫妻一样走在邺城街头。耳侧有孩童嬉闹的欢啼声,有车马越街而过的碾轮声,亦有小贩的吆喝叫卖声,尽是一份温馨安逸。
“若有一日,天下安定,我可以卸甲归田,那我们就找一处小镇,做一份小买卖,过一种普通生活可好?”
长恭看着街头穿梭的人群,吆喝的小贩,满眼羡慕。
郑元听了,心中不禁酸楚,知道这个愿望对于眼前这个人怕永成奢望了。而自己,终究没有逃开,由原本的旁观者变成了一个切实的参与者,难道最后的最后真要伴着青灯古佛了却余生吗?嘴里却答道:“好——到时我们便开个包子铺,你做包子,我卖包子……”
长恭转过头,笑的无奈,“为什么是包子铺?又为什么一定是我做包子,你卖包子?”
“开包子铺是因为你笨嘛!你当生意那么好做,不善经营的你若做其他,怕会饿死我俩的。至于为什么你做包子——难道你能卖吗?我怕到时你会将包子全送了人,让我们自己喝西北风!”
“你——”长恭佯装气恼,“我就那么不济?”
“不是不济,是太过真诚善良!”郑元含笑抬头,“很多事情你不是不知,不是不会,只是不愿。不愿欺骗,不愿伤害,你啊——是注定做不了奸商的。所以只有为妻我——勉为其难当这满身铜臭的奸商了……”
“是很适合你。”长恭轻轻低笑,却满脸真诚。
郑元也笑了,心中变得平静。罢了,罢了,日后的还很遥远,为何要让它影响现在的自己。能够这样轻轻地牵手,慢慢地闲逛,细细地诉说,不就是幸福吗。想的太多只会让自己错过眼前,也无助于以后,那是多么的不智啊!妄自己聪明一世,怎就不明白这样的道理?
于是扑到长恭怀中,不怕引来街头一片侧目。长恭虽然诧异,但知她性子有时就是如此肆意,于是任由她抱住,只是用手臂将她轻揽,替她挡去周遭异样的目光。
郑元刚想开口告诉长恭自己的心意,告诉他自己已做好准备做他的妻子,哪知在抬头的瞬间眼角却瞥见远处角楼上的一抹白影,立时浑身僵直。
长恭察觉郑元的异样,蓦地转身,顺着郑元的目光望向角楼。那里空空一片,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什么人?”长恭担忧。
郑元笑得清淡,“或许我眼花了吧。”
长恭看了郑元许久,叹息,“我虽不知刚才你见到了谁,但他在你心里一定非常重要。也许你身体的反应比你的头脑更忠于你的心。”
郑元推开他,板着面孔,“我的心怎样你能知道几分?”
长恭张开双臂,微微搂住她的肩膀,“那要看你愿意让我知道几分。不过即便我全部知道,你仍然是你。我只想走进你的心,却不想干涉它的自由。”
郑元僵住。
半响,她叹息,将脑袋缓缓倚到他的怀中。他的衣服在阳光下沾染上了暖暖的气息,似芍药的芬芳,又似柳絮的温柔。
长恭将她搂在怀中,轻轻闭上眼睛。
只要她仍在他怀中,一切就那么美好。
至于她有过的曾经,空缺了自己的过往,比不上她在怀中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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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山顶上,白色的衣影背着月光,侧影笼罩下来,显出几分暗沉的韵黄
。凤血屈膝坐在那,一个人,一坛酒,眉头深锁,面容苍白。不再似往日那般慵懒美丽、妩媚风流。祖珽远望着他,觉得好像有种近乎绝望的悲伤笼罩着他。他想挣扎,却始终无用。
“与其夜夜醉饮,不如去将她抢走,从此浪迹天涯。”终忍不住,仰起头,对他喊话。
他无动于衷,身子微微转过去,置若罔闻地将酒坛倾斜入口。
祖珽无奈,叹息一声,飞身跃上假山,伸手夺过他的酒坛,径自也喝了起来。
“少主可是后悔了?若是后悔,现在还不算太晚。等她真的爱上那高长恭,那可就真的晚了!”祖珽抬眸瞧着他,声音带着似水的凉意。
“怕已经晚了——这些年,你后悔吗?”凤血斜睨着他。
“不悔!我全家皆是老主所救,我武艺亦是老主请人传授,我曾在老主面前立下誓言,当使天下从新归一。纵然不得好死,纵然背负骂名,我心不悔。”
“那你还劝我?”凤血懒懒道。
“少主与我不同。我能坚持,是因为我一直未遇见一个可以让我相爱至深的人,未遇到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可少主——似乎都遇到了。”祖珽冷静分析。
凤血让自己舒服地躺在一块大石上,看着璀璨的星空,喃喃道:“相爱?她并不爱我,只是我爱她而已。她是我所见过最聪明的女子。她精于计算、心机颇深,却又很善良、很矛盾。有时恨绝,有时柔顺,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她,怕是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她就像一本书,才看完一页,却又发现还有新的一页,似永远也看不完全。她可以为身边一个并不熟络的朋友舍去性命,却难以对人敞开心扉。我能感觉到她一直在害怕着什么,逃避着什么,可到底为何我却无法探知。”
说着,夺过酒坛,不管不顾地灌了下去。
“为何没有将她带走?带她离开这个纷扰的浊世,去个世外桃源,隐世而居。如此你日后便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去探知她的故事。”祖珽语气淡淡。
“带她走?”凤血大笑,笑声凄厉,“然后呢?让她背弃郑氏?若郑氏因此遭受诛连,她嘴上不说,心里必定难过。而我——如此便要舍弃对父亲的承诺,背弃对邕的忠诚,舍弃你们这些年来所有心血,我也会痛苦。我与她都不会开心。况且。我如今已是凤血神剑,你见过几个凤血传人年过三十还在江湖上走动的?”
祖珽心中一沉,“好像没有——难道……”
“传说是真的,这是一门要人命的功夫。凤血传人没有人可活过三十。带走她,我三十以后让她如何自处?其实——我也想过,若她真的爱我,那就算我会死,我也会牢牢将她拴在身边
,决不让她离开。我——并非善良之辈。”凤血长长呼出一口气,“可惜——我只是她的救命稻草,是她为逃离心中所惧的救命稻草而已。她竟并不爱我!”
祖珽目光沉沉,“可是,她若爱上高长恭,对我们北周大为不利。高长恭此人过于勇猛,战场之上,我北周还没有人是他敌手。而他自幼受斛律光影响颇深,加之本就是皇室中人,势必对北齐报死忠之心。我们若想一统天下,必除此人!到那时——我们与她只能是敌,不能为友。”
凤血淡淡一笑,“不能让她爱——便让她恨吧,只要不忘记便好。”
“让她恨?你说的轻巧。”祖珽嗤笑,“她嫁到邺城一月,你就在我这里醉了一月。哪日她若恨你,还不知你会做出怎样的疯事……”
凤血背过身,看不清面上表情,转了话锋,“高洋坠马之事,可有人疑心于你?”
“我的音杀,诛人尚于无形,何况诛马?纵是有人觉得蹊跷,也会往常山王等人身上想去。”祖珽咧嘴一笑,满不在乎。
“这高洋虽然疯狂却非昏聩,他能任用杨愔这样的治世能臣,让他在昏醉于温柔之乡的同时以保政清于下,就说明他虽是暴君却非昏君。想要北齐快些完结,留着此帝不是明智之举。”
说道此处,凤血瞟了祖珽一眼。“以我推算,常山、长广两王不会安分,且羽翼已丰,那高殷决非对手。我让你投靠长广王就是为此。此二王身边我早有铺陈,和士开现已得到高湛信任,他日可与你互为助力。记住,在这北齐,谁越是昏聩嗜血,你等越要要鼎力助他称帝,以乱北齐天下。此间不可有半分心软、动摇!”
祖珽苦笑,“行此事,你我均不得好死。”
凤血肆意而笑,“那又如何?”
“我在宫中探得一事。”祖珽正了神色,“高洋前日召见太子,说——若太子继位,要做第一件事便是要加封高长恭为淮南王。”
“什么?!”凤血手指骤然一紧。“高洋——我果然没有看错!为何现在才告知于我。”
迎着凤血犀利的目光,祖珽委屈道:“这些天,你白日醉死,夜里又不知去了哪里,让我如何告诉你!”
凤血蹙眉,“这些年来,高长恭屡建奇功,却处处被高洋打压,未得什么封赏,只因高洋深知他的秉性,知他绝不会背叛自己。他把这个封赏的机会留给自己的儿子,是想新帝借此之恩将其留为己用,成为其肱骨之臣。”
“那又如何?”祖珽不解。
“据我所知,高长恭是个受滴水之恩而必报之涌泉之人。若受新帝此知遇之恩,一定誓死效忠,决不会允许有人觊觎王位。那时必将与二王撕开
脸面,局势怕是会变得难以控制。”凤血眉头越锁越紧。
“可就我知晓,那高长恭从不参与朝争。”
“不参与——不代表不会,不代表不能!他在战场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能不知如何争胜?怕只是不屑为之吧。”
“那我们该当如何?”
凤血眉尖微挑,负手而立,“淮南王乃是亲王,且封地地域广袤,是兵家必争之地。他若分封至此,一则彰显帝王恩德,二则可使南陈不敢越雷池一步,可谓一举两得。所以断不能如高洋之意!”
“少主是让我阻止此番封赏?”
“不,不是阻止,而是更换。”
祖珽凝眉不解。
“届时你可以进言,文襄王曾奠定北齐开国基石,其子先都已成年,按理具应封赏。让新帝加封文襄王剩下三子,并以他们本是同胞,应均衡以待为名,让新帝将他们都封为郡王。如此一来,所赏是泽而不是恩,既然无恩,他在新帝与其兄长、叔伯之间必定无法抉择。若我所料不错,他应当做避世之举,断然不会参与其中。如此北齐时局便会尽在我们掌控之中了。”
祖珽拊掌笑道:“妙——甚妙!”
☆、兰陵王妃
寒冬凛冽,凝水成冰。
今日并州下了入冬一来的一场大雪。这一场雪下得很大,树木上凝满了淞花,城中的地面上积存了半尺有余的白雪,映衬着依然青翠的树木,景致清奇动人。
斛律恒伽却无心看这怡人的景色,快马向刺史府奔来。
“王可在?”一入府门,恒伽一边将马鞭丢与军士,一边急问。
“回将军,王正在园中与王妃赏梅。”
斛律恒伽听罢,便疾步向后园走去。
后园中,十几株红梅或婉约或豪壮地绽放,树树都是或重叠或疏离的水墨写意。
偶尔,嶙峋的梅花树上有花瓣飘下来。雪上,枝上,丫鬟的手上,梅花点点,说不出的好看,天地间也因为这红白相间显的诗情画意。
一个清淡的女子,优雅闲适地徜徉树下。脚步,轻盈;心绪,温柔。
“小院栽梅一两行,画空疏影满衣裳。冰华化雪月添白,一日东风一日香。”
“好诗!元儿又是从哪里摘抄的。”高长恭坐在梅树下的小桌旁,一边将煮好的梅花酒舀出,一边笑看着那吟诗的女子。
郑元娇笑,“你怎知我一定就是摘抄的?”
长恭失笑,“每次你念诗,必出佳作,可别人一问,你都说这是他人之作。难道此次会有所不同?”
郑元走至桌边,端起一杯新煮的梅酒缓缓地喝着,“文辞之事本就非我所长,借他人佳作吟诵一二有何不可?”
“当然可以!可惜这些佳作我为何从未听过,不然也可借来附庸风雅一番。”长恭挑眉,笑嘻嘻的言道。
郑元闻言无语。
微微侧过了脸,既郁闷又心虚。总不能告诉长恭,这些都来自几十、几百年后吧。
此时,斛律恒伽走进园中,举目向这边看来,呼吸顿然窒了一窒。
绯衣红襟,黑发似绸,眉如远山,目若繁星,肌肤胜雪,貌比寒梅,浅笑盈盈,万种风情。
斛律恒伽情不自禁停下脚步,心中叹道,世上怎么可以有男子长成这般模样,好似天下人在他面前都是为之陪衬一般。不由也佩服起那位王妃,自己一个男子尚如此想,身为女子的她不知是怎样在他面前坦然自若的。
甩了甩头,终开口叫道:“长恭大哥!”
因高长恭自幼跟随斛律光修习骑射之术,故私下里斛律恒伽总以“大哥”相称。
长恭见是恒伽,眼底有一丝讶异,仍淡笑作答:“坐吧,恒伽”。
斛律恒伽坐下,一杯梅花酒已经被端到面前,伸手接过酒,闻了一下,真是清香淡远,动人心怀。但恒伽却全然无心饮用,“长恭大哥,你真的连抗两道圣旨?”
郑元手指微颤,少许梅酒
从杯中溢出,洒湿衣裙。
“是两道懿旨。”长恭轻轻握住郑元的小手,淡淡纠正。
“不管圣旨、懿旨,总之大哥没有遵从,对吗?”斛律恒伽声调微扬。
“是。没有遵从。”长恭放下手中杯盏,抬眼看向恒伽,“你是如何知晓?”
“是相愿大哥说的。但若不是大哥亲口承认,我断难相信!此举不像大哥所为啊!长恭大哥,到底是何旨意,让大哥做出如此反常之举?”斛律恒伽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
“不像我的所为?那恒伽以为我应当如何?——不错,一直以来,凡所上谕,长恭无不遵从,因为那是身为人臣的本分。长恭是为皇族,又出将在外,更应遵守,以为表率。但我也有我的底线。只要不触及此底线,纵皇上要我性命,我也会引颈就戮,决不违抗。但若触此底线,长恭纵背负不臣之名,亦难从命!”
一番话,高长恭说的平静,却让旁边两人均为之动容。
斛律恒伽动容是因为他与长恭相交十余载,向来只知他对外勇武果决,对内柔顺谦和,却不知他尚有如此倔强的一面。
而郑元动容则是因为以她的心智即使没有猜出旨意的全部内容,也已猜出了十之七八,心中感动不已。
斛律恒伽叹息一声,“懿旨之中到底说些什么能让大哥做如此举动?如今大哥又有何打算?”
长恭看了郑元一眼,略加思索,答道:“两道懿旨一道出自李太后,欲宣元儿进宫伴她数日,以解烦闷;而另一道出自娄太后,其意大致相同【26】。这两道旨意,即使长恭今日遵从,他日也至少要违背其一。只因先帝驾鹤,新帝虽已登基,但朝中大权多有旁落。常山、长广两王羽翼已丰,且早有不臣之心。皇上因对此二人多有忌惮,所以初登大宝便泽普上下。我辈先帝遗孤,皇室宗亲均有封赏。”
说道此,长恭苦笑一声,“只是我虽被封为兰陵郡王,却仍无法让皇上放心。因为并州是我大齐屯兵重地,有守军七万,加之常年北御突厥,西挡北周,使得他们皆成为久经沙场的钢铁战士。而如今这只劲旅却在我的手上,使得朝中双方都有所顾忌。其实陛下若真了解长恭,此时就应削去我的兵权,将此七万人马掌控于自己手中,从而可定大局。长恭此时离职,非但不会怨恨陛下,反而会对他感恩戴德,誓死效忠,因为我生平最恨的就是卷入朝争!”
“咔”地一声,高长恭攥着的酒杯碎裂,手掌割破,鲜血顺着裂口流淌下来。
郑元取出绢帕,想为长恭包扎,却被淡淡拒绝。
长恭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快感。继续言道:“可陛下并不知
我,所以他才笼络我,亦防备我!他封我郡王,不是军功,只为让我感恩;却又让李后召元儿入宫,要让我有所顾忌。偏那娄太后已历三朝,又心有偏颇,何等精明,怎不知他的用意?故而亦召元儿,是为威胁。我高长恭可为大齐出生入死,但却不可因我之故祸及妻子,这便是我的底线。元儿如若回转邺城,无论我作何抉择,怕都难逃他们毒手。我怎能将她置于此种险地而不顾?”
“所以大哥抗旨。大哥不怕他们治你抗旨之罪?”
“目前不会。我如今敢抗旨,他们不知我态度,怎敢拿并州七万大军做赌?所以他们暂时不会轻举妄动。”长恭淡淡分析,“只是但等朝中局势明朗,难保不会追究。如今朝中双方,一边是同辈兄弟,另一边是我亲叔,他们要争要斗,我是不想管也不想问。置于今后治我什么罪名,也由他们好了。”
长恭转向郑元,“只是害了你!过了新年,你就回洛阳郑家吧。若我能度过此劫,届时必亲自登门接你回家,并向岳父大人谢罪。”
“若不是恒伽今日前来,此事——你打算何时对我说?”郑元眼睑低垂,声调幽柔。
“我——我只想与你好生过个年而已。”长恭凝望着她,唇角有丝苦涩。
郑元握紧拳头,“原来在你眼中,我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人,是不是!”
“不是。”长恭答得极快。
郑元声调拔尖,“不是?那我想问你——原本想如何对我说,好让我乖乖回到洛阳?”
“我……”
郑元不想再说,回过身,便要离去。
然而——她没走。
因为——走不动。
长恭轻轻扯住了她的裙角,力道不大,却让她半步也挪不了。
郑元闭了闭眼,“我就在并州,哪里也不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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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月光下。
院中的白雪在月光的映衬下分外皎洁。
郑元怀抱着三四个暖炉,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她翻个身,再次叹口气,心想要是这年头有安眠药多好,吞下后管他什么朝争、国争,管他日后有怎样结局,只要能让自己吞个囫囵觉就可。
可惜没有。
她本害怕卷入北齐的历史,但当长恭极力将她排除在生命之外时,她又莫名地生气,似乎受了极大的委屈。
她一直逃避着,逃避着,但如今历史的车轮已隆隆而来。
睡不着,索性披件裘袄起来。怕吵醒睡在外室榻上的长恭,郑元尽可能轻声地走出满室药香的暖室,走到天寒地冻的院中,看着如水的月光,心想或许冻冻反而会好睡一些
。
她在院里来回踱步,并尽量放轻脚步,总想着只要再走一会儿就会累、会困,然后就可以睡着。可是心绪却始终烦乱,直到走的浑身冰冷,不住轻咳。
“吱呀~~”开门声在原本寂静的院落中响起,高长恭站在门边静静地望着郑元。
“吵醒了你吗?”郑元挤出一抹假笑问。
长恭并不回话只是静默的看着她,上来牵起她的手进了屋。
进屋后,他把郑元拉到床边转身就要离去,好像是洪水猛兽避之惟恐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