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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绿痕 当前章节:101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23

初秋的午后,小巷里寂静无声,当空的艳日还拖着夏季燥热的尾巴,懒洋洋地在开始枯黄的草木间添上几笔热意,也将避热的人们赶进了屋檐下,以避开外头石板路上的阵阵燠热气息。

肩上背着一只包袱走来的严彦,在拐过街角处后,远远即见到家门前的榆树底下那个熟悉的杂货摊,在那小小的摊面上,左边摆了些当日新鲜的蔬果,右边则有些居家常用的锅碗瓢盆,最上面的地方,则有些零星的胭脂香粉。

此刻坐在树下顾着摊位的云侬,敌不过午后的睡意倚着树干睡着了,自顶上树梢洒落而下的点点日光,在她下方的地上形成顽皮跳动的光影,然而她却丝毫不受影响,在树下徐来的风中依然睡得很熟,长长的眼睫低垂着,她手中的凉扇则静搁在她的腿上。

严彦站在她身旁,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她安心的睡容后,这才心满意足地拍拍她的脸蛋轻声唤她。

“小侬。”

“你回来啦……”云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来者是他,下意识地即对他绽出一笑。

他转首看了看四下门户紧闭的街坊,觉得这个午憩的时候也不会有什么客人会上门,于是他把包袱放进屋里后,即回到她的身边一块帮她收拾起摊子。

“咦,小侬,今儿个这么早就收摊了?”一张眼熟的面孔,在他俩已把摊子收妥,正准备进屋关上大门时,突然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她笑笑地指着严彦,“我表哥难得回来,便早早歇了。”

“严兄弟,你这回又是上哪去跑买卖了?怎这么久都不见你回来?”福嫂热情地走上前,一年到头也没见过这位小兄弟出入家门几回,不有些好奇起听说在跑商的他究竟在做什么大买卖。

严彦言简意赅地应着,“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很远。”

“……“

听着他的回答,一旁的云侬已经没有半点睡意了。

她就知道……这人的口舌又懒又吝啬,平时对着外人开口蹦句话都嫌烦,就连朵微笑也欠奉,这木头,光长了双好看的眼又如何?又不是每个人光看他的眼神就识得他腹里的蛔虫到底有几只。

在福嫂的面色变得愈来愈尴尬之前,她忙着出来替严彦打圆场。

“福嫂,您别介意他天生就这闷葫芦的子。”她频频点头向福嫂示意,边拉过还杆在门口的严彦,“不好意思,我们兄妹今儿个就先歇息了。”

随着身后的门扇一合上,严彦的疑问也随之飘进了她的耳底。

“福仰耀?”

“住隔壁隔壁的婶子,很会绣花的那个。”

他皱着眉,「没印象。”

云侬一手抚着额,“她都同你打了几年的招呼了……”就知道他不上心的人,他老兄就连认认脸也都嫌太多余。

“交差。”他自怀中掏出个她所缝制的绣袋交给她。

她打开绣袋,拈起一枚通体透绿的扳指,并在扳指间清楚地看到了个余字。

“辛苦你了,这趟买卖下来有没有受伤?”仔细收好信物后,她将他拉至她的面前,仔细地打量起他。

“没。”严彦伸手揉揉她的发,而后粗砺的大掌爬上她的面颊,习惯地起她的脸。

她伸手推开一脸尘灰的他,“先去洗漱洗漱,待会过来吃饭。”

“好。”

午后的凉风轻巧巧地溜过窗棂,外头一望无际的晴空,让屋内敞亮亮的,云侬坐在饭桌前一手撑着下颔,微笑地看着他吃着再简单不过的汤面,觉得他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不挑食,只要是她端出来的,他都能吃得十足美味。

“这回可顺利?”

严彦一脸淡然,“还好。”

“过阵子有笔买卖。”她自袖中取出一封信,还在想这一回要不要先让他歇上几个月。

“我接。”他三两下便吃得碗底朝天,搁下碗筷后即接过那封信。

“不问问价钱?”他就不怕她这中间人会暗坑他一笔?

“你拿主意就成。”严彦点着头,过了一会儿冷不防地对她道:“小侬,接完这笔买卖后,我要金盆洗手。”

他要收山了?

“你当真?”云侬震愕地两手撑着桌面站起身,难以想象以往不管她再怎么劝也不听,执意要走入这一行的他,竟在这年纪说要退出,全然无视于他目前的身分地位。

“嗯。”

她轻蹙柳眉,“赚够娶媳妇的钱了?”

严彦神色自若地再朝她点点头,收拾起碗筷起身往厨房的方向走。

“我知道了。”像是生怕他会反悔似的,她急急往大门的方向走,“我这就出去联系联系,你歇歇!”

暮色翩然降临的时分,云侬在严彦点上厅里的灯时回来了,自从知道他要退出杀手这行后心情就一直处于兴奋状态下的她,唇边始终都泛着笑意。

“这是下一单买卖的订金。”

严彦看也不看,凭着多年来的信任,只管把银票往怀里一塞。

她再拿出本泛黄的书册,犹豫了一会儿后,也不知他愿不愿意收下。

“听说,是你前师父的师父秘而不传的独门剑法,就连你的前师父也不曾习过。”

慕城派剑谱?

严彦微微挑了挑眉峰,将剑谱接过翻看了一会儿,便将它搁在桌上。

“花了多少银子?”若不是不想拂了她的好意,这种门派的剑谱,他连碰都不想碰。

“不要一文钱,透过关系拿来的。”她一语带过,“我知你不想要这玩意儿,但知己知彼总有好处,你若是练了,我会较心安。”她想,再过几日,全江湖就会知道慕城派的多宝阁里少了一本镇派之宝了。

“知道了,有空我会翻翻。”严彦心底有些估算不清,这究竟是第几本她带来给他的秘籍了。

打从他们搬来这儿后,云侬就拿来了她爹生前收藏的数本武功秘籍给他,因她认为,既然他都已决定日后要走杀手这行买卖,那么像他头一回做生意受伤回家的事,就不能再发生,可江湖上身手比他高强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因此在全心走入杀手这一行前,好歹他也得先把做买卖的本钱给练好来,不然日后又会重演做完一单买卖,就又得伤病躺上一阵的旧事,拨拨算盘一算,这种的做买卖法实在是太不划算了,若是一个不小心,说不定还会入不敷出。

后来几年间,她又断断续续地扔了几本内功、轻功心法、刀剑谱和暗器谱给他,叫他有空就多翻翻练练,每当他疑惑地问她,他真需要练上这么多功夫不可吗?她总是笑地对他说,反正技多不压身嘛,有练有心安。

在她从容的笑意下,严彦明白的是她那颗无时不刻在为他着想的心,为了能让她心安,他从不管手上的秘籍是她打哪淘买来的宝贝,每拿到一本,他就潜心地去练,也因此入行后的这十年来,他的买卖一年比一年做得顺风顺水,所受的伤也一年少过一年,在他两套剑法与刀法先后大成之后,他的实力更是一口气跃上了杀手榜位居前三,要不是他老嫌懒,做买卖从不固定武器,而她又要求他干这一行做人要懂得低调,不然说不定他早就名扬天下,或是挤下排行榜上头的两名前辈了。

去厨房端了碗红豆粥来的云侬,在见他回房换上了那套被她洗得有些褪色的练功服,还把腰际上的软剑解了下来时,她便知道他又想住家后头的山崖上跑了。

“要去练功?”

严彦接过她手中的粥碗,“嗯,上回你给的那套剑法已练至第六层了。”

“那还是照旧一个月后回来?”趁着他喝粥,她动作利落地将桌上几个吃剩的馒头装进布包里,又塞了个装满水的竹筒一块放进去。

“嗯。”他轻轻拨动汤杓,慢条斯理地享用着他最喜爱的一道粥品。

她不忘叮咛,“别忘了按时送去的东西要吃,衣裳脏了要换。”

“好。”

“你可别再没日没夜的练,累了要歇歇,就算不回来睡,每隔三日也要回家一趟。”她可不想看他回来时又瘦了一大圈。

“好。”

“这回练完后是打算直接接生意,还是歇阵子?”一想到日后他俩就可以脱离这行业了,她的心情就轻盈得宛如树梢上的雀鸟。

“接生意。”

“记得小心点。”趁他不在家的这段日子,她可得好好盘算一下日后他俩该去何处,又该如何安排以后的生活。

“小侬。”

她仰起螓首,“嗯?”

“你等我回来。”严彦轻抚过她微弯的唇角,将她所有既快乐又期待的模样都收进眼底,再小心翼翼地珍藏至他的心里。

她浅浅一笑,说得再理所当然不过,“不然我还能上哪去呢?”

“余老爷的那块玉玦就是玉盘中的其中一块?”某位大汉激动地扬高了音量,当下引来了来到茶棚里大部分人们的关注。

“可不是?”

“那玉玦呢?”

“也不知是被谁取走了。”负责提供消息的店小二摇摇头,转身再替他添上一壶茶水,“听山底下的人说,余府现下正高价悬赏凶手与买凶之徒。“

怎么这个月来……全江湖都在热烈讨论余繁盛所失的那块玉玦?

做完杀手生涯最后一桩买卖后,严彦在返家途中路经座小山顶,在这烈日当头的正午时分,打扮得与往来旅人一样的他,自然也进了这间坐落在山顶的小茶棚里歇歇脚并用顿午饭。

严彦品了品碗中温润入喉的茶水,边轻抚着茶碗,边不动声色地继续聆听着前头那几桌,正说得热火朝天的江湖中人们的对话。当他捺着子又坐了小半个时辰后,他大抵上算是摸清了这阵子在江湖中满天飞的那些怪异传闻。

听他们说,在已故的余老爷生平大肆搜刮劫来的财宝中,有着一块造型奇特微弯似刀的玉玦,而这块玉玦,正是传说在江湖上已失踪了近三十年的玉盘图被分开来后四块中的一块,在那完整的玉盘图里,藏有着一批宝藏的秘密,而那大批的宝藏中,则有着武林人士梦寐以求的绝世剑谱与刀谱。

严彦不以为然地瞥看他们一眼,这江湖上大部分的剑谱与刀谱,不都在早些年前就已被小侬给收购得差不多了吗?怎还有什么大批绝世的玩意儿?放出这传言的人,算不算是欺人也不事先描点草稿?

不过若是说到造型十分独特的一块玉玦……他怀里正好有那么一块,且刚好就是当日他在余府时多拿的那一块。

默然置了几文钱在茶桌上后,严彦起身离开了茶棚,离开了行人偶有往来的官道,改走向偏僻的山径,直走至一处无人烟的地方,他才取出那块本该是拿来当作买卖信物的烫手山芋,再随手扔至山径旁的一条无名小溪里。

数日后,当严彦返抵家门,在家门前的榆树下,并未一如往常地见到云侬的身影,就连她摆在门前的小摊也不见了,他急急走上前掏出钥匙打开大门,一脚甫踏进屋子里,纷至沓来的不安霎时笼上他的心头。

严彦呆站在家门口,平常可见的家具等物品全,都被彻底搬空了,就算他找遍了整间屋子,也遍寻不着半点能透露些许消息的东西或印记,云侬她全然没有留下半点蛛丝马迹,她只给他留下空屋一间。

正打算回家烧饭的福嫂,在路过门口看见严彦动也不动的身影时,有些疑惑地拍拍他的肩。

“严兄弟?”

“大婶小侬呢?”宛如见着浮木般,往日对待芳邻皆惜言如惜金的他猛地转过身,紧握住她的肩头焦急地问。

“你不知道?”福嫂反倒觉得奇怪,“前些天小侬就搬家了,也不知她是怎地,搬得可急了。”

他瞠大了眼,“搬了?”

“嗯……”难得见他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福嫂怯怯地点着头。

“她可有说她搬去哪了?”不可能的,云侬怎会不声不响地就抛下他?莫不是,她遇上了什么棘手的事,或是工作上出了什么岔子?

福嫂颇同情地摇首,“她什么也没说……”

“那她可有留话给我?”

“也没有,我以为你事前知道的……”

严彦茫然地走回屋里,目光空洞洞地看着这间再也没有她的家,一室的孤旷空寂中,只剩下无声飘飞在空气中的尘埃,伴随着他失措的心跳。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以为,她会永远在这儿守着这间破破旧旧的杂货铺,守着这个家,也等着他。

有云侬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她若不在原处等待着他归来,他的家便没了,当他发现她再也不在这儿守候了,而他又不知该上哪去找她时,他登时慌了乱了,仿佛遭人割了心摊在火炉上煎似的,急于将他胸膛里所失去的那一部分再找回来,可她,在哪呢?

若是无了她,这世上,还有谁会用等待的眼神盼着他回来?

若是无了她,他该归家何处,他的心还可停泊在哪儿?

他试着镇定下心神,思考起她可能会上哪儿去,但他反复思来想去,却始终没有什么把握,因为身为掮客的她,有那么多相互传递消息往来的江湖朋友,他根本就不知该从何找起,于是他只能闭上眼,将那些她曾经挂在嘴边说过的人名,开始在他心底一一翻阅复习着,试着想找出一个可供他寻找的方向。

“严兄弟,方才我忘了告诉你一事。”福嫂弯起指节,轻轻在他身后的大门门板上敲了敲。

“何事?”严彦抹了抹脸,勉强重新振作起精神来。

她递给他一包沉甸甸的豆子,“这是小侬前阵子在城里订的红豆,昨日这才送过来……”

“多谢。”关上大门后,严彦走向厨房的方向,然而在仅剩下灶台的厨房里,既没有人令他惦记的人儿,也没有他心爱的红豆粥。

他打开手中的粗布麻袋,将一颗晶莹饱满的红豆倒在他的掌心上,他一直都记得,他是怎么养成喝红豆粥这习惯的,他十八岁的那一年,他做完买卖回家的路途上,撞上个得道武僧,连连被追杀了几日,虽是侥幸全身而退,却被剑风伤了心肺。

云侬听人说红豆对心疾好又补血,因此每回逮着了他回家的机会,她就必定熬上一大锅浓稠绵密的红豆粥给他喝,久而久之,他俩也就养成个习惯了,每当他踏进家里时,空气中定是飘浮着那股甜糯糯的气味,后来他返家时要是没能喝到,他反而会觉得不像是回到家似的。

他记得云侬的身上也有这种味道,长时间蹲在厨房里为他熬煮红豆粥的她,身上都染上了那股细致的甜味……

一再回味着记忆中属于她的气息,严彦更觉得胸口憋得闷、躁得慌,他将那袋红豆按在他的胸坎上,却怎么也平息不了里头那颗布满了恐惧与忧虑的心。

白云苍狗下,世界这么大,天地如此的宽广无垠,他的小侬……去哪了?若是她有个万一,他该怎么办?

她究竟上哪去了?

她上哪去了?

答案是,逃命去。

仇家都找上门来了,她不搬家逃命行吗?

连夜火速搬走的云侬,此时正蹲在一处她租来的小屋院子里,拿着一小袋的包谷喂起养了半个多月的小鸡崽们。

这处她所挑选的临时住所,是她多年前曾向某位同行借来的弃屋,她虽是来此看过一回,却从没想过她也会有不得不躲来此地的一日。

那一日她在收到了同行的消息后,当机立断地收拾好简便的行李与银钱,去问了住在街角的牙婆收不收她这一屋的东西转卖,牙婆派人来估价搬走了大半能用的东西,其他卖不掉的,她全都送人或是扔了,在她走时,抹去屋内所有痕迹,仅仅只留下空屋一座。

当了多年的掮客,说起来,这还是她头一回避风头,因她怕其他有心人会顺藤摸瓜找上严彦,她就索性暂时与严彦全面断了往来,也好过严彦会因她而被那位苦主给找着了。

据她收到的消息上说,这回逼得她不得不连夜搬家的主因,正是严彦上一回所做的余繁盛这笔买卖,也不知怎地,余繁盛死后不久即走漏了消息,余氏后人眼下正四处追缉第三这名杀手,以及她这个也被抖了出来的第三专用掮客。

消息到底是被谁传出去的?

做这行这么久以来,她自认她与她的那些朋友,皆不曾走漏过半点风声,也无人能寻得着什么把柄,更别说是顺着线头一路找着她再找至严彦的身上。因为每回事前事后,她皆已做了全盘的规划,该打听清楚的,她从不会放弃半点相关的消息,该断尾的,她断得干干净净,该拿捏敲打的,她做得缜密无缝……

倘若问题不是出在她与严彦的身上,那么,就是出在那帮买凶杀人的苦主身上了,可她事前查采那些村民的来历时,并没有注意到任何异样,那么问题究竟是出在哪儿?

眼下躲在这儿有大半个月了,严彦他,应当不会有事吧?在他做完买卖回家,却赫然发现她不见时,他会不会很着急?

不知道,那张素来以没表情作为表情的脸,会不会,因她而稍稍变了样?

过几日也该给他消息了,不然她还真怕他会像只无头苍蝇般四处盲目找她。

当云侬还在想着该如何给他消息,一道阴影,遮挡住了她顶上洒落的日光,蹲在地上的她抬起头来,有些看不清他面上被阴影遮住的轮廓。

与她暌违半月的严彦阴沉着脸,两眼扫视过眼前她身上他所能看见的部分,大抵上确认过一回,肯定她安全无虞也没受半点伤后,他闷不吭声地伸手将她拉进屋子里。

对于他的出现,云侬是很错愕的,因为这一回她走得太急,就连她爹的旧友和她往来的同行,也都不知她躲在这穷乡僻壤,而他这个向来就是情报不通,总倚仗着掮客的专职杀手,又是怎么找到她的?

“你还真能找……”在他金盆洗手后,说不定他们可以改行寻人寻物,以他的本事,相信到时定也会生意兴隆。

他能找不着自家预定的媳妇人选吗?别说是茫茫人海,就算是掘地三尺,他也会把她挖出来。

“你没留下线索。”风尘仆仆赶来这儿的严彦不悦地启口,音调里有着明显的指责。

“事情来得太突然,怕若有个什么万一会连累你。”

听完了她的解释,他又再次沉默了好一会儿,转眼打量起这间她暂栖的小屋,屋内简陋的家具和破旧的桌椅及她身后那面隐约透着天光的泥墙,令他不满地皱起了两眉外,同时也在心中加快了他的决定。

“木头?”云侬拉拉他的衣袖,试着把走神的他给唤回来。

“我想成家了。”他突然天外飞来了这一句。

云侬错愕地张大水眸,有些没法反应讨夹。

“噢……”他今儿个吃错药了?

“成亲好不好?”

“好啊。”她不怎么专心地应着,还在想她这一回失踪是否刺激了他什么,“当然好,男子汉大丈夫总是要成家的,你也早过该成家的年纪了。”算一算,他今年二十六了吧?

严彦蓦地对她一笑,那笑意,温温润润的,也不知其中揉进了多少温柔,又掺了多少喜不自禁,衬着他明亮的眼眸,看上去,像是副流溢着光彩的画。

突如其来的笑脸,让没半点心理准备的云侬,发怔地把眼眨了又眨,或许就是因为,严彦他这人平常时面上都没带什么表情,十多年来,也没见他笑过几回,她才更觉得冷不防一见下的震惊效果还真大。

原来他笑起来……是这个样子啊。

这笑容,远比雨后的彩虹还要来得难能可贵多了,这让她有种难以言喻的优越感和满足感,可她……还是不懂他这是在笑什么。

严彦突然紧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令她生疼之余,只能不解地看向那张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脸庞。

“等我。”他再三地看了她几眼,而后状似不舍地转身离开。

有些摸不清状况的云侬,对着他离去的背影发呆了好一会儿,没过多久,她又摇摇头,没把他方才奇怪的行径放在她的心上,也没去想他这回出门又是要上哪去。

她已经很习惯了,他这人的习性就是这样,天生就像只关不住老爱往外跑的猫儿,出门去时她就当丢了,回来就当作捡到,就算不去理会他,他也会突然从角落里冒出来,尤其是在他的武功造诣愈来愈高,武林中颇难寻得几个敌手后,她更是不愁他会找不到路回家。

三日后,严彦是如她所料地冒出来了没错,但同时也把她给吓傻了。

呆坐在房里的云,两眼瞬也不瞬地瞧着那正忙碌着的严彦,看他将披了大红绸布的聘礼,一台又一台地搬进她的临时闲房里,再一箱又一箱地将它们打开。她定眼数了数,三箱珠宝、四箱布匹,最后是他亲手为她捧来,置在她床上的那套新制成的凤冠霞帔,一屋子闪烁珠光与红艳绸云,刺目得令她无法直视。

“给……我的?”她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尖。

严彦再正经不过地朝她点点头。

她有些恍惚,眼底尽是一片困惑,“可你不是说你要成亲吗?”

他又再肯定地重重一颔首,继续打击着她现下有点脆弱的心神。

“冒昧请教一下,与你成亲之人是哪家闺秀?”她好声好气地问着,就觉得她当日似乎是忘记问他这个具有决定性的问题。

严彦的指尖,毫不客气地正正指向她。

好吧,这就是平日他俩太少用言语沟通的后果。

“我何时答应要嫁你为妻了?”她深吸了口气,突然觉得两际有些隐隐作疼。

他甚是理直气壮,“我问了,成亲好不好,你说好。”

“……”生平头一回,云侬深刻体悟到,无语问苍天这些字是怎么生书的了,现下她只想出门去买块豆腐回来撞一撞,再顺道问问,今儿个到底是天上哪路神仙忘记上工了?

他不忘补述,“你答应了。”

“慢着,我想我俩之间有点小误会。”她扬起一掌,想试着先让她的脑袋冷静下来。

“你答应我了。”严彦字字铿锵有力地再道,语气中蕴藏着不可动摇的气势,令她又惊又急之下,连心跳也不禁跳得急快了些。

“木头,你能不能先听我——”她忽然觉得,此刻她很需要做买卖时的那一套伶俐口舌,可在他这等看似固执的目光下,她偏又翻找不出些什么字句。

“你亲口答应的。”他不给她说完的机会,张口就把她的话截住。

“我——”

“人须言之有信,你既应了我,就该守诺。”严彦像头优雅的豹子,一步步地逼近她。

云侬愣愣地看着近在眼前张合的唇办,因他唤她的语气,很硬沉,既不柔软也没留给她什么退路,她有点想逃离他的面前,又胆小地不敢妄动。

“你应了我,你就是我媳妇,是我的。”他只手抬起她的下颔,两眼紧盯住她不放,丝毫不给她反悔的机会。

哪有他单方面这么赖皮的?

“我盼着这日盼了十年了……”严彦粗糙的食指轻轻摩挲着她柔嫩的面颊。

十年?

等、等会儿……这么说早在十年前他就有意娶她为妻了?

“我想和你过日子。”他沙哑的嗓音有种奇特的质感,听来就像是在耳朵里平顺地滑行似的,“就咱俩,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我会从一而终的。”

哑口无言的云侬,好半天,就只是呆楞楞地坐在他的面前,像被下了定身咒般,没法移动脚下的步子逃开,也没法挪开直视着他的眼眸,此刻她脑中,似有千军万马正在奔腾乱窜。

她一直都知道,严彦有张平淡不出众的脸庞,可她也知道,他有一双深邃的眼眸,像泓池水,寂静而幽深。

此时他的眼神,蜕去了以往在她面前时百应百诺的温顺,锐利得像把猎刀,充满了侵略的味道,当他靠上前来时,那暧昧的氛围,随着他的呼吸与举手投足腾升了上来,屋里掩映的光影中,更令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幽动人,仿佛有种烙印至灵魂里的力量。

他人习武,或许为的就是称霸武林,或是在江湖上高人一等这类的雄愿,但严彦不是,他没有什么鸿愿,他就只是,单纯的想娶媳妇而已。

为了他娘亲生前的一个心愿,他可以一声不吭,咬着牙辛苦努力十多年,哪怕练功之道再难再漫长,不管她扔给他什么秘籍或拳谱,他都照单全收,日日夜夜刻苦地练着。他也可以不去管杀手这一途他走得有多艰辛,哪怕一路上腥风血雨、身上伤痕无数,几次都险些去了一条命,差点再也不能回家,他还是坚持了下来,不怕吃苦不怕累更不怕死,豁出了性命踏踏实实地做着他的买卖,再将他所赚的血汗钱全都揽存下来,准备日后要娶媳妇。

云侬想着想着,脑海中又浮现起当年那个她陪伴着一路走来的男孩,为此,她的心都不自觉地变软了,可在心软过后,明明窗外就是朗朗晴空,她却觉得有股寒意,正自她的脚底一路攀上她的背脊,令她不禁要感到害怕。

没错,就是害伯。

因为……她发现他很认真啊!

打从认识他起,这些年来她最最受不了他的一点就是他的认真,他这古板木头,简单来讲,就是个既单纯又固执的一个人。

单纯与固执这两点,若是分开放在不同人的身上,那还没什么关系也不打紧,但若是同时放置在他身上,那就变成了单纯地固执。

所以一旦严彦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事时,他就会格外认真,而他的认真又与寻常人有所不同,他就是全心全意投入、执着得令人发毛、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不达成目的誓不罢休的这种程度。

因此当她知道,他是“认真”的要娶她回家,事前还已经筹划了十年之久时……

可说是从不曾出现在她脸上的红晕,随着她心血翻涌的缘故,一点一点地蹭上了云侬的面颊,艳丽得有若两朵瑰霞,可伴随着严彦十足十认真的态度,还有他老是不按牌理出牌的行为举止,她的心,却随着那打骨子里透进来的寒意,一层一层地降了下去,直降至冰天雪地的寒窖里。

她想,这下是该换她发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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