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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绿痕 当前章节:148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23

在那年仲春时分,栽植在门口的那株榆树,翠绿亮眼的枝叶像春天张开的伞,伞下的绿意与阳光点点斑驳错映,笼住一季春。

刚踏进杀手这一行的严彦,收入并不丰,于是云侬在自家门口摆摊摆了一阵子后,见街坊邻里间识字的人旅不多,而乡间的夫子束修又昂贵,大部分穷家孩子们皆读不上书,她便在小摊旁摆放了许多幼童读书用的桌椅,边摆摊边教孩童识字,一来算是分担生活家计,二来,则算是偿还街坊邻居对她与严彦的照顾。

当严彦回到家时,远远所见着的,就是已上完课的云侬,正亲昵地拍拍一票孩子的脑袋或是脸蛋,嘉许他们方才课堂上的认真,不一会儿,又有个临完字帖的男孩,蹦蹦跳跳来到她的面前,在她微笑地称赞他后,他居然不顾男女之别,朝云侬伸长了两手要她抱起他。

薄薄的怒气迅即在严彦的眼底积聚,尤其是在云侬乐呵呵地抱着那男孩转圈圈时,他感觉,某种一直以来只专属于他的温暖,就在他的没有防备下,遭人偷偷窃走了。

暴躁的情绪像道来得急的狂风,他正想上前分开那些与她太过亲近的孩子,住在他们家对面,年过四十却仍风韵犹俘的韵姨,却在这时朝他招招手示意他进屋。

打发走孩子们的云侬,还没收拾好小桌上的笔墨,突遭人紧握住一手,她吓了一跳,未及拨开来人,不轻不重的力道就已拖着她往屋里走,她忙跟上脚步,隐约间只见着了严彦冰霜覆面的侧脸。

“你不能调戏别人。”严彦二话不说地将她拉到屋里,两手紧握着她的肩,再慎重不过地对她嘱咐。

满头雾水,“啊?”她什么时候调戏过良家夫男来着了?

“你只能调戏我。”

“只能?”

“对。”

“不调戏你行吗?”她有些为难地问,不知他这严峻的脸色究竟是从何而来。

更是满面阴霾,“不行。”

紧紧捉握在她两肩上的大掌,在她迟迟不给个答复时,隐隐地用上了劲,云侬怕疼地缩了缩肩,见他一反往也没半点怜香惜玉的意思,只好顺着他的话往下——

“你希望我怎么调戏你?”这种要求……他都不觉得奇怪吗?

严彦想了想方才所见着的那些,一股子酸味又止不住泛滥地涌上心头。

“见着我就得摸摸我的脸。”一时之间他也想不出别的,只好依样画葫芦。

她抬手抚上他的脸庞,“像这样?”

“还得牵牵我的手。”

“一定要吗?”她皱着眉,总觉得他俩已不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再这么亲近的话,别说邻里间见了不妥,就连她也觉得,这似乎有些过于亲密了……

生怕她不肯似的,他强硬地要求,“一定要。”

“好吧。”她伸手捞来他的大掌,握住他温暖干燥的掌心,“牵也牵了,行了吧?”

然而他却还是在心底闹着饥荒,觉得这些仍旧不能让他那颗高悬着的心,回到地面落实稳当地扎根,他忍不住拉过她,弯下身子两手随即环上她的腰际,并在她一动也不动时,再急忙地加上这个要求。

“还得抱抱我。”

“不这么做呢?”云侬发懵地靠在他的怀中,耳畔传来的,是他跳得有些急的心跳声。

严彦微微拉开她,受伤地问:“你不关心我?”

她终于明白问题的症结点在哪了。

“木头,是谁告诉你调戏你就等于关心你的?”她深吸口气缓缓镇定下来,再笑意盈盈地问。

“韵姨。”他想也不想地就供出元凶。

云侬拉开又再次遭人拐骗的严彦,大步大步地来到窗边朝外头一吼。

“韵姨!都说我表哥的脑袋是驴脑袋,你别逮着了机会就欺负他这呆木头!”就知道这些邻里没一个省心的,每每见他回来不逗逗他就不快活。

就住在正对面的韵娘,在欣赏完小俩口的一举一动后,风情无限地倚在窗扇旁,朝她掩着嘴直笑。

“谁让他这么好骗?”这年头像他这般纯情的呆瓜不好找了。

此起彼落的窃笑声,纷纷自四下传来,云侬面色微赧地再瞪了韵姨一眼,接着便赶紧把窗扇关上以免家丑外扬。

可当她转过身来时,却险些撞着了默然站在她身后的严彦,虽说他面上仍旧是没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眸里却清清楚楚地写着悲伤。

“你不肯调戏我?”

她不禁感到头痛万分,不知该怎么向他解释,偏又苦无良策可解,因严彦这人,通常就只认一个死理,一旦他认定了,那么就算是八匹骡子也拖不回来。“这般调戏你,往后你娶不着媳妇怎么办?”他这是逼她采他这朵家花吗?

严彦一点也不介意,“娶不着别人没关系。”反正他要娶的人又不是别人。

她眉心直打结,“我嫁不出去怎么办?”

“也没关系。”不是还有他在等着娶吗?

对于他的单纯与固执,她很想来个仰天长叹,可每每在他面前,她又总会不知不觉地软下了心,只希望能让他开心些就好,只是她始终都不明白,对于他,她怎么让着、惯着、宠着,就把他给养成这副德行了……

自窗纸的破洞问穿照进室内的阳光,映照在云侬已睁开的眼眸上,一夜旧梦辗转的她,边抬起手遮住耀眼的朝阳,边在嘴边喃喃。

“原来在那么多年前……他就懂得为难我了?”

是,她怎会突然梦到那么多年前的事?

该不会是被昨日的事打击到了,才会想起这桩她早已遗忘许久的旧事吧?只是那时的她老摸不清严彦在想些什么,而他又是个有心事就往心里藏的人,只要他不说,她也无从知晓半分。

现下想想,不只是从前,她就连现今的他也愈来愈看不懂了,这不,那些还摆在她房里的嫁妆,正无声地杆在她的面前提醒着她。

在房内草草洗漱后,云侬出了房门,就见早起的严彦正好手拿着两颗鸡蛋自外头走进来,厅里的小桌上已经有了热腾腾的米粥与一些家常酱菜,没一会儿,严彦将刚煎好的鸡蛋摆上桌,金灿灿的两个煎蛋,就像绣荷包似的。

“你怎么……”坐在桌边看他忙碌的她,有些不解向来远庖厨的他,今儿个吹的是什么风。

他轻声说着,“快趁热吃吧。”

当食不知味的云侬总算用完这顿早膳,方抬起头,即撞上严彦那双不知已盯着她看多久的眸子。

“怎么了?”

他慢条斯理地道:“昨日你没给我熬红豆粥欢迎我回家。”

“我忘了……”她一顿,随即站起身,“前阵子急急忙忙避来这里,一时之间也没备上什么,我这就上街去买。”

“我替你带上了。”严彦一手按住她的肩,取来那包她买的红豆交给她,并对她奉上了一脸的期待。

在他渴盼的目光下,云侬挽起了衣袖走进那狭窄简陋的厨房,蹲坐往小火炉前以细火熬了一个时辰,这才把锅中的红豆熬得绵软糯香。

她一手撑着下颔,坐在饭桌边看严彦满足得微眯着眼,小心的一口口吹凉汤杓上的红豆粥再送进口中,就像是在吃什么珍馐似的。

“小侬。”再次将屋中那股熟悉的甜味吸嗅进肺叶里后,严彦轻声唤着她。

“嗯?”

“我回来了。”他就像在举行个虔诚的仪式似的。

她怔了怔,想起他以往每每远行归来,总是在喝完红豆粥就对她这么说,她顿时觉得心房暖暖,再满足不过地笑了。

“回来就好。”

他问得很顺口,“那咱们可以成亲了吗?”

“……”会不会一下子跳得太远?

他还在等着,“小侬?”

“当真要娶我?”看样子昨日不是他一时心血来潮,而那纠缠的梦境也是其来有自。

“当真。”

“为何?”

“你是我媳妇。”自他口中吐出的,就像是个再自然不过的真理。

她这是遇上了拦路打劫的土匪吗?

哪有他这么说不通的?这棵木头其实不是木头,而是顽固不通的乌龟吧?还一口咬死就不容得他人更改他的固执了?

当云侬还在头痛不已地想着该怎么弄清他的想法时,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的严彦,伸出十指拆散了她顶上随意挽起的松松发髻,并自怀中取出一柄他早备好的玉梳,一下又一下地梳理起她披散的长发。

“坐好,别动。”严彦在她惊讶地想转过身时,转过她想往后看的小脸。

“我、我自己来……”她有些不适应这般的亲昵。

“不成。”

“为何?”

“梦想。”他定定说着,语气无比真诚.

她的两眉直朝眉心靠拢,“哪门子的梦想?”

“帮媳妇梳头。”在他所剩不多的旧日记忆里,小时候,他爹就曾这般浓情密意地对他娘做过。

云侬顿时觉得头疼得可以敲钟了,“你不会是打算……往后都这般帮我梳头吧?”

严彦慎重地颔首,手中的玉梳滑过她乌黑光滑的发丝。

多年相处下来,她虽是早就知道他的性子有些古怪了,可她万没想到竟是已到了这般世俗不通的地步……

“你知道,在常人眼中,这是个很奇怪的梦想。”别说是成年男女了,就连普通的兄妹间也不会这么做,更何况他俩又没成亲。

“不觉得。”他就是任何金玉良言都听不进的化外之人。

“我……能拒绝吗?”他们又不是……又不是新婚的夫妻……

他面色无改,只是扳过她的身子无言地看着她,一双黑眸中静静流淌着浓得化不开的请求,令他看起来简直就像只湿儒着乌溜溜眼眸的无辜柯儿,这反倒让她觉得,像是自己欺负了他似的……哪怕她再有心想要抵挡,他就是满心渴盼地凝视着她,那目光,就像是拿着软刀子慢腾腾地札着她的心,就是要拖着她一块儿疼。

这个赖皮大王……

啧,怎么他近来在说不听后,就二话不说地对她使上了撒娇这一招?以往他从没这样过啊,到底是哪位身斜影歪的江湖人士带坏他的?

“想梳就梳吧。”不过就是梳梳头嘛,行。

或许是以往从没练过为女人梳头这门功夫吧,严彦的技术并不是很好,来来回回梳了好几遍,也没能成功地将发发簪给插上他刚梳好的发髻上,但他却没有放弃,即使她都坐等得昏昏欲睡了,他仍是执着地要亲手替她挽发插簪。

当他总算大功告成时,云侬起身按了按都快僵硬的颈项,冷不防地,一套簇新的衣裳已被他捧来她的面前。

“这……这又是做什么?”

“帮你更衣。”他将衣裳摆放在桌上,然后不经她的同意便拉开她方才随意搭上的外衫。

她连忙按住他造次的手,“我自个儿会……”

“帮媳妇穿衣。”他手边的动作一刻也未停,十指灵巧地避开她的,转眼间就已剥掉她身上的那件,再亲自为她穿上他特意买来的新衣。

她一顿,“又是梦想?”

“说吧,你还有什么梦想?”敢情他想娶媳妇的原因就是想服侍她?

彦并不急于一时,“日后做了你就知道。”

“给点提示。”该不会也是这类的吧?

“咱们……”他俯下身来,温暖又暧昧地在她耳畔低语,“慢慢来。”

吹拂至她耳底的那阵暖意,所引发的战栗感登时酥麻了她半边身子,她不自觉地扭了扭身子想闪避,见她那模样,严彦忍不住又在她贝耳边再吹口气。

“你……”她红着脸,一手紧掩着被轻薄的那只耳朵以免再遭袭。

他不疾不徐地拉开她的手,毫不犹豫地在她掌心里印下一吻。

“小侬,咱们成亲吧。”

“我……”

“我等你答应。”他的吻再三流连于她的掌心,在她想不着痕迹地抽开手时,他轻轻咬住她的指尖。

柔软圆润的指尖,在他轻咬后,随即收了回去,他留恋地反刍着那滋味,极力压抑下满心想将她搂至怀里啃噬的冲动,就怕会吓着了她。

她大概还不知道吧?对于她,他始终都有种不够不满足的感觉。

在他的记忆里,自小开始,她总出现在他最危难、最是需要温暖的时候,他一直都认为,她是老天对他网开一面,特意抛给他的一棵浮木,他这溺过水的人,没道理不紧紧搂住私藏不是吗?

可搂着搂着,却也搂出一番滋味来。

那滋味,悠悠缠在他的心坎上绕呀绕,萦绕在他的梦里飘呀飘,时不时地映在他的脑海里,命他在没有她伴着的日子里,怎么也戒不掉回忆她一颦一笑的习惯。

他从没有忘记当年云天对他的托付,只是那曾经存在他心上的责任,不知不觉中竟变了味,化成了浓稠得化不开的念想,晕染成他心安之处唯一的光芒,成为了他可归家之处

唯一的烛光,而那烛光所指引的地方,则是他真真正正,能彻底把心放下来,安心歇息的港湾。

在他人生岁月中,他魂萦梦牵,恨不能搂紧她与她呼吸缠绵的人儿,此刻就在他的身边,虽然她现下对他有些犹疑不解,不识他的心,也不明白他无论如何都想将她锁在身边一辈子的渴望……

无妨,那就慢慢来吧。

他有的是耐心。

遍染秋意的山林间,大清早的,在某条不知名的乡间小道上,一辆大型马车辘辘地辗过被露水濡湿的黄土,若是定睛细瞧,即可见某两名男女正坐在马车车辕上纠纠缠缠、拉拉扯扯。

“光天化日下,你检点一些。”板着脸的云侬,极力捺下满面不由自主的红晕,使劲打飞某人那只又偷偷摸至她腰际上的大掌。

“我无所谓。”严彦面无表情地再接再厉。

“倘若被人见着了,日后我怎么做人?”

“不必做人,做媳妇就成了。”纤纤柳腰摸不得,他的大掌自动自发地改而窜上佳人小巧的香肩。

“行啊,你还伶牙俐齿了是不?”她以两指揪住他的掌背再转上一圈,皮笑肉不笑地再次逼他撤离禁区。

打从严彦把他的“媳妇梦想”挑明了后,他即认真异常地展开他对待自家媳妇的大业。

不,或者又该说,他只是单方面不讲理也不接受拒绝地霸住了自个儿认定的媳妇人选,惹得云侬闹心无比,偏又抵不过他的死皮赖脸和百折不挠。

老实说,这些日子来,其实他也没做出什么太出格的大事,不过是时不时摸上她的手揉揉捏捏,不然就是一直将她置于他两眼看得到的地方……总之,一整个千手观音上身的他,只要逮着了机会,他的手便会三不五时地绕上她的腰将她搂着,就像是小心翼翼在确认她的存在,又像是在确定她是真正属于他的般,结实贯彻与她日日形影不离,无论她推了几回,面部向来就没能多几个表情的他,都能不败不屈地贴回来,搞得她现下都快有些知觉麻木。

最让她禁不住的是,他老爱站在她的身后将她深深搂进他的怀里,再弯下身拿面颊轻轻贴着她的,每回被他这般粘着蹭着,她都怀疑会再如此生木取火下去,他俩会不会不小

心蹭出个什么好歹来,逼得她不得不按住胸口那颗狂跳的心,再三驱赶自家出品的登徒子,省得他这么蹭到后来,她的心一个意志不坚就会跳出她的胸坎,然后蹦到他的掌心里去。

“木头,关于成亲一事,以往我是真的没想过。”再次被他占了便宜紧紧箍住腰肢后,她抚额长叹,“你也知道,一直以来我就当你是我的亲人。!

这教她怎么能习惯呢?

在彼此相伴的长久岁月里,她早已在心头上为他挪了个家人的位置,也认定了他这人,就是她永生不离不弃的血肉至亲。可他却心血来潮地突然对她说,他认为他在她心头上所居之处风水不好,大爷他要搬家,还硬要搬至良人这位置上落户生根,不经她同意便开始大兴土木,任她这地主拦也没法子拦,只能望赖皮兴叹。

江湖上打滚这么多年来,见过不要脸的,也见过没骨头撒泼的,独独就是没见过这高人一等的赖皮大仙。

“不然这样,从今日起,我开始慢慢考虑?”知道他左右都听不进耳,她好声好气地改采另一策略。

“要考虑多久?”严彦不上当地问,大有挟持人质不放之意。

“呃……”她一个头两个大地推搪,“时候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的黑眸缓缓扫过她的心虚,虽是早就摸透了她弯弯绕绕的心思,他却还是敞开了大门任她这要犯暂时脱逃喘息。

“好,你考虑。”

“那么现下你可以告诉我,咱们究竟要上哪了吗?”大大松了口气后,云侬总算有心情探知自个儿在前些天夜半里,莫名其妙被人自床上挖出来塞进马车的原因。

“新家。”

“哪来的新家?”何时起他俩之间有小秘密了?她怎事前都不知情?

“买的。”

“你老实说,你哪来的银钱?”素来在她面前皆是坦白的他,居然不显山露水,将这事在她眼皮子底下瞒过了去。

“攒的。”

“那——”

“待会儿再问,就快到了。”严彦将马车往小道上一拐,策马走进一片古木参天的密林。

行至密林深处后,一间建在小坡上的不起眼民家便映在眼前,当马车一进入民家外围的围墙后,一股子令人不适的胸闷感立即拂至,她低下头深吸了口气,好半天才觉得舒坦些,待她再次抬起螓首时,眼前的风景霎时令她一窒,方才所见的破旧民家已不知哪去了,她瞠大了水目,定望着眼前这座不但有楼有阁,还有数座整齐院落的小山庄。

“这是怎么……”障眼法?

“碧绸老人独创的阵式,专为我打造的。”严彦停妥了马车,指着外头的院墙向她解释,“这阵式可隐可守,普天之下只有他与我能解,等会儿我会告诉你如何解阵以便日后出入。”

碧绸老人?

那位满头花发白须曳地,凭着一身莫测高深的本事,听说被朝廷养在宫外的客座国师?

“你……买这阵式做什么?”她问得颤巍巍的,也终于体认到了他在“认真”之后的事情严重性。

“安家宅。”为了日后不让任何人擅闯,也为了她的安全。

“花了多少银两?”

严彦却选择收声不语藏起答案,她偏首看他一眼,隐隐又开始觉得头皮发麻不已……

倘若她没记错的话,据传闻碧绸老人一个普通的阵式,就得花上千两白银,若是特意为人打造的话,那就非得耗上万两不可……为了娶媳妇,他真有必要这么认真和大手笔吗?

“进去看看。”严彦没空看她发呆,扶她下了马车后,就将浑身飘飘然的她拉进庄内。

踏进里头后,云侬才发现,这处山庄其实并无她想象中的那般雕梁画栋,反倒是她已习惯多年的朴实无华,或许是严彦针对了她的喜好所安排吧,令她连适应的时间都不需要,淡淡的熟悉感立即笼住了她。

她一一看过庄内每处院落,里头的桌椅床——生活用具,全都一应俱全,就连她房里的衣柜也塞了满满的新衣裳……被他拖着逛过庄内一圈后,云侬站在花影扶疏的庭园里,对于倍大的新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这些年,你把赚来的钱都……”原来一直坚持省吃俭用,从不浪费半点银钱的他,为了就是这个?

“喜欢吗?”

总觉得有什么哽住了喉际,“你这呆子……”

“嗯。”严彦没有否认她的说法,只是……

他是呆,但她是傻啊。

她这个人前处事精明利落,人后护短的傻姑娘,自小以来就是一门心思地对他好,总是傻傻的为他设想,恨不能事事为他做尽,好让他避开所有险途与可能产生的伤害,可她却从不想想,她呢?她又将自个儿的人生放在哪呢?

当年为了他的一个心愿,她这个傻姑娘便为他人了掮客一途,他一日没达成心愿,她便一日继续当着掮客为他张罗生意。而今她这年纪,换作是他人,约莫都有近十岁的娃了吧?他已是耽误了她多年青春,再不赶紧加快脚步将她娶回家呵护着怎么成?难道真要让她操碎了心,十年如一日的为他夜夜辗转难侧吗?

兀自捺下心底对新家的震撼后,云侬勉强回过神,并想起了方才往参观厨房时所见着的不对劲之处。

“木头,柴米油盐酱醋茶呢?”他是不是忘了什么?

“……没买。”他有些困窘地别开了脸。

她睐他一眼,“你是要咱俩啃这座宅子吗?”

“钱没剩多少……”一口气办妥了她的新居、嫁妆和聘礼后,他十年来的努力,也差不多空空如也了。

眼前的这座山庄,再加上那一马车令她眼花撩乱的聘礼,想当然耳,定会将他的心血全都耗之殆尽……云侬轻轻叹口气,挽着他的臂膀一块走向马车准备卸货。

“走,上镇子买东西去,咱们不当喝露水的仙人。”若没记错的话,在来时的路上是有经过一座不大的小镇。

一路出了准备隐居的山林来到了镇上,他俩先是去添了该备上的用品,还未走至午间快打佯的菜市,云侬便在街上转角处发现了同行在镇上所留下的暗桩标记,她顺着沿途上的标记,在隐蔽处取来了同行所留下的江湖最新消息细读后,再不言不语地将东西放回原处。

“小侬?”严彦推推站在墙边不动的她。

“木头,你有没有这一带的地图?”不知怎地,她突然很想碰碰运气。

“我去买。”

她点点头,“那我先去买菜。”

抢在菜贩与肉贩收摊前买好一堆食材的云侬,才想拎着这些去马车上置放时,就见满街的平凡百姓中,突兀地出现了一行神色勿忙的黑衣人,个个步伐疾快,行走落地无声。

她再三确定了他们腰际上一模一样的徽记后,她心湖上的怀疑涟漪,也开始一点一滴地扩大中。

买个菜都能遇上魔教教徒?

她想,这绝非是路太窄的问题,而是某人的运气实在是太好,而她又搬家搬得太过凑巧。她站在路边思索方才所得知的消息,再配合上那些已然远去的魔教教徒背影,接着,她很诡异地笑了。

当严彦回来寻她时,就见她一人站在路边,笑得行经她身旁的人们都莫名心生寒意,她还掏出怀中的算盘拨了又拨,再拿过他送来的地图看了又看。

“小侬?”他不解地抱着她买来的青菜与萝卜看着她的举动。

她收起地图,满心成就感地拍拍他的宽肩。

“还是你乖,有听我的话从不和他们走在一道。”招摇过市与从不张扬的差别,就在于其一有着被追着跑的风险,其二则可安稳地过着无风无雨的好日子。

听得满心云雾缭绕,“他们?”

“你的同行啊。”她边说边径自去拿他系在腰间的水壶。

严彦虽是不明她话里兜藏着些什么,但他还是逮住她心情不错的时机赶紧打铁趁热。

“既然我乖,那咱们明日成亲?”

正喝着水解渴的她,当下被呛咳得结结实实。

“咳,我不都说我要考——”她好不容易喘过气,一抬首就撞上了他可怜兮兮的目光。

“小侬……”

她不自在地挪开眼眸,“这事……这事咱们回家再慢慢说。”

严彦扬扬墨眉,在讨不了好处之余其实一点也不心灰,不顾街上人来人往大家都在看,他探出一掌揽过她的腰,她侧首瞪他一眼,他只好收敛点改牵住她的柔荑。

有过深刻教训的云侬知道,反正甩也甩不开这块牛皮糖,所以这回她干脆就不在大庭广众下挣扎丢他俩的脸面。

“等会儿先去药铺一趟。”快走至街尾的马车停放处时,她摇摇他的手提醒。

“你病了?”

“不是,有备无患而已。”

家中都已有了无人可破的阵式了,她这是想为谁备上?

因她而堆积了满腹疑问的严彦回到家后,还来不及找她解惑,就被她叫去一块整理起客房,然后又与她一块裁剪起包扎用的纱布。

“记得,今晚别那么早就歇下。”将一切准备好,又至后院收了一只信鸽后,云侬即对他交代。

“为何?”

“到时你就知道了。”她神情愉悦地向他再道,“对了,子时过后,你把外头的阵式解了放个客人进来。”

客人?新家还住不到一日就有客人登门?

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

一如云侬所料,当晚就在刚过子时后不久,果不期然真有名不速之客前来他们家的大门前拍门。

拉开大门应客的严彦,在手边灯笼的烛火照映下认清了来客的面容,接下来,他便与来客双双僵着身子定立在大门里外,两两持续地干瞪着眼,大有隔门对峙相看到天荒地老的态势。

云侬的声音自宅内远远传来,“木头,别看了,把咱们的榜眼君请进来吧!”

高居杀手排行榜第二顺位的韩冰,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深夜黑不择路地奔逃至深山野林处,好不容易终于找着个可暂时歇脚的民家,却没料到,当这看似简陋的民居大门一开,随即敞开了另一处天地。

他先是瞪着大门里的华屋美院,怎么也想不通这之间的变化由来,而后他挪过眼,满心不痛快地瞪着眼前不对盘多年的同行兼某人帮凶。

“居然在这儿也遇得上你们……”

“你大可滚远点。”对于来客,严彦还是数年如一日的死人脸。

往里头等了好半天的云侬,走至院中盯了韩冰身上被血染污的衣袍一会儿后,及时打住了这两位同行间的无限含情对视。

“又不是不熟,进来吧,把门带上。”

只可惜犹豫着该不该踏进门里的韩冰,与压根就不想迎客的严彦,两人皆没把她的话给放在心上,照样以无声的目光在暗地里你来我住得好不热络。

她淡淡撂下一句警告,“再不把门关上,不怕魔教教主找到这来吗?”

当下大门处人影迅疾一闪,携着满身伤的韩冰飞快地跟上她的脚步步入屋一内,而还杆在大门边的严彦,则是不情愿地照着云侬事前的吩咐,重新合上外头的阵式,不再放人进来。

做完这一切后,严彦带着一身的寒意站在厅里,看云侬将早就备妥的热水与纱布交给韩冰,并指示面上几无血色的韩冰得快些将受创严重的胸口先行止血。

“他又惹了什么麻烦事?”

“有位不长眼的高人看上他了。”云侬扔开一条已沾满鲜血的布巾,再取来另一条新的重重按压在韩冰胸前。

“何人?”

“魔教教主,向云琛。”她款款对他道来江湖上的最新八卦要闻,“日前教主大人放出风声,指名要咱们的榜眼君荣任他的后宫正妃。”

一直默默任人处理伤势的韩冰,听了登时激动地抬起头大声怒吼。

“那个有病的疯子!”

“你怎么知道?!严彦一把按下一脸杀人样的韩冰,接过云侬递来的金创药,毫不温柔地洒在韩冰胸前那一道斜横而下的剑伤处,当下疼得韩冰咬牙切齿。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当然也没有不能上吊的梁。”她向韩冰致上十二万分同情的目光,“您辛苦了。”这家伙的祖坟八成是冒了青烟吧,这年头杀杀人也会被魔教教主看上?太不容易了。

韩冰愤恨地咬着牙,一想起前阵子他是如何中了计,在向云琛那男女不分的登徒子手下败下阵,以及他是如何逃过大批魔教教徒的日夜追捕,他毫无血色的俊容更是青白阴森上三分。

“再让我见着那无耻之辈,我非杀了他将他挫骨扬灰不可!”简直就是奇耻大辱,那个姓向的竟敢将他当成是女子之流?

严彦边帮他包扎边送给他毫不委婉的三字。

“就凭你?!就连当今武林盟主宗泽,都尚且不敢正面与那位喜怒无常的教主大人叫板,他这排行榜上的第二杀手,也好意思大言不惭?

不待韩冰继续怒焰冲天烽火连三月,云侬边向严彦打着暗号,边担心韩冰恐怕会被气得内伤加剧。

“好了好了,那位教主大人再无耻再贪恋你的美色,他也没法找到这来的,所以你可以放心的歇下了。”再让他这般气下去,只怕他还没入主魔教后宫就先羽化登仙。

韩冰红着眼侧首瞥看向她,未及开口,就先一步遭严彦给点了睡穴,再一把被他给扛至客房里去。

安顿好韩冰,也细细打理好那遍布全身的刀剑之伤后,严彦两手环着胸,不满地站在床边瞪着这个莫名其妙又跑来他家的老主顾。

“为何要收留他?”

云侬一手握着拳,眼中金光乍现好不闪闪动人。

“为了咱们家日后的买菜钱。”为了建小山庄买阵式,严彦身上的钱差不多都花光了,而她,长年为他购买那些武功秘籍,剩下的余钱她预估也只够他俩衣食无忧个几年而已,往这等情况下,她非常非常有必要,另行开拓居家意外财源。

“啊?”

她搔搔发,一脸的快意,“真好,又可以敲他一顿当恩人了。”

“前些天夜里天色太黑,我走错路了。”

严彦极度怨恨地瞪着这名打扰他与某人卿卿我我、甜甜美美过日子的不速之客。

“你年年都走错。”究竟要到何年这家伙才能改掉他路痴的坏毛病?

前些日子失了不少血,眼下面色仍旧苍白如纸的韩冰,说着说着更是一脸的悔不当初。

“我不该逃来这的。”哪儿不好跑,偏撞到这个财迷掮客的家来?想也知道那女人定又会和往年一样,同他玩那什么杀鸡拔毛的索恩手段了。

“需要送你一程吗?”严彦扳扳两掌,非常乐意将他给踹出家门外,来个自生自灭、贞节自理。

话说不速之客韩冰,在昏迷了两日醒来后,身上的刀剑伤早已被处理好,重创的内伤也已被人调理过了,于是今儿个一早晏起,他便与严彦齐齐坐在客房里,继续默契十足的大眼瞪小眼。

云侬推门而入,手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至他俩身边,对于他俩的不对盘,早已练就视而不见大法。

“敢情救了你还得让你对咱们挑三捡四?”她搁下药碗后便挑了一处坐下,“快趁热喝了,既然阎王爷家的大门早已关上不纳新客,你就少成天白着一张脸吓唬人。”

低首瞧着这碗黑糊糊的汤药,韩冰兀自在心中抗拒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不得不顺了她的好意,可就在他喝了一口后,愁眉深锁的他不禁要问。

“你还在记仇?”都几年前的事了她还记得这么牢?当年他也不过是差点害得严彦是第三的身分外泄,她就每见他一回就恶整他一回。

“怎会呢?您多心了。”云侬笑咪咪地道,乐得看他俊脸上的五官全都皱在一块儿。

怎不会?这碗又黑又浓稠的汤药都快熬成酱汁了,她要不要再公报私仇点?

韩冰将心一横,一鼓作气喝完那碗苦涩的汤药,而云侬则是满心痛快地瞧着他那副有苦说不出的模样,再慢条斯理地对他道。

“我说榜眼君,你就安心歇着养伤,跟在你身后的魔教教徒们都已被引走了,只要我不放人,思春的教主大人是没法找到这儿来的。”

“如何引走的?”

“我自然有我的手段。”她自家中带来的一窝信鸽可不是摆好看的,她只是托她那票掮客朋友在江湖上放出不实信息,引得那些教徒改往别处寻人罢了。

“你会这么热心助人?”韩冰狐疑地扬起剑眉,当下草木皆兵了起来,“难道你又想讹我一笔?”

云侬朝他眨眨眼,心情甚好地与他攀亲搭感,“咱俩谁跟谁呢,这么多年的老交情,您就别同我客气了。”

“告辞。”韩冰当机立断地站起身,可一转头就被一言不发立在一旁的严彦给严实地堵住去路。

“眼下全江湖大抵都知道你被魔教教主给看上了,那位教主大人还放出风声,不出十日必然会拿下你,将你送进魔教总坛成为魔教第三十一代后宫宫主。”她懒洋洋地端起茶碗品了口茶,再状似感叹地道:“依你逼内伤来看……啧啧,怕是最少得养上一两个月。”

哪壶不开她偏提哪壶?

满心羞愤得只想杀人泄愤的韩冰,一掌重拍在桌上,但因前阵子失血还有深受一内伤的缘故,劲道倒是大不如昔。

“别拍碎我家的桌子,要钱的。”她再三瞧了瞧那张寒霜覆面的脸庞,怎么也想不通那位魔教教主究竟是看上了他哪一点。

浑身隐隐气抖的韩冰一手抚着作疼的胸口,在严彦的目光示意下重新坐回原处,满心不甘地迎上云侬那双好整以暇的水眸。

“明人不说暗话,你也知,我从不会平白救你。”说起每年她最期待见到的人,八成就是这个三不五时常迷路的路痴兄。

废话,他太清楚这女人敛财的本性了。

他冷冷一笑,“你以为这回我还会乖乖任你啃得不吐肯头?”

“你说呢?”她笑靥如花地一弹指,一柄凉凉的软剑即自他身后如鬼魅般地窜出来,轻巧巧地搁往他的脖子上。

“你能再无耻点吗?”韩冰瞪了身后那位无良的同行帮凶一眼,再转过头来瞪向教唆的元凶。

她轻耸香肩,“目前,受伤的你正寄人篱下,你该早早有个认知的。”

“什么认知?”不就是她强买强卖吗?

“强权就是真理,还有我家的屋檐特别低。”云侬咧嘴朝他一笑,大大方方地自袖中取出一纸契约搁在桌上,“阁下这回的寄居费用就照老规矩写在上头了,请。”

韩冰听了她的话后,苍白的俊脸上先是因恼怒而不住地泛红,就在他定睛瞧清楚那张她所书的寄居契约文书后,霎时又由红转黑,再逐渐变得铁青……严彦自他身侧看过去,只见江湖上以一派清冷风姿迷倒众家闺秀与侠女的冰霜公子,此刻俊颜万紫千红,好不热闹。

韩冰的嘴角抽了抽,心口被那价码蟞得气不打一处出来。

“云姑娘这门独到的生财技艺,这些年来还真是锻炼得无比老练毒辣,硬是半两银子皆不漏捞,不知云姑娘可明白,自古以来女人所该懂得的本分即是女子无才便是德?”死要钱的女人,怪不得她都年纪一大把了还迟迟嫁不出。

她不痛不痒,“喔,我缺德。”

“你……”

云侬将早已备好的笔墨递过去,“签了吧,在你伤势痊愈前,我保你平安。”外加贞操无虞。

“你有那本事?”真要这么简单,他这些日子来又何须为了躲那位魔教教主而躲得上天下地?

“在你伤愈之前不被找着,这点把握自然是有。”碧绸老人的威名可不是空穴来风的,那让严彦不惜费以万金购来的阵式,自然是物超所值,只要他们将家门一关,任凭魔教教主武功再高再风骚,也休想踏进她家半步。

“伤愈后呢?”韩冰厉眸微眯,总觉得她的话里隐隐藏着陷阱。

摸摸鼻尖,“那你得跑勤快点了。”谁让教主大人眼下正四处撒银子寻情郎呢。

咬着牙问:“你不会是打算在我伤愈后,就反手把我的消息转卖给那个魔教的无耻之徒吧?”

“怎么会?”她笑得甚是无辜纯良。

韩冰一双寒目死死地盯着她……为了银两,别人他不敢说,但眼前的这女人绝对会。

想当年他就曾因不小心伤了严彦一剑,而被这女人硬是牢牢记恨上了,日后哪怕他再谨慎再当心,他还是着了这财迷掮客的道,迷迷糊糊地与她签下那劳什子卖身契,若不是他及时自迷药中醒来,他差点就被人给捆上船卖至南海捕鱼去了!

云侬泰然自若地享受着他的眼刀,“好歹你也是个男人,就别同这区区保命小钱锱铢必较了,要知道你可是杀手榜上的榜眼、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冰霜公子,别失了您的胸怀与气度,日后若不小心传了出去,不但是会让人笑话,恐还会雕零无数颗武林少女的芳心。”

韩冰黑着脸,语气更是怏怏不快。

“胸怀气度一斤值几文?”任凭杀手这一行再吃香,也都被她每年一度的海削给削薄他的银袋了。

“就是。”从不视金钱如粪土的严彦,看戏之余还深有同感地添上一句。

云侬没去理会这两个同行对金钱的执着程度,她相当爽快地点点头,当下即不再强人所难。

“也成,那您就准备移驾到魔教去统领后宫、凤仪教众吧,今早我才翻过黄历,这个月有不少好日子。”卖了他,她不但可狠赚魔教教主一笔,还可省了大笔医药费,何乐而不为?反正卖一单也是卖,剥了他的皮她照样能再卖上一单。

韩冰蓦地大大挂下了脸,不情不愿地取过笔墨书上名字再按下指印,瞧她乐呵呵地将那张契约文书收进袖子里,不掩贪色地朝他摊出一掌对他勾勾手指头。

掏光了他身上所有银票后,搁在他脖子上的软剑立即被严彦给收了回去,云侬哼着轻快的小曲,快乐地移步出了客房去准备财神爷的午膳,只是不过多久,当她捧着托盘再次进到客房里时,韩冰更是深深觉得这回自个儿又上了一次贼船。

他指着眼前看似淡而无味的清粥,“在下付了天价,伙食却是如此?”

“客随主便。”她将粥碗推至他的面前,再置上一碟酱菜,“您瞧我生得像是洛阳酒家的大厨,还是严彦长得像是宫廷御用厨神?”这位病号他还想吃什么酒肉大餐?也不瞧瞧自个儿是什么破身子。

“钱你都坑哪去了?”他忿忿地扫她几眼,蓦然觉得她家的屋檐似是一年比一年修得还要低。

她无奈地两手一摊,“姑娘我家计甚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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