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得无忧无虑的人怎么去演一个苦情角色呢?现代通讯也方便,就算银裴秋上沙漠里拍戏胡杨也能找个卫星电话跟人见到面。进组前三天都没胡杨的戏份,他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边上,跟群演挤一块儿边嗑瓜子边看大明星演戏。
男主言擎定的是模特出身的演员陈铎,个子185还往上走,剧里言擎的青梅竹马——女一岳望舒,定的是个新人小花金柳月。两人站在北新桥镇海寺博物馆面前,蓝花楹枝条微垂,好一幅人比花娇的画卷。这一场就有舒明池的戏份了,那天罗清华把本子搁在舒明池桌上,胡杨不知道他收没收,现在就跟个等孩子期中成绩的妈,心里是又烦又乱。
“小胡啊,没你的戏还来?”张妈演的是镇海寺扫地大妈,她从兜里掏了俩橘子,胡杨一个自己一个,“贡品呢,吃一个!这孩子太勤奋了!”
“没有,我来了剧组就得给我发盒饭!比我公司那婶儿煮的好吃多了!”胡杨塞了两瓣进嘴,酸的牙齿都快掉了,“嘶!姐姐给我喝口水!忒酸!”
“哈哈哈这孩子还没长大呢!”
“我孙子也十九岁,要能长你这么好看就好了。”
“哎,赶紧结束,我回家煮饭了。”
“在这儿吃啊,大明星都说好吃呢!”
“卡!”正当群演们聊得火热,江行云那边儿就吼了一声。这人今天穿了件T恤,热得前后都是水痕,火气自然也比空调房里重了不少:“陈铎!我让你演个慵懒的,你是虫子吗在地上爬啊?还有你,金柳月,那么好一张脸,你就让树干挡着?会不会站位?”
“又骂人啊。”从早拍到中午也没个满意的镜头,胡杨耳朵都被江行云骂人磨出了茧子。他掏掏耳朵缩回大爷大妈旁边儿,领了盒饭蹲在一处吃:“这导演看着脾气挺好啊,这么能骂人?”
“他走路姿势不对。”一旁的孙大爷缓缓开口,他盯了胡杨盒子里的鸡腿好几眼,直到胡杨腆着脸夹过去,那大爷才幽幽开口,“懒,那是一种气质!不是垮着肩膀,慢悠悠地晃!看你这鸡腿的份儿上让老爷子给你说说,踩地缝儿会吗?”
“我小时候常踩!踩到地砖缝才能走,踩里面就被雷炸死,这有什么可懒的?”
“你想啊,懒了,我又不能找点事情做,不能乱走,这儿摸摸那儿看看不是我的性格……那我不如踩踩地缝儿,又轻松,又省力,还不用多走几步!”
“牛啊爷爷!还吃吗?我还有肉丝!”
“你别听老孙头乱说,”张妈眼见胡杨就要把韭黄肉丝拨进孙大爷碗里,慌忙拍掉胡杨的手。她冲孙大爷揶揄一笑,对上胡杨又颇为慈祥:“这老家伙!年轻的时候就想去文工团!个子太矮没聘上,当了一辈子群演咯!”
孙大爷冷冷吭了声气儿:“这些小辈!算什么演员!”
“银导也这么说,”胡杨挠挠头,眼睛直往片场那边儿瞄,“大爷觉着谁才是好演员啊?”
“老银导还是小银导?”孙大爷叹了口气,“银建?”
胡杨差点儿一口饭喷出老远:“银裴秋他爸叫银建?咳咳咳……这名字起得好啊!建嘛,建设祖国!建功立业!”
“哼,脏逼,又淫又贱。”
“你老消消气,消消气!”
听别人骂自己老丈人,把老岳丈那点儿情史全抖干净,胡杨是想笑不敢笑,想给银裴秋找点儿面子自己又不占理。一到下午他就打瞌睡,头点得像周公钓鱼,好容易钓上一条大鱼,这杆一拉,扯出一条长着鱼尾巴的银裴秋:“我妈呀!”
江行云见胡杨直接从板凳上摔了下去,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手劲儿这么大了?”
“没!我下盘不稳!”胡杨拍拍屁股麻溜站起来,腿一酸差点儿跌下去,“嗨,没啥,导演我就是一个蹭盒饭的,您别赶我走啊……”
银裴秋是不是脑子有病?江行云表情颇为复杂,他皱眉拿起剧本塞进胡杨手里,一巴掌又给人拍了个踉跄:“别睡了,到你戏了,赶紧去换衣服。”
“好好好……到我?我不是三天之后才拍第一场吗江导?”
“不想?”
“我马上去!”
听化妆师说了好一通胡杨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他这一睡睡了三个小时,期间舒明池被江行云从头到脚那是骂干净了。那贡品橘子本来就酸,小说里写的橘子甜,江行云就让演员非得演出吃甜的那种感觉。胡杨听得浑身僵硬,努力在脑子里回忆自己有没有吃东西的戏:“然后呢?怎么就到我了?”
“吃太多吐酸水了,”化妆师给胡杨补了点儿阴影,“正好咱们在镇海寺,天又快下雨了,正好先把你那段儿没台词的戏拍了。”
“……吃了多少?”
“二十多个吧,砂糖橘。”
莫承锦这人体寒,大夏天的戏服都是棉质长袖。胡杨换好衣服走出门没多久,背后就多了一块儿汗渍。见着这幅样子江行云顿时就不满了,他叫来助理打了个电话:“肖华,改个本子,把莫承锦雨戏里的伞给我删了……行吗?”
少一个道具,就少一个细节表现方式。没等胡杨仔细想明白,天上的雨就不留情面地掉了下来。上午还开得绚烂的蓝花楹比暴雨打了一地,天阴沉沉的,倒是符合黄昏大雨这个设定。胡杨心一横先跑进了雨里,莫承锦走了很远的路,如果这个暴雨没把身上浇透,自然拍不出那种真实感。
一路上看着水中倒影,从望京追到镇海寺,要肃清山东黑蛟事件叛逃的两个士兵,这一路上莫承锦在想什么呢?我一定要杀死这两个叛徒?那他为什么不打个车?开车追多快啊?
江行云挂断电话便看到胡杨在雨里低头沉思,他挑眉示意场记把胡杨叫过来:“肖华跟你说了要怎么走吗?”
胡杨甩头洒了江行云一脸水:“没有。”
“……行,”江行云扯起袖子擦了把脸,他也没生气,叹口气才说,“独角戏不好演,雨戏更是。体寒还要淋雨,那是发疯,但是他不在意,你明白我说的感觉吗?”
“我能说自己的看法吗?”
“你先别甩头行吗?”
梁湛山和岳望舒是《乍见之欢》中结局最惨烈的两个人,梁湛山是个孤儿,但出身于天狗一族;岳望舒是妖监会七大家族中岳氏的大小姐,世代看护着镇海寺内的锁龙井,以宝物“月灯”镇压井底古龙的戾气。天狗食月,当梁湛山骨子里的嗜血爆发,月灯取代圆月之辉时,两人必将自相残杀。
十九年前,林放一行人执行的任务就是屠戮天狗一族,莫承锦原先重伤未愈,只能待在驻地等待林放归来,但林放那一次出去就再也没能回来。十九年时间足够莫承锦查清当年整队精英全军覆没的理由:十九年前的岳家七小姐——也就是岳望舒的小姑,她倒戈了。那个天真的女人继承了月灯,却认为天狗一族何其无辜。
大概是宿命安排,新一代的月灯继承人岳望舒,又在同样的雨夜里与逃亡的天狗重逢。
“妖监会出动了十个清理人,谁抓到都无所谓吧,而且……莫承锦并不会为害死自己爱人的组织卖命。”胡杨回忆情节,不自觉地揉着手腕,“我觉得他就是看到下雨出来走走,坐在家里看照片也挺无聊,厌烦了。正好通过水看到梁湛山,就是……轻松,他在玩儿,遛弯儿那种感觉,等看到镇海寺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走到哪里了,那种感觉。”
正因为不在乎,所以不关注。妖监会没人知道梁湛山的身份,都到后期才发觉天狗一族没被杀完,还留了个遗孤。胡杨咳了几声才接着说:“一开始他不知道,所以没有那么恨,岳望舒不也是清理人吗?他就看看,看看就走。”
电视剧里就这点儿好,爱恨都是有理由的,好琢磨,人人都是带脑子的。不像网上,随处都是没缘由的恼恨和恶毒。冷雨浇在胡杨身上,他低头避开雨水,盯着脚下的水泊,追逐着一瞬间的光影往前走。
莫承锦是一个被过去束缚住的人,罗清华也分析过,这种人的性格如是,所以肢体动作不会特别自由。他一定是在寒夜里走得摇摇晃晃,偶尔闭上眼休息一下,脚步又轻又慢,不肯惊了旁边的水洼。
在同样的雨夜里他失去了林放,当看到仇人家族镇守的镇海寺,莫承锦冷笑一声,垂头笑得无力。以一己之力无法扳倒仇家为爱人报仇,如今追逐的猎物也落入仇人之手。可是莫承锦也不太恼恨,因为他可以复活林放了。那个看向镇海寺的眼神必是冷淡,张嘴不发声,只是在嘴里回味这三个字:镇海寺,镇海寺。
“卡!一条过,不错啊!”
“阿嚏!”一个喷嚏生生把胡杨从剧情里崩了出来,他揉着鼻头冲回片场,笑着接了场记递来的热水,“江导江导!我可以歇了阿嚏!可以歇了吗?我闻见今天盒饭里有鱼了!”
“……多给他两盒。”夸人的话江行云都想好了,愣是被胡杨这滋滋往外冒的傻气堵了回去,“你小子还挺会演啊?多吃点儿,免得有人怪我虐待你。”
“其实也就那样儿,嘿嘿!”胡杨见到盒饭眼里就放光,整整一条鲫鱼盖在饭上,怎么闻都香。他匆忙接过来扒了两口,还没咽完就开始说:“我有演不好的,江导你把夸我的话存着呗,到时候少骂我一点儿成不?”
“说,给你讲。”
“我演不出来深爱一个人的感觉。”
他知道失去是什么,他也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但是深爱是什么?爱是什么?胡杨讲不出来,也演不下去。热饭好吃,如果没有热的,那就吃冷的,没有饭还可以吃面。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可替代的,所以胡杨无论如何也表演不出莫承锦对于林放那些压抑且执着的感情。
“爱是什么啊?导演。”他端着饭碗等回答。
江行云翻了个白眼:“滚回去问那谁。”
说问就问呗,胡杨几口吃了盒饭,留下一盒搁包里才去厕所换衣服。他缩在隔间低头想了好一会儿文案,最后还是按下一连串号码,攥着脚趾等银裴秋接通。那头银裴秋刚到恩施,《荒野的呼吸》要到神农架附近拍摄,他刚端了碗热汤还没来得及喝,胡杨的声音就从电话里传了过来:“好哥哥!”
“我吃饭呢。”银裴秋瞪了谢应一眼,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说。”
“你吃啥呢?”
“喝汤。”
“那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爱?”
“咳,咳咳咳咳!滚你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