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元恼恨,拽着他的手,心道自己就那么可怕?
“很晚了,睡吧。”长恭无奈的转身,看着郑元叹息。
“你陪我。”不经大脑的话脱口而出,郑元却并不后悔,反而松了口气。
高长恭一向清亮的眼睛忽然变得幽黑深邃,黑得似乎能吞噬一切,让郑元不由莫名的紧张,全身紧绷。但也只是一瞬,他的眼又恢复了清明而克制,背过身,淡淡言道“你累了,快睡吧。”
“不!我要你陪。”郑元死死拽着他,脸涨得通红,第一次有种被羞辱的感觉,但心却没有动摇。
长恭背脊挺直,仿佛压抑着什么,忽而反手抓住郑元的胳膊,怒道:“我不是圣人,你是不是真要把我逼疯才甘心?”
郑元诧异抬头,见长恭愤愤地瞅着她,眼中有痛。
郑元的胳膊被他捏着,又重又痛,可却觉得麻木。因为看着他眼底的痛苦,似乎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比他更痛苦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我何曾逼迫过你?”郑元奇怪地问道。
“不曾逼迫?是谁说并不想做我的妻子,不想卷入我的生活!我尊重你的感觉。半年来,虽同处一室,却从不敢有半分逾越,可我是个正常男人,你可知今日此举意味着什么?你不爱……我能体谅。我的家族已太过疯狂,而现今,我的地位又如此尴尬,我也不想让你卷入其中,希望你离得越远越好……但莫要再做今日之举!”说着,一甩手就想离去。
郑元急忙一把抱住他道:“别走。”
她脸贴着长恭的背,犹豫的说:“我只是……只是害怕……我怕你的温柔……怕你对我好……怕我真的爱上你……怕见到结局……如果你是一个普通人该多好。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喜欢了很多年……但我不想喜欢兰陵王,你明白吗?”说着说着泪水“哗”地落下来。
泪打湿了长恭的后背,他一震转身,郑元却突然哭着大喊:“以后不许你对我笑,不许你对我好,我讨厌你。”
高长恭的双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温柔的替她擦去泪水,眼中带着三分无奈七分宠溺,“好,都听你的。”
郑元听闻此言越发控制不住,继续哭道:“怎么办?我不想你死,我也不想出家,不想死,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别胡说,你怎么会出家,又怎会死?只要我在,绝不会让你受任何伤害。纵然真有我死那日,也定会先将你安排妥当。”他紧紧的搂着郑元,轻声哄慰:“好了,别哭了,好吗?是我不对,给你道歉还不行吗?别哭了。”
郑元却在他怀里不停的抽噎,他的衣袖依旧成了郑元的帕子。直到他俯下头轻含住郑元的唇,柔软炙热的感觉不断刺激着那紧闭的双唇。当她终于受不住启唇喘息时,长恭的舌尖便轻易抵入了她的唇间,既而又滑入她的口中,不断地吮吸、纠缠她的舌,一点一点用力地加深这个吻。
长恭抱起郑元轻放在床上,不知何时,他的吻离开了郑元的唇,一路下滑,下颚,颈边,锁骨……慢慢地,缓缓地,帛带散落,衣裳半解,肌肤紧贴。
郑元看着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般如此深刻的体会到他的壮硕,被他团团笼罩。
当长恭的唇略带颤微地触上她胸前的柔软时,她再不能自抑地弓起了身子,全身微颤,情不自禁地低低呻吟出来。满室弥漫起靡乱的喘息嘤咛声,一声声散开,宛如碧波里的红莲,一朵朵的绽放,开得妖艳,美得耀目,闻得沁心。
“元儿,元儿……”长恭一遍又一遍的低声叫着,用他全部的热情呼唤,似乎永远也叫不够。
郑元的思虑像是被风刮走一般,无法抗拒,也无暇思考,只贪婪的喝下这□的毒汁,让自己真正成为兰陵王妃。
注:【26】李太后:李祖娥,文宣帝高洋的皇后,生废帝高殷,太原王高绍德
娄太后:娄昭君,北齐追尊神武帝高欢的正室夫人,文襄帝高澄、文宣帝高洋、孝昭帝高演、武成帝高湛的母亲。
☆、山雨欲来
晨曦初现,清晨的第一缕日光射入窗棂,带来丝丝暖意。
郑元被门口一声惊呼吵醒,眼眸微睁,满目惺忪。
耳边传来烟岚有些结巴的声音,“殿……叩见殿下……”
接着,长恭低声吩咐了些什么,听不真切。
郑元仍觉睡意沉沉,翻了个身,打算继续梦好。心里不住抱怨烟岚,不就是碰见长恭,有什么可大惊小怪。身子翻转,一丝凉风从被口透入,郑元下意识去拉扯领口,却发觉自己一丝未挂,突然想起昨夜和长恭……一瞬间彻底清醒过来。
郑元只觉有团火焰在脸上烧着,偷眼扫视了一下屋内,还好只剩自己一人。昨日散落一地的衣衫已被整齐地摆放在床边。想到刚才两人的声音是从门口传来,想必长恭已经起身前去军营了。还好走了,郑元松了口气,要是尚在这里,她还真不知如何面对。
虽然前世的郑元也有过一夜激情,但无关感情,只为纾解心中的郁结、工作的压力。像昨夜这种身心融合的经历还是第一次。
接着又想到烟岚无缘无故的惊呼和结巴,她是唯一知道郑元和长恭同屋不同室的人,想必今早本是来伺候郑元洗漱,却在内室门口撞见长恭出去,难怪会大惊小怪。
郑元顿时觉得仿佛已被人看见了自己未着片缕的模样,大窘的将头也缩进被子,却忍不住“啊——”的一声惨叫。
门,应声而开,烟岚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小姐,怎么了?”
郑元更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低声警告,“别叫了,我很好,没事!你先出去,等我唤你再进来。”她可不想烟岚真的看到自己一丝未挂的模样。
烟岚怪怪地看着郑元,“小姐,你……”想想终是没说什么,退了出去。
等整理得差不多时,郑元唤烟岚进来梳头,自己则随手拿着一个簪子把玩。
“小姐,今早洛阳府中托人捎来口信,说大郎君不日要来并州。”烟岚一边灵巧地给郑元梳着发髻,一边叨念。
郑元下意识的攥住把玩的玉簪,“哥哥?他来并州?可说了是因何事?是什么人传的话?”
“来人是个三十多岁的殷实汉子,操的本地口音,不曾见过。他也没细说,好像是大郎君要远足,经过并州,来看看小姐吧。”烟岚努力的想着,不自觉的停下了梳头的动作。
郑元的脑子飞快的转动起来,思索着这期间历史上的大事。
现下是天保十年腊月,离历史上宇文毓的被害尚有五个多月,离高演篡位也还有八个多月。兄长现在远足……
思索片刻,郑元的眼睛渐渐清明。
“烟岚,准备一下,陪我出城。”郑元兴高采烈。
烟
岚的小脸却皱到一起,“小姐——殿下军营可不准女眷入内的!”
郑元立时满脸黑线,“谁说我要去他军营?”
“那小姐出城……”
郑元笑嘻嘻道:“去看看上次见着的那些农户今年能否过个好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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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尚朝霞满天,转眼却又下起了雪。
并州城内外银妆素裹,煞是好看,只是百姓走在路上不免咒骂几句天气,天寒衣少,走路分外辛苦。
一辆精致而不华丽张扬的马车,缓缓驶出了并州西门。
小小的村落,冒着白烟的烟囱,孩子们愉悦的欢笑,无不勾勒出一副安宁平和的温暖景象。
马车驶进村落,立刻引来孩子们的嬉闹追逐。
马车渐停,从村落中走出十几个衣着粗陋农家汉子。为首的男子四十来岁,留着厚厚的大胡子,一张老实粗狂的脸。
“竹夫人,大冷的天,您怎么来了?”那些汉子并不知郑元的身份,他们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说自己名“竹”,看她装扮,知道应该已嫁了人,所以村子里的人都称她竹夫人。
“我是来看看你们年货可都备齐了?”郑元笑意融融。
“托夫人的福,自夫人教了我们什么‘循环农业’,又教我们建池蓄水,我等今年耕畜两丰收,好的不行啊!年货自然备齐。”为首汉子忙不迭地点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那就好,近日可有人借住于你们村上?”
“有有……夫人怎么知道?那人是位夫子,又是神医,长得似仙人似的。难不成夫人认识?”为首汉子奇怪道。
“是啊,是位故人。麻烦大叔请他出来一见。”
“好,好。夫人稍等,我这就去和他说。”那汉子急急忙忙向村落深处跑去。
不一会,一位身着蓝衫,外披裘氅的青年从村中走出。他眉眼含笑,肌肤如同水晶一般剔透,仿佛不是从朴实村落中出来,而是从天宫中降临一般。
“旭——”郑元含笑轻呼。
青年笑的百花齐放,身形微动,已在马车之上。
村中众人咋舌,心道,果然是仙!
茂密的雪松桦林,一颗一颗地在雪地里蔓延,让这样的白雪世界里,有了一种勃然生机。
马车沿着林边小路前行,终在空旷之处停下。
马车上,韩旭正在为郑元诊脉。
“旭——宛郁可好?”郑元睁开眼睛,笑得轻柔。
“宛郁很好,可主子不好,主子什么时候能只关心自己就好了。”韩旭蹙眉。
郑元轻叹,“你的医术一半是我所传,我怎能不自知自己身
体。只是诸事烦忧,又怎能真的放下。就如宛郁,难道你能放下?”
韩旭笑容苦涩,“我放不下,宛郁放不下,大哥也放不下,我们注定彼此折磨,注定被世人所不容……”
“自那年我在江南见到你们兄妹三人,就知道——即便世上有万千良药,也治不了你们的心病。只是,既然你们都已知晓彼此心意,又何苦在意世人目光。依心而行,方能获得解脱。”郑元幽幽劝道。
韩旭神情没落,“谈何容易……”
郑元见他如此,也不再劝,转了话题。“你此番前来,所谓何事?”
韩旭收住心神,带着一丝好奇,“主子怎知是我来了?”
郑元啐骂,“亏我栽培你这些年,把一身本领倾囊相授,你倒好,除了个医术,其他半点也没学着!你今早遣那村中农人帮你送信,不就是让我知道是你来了吗?”
看韩旭仍是不解,郑元摇头叹息,“并州乃军事重镇,虽在肃的掌控之下,但各路眼睛还是太多。这个村落地处偏僻,农人殷诚老实,对外来客又非常热情,是以当初选择此村作为你们来访落脚之处。但知晓此处的不出五人。若是哥哥他们,都与燕云十八骑相熟,而他们一直在我身边,自可通过燕云十八骑与我联系,哪需像你这般。”
韩旭瞅着她,尴尬地笑,“看来我真是不可教啊……”
郑元满意地笑了,“说吧,到底何事?”
韩旭正色,“一件事今早已让那人传过话了,大公子确要来并州。另一件就是——大公子这段时日陆续将幻楼全部武力都调往北周,师傅几番阻止都无效,才命我来找主子商议。”
郑元听了脸色铁青,沉默半响,终缓缓言道:“我已不再是幻楼中人……不便再管其中事物。大哥才是幻楼之主,你们即使有异议……也应去与他商榷。日后这些事,不用再来找我了。”
“可是大公子要让幻楼涉足庙堂之争!主子不是说过,幻楼决不牵扯庙堂之事,只因此中争夺,无论输赢,都需鲜血浸染。主子也说过,幻楼是商号,做的是生意,伤敌一万,自损八千的买卖不能做,不可做。难道如今不是?”韩旭挑眉。
郑元的声音很凉,“是。但那是因我是幻楼之主,为幻楼作出决定。而今大哥是他的主人,自然有他的考量。也许大哥来并州时,我会问他,会劝他,但若他真如此决定,我亦会尊重他。”
“主子难道不知北周现在局势?胜败五五对开!如此全力一搏,风险太大。如若失利,幻楼将一蹶不振!”韩旭忧心忡忡。
郑元闭上眼睛,不再言语,似是极为疲倦。
韩旭看了,将自己要说的话又咽回肚里
,只是直直地看瞅着她。
良久,郑元终于发声,“我不是幻楼的人,但凤楼主是,去找他……他会有办法。”
“是。”韩旭展眉,顿了一顿,又言道:“属下无能——明知主子不该劳心,还总要主子费尽心神。”
郑元眼神清淡,望向远处的山林,“旭——过些时日,你再来我这里一趟好吗?”
“是。”
“还有,帮我问你白师傅一句话——金蛭之丝——十年后会怎样?”
韩旭心中一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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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周,长安。
鲁国公府。
后园之中梅香暗沉,宇文邕默默坐在梅树下的石桌前,一言不发。
园内再无旁人,只有隐隐约约的梅香浮动,宇文邕脸色沉郁,望着桌上一局残棋,过了良久,深深叹了口气。
“……你……并无选择余地……”恍惚间,记起有人在耳边轻柔地言道,“阿邕……阿邕,这世上从无天降的馅饼。你想得到的……太多,又怎能再做好人?”
那悦耳的声音在他恍惚之间变得越来越冰冷,“其实,今日局势……你早有所料,但却没有阻止毓。没有阻止他亲政,没有阻止他此番布局击杀宇文护……你知道……宇文护的实力,知道……在未除去他的八大影卫之前,你们根本没有胜算。”
他听到他自己的声音,非常僵硬,“我不是……不想劝大哥,只是知道……即便劝了,他也不会听。他……与那人有着杀妻之恨,我……根本无力阻止。”
那人轻轻地笑,“是……吗?放心,正因你没有阻止,我才会……死心塌地奉你为主。……因为……你不再善心……已化为魔!”
他滞住,“我……”
那声音滑腻柔美,“……因为……宇文护本就是魔,想要对付妖魔……容不下一丝善心。必……自身先入地狱……化身为魔,才能与魔相争。更何况,自古以来……能最终坐拥天下的……都不是佛!”
宇文邕的声音冷了起来,“你想怎么做?”
那声音仍旧柔美,“什么也不做。”
宇文邕音色发哑,“我……并不想毓……死!你……可有办法。”
“没有!”那声音答得干脆,“何况,你早已知道……此局……他必须死。”
宇文邕微微一怔,为之语塞,“你……为什么……为什么你我……都要变成如此模样?我好怀念……年少时……大哥吹箫,你舞剑,三哥与我对弈棋局……伽兰与伽罗在园中起舞弄蝶……”
那声音滞了一滞,“……回不去了……”
不知不觉,宇文邕
缓缓叹了口气,平生第一次,他难以面对自己、也难以面对亲人、更难以面对将来。
“邕——”一声温柔的轻呼,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宇文邕温柔一笑,“娥姿,你产后身子不好,大冷的天,怎么到园中来了?”
李娥姿淡淡地笑,让丫鬟在石桌上摆上几个精致小菜,又拿来一壶酒。
宇文邕笑了起来,自斟一杯,园内立刻充满了馥郁清冷的酒香。
“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很细心的女人?”言罢,他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李娥姿陪着做了下来,宇文邕皱起眉头,“石凳很凉……”
“凉不过殿下的心。”李娥姿凝视着宇文邕。
宇文邕唇角微勾,柔声道:“哦?我的心……怎会凉。”
李娥姿轻轻叹了口气,“殿下本是重情重义之人,怕是现在要有违自己的心性,所以才会心凉,才会在这里发了两个时辰的呆。”
宇文邕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是在这里想……父子之间……亲人之间……朋友之间,究竟要怎么做……才不会让大家都失望?”
“想到了吗?”
宇文邕再喝一杯,含笑道“没有。”
李娥姿端起酒杯,也给自己倒了杯酒,却被宇文邕伸手给拿了过去。“你现下不适合饮酒。”说着将这杯酒又喝了进去。
李娥姿看着他,“殿下想醉?”
宇文邕苦笑,“只怕不能。我酒量一向很好,几乎从来不醉。”
李娥姿微微沉默了一阵,叹了口气,柔声道:“殿下不要……不要把自己逼得太苦。其实……殿下不是想不到……不让大家都失望的办法,只是想不到……让大家都不失望的办法。可是殿下……天下又怎能有十全十美之事?”
宇文邕笑了起来,他的唇缓缓离开杯酒的杯缘,脸颊微有酒晕,笑颜如染云霞,“我在想……如果一个人的命可以换得锦绣江山,换得千万人的安居乐业,那为什么不能拿去换?”
李娥姿叹息道:“你不是早有答案了吗?你只是……觉得伤心,因为你有‘不换’的心和‘不得不换’的心……所以你伤心,你想喝酒,你想喝醉。”
宇文邕又倒了一杯酒,浅浅地笑,“……不得不换……不得不换……如果将来,我连你……或是你的朋友……也拿去换些什么……你会怎样?”
李娥姿盈盈而笑,“若是拿我……那换了便换了,我无有抱怨。若是……我的朋友……我的朋友本就不多……”她握纤薄的酒杯,悠悠叹了口气,“我自当拿命去赔,不会怪你。”
宇文邕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微微一笑:“吃菜。”
☆、月下之战
冬雪弥散,大地依旧裹着寒衣,但一年最冷的季节已渐渐过去。二月的春风温柔吹拂,树萌新绿,随处能感知温暖的气息正从泥土的缝隙、涓涓的细流中析出。
郑元踏入书房,便看见高长恭伏在案几之上,似乎酣梦正甜,窗户半开,外面月光皎洁,案上书简半乱,时有春风吹拂,灯影摇晃,案上之人偏半点不觉。
他到底是累了……
自年前长恭抗旨以来,虽朝廷未明加责罚,但并州七万大军的粮饷却再也没有准时到达过。以地方有灾,国库空虚为由,不是迟个一月半月,就是克扣三分。无粮无饷,七万精甲随时可能变成豺狼之师,如何稳住这群血气男儿,让高长恭连日来费劲心神。
一方面他要违其本性的与地方富甲周旋筹措,另一方面要软硬兼施稳住大军,还要委曲求全地向朝廷示弱,多次催促粮饷,以至终日奔波劳碌,难有安眠。原本他希望能过个好年,终是成了奢望。
郑元放轻了脚步声,慢慢走到桌前,眸光微转,瞥见他在梦中还锁着的眉宇,暗暗慨然。她指间摩挲过他的眉,为他抹平这显露于外的一丝忧色。
解□上的裘皮外氅,盖在他的身上,轻柔又仔细地遮住每一个可能漏风的缝隙。她方才收回手,却被那熟睡的人倏然伸出的手握住,眼眸微睁,笑看着她,目中流转着……情意深沉……
手腕轻带,长恭将郑元拉至怀中,亲昵地把她抱坐在腿上,坐直身子,将肩上半落的裘氅重新裹在郑元的身上。
“你比不得我,莫要冻着……”
郑元的心轻拧了一下,鼻间微微发酸,喉中似堵着什么,半字不能回应,只失神地望着他。
长恭看她失神的模样,笑叹道:“再这样看着我,我可就忍不住了。”
郑元回过神来,满面飞红,羞恼地跳了起来,离开了他的怀抱。却在着地的刹那,觉得天旋地转,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栽倒。然而等待她的不是冰冷的地面,就在她要倒地的瞬间,已被长恭勾过腰肢,带入怀中。
“元儿……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耳边传来长恭微微发颤的声音。
郑元暗自调息,半响徐徐睁开眼帘,立刻对上了一双写满担忧的美丽眼瞳。
郑元嘴角微勾,“别担心……只是前翻风寒尚未痊愈,有些头晕罢了。”
说着,伸出手指,轻柔长恭紧锁的眉心,将其慢慢展开。
长恭眼中充满自责,“是我不好……你身体一向羸弱,那日夜里就不该让你在院中待许久功夫。第二日更不该一早就去军中,让你一人在家无聊,以致独自出城受风,得了此番风寒。只是……只是为何一个风寒,你竟数月不
好?我知你本是良医,你说不请大夫便没请大夫。可是如今……”
郑元垂下眼睑,心里发虚,不敢告诉长恭其实她那日是出城见了韩旭,更不能说无法痊愈是因为自己一直思虑过甚,而且思考的正是北周的危局。
“对不起……”郑元诚心道歉。
长恭失笑,“傻丫头,你与我道什么歉?”
“不想成为你的负累,但终还是害你烦心了。”郑元靠在他的怀中,低声呢喃。
“说什么话!”长恭恼道:“你我是夫妻,哪有负累一说!此种言语,再莫要提。”
“可是……如果将来,我还会有让你很操心……很操心的事,怎么办?”郑元抬眼,瞅着长恭。
长恭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笑道:“又说傻话,为夫既娶了你,就当为你操心才是。”
“……那如果将来,我做了让你很生气……很生气的事,又怎么办?”
长恭半眯起眼,手上加大力,紧楼怀中人,“我高肃……此生……此世……都不会真正生你的气。若真要气,也只会气我自己,怎么没有……没有将你护的周全,才会让你做出这些事来。”
郑元心中柔肠百转,纷乱的思路骤然停止了,一片空白。
“好了,不早了。夜里寒凉,你还是早些回去安歇吧。”长恭笑着劝道。
“我不去。”没有料到她会说出这么一句孩子气的话,细想之下,长恭失笑。
心道,怕是郑元畏寒,又想让自己充当暖炉吧。自那日出行云雨之后,两人倒是再未分床,一直同塌而眠。但因隔日夜里,郑元便因风寒发起高烧,之后一直断断续续,没有好清,两人也就再没行夫妻之事。只是每夜,郑元总将长恭当成暖炉,紧紧抱住。常常弄的长恭一夜心绪翻腾,难以安枕。
于是低头在郑元额上烙下一吻,“你先用房中暖炉,好吗?”低头之时,看见郑元撇了撇嘴,不乐意的样子,娇俏中隐含媚色,他心弦一动,瞳色稍暗,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几乎闪神。
长恭无奈笑叹,“好吧,我与你一同回去。”
果然,郑元立刻眉飞眼笑。
“你抱我回去!”有人得寸进尺。
“好,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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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高长恭与郑元正在花厅对弈。
郑元拈子落于棋盘之上,笑道:“你又输了。”
长恭笑答:“下棋,我从来就没赢过。”
就在此时,琼琚跑了进来,“殿下,舅爷来了!”
“现在何处?”郑元站了起来。
琼琚恭敬答道:“回
王妃,正在前厅。”
一踏入前厅,郑元便看到厅内有两人均负手而立,各站一边。
正是郑元德与凤血。
郑元微微一愣,她素知两人不睦,此次却一同前来……
一瞬间,郑元心思百转,已猜到大概。
“哥哥……子染……”
二人在他们行至门口时,已回过身来,均含笑看着郑元,眼神复杂。
高长恭静静看着这两人。
郑元德他自然了解,少时也曾相交。而另一人,他在西汾州曾有一面之缘。
当日郑元以幻楼三公子身份来西汾州支援自己,此人就随同前来。他身有妖魅之气,却与郑元关系非比寻常。而今又见到此人……长恭不由背脊挺直,全身紧绷。
郑元却已然笑道:“难得你们一同来我这里,快些坐下,我给你们沏壶好茶。”说着,走了过去,将郑元德拉至椅中坐下,转而又将凤血拉至郑元德身边的椅中。
两人落座,对望了一眼,便又扭过头去,互不理睬。
郑元也不去管他们,径自去吩咐烟岚将茶具备上。
郑元德对高长恭抱拳,“殿下,别来无恙。”
长恭亦笑着抱拳施礼,“大哥一向可好?”接着,对凤血也抱拳施礼。
而凤血却只点了下头,作为还礼。长恭性子随和,倒也没有介意。
郑元见凤血如此,心中叹息,对长恭解释:“肃,这位是云幻楼楼主——子染,人称——凤血。”
长恭心里一惊,转瞬如常。凤血剑的声名他自然听过,毁誉参半。心中暗讨,元儿待此人不比一般,不知他与元儿到底是何关系。
恼恨凤血无礼,郑元转身坐到茶案边烹茶时,狠狠瞪了他一眼。凤血看了,反而笑得如初绽的玫瑰。
郑元气的无语,不再理他,专心用小扇将火扇旺。一会功夫水,已沸腾转。
郑元一边将热水倒入壶中,一边对元德道,“这茶叶是上次哥哥让人从江南带来的,水嘛……是今年冬天园中冬梅上落的初雪,我一直藏着,舍不得喝,可巧哥哥来了,拿出来给大家品尝一二。”
元德笑道:“梅雪烹茶——果然雅致。”
郑元含笑,装作漫不经心地言道:“不知哥哥此番要去哪里云游?”
郑元德深深看了郑元一会儿,“我打算去粟特【27】一趟,看看那里的风土人情。”
郑元正在洗茶,手微微一抖,险些将水溅了出来。淡淡言道:“去那么远的地方……”
说话间,已将四杯茶沏好,让烟岚端了上来。一时间,满室清香,沁人心脾。
凤血轻尝一口,摇头笑叹,“我一路巴巴地跟着元德兄,尽受他白眼,可如今能吃到这
口好茶,也算值了。”
元德听闻,“哼”地一声,不去理他。
长恭却轻笑,品着自己杯中的清茶。
郑元端着杯子,轻轻吹着,不比他们几人都有功夫,她可受不得这沸水的温度。
“那哥哥打算何时回来?”
元德放下茶杯,“不一定。也许……三五月,也许……三五年,或者……觉着好了,日后住在那里也说不定。”
郑元猛然抬眼,直直的看着元德,颤声道:“……住在那里!……难道哥哥就……不想老父……不想慈母……不想小妹?”
元德将眼睛撇开,“父母……元礼一向照顾的很好。至于……小妹……”说着,看了一眼长恭,“……如今……也有人照顾不是?”
“你——你莫忘了,你是家中长子!”
“长子?”元德失笑,“我的性情,小妹不是不知。可曾为这些困住?”
凤血在旁笑得春色满园,“竹儿放心好了,我此番跟着他,届时就算是拖……也会把你家哥哥拖回来的。”
郑元听了,心绪稍定,向他投来感激之色。
元德不削,长恭则慢慢喝着茶,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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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退去,华灯初上。
“哥哥此去,不是粟特,而是北周,且危险异常,是也不是?” 郑元望着元德。
“是。”他正站在灯影之中,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哥哥当真……心意已定?”
“是。”
“为了……为了我也不能更改?”
“是啊……不能。”元德缓步上前,伸手拭去郑元脸颊的泪。“丫头,怎么哭了?”
“哥——如果……如果我告诉你,你们……你们此番必败,毓哥哥……有他逃脱不了的命运,你还要这样做吗?”郑元哭倒在元德怀中。
元德抚着郑元的头发叹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纵然天命已定,我们也要争上一争。我、毓还有邕曾歃血盟誓结为兄弟,不求同生、但求同死。我怎能在此关键时刻独自退缩?如果毓的结局天命已定,那我也愿与他同往地府,再把酒畅欢。”
郑元悲泣着轻靠在他胸上,心里冰凉一片,“哥哥只记得你们的兄弟情义,却不记得曾答应过元儿,要护我一生一世的吗?”
“那时你是郑家小妹,我自要护你。可惜几次你遇险,我却都不在你身边,这就是缘分。如今你已是兰陵王妃,怕再也轮不到我来护佑了吧。”郑元德苦笑。
“哥哥这是什么话?难道现下我已不是你的小妹,你已不是我的哥哥了吗?哥哥许诺过的可以轻易
忘记,但元儿许诺过的——元儿一生不忘。”郑元抬起头,怒视着他,眼中泪花飞闪。
元德一震,伸手欲将郑元揽住,却被郑元一推,让她竟退出了自己的怀抱。
郑元自行抹去泪痕,吸了吸鼻子,“哥哥要全结义之情,我不拦,但我也绝不会让哥哥有事。这是我对灼华姐姐的承诺。”
元德刚要张口说些什么,忽听外面有个柔美的声音道:“如此撩人月色,竹儿却在房中啜泣,岂不大煞风景。”
郑元闻言打开窗扉,只见凤血正立于院中榆树之上,身形随风摇曳,白衣飘飞,一派潇洒。
凤血右臂微抬,突从右腕射出两条红丝,鬼魅妖异,直向郑元而去。元德大惊,飞身拦阻,却连郑元半片衣脚也未抓住。那红丝如蛇,缠住郑元的腰肢,将其带了出去,转眼已在那榆树之上。
“凤血!你……”元德怒吼。
“哥哥莫急!他——是不会伤害我的。”郑元声音渐远。元德咬牙,自知轻功与凤血相去甚远,难以追上,只能眼睁睁看他抱着郑元消失在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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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个起伏,凤血已将郑元带到并州城角楼顶上。
“你来并州许久日子,可看过这般景色?”站在瓦檐上向城外望去,只见大地苍茫,夜幕深沉,月色惨淡。远处山丘起伏成浪,地上的薄冰在月色之下披上一层银光,犹如白玉。这般雄阔壮丽的景象,任何人看了,都会激起心底的豪情。
郑元轻叹,“没有。”
凤血凝望着她,犹豫着,“他待你……”
“很好。”郑元打断他的话,“你带我来此,可有什么要紧的事说?”
凤血苦笑,“怎么,如今……你我只能……这般说话了吗?”
郑元背脊僵直,目色黯然,“是!当初我不是没有……罢了,如今你我……身份使然,还是注意些好!”
“看来……倒是我的错了。”凤血语调幽幽,似有无限感伤。
只是一瞬,他转而又恢复原样,“此番北周乱局,你莫要插手。至于元德,有我在,定保他性命无忧。”
郑元低头垂目,眼光闪烁,“哦,是么。”
凤血嘴角抽搐,“你……不信我?”
郑元抬头,直视他的眼底,“我信!你会保我兄长性命!但你欲让幻楼为此付出的代价我却不敢苟同。此番我兄长他们所谋之事,与你有利无害,你们的仇敌亦是相同。我不明白,你为何能对此事作壁上观,毫不挂心?似乎你早已认定他们必会事败!”
郑元眯起双眼,深
吸一口气,“我在想……此番我兄事败……北周幻楼覆灭……你……到底能从中得到什么?”
凤血瞳孔收缩,再也笑不出来,一把钳住郑元手腕,“你非要……”
话未说完,忽然一个冰冷清亮的声音加了进来,“放开她!”
凤血回身,只见高长恭亦站在檐端,负剑而立。
“我说——放——开——她!”长恭语调冰冷,握剑之手咯咯作响。
凤血放开郑元的手,轻轻地笑,“以你的轻功……居然能够……赶过来……”
郑元的手被凤血钳的生疼,此时却半点没有知觉,只觉得自己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脸色变的惨白。
高长恭盯紧凤血,冷冷道:“你在我府上做客,却从我府上——将我夫人掠到此处——当我高长恭——是死人吗?”
凤血笑的灿烂如花,“岂敢,岂敢……只是……我若真要带走竹儿,你拦得住吗?”
郑元双手揪着衣襟,望向长恭。只见高长恭面色发青,撇开眼睛,并不看她,顿时觉得心中一阵绞痛,几乎无法呼吸。
“拦不拦得住,要试过才知道。但我却知晓——若有人要带走元儿,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高长恭淡淡开口。
凤血渐渐收住笑容,“好,那我倒要试试你手中之剑是否如你说的一般……”
说着,身形急动,凤血剑犹如万条红蛇,破环而出。
这一剑,犹如天空中突然绽放出千万朵血色的玫瑰,又如天际一道炫红的闪电,朝长恭袭去。
“不要!”随着郑元惊恐的疾呼,恐怖的血色剑气,扩散开来,封住了高长恭身前的全部空间,没有任何的空隙,只要被这剑气交织而成的剑网网住,就会被切割成千百块,当场分尸。
长恭面对强招,从容镇定,暴喝一声,纯钧出鞘,挥舞之间,他身前立时便出现了道道涟漪。没有璀璨的光芒,没有逼人的剑气,但荡漾的涟漪,迎上凤血那万千血丝般的剑气时,那道道剑气,顿时爆散开来,随即消失在了夜空之中。
一柔一刚,空中交错相击,转眼之间,已过十招。
伴着声声巨响,房顶上的瓦片一个个化为碎削,满目疮痍,但始终没有波及到郑元所站的区域。
男人打架,女人向来无从插手,更何况是高手间的对决。只能作壁上观的郑元随着他们每次攻击揪心不已,嘴唇早被自己咬的发白,却又无可奈何。
突然,胸口一阵难忍的绞痛,郑元只觉得天地旋转,踉跄后退,却忘了自己站在檐角之上。一脚踏空,连惊呼都未及发出,身子已向城下坠去。
正在鏖战的两人眼角余光瞟到此番景象,俱是心神俱裂,再也顾不
得彼此的缠斗,飞身营救。
凤血脚踏城墙飘飞而下,同时将手中凤血神剑射出,欲将郑元缠住救起。哪知眼前一团黑物突然直直落下,挡住了剑路。
凤血大怒,欲将此物击碎,定睛看去,却是高长恭。
凤血被他气得几乎吐血,心里大骂“愚蠢”,只能生生收回剑式。
长恭运用千斤坠让自己身形急速下坠,终在落地前追上郑元,将其一把带到怀中。来不及提气飞旋,只能以自己的背脊为垫,坠落于地。
虽有防备,但猛烈的撞击仍让长恭胸中一阵气血翻腾,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愚蠢!”凤血已然飘落,距长恭七步之遥,一落地就开始大骂:“救人有万般法子,你却用了最蠢的一个!像你这样,人未必能救,先已伤自身。真不知是变蠢到如此,还是原本就是蠢人!”
长恭没有理他,一方面是脏腑间血气未平,根本说不出话;另一方面是察觉怀中之人动也未动,哪还顾得上凤血的叫骂。一手强撑起身子,一手托住郑元查看。只见她双目紧闭,嘴唇青紫,心中大骇,“元儿……”才说两字,便又吐出一口鲜血。
凤血此时也察觉不对,闪身来至近前,右手出手便点了长恭胸口几处大穴,为其止住脏腑出血,而左手则搭在郑元脉门之上。他与曾郑元相处一年有余,从而也学了些许医术,事出紧急,只能暂充大夫。
长恭看凤血架势,知其懂得医术,所以并未阻拦他为郑元诊脉。但看凤血脸色越来越白,心中惊惧,“……怎样?”
凤血脸色惨白,不由分说一把将郑元抱起,“我送她回你府中,你快去将城中最好的大夫请来!还有,叫元德飞鸽传信于韩旭,让他急速前来并州!”
注:【27】粟特,位于泽拉夫善河流域,粟特人是一个以经商著称的民族,长期活跃在丝绸之路上。他们的经商活动促进了东西方的经济交往和文化交流,在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之间、东方文明与西方文明之间搭起了一座桥梁。
☆、瞬息浮生
当长恭拖着幻草堂的李掌柜回到府中内院时,便看到烟岚正立于院内哭泣,而郑元德则在院中焦躁的来回踱步。
一见长恭回来,郑元德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死死抓住长恭的双肩,“到底怎么回事?元儿怎么会受伤?”
“元儿现在怎样?”长恭急道。
“凤楼主……正在里面……为……小姐运功疗伤,还没出来。”烟岚抽噎着回话。
就在此时,房内一个声音道:“请大夫进来。”
众人听了,急忙推门而入。
一入房中,众人便觉得一片冰寒。
榻上凤血盘膝而坐,掌心抵住郑元的后心。
郑元全身似被一层寒冰笼罩,嘴角殷红,身前的衣襟与榻上均是斑斑血迹,触目惊心。
而凤血抵住郑元背心的双手,已然僵冷成冰块。
“凤楼主!……三公……子……王妃……”李掌柜本是幻楼中人,自认得凤血,只是郑元让他一时间不知如何称呼。而屋内的景象更让他惊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长恭与元德都已僵住,练武的他们自然知道,凤血此时正用一种极度阴寒的功夫将郑元的心脉冻住,这类寒功对运功者自身伤害极大,除非逼不得已,极少人会去用它。
凤血斜睨他们,淡淡出声,“李掌柜,请过来诊脉吧。”随即收了掌式,将郑元放下平躺,身形一晃,已离开床榻。
“……是……凤楼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