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少渊觉得这是他一生中最正确的决定之一:让致芬站到所有人面前侃侃而谈,分享她的经验。
事实上,这整件事并不是从今天开始,不是从孤儿院开始,或许早在他十八岁、她十七岁那一年,故事就开始了,他们的人生就此交集在一起,彼此牵绊,时而彼此折磨、时而彼此安慰。
年少时爱得疯狂,却也吃了很多苦,用结婚后这十多年的光阴来磨练自己、磨练彼此;这才磨砺出圆润光滑的夫妻关系,一种不太黏腻却又相互依存的情感联系。
也许因为后来他专注于工作,让妻子一度怀疑两人之间经过这么多年的光阴,到底还存不存在爱?但是他心里依旧明白,他爱她。
他们都可以为了彼此、为了家人,拼命去做一件事,有些东西不用说出口,却可以透过各种表现更清楚的表现出来。
他可以为了她的感受,更改整个企划案,只为了让她更好过,不管用什么社会责任或企业良心当借口,都比不上她在听到孤儿院可能将不保时流下的眼泪。
他理当为她做些事,方少渊总是这样告诉自己,这些年总是她为他做了好多,包括牺牲自己的青春来支撑他在外冲刺事业,帮他照顾家庭,连他那一份一起将孩子照顾长大……
带着陆致芬进入大会议室旁边的小房间,房内已准备好茶水点心,方少渊告诉她,“你先待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
“我什么时候要进去?”
“看状况,如果看到你老公我被欺负了,你就冲出来救我。”他开玩笑的。
“这些董事会欺负你吗?”她有点忧心。
“不一定喔!毕竟我可能让他们没办法赚到钱……”
“怎会这么爱钱啊?要不要干脆抱着钱一起进棺材好了……”
摸摸妻子的头,“那我进去了,你乖乖待着,如果有需要,我会叫人带你进来。”
事实上,方少渊还是迟疑了,他不知道自己找老婆来帮忙究竟是不是个正确的决定?他不是瞧不起自己妻子,事实上他相信老婆有能力可以说服这些人,更希望借此帮老婆培养信心,进而相信自己。
可是来到这个节骨眼,董事会就要召开了,他还是担心单纯的妻子能否应付那些如同豺狼一般的董事?
他真的担心……抱着资料,方少渊走进大会议室。
陆致芬在后头看着,坐也坐不住,看着方少渊将门关上,她什么都看不到,又跑去把门打开一个小缝,好透过这道门缝观察会议室内的状况。
里头好像有很多人啊……
这场董事会不为别的,就为了方少渊总经理提出的投资变更案要交给董事会审查,如果能得到董事会点头认可,那要获得股东会通过大概就不是问题。
方少渊气定神闲的站到会议主位,对着所有董事一点头。
方氏企业经过十多年的发展,已非昔日刚从南部上来台北发展的中小企业可比拟,光看这董事人数就可知道现在公司的规模。
方少渊坐在主位,右手边就是自己的父亲,也就是董事长;方父看了儿子一眼,左看右看没看见媳妇,于是他对儿子抛了个询问的眼神,却没得到儿子的回应。
“感谢各位董事百忙之中抽空前来参加临时董事会,现在由我来为大家进行专案报告,有关这项投资案,经过公司专业经理人的讨论决定变更内容,因此将各位董事请来向各位报告……”
所有董事都专心看着资料,也听着方少渊滔滔不绝说着目前的状况。他声音低沉带有磁性,语气坚定但温和,论事说理的表达能力更是不在话下,配合着简报系统,全场变成方少渊一个人的表演舞台,所有人都安静不语。
“老公好厉害喔……”陆致芬窝在会议室里看着,佩服不已,低语着。
经过了三十分钟的报告,方少渊清楚交代了投资案原本的计划,以及变更后的情况。最重要的是,他花了很多时间说明原本的获利预期与更改后的获利预期状况,其中更是再三强调……
“如果撇开时间因素,投资案变更前、后可以说完全没有不同,获利表现都一样。只是变更后的投资案要达到预期获利,会比变更前多一年的时间,这点我有信心,甚至可以不到一年……”
“一年?”终于有董事提出质疑,“你知不知道这笔上千亿的投资金额,把资金放在银行里面,一年的利息有多少?”
“帐面上很多,但是没有银行会让我们存上千亿,更别提现在利息这么低……当然各位董事如果投资观念比较保守,我不反对把钱存在银行。”
“我只是举例……我的意思是,这钱如果拿去其他地方投资,说不定几个月就可以获利。”
“几个月?有这么好的投资管道,可以分享一下吗?”众人一笑。
“我就说是举例了……算了!你这个投资案原本获利回本已经要两年了,现在还要再多一年,这教我们怎么忍受?”
“就是啊!”另一个董事也发难,“方总经理,不过就是间孤儿院,你会不会太感情用事了?公司如果已合法取得土地,请他们离开就好,为什么要这么麻烦,还要帮人家想后路?你是企业家,不是慈善家。”
“就是!我们不能接受。”
“没错,还要再多一年……”
“要怎么跟股东解释?要怎么跟银行团解释?这不是办法嘛!”
看着方父,“方老,你不说句话吗?就让这群年轻人乱搞啊?”
“我……”
“就是!我以前就说过,年轻人做事太冲动,都不想清楚,有冲劲没有用,有些事是要有经验的……”
“有经验没用,有些事是要有良心的!”陆致芬听不下去了,看着自己丈夫始终不说话,任由众董事责备,她真的看不下去了,于是她推开门冲了出来。
方少渊愣了愣,没想到老婆真的冲出来“救”他,他心里真是啼笑皆非,却也异常感动,她也在扞卫他吗?
“这……这是谁啊?”
方少渊起身,“不好意思,她是我妻子。”
方父也起身,“这是我媳妇。”
“哦——原来是夫人啊!”表面带笑,“只不过这里是男人说话,女人还是到一边去吧……”
“这样啊?”陆致芬笑了笑,“改天我一定到你家中拜访,到时候再把你今天说的话说给你老婆听,看看她认不认同?”
“你……”
陆致芬什么害怕的感觉都没了,看着众人,“大家好像对孤儿院有意见,不好意思,我就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如果这个社会上每个人都这么没良心,脑袋里只想要赚钱,我跟我妹早就死在路边了。”
话说得很重,让众人大气都不敢喘。
“只不过是晚一年获利,大家就计较成这个样子,这是企业家风范吗?”陆致芬点头,“既然要谈获利,我们就来说获利,我现在在大学企管系进修;大家知道在大学生眼中,方氏企业是个什么样的企业吗?”
“……”
“是个唯利是图,为了赚钱,要把孤儿赶走的没良心企业!我的同学们甚至说,如果方氏企业真的将孤儿院赶走,就算将来商场盖好,他们也要号召各界拒绝到商场消费,不用我说,你们应该知道这样的后果吧?”
众人窃窃私语,低头交谈,似乎开始认真思考问题的严重性。
而方少渊已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喝着咖啡,与父亲交换眼神,似乎在告诉自己父亲:这套说词真的不是他教她的……
“我们现在做的不是什么慈善家,而是在救方氏企业。只要晚一年获利,我们就可以在社会大众心中建立一个良心企业的形象,到时候我们可以吸引更多人来商场购物消费,何乐而不为?”
“好像也是耶……”
直接走到那位她一进门就对着她“呛声”的董事面前,“还是说,你想承担让方氏企业成为没良心企业的责任?”
“我哪有?”
看向另外一个董事,“那是你来承担啰?”这个董事对于她的出现,表情似乎也很不屑。
“我没有喔……”边说边移开眼神。
又看向另外一个董事,“还是你……”
赶紧否认,“我怎么可能?”
陆致芬笑着点头,“所以大家的意见如何?是要依照原来预定获利时间,然后让方氏企业的企业形象全毁?还是要晚个一年,彻底建立良好的企业形象?各位好好考虑。”
众人听着冷汗直流,谁也不敢承担破坏方氏企业形象的重责大任,彼此交头接耳,似乎每个人都动摇了。
方父顺水推舟,“好吧!老实说,我确实被说服了。”做个人情给两个孩子,事实上不用做什么人情,看看现场所有人的反应,可见先是少渊说之以理,后是致芬威之以恶,彻底动摇了所有人的意志。
这对夫妻唱作俱佳,默契十足。
“那……那就照方总经理的决定去办吧!”
“是啊!我……我们也是很关心社会的,就帮帮那些孩子吧!”
“对对对!这样最好……”
一瞬间,所有人都改变态度,每个人都转而支持方少渊。陆致芬笑着,转过身对着丈夫露出讨功的表情。
如何?
方少渊翘起大拇指,什么话都不说,透过眼神露出赞赏的表情。
棒透了……
真是太棒了,他看见她的自信,更从中看见她的光彩,这就是他最期望看到的,就是他记忆中那个乐观开朗、勇往直前,为了他付出一切的傻女孩。
董事会同意投资变更案,第一个难关顺利通过,再来就是股东会,不过现在所有董事都为此背书,要说服所有股东也就没什么困难。
事实上,方氏企业这些年在方少渊的带领下,一直保有惊人的获利成长,在所有股东的心目中,方少渊是个值得信赖的经理人。
也因此,股东们愿意给方少渊一个机会,去实现他所谓的目标,也就是在公司获利与企业责任间取得平衡,毕竟人家都一再保证公司获利没问题,绝对不会让所有股东亏钱,既然如此,何不让他试试。
最后则是银行团,这个部分最困难,方少渊只能亲自出马游说。银行团不在乎方氏企业的企业形象问题,只在乎借出去的钱能不能拿回来。
方少渊除了清楚说明投资案的状况外,更提供新的担保,让银行团放心,更保证未来投资案只要一有获利,银行团的债权可以优先获得清偿,绝不拖欠,甚至也同意了银行团方面提高利息的要求。
一切似乎尘埃落定,投资案有了全新的面貌,不再只是单纯为了赚钱,还多了对公益的追求。这不只反应在投资案的目的上,更反应在公司行销宣传的安排上,而这一切都是致芬建议的。
“既然如此,干脆大力宣传,公司做了好事就不要怕让别人知道,我们把孤儿院的状况公开,让大家知道公司是怎么帮孤儿院的忙,一来可以建立公司形象,二来可以让更多人知道孤儿院的困境。”
方少渊点头,将妻子的建议纳入计划案中。
他致电院长告诉她这个好消息,也告诉她公司方面的想法与计划,最重要的是要告诉她可以不用把孩子送走了,所有孩子都可以继续住在孤儿院里。
打电话给孤儿院院长的那一天,电话那头是院长兴奋且不断诉说感谢的声音,这头则是妻子抱着他开心大笑的声音。
“好棒喔——谢谢老公,老公真的好棒……”
方少渊也笑了,这不只是他的功劳,他们一起完成了这件事,甚至在她的帮助下,这整件事可以有更完美的结局。
坦白说,这就是这十多年的婚姻生活的写照,妻子无声的存在看来不轻不重,却影响力十足。
至少对他而言,他深切的体会到他是愿意为了让她快乐而做任何事。人生至此,他让她带有太多的遗憾,这也就是为什么至少眼前孤儿院可能被拆除的遗憾,他绝对不能让它真的发生。
他不想再增加妻子的遗憾……甚至他发誓,他要将妻子过去的遗憾一个一个弥补回来,所以他陪着妻子去学校念书,陪着妻子一起在外面租了房子同居,陪着妻子一起去孤儿院探视,甚至陪着妻子一起解决孤儿院的问题。
说到底,他只想多累积一些彼此共同的记忆。并不是说这十多年来的婚姻生活是一段不美好的记忆,而是因为他们为了这个仓促成立的家庭,确实少了其他美好的记忆,没有这些记忆让婚姻生活尽管仍然值得赞叹,却失色不少。
所以,他要补回来。
那天陆致芬回到学校上课,又是最麻烦的微积分课程,课才一结束,老师宣布下次小考时间,全班哀鸿遍野,倒成一片。
而陆致芬虽然也没考得多好,脸上却始终带着微笑,因为孤儿院的事可以顺利获得解决,真的让她很开心。
现在什么困难她都不怕了,就算微积分的期末考怪兽正步步近逼,她也没在怕,反正……她有老公啊!
老公万能,没有老公万万不能……她真的好爱老公喔!
“到底是谁发明微积分这种东西的?真的希望他出去被车撞到。”
“就是,害人不浅啊!”
“你们听得懂吗?我听得头昏眼花。”
“呵呵呵……”陆致芬竟然傻笑。
“致芬,你笑什么啦?”
赶紧收起笑容,“没有啊……嘿嘿……”
“少来,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几个感情比较好的女生凑过来,围着陆致芬不停追问。
“你都不怕微积分吗?还是……你都听懂了,听懂就教我们啊!”
“我没听懂,不过我可以问少渊。”反正老公万能。
“少渊?是那个学长吗?”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讶异不已,没想到致芬竟然会这么亲密的叫着方少渊的名字,看来传言是真的了。
致芬不是说自己已经结婚了吗?现在又跟少渊学长走这么近,老天啊!实在是太精采了,比八点档连续剧还精采。
“致芬,你跟学长走得很近喔!”有人很委婉的想要提醒。
也有人直接就说了,“那个方少渊不是好人啦!上次我们去方氏企业静坐抗议,他表面上收了我们的陈情书,实际上却一点动作也没有。”
“好像是耶……”有人附和。
陆致芬皱眉,“才没有,他为了那件事累得要死好不好。”
“哪里累?我看一点动静都没有啊!他们那些只想赚钱的大企业家,到头来还是获利至上,其他都不重要。”
陆致芬有点生气,想起老公为了这件案子,甚至在董事会上接受许多董事的抨击,他都默默忍下来了。
那天她就是因为受不了别人对老公的指责,这才鼓起勇气“冲出”去帮老公解围,老公的辛苦她都看在眼里,真的很心疼耶!“拜托,那个案子很复杂,怎么可能几个礼拜就处理好?少渊已经很尽力了,他又要来学校读书,又要进公司处理那件事,他真的很累耶……”
“你干嘛一直帮他说话啊?”
“我……我是就事论事。”陆致芬理直气壮,“大家要有良心,不要这么快就否定他,少渊是我看过最棒的企业家了,你到别的地方去找不到的……”
“不好意思……”
“我还没说完,你等一下啦!”
“致芬……”
一听到熟悉的声音,陆致芬立刻站起来,转过身看见身后的男人,脸上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而其他同学反倒是表情尴尬。
“老……”差点叫出老公,“老是在这里见到你耶!你又要干嘛?”
方少渊差点笑场,憋着气看着其他同学,“我知道你们为了孤儿院的事,确实对方氏企业有点抱怨,所以我今天特别来通知你们,这个星期六,不知道各位学弟妹有没有空?”
“有空啊!学长有什么事?”
“商场就要动土了,请大家一起出席来观礼,你们也是促成这起投资案的重要推手,应该让你们知道这件事。”
方少渊态度诚恳,众人反而不好意思了起来,其实说真的,光是那天方少渊亲自下楼接受陈情书,现在又亲自跑来邀请他们,就够让这群只有十八、九岁的大学生不好意思了。
众人同意前往,方少渊点头,看着陆致芬,“走吧!一起去吃饭。”
“好!”抓起包包,不管身后同学关爱的眼神,飞也似的跟着丈夫走。
所有同学都望着一起离去的两人,久久说不出话来,希望……致芬只是一时迷惘,毕竟少渊学长确实是那种会让人一眼看上就喜欢的男人,只是她已经结婚了啊……听说少渊学长也结婚了……
老天!现在的状况到底是怎样?
周末,方氏企业投资兴建的大型购物商场即将动土,这个商场不只让民众可以购物,里面还有戏院、饭店、音乐厅、博物馆,是个全方位的娱乐中心。
然而商场的动工却不是从主体建筑物开始,反而是从孤儿院开始,今天的破土就是要帮孤儿院盖新的院舍,同时拆除旧的院舍。
这也是方少渊在听取妻子的意见之后做出的决定……“既然要做好事,就不要怕让别人知道。”于是方少渊将孤儿院的兴建纳入投资案的内容,要让孤儿院概念上成为商场的一部分。
只不过为了让孩子们保有安静的环境,孤儿院终究是在商场之外,甚至还有点距离。
但方少渊也同意提供商场内的一个店面给孤儿院,让院内经营面包、蛋糕事业,可以多一些收入,维持院里的运作。
可以说,他们真的把好事做到底,包括拆除旧院舍、兴建新院舍,甚至提供一个店面给孤儿院,这些花费就有数千万,更别提将来少了一个店面连带少掉的可观获利。
但他不在乎,只在乎妻子可以因此展露笑容。
而在新的院舍将近一年的兴建期间,方氏企业也安排好了孩子们的安置问题,不管怎么安排,绝对不能让孩子们吃到苦头,成为大人追求利益下的牺牲品。
这些话,也是致芬说的……
方少渊一身西装笔挺站在会场看着四周,孩子们玩得很开心,其中有一群年轻人陪着孩子玩,都是大学里社团的学生。
陆致芬也在其中。
尽管她可是总经理夫人,穿着却一点也不像是这场动土仪式的主人之一,她穿着简便的牛仔裤与T恤,她说这样子方便她跟孩子们玩。
事实上,方家的所有人都来了,包括方父、方母,还有两个孩子,他们都被致芬拉来看看,一起参与这场活动。
现在方家的人除了他之外,每个人都跟院里的孩子们玩得很开心。方父与方母抱着几个小孩子重温刚做爷爷、奶奶时的心情;两个儿子则陪着一群年纪较大的院生打篮球,享受着这群小弟弟的崇拜目光。
至于陆致芬,当然还是陪着她最喜欢的那对小姐妹,左边抱一个,右边也抱一个,简直像是大力士,两个小女孩笑得好开心。
她自己心里都感叹,果然女人当了妈妈之后,女人味也会渐渐消失,现在竟然还陪着孩子玩大力士的游戏,一点都不女人了。
“姐姐,”小姐妹中的姐姐对着陆致芬说:“我们有写卡片给妈妈,妈妈也有写卡片给我们。”
“真的?好棒喔!”真的为她们开心。
“姐姐,我们是不是可以不用离开这里?”
“还是要暂时离开,不过一年后还是可以回来,你们的妈妈两年后就出狱,所以你们会到新盖好的家再住一年,到时候就可以跟妈妈一起回去了,这样好不好?”
“好——”
“你们好乖喔!要乖乖长大,要听妈妈的话喔!”
“好——”
蹲着身子抱着两个孩子,就在这简单的动作中展现出母亲的光辉与母爱带来的温暖。
方少渊站在一旁,都看在眼里。
没多久,典礼正式开始,方少渊上台致词,他先是道歉,为了公司没有妥善考量各方利益再做出投资决定而道歉,然而这样的态度反而赢得所有人的掌声,现场镁光灯不断闪动。
接着他简单说了几句,大致说明投资案将来的方向,包括孤儿院的兴建工期,暂时的安置计划,以及未来的发展,现场又是一阵掌声。
“各位,其实我很想独占这样的掌声,但是我要介绍一个人给大家认识,因为今天这个问题可以这样圆满获得解决,这个人占了很大的功劳,我必须要将她介绍给大家认识。”
“谁啊……”众人窃窃私语。
“她就是我结发十多年的妻子陆致芬,请她上来跟大家说说话。”
台下一片骚动,连采访记者也很讶异,过去虽然知道方少渊已婚,却从来不知道他的妻子长什么样,是个什么样的人,只能猜想大概是个搬不上台面的传统妇女。
陆致芬的大学同学都讶异不已,原来方少渊就是陆致芬口中那个吃人头路的普通上班族丈夫?
四处搜寻,就在人群最后方看见了陆致芬,那个女人还一脸讶异,对着台上的丈夫比了比自己,然后摇摇头,意思是她不行啦……
方少渊笑了笑,“她很害羞……不过她在董事会上慷慨激昂,说服所有董事让大家都支持这个投资案变更,比我还厉害,希望大家给点掌声,让她愿意上台。”
现场响起热烈掌声,甚至陆致芬的同学们开始大声喊着——
“致芬,上去啦!”
“对啊!快点上去,跟大家讲讲话。”
跟在陆致芬身旁的小姐妹也帮她加油打气,“姐姐,加油。”
“姐姐……”
陆致芬无奈,只能将孩子放下,然后步一步走向舞台,众人响起掌声,大声鼓励,摄影记者的镁光灯,闪个不停。
终于她站到了舞台上,方少渊让出麦克风,要让她讲讲话。陆致芬嘟着嘴,瞪了他一眼,他装出无奈的表情,然后咧嘴一笑。
两人之间如此自然互动,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每个人都相信这是一对感情深厚的夫妻,无须言语即可交流。
“……他没有跟我说要我上台讲话,所以我穿得很不得体。我今天只是来陪孩子玩的……”陆致芬看着众人,心里有点害怕,台下真的有好多人,有认识的,像是家人、孩子、同学;也有不认识的,甚至还有人高举着摄影机正在拍摄。
这一次走上台,大概所有人都会认识她了,知道她就是方少渊的妻子、
看看一旁的男人,所以她可以站到他身边了吗?
脸上浮现笑容,半年前,她还不敢相信自己有这个机会与能力可以站在丈夫身旁,与丈夫并肩,也不敢想像自己能站上台对着众人说话。
“其实我十七岁就嫁给他,我没读什么书,也不会说话,真的很抱歉……”
现场又是一阵掌声,似乎在给她鼓励,给她加油打气;她收到了,声音也沉稳许多,不再频频发抖。
“我自己就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从小到大,最害怕的就是听到孤儿院可能经营不下去,可能要拆掉的消息。我还有一个妹妹,我们最害怕这件事,因为这代表我们可能被分送出去,可能被不同的家庭收养,可能必须离开彼此。”
现场鸦雀无声……
“这些孩子要得不多,只要一个可以安心长大的地方。我觉得这绝对值得我们投资,花一点钱给这些孩子一个家,给他们被关心、被爱的感觉,他们将来也能去爱别人,这就是最好的投资。”
又是一阵掌声,陆致芬笑了笑,“如果这个商场是要为大家带来欢笑、带来美好的记忆,那就不容许这些欢笑与美好的记忆是建立在一群孩子在夜晚哭泣,害怕明天不知要到哪里的恐惧之上,我们不能将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陆致芬吸吸鼻子,努力压抑想要哭泣的情绪,此时此刻她的情绪很复杂,说也说不清。
是喜悦、是开心、是难过,为了自己感到快乐,为了孩子们感到振奋,也为了她和丈夫感到光明灿烂。
她已经可以站在这个位置与自己深爱的丈夫并肩作战,她可以……
站在这里她百感交集,眼眶里的泪水蓄积,似乎就快要流出;方少渊看着,竟然可以清楚知道妻子的思绪与情绪。
他走上前牵住她的手,不管所有人的注视眼光。
陆致芬对着他又是一笑,然后转头看向众人,“谢谢大家。”
掌声中,他们走下台,牵住的手没有放开,如同十多年前他牵着她的手离开孤儿院,走向未知的新人生一样。
这一路上或许有遗憾,许多失去的就这样无法挽回了,现在再追求也只是弥补,正如旧地重游,景物依旧,感受却不同。
唯一的一样,甚至永远不变的,就是这双彼此紧紧牵住的手。
尾声
其实,陆致芬还有一个遗憾。
自从家里的事业比较稳定,方少渊也比较没那么忙之后,他开始关注于弥补妻子的遗憾;包括陪着她上大学念书,从夫妻成为同学;包括帮助她建立信心,相信她是整个家的支柱,可以站上台面。
而他也知道,致芬还有一个遗憾。
大学第一年很快就过去了,陆致芬学业成绩表现普通,许多一开始让她头痛的科目,后来看来都惊险过关。
不过最让他头痛的是,老天,就在致芬一年级生涯即将结束之前,致芬竟然再度怀孕。
相隔十年,他们即将再度成为父母。
虽然爸妈都很高兴,两个儿子对于家中即将有小弟弟或小妹妹也很开心,但他们夫妻俩却真的有点笑不出来。
得知怀孕那个晚上,致芬回到房间时还对着他又踢又踹、又捶又打;他虽然心里得意,还是连声抱歉,紧紧将妻子抱在怀里。
“我怎么办?我才大一,我又怀孕了,我这书还要不要读啊?”
“对不起,老婆,真的对不起……”
“就叫你忍耐,忍耐再忍耐,你都忍了十几年了……”
“对不起……”
这真是宿命啊!当年十七岁,高中毕业后怀孕嫁给了他,现在好不容易苦尽甘来,考上大学,竟然又闹出人命。
天啊——
说是这样说,陆致芬也不是说不开心,能再度怀孕当然是好事,孩子属于她和老公的结晶,自然无法不爱。
后来想想,这真的是命中注定的,注定她在三十岁的年纪还要再当一次妈。既然这样,那就来吧!
结束一学期的课程,陆致芬整个暑假都在怀孕初期的不适中度过,说也奇怪,明明已经生过两个了,这第三次怀孕还是让她感到相当不适应,只能告诉自己实在隔太久了,早就忘记那种感觉。
直到将近快要开学前,她才渐渐习惯这种肚子里又有生命的感觉,那时她已怀孕快四个月,小腹渐渐隆起,怀孕初期的不适也逐渐缓解。
这时她想到了自己每年都要做的事,那就是回到屏东的孤儿院去看看,顺便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见自己的妹妹。
她的双胞胎妹妹陆致芳也在十七岁那年离开孤儿院,跟着她喜欢的男生一起去了美国,这十多年来,她每年都会在此时前后回到孤儿院,除了探望院里的修女、老师,更想见见多年未见的妹妹。
这是她与妹妹的约定,当初离开那天,她们在秋千架下说好了,她每年都会回来,直到见到妹妹的人为止。
当年她从孤儿院嫁出去时,方家至少派车来接,她也穿上了一个女人梦想的婚纱;但妹妹什么都没有,就这样跟着那个连她这个姐姐都不曾见过的男人离开。
致芳有没有幸福?
她们姐妹俩约定好要幸福,而她已得到幸福了,致芳呢?
她很遗憾,身为姐姐,自己却没做好,年纪轻轻就怀孕嫁人,导致她没能有多一点时间陪着妹妹去了解妹妹的想法,去认识那个带走妹妹的男人是谁。
孤儿院是她们姐妹俩共同的记忆,也是她们姐妹俩最后见面的地方……十多年过去了,她真的遗憾,更担心害怕。
致芳还好吗……
依照往例,陆致芬打算一个人去,这些年来她都是一个人赴这趟约——老公太忙,离不开公司;过去几年孩子太小,现在孩子要上学,不可能陪她去。
可是就在出发当天,她竟然看见丈夫带着两个孩子整装,收拾着行李,似乎也打算出远门。
“你们要去哪里啊?”好奇一问,怎样都没想到他们要跟她一起回屏东。
“爸爸说,要带我们跟妈妈一起回去。”小儿子高兴喊着。
她讶异的看着丈夫。
方少渊将行李放进车厢,回头望着她,脸上带着笑容。
“老公,你要跟我去,你怎么都没跟我说?”
“你现在怀孕了,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行动?”事实上,这些年他好几次想陪她去,却因工作忙碌,竟一次也无法成行,他真的很愧疚。
“你公司没事吗?”虽然很开心,但还是担心。
“有事,但这一次我要陪你去。”走上前揽着妻子的腰身,感受她隆起的腹部,“你心里很遗憾对不对?既然如此,我更应该陪你去了。”
看着丈夫,陆致芬笑了,“有你们我就不遗憾了……”
“走吧!”
这是第一次的全家出游,还是要去这么远的地方,为了怕妻子怀孕坐前座不舒服,特别让她坐在后座,换大儿子到前座陪着父亲。
两个孩子很兴奋,好像这么多年都没这样一起出远门过,虽然他们常常跟着爷爷、奶奶出去玩,但跟父母的机会反而不多。
爸爸真的很忙,很少带他们出去玩;而妈妈要是爸爸不去,大概也不会去,所以一家人成行的机会几乎是零。
现在他们竟然可以一起出去玩,孩子们都很开心,尽管他们不表现在脸上,但心里的喜悦是真。
陆致芬坐在后座系着安全带,看着两个孩子说着学校的趣事,听着丈夫关怀的叮嘱与交代,要两个孩子好好读书,她的心甜蜜得几乎要滴出蜜来。
望着窗外,这趟车程还很远,但是一定到得了。当初她搭着车,陪着少渊从屏东到台北,这么远都到了,还过了十几年。
这十几年已经很难用一种词汇来形容个中滋味,好像有苦有甜、有酸涩有幸福,有遗憾却也有收获。
现在就不要问她想不想回头,回到当年一切重来这种蠢问题,因为不管是正面还是负面的情绪,都成为她人生旅途的行囊,她要好好收藏、细细保存、慢慢品味。
她相信不管是现在在这狭小的车内,还是走出车外那宽阔的天地,她都是幸福的人,孩子在身边,深爱的丈夫在身边;她从那来的、走过哪些路,顿时变得不太重要了。
致芳,我很幸福,你幸福吗?
今年,你会来吗?
陆致芬笑了,她知道自己很幸福,因为答案已写在脸上,她的答案就是笑容。
致芳,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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