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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绿痕 当前章节:146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23

先是莫名其妙遭魔教教主看上,后又为养伤而失了大笔银子,故而不得不躲在小庄内养伤的冰霜公子,近来日日悲愤抚琴,以泄心头大恨之余,也吵得山庄内没一处安宁。

身为山庄主人的某二人,在隐忍了十来日终于受不了琴音声声传脑后,今儿个一早,他俩只好藉采办伙食之名,出门以图个耳根子清净。

只是街也是不能随便乱逛的。

将预备屯积的粮食堆放在马车上后,难得出门一回的云侬,来到镇上最大的酒楼,本是想买几坛好酒,以庆祝她与严彦两人从此金盆洗手远离江湖的,可偏不巧,一位对他俩来说都十分眼熟的故人,在他们将跨出大门时,将他俩给堵在酒楼大门边不动。

一时之间,三张脸庞上各自有着不同的神情。

久旱逢甘霖般惊喜不已的,是当今杀手排行榜上的状元,龙项。

像是一脚踩着大麻烦的,是曾经与他有过那么点小过节的云侬。

不知该高兴还是该觉得碍事,故一如往常面无表情的,是严彦。

在他们三人堵住酒楼妨碍他人进出许久后,龙项看了看四下,二话不说地便扯过严彦的臂膀,一把将他拖至楼上预定的包厢里去。而被他俩落下的云侬,则不疾不徐地跟上,并在进了包厢合上门扇后,似笑非笑地盯龙项瞧。

“你……你这婆娘又在打什么歪主意?”被她看得浑身泛过阵阵寒意的龙项,随即想起了上回与她交手后的刻骨铭心教训。

云侬的两眼定在龙项紧握着严彦的那只手上不放,“正巧,我也想问你这句话。”

在他俩之间的严彦,有些不明白此刻空气中荡漾的诡谲是从何而来。

“小侬,你认识龙项?”怎么好像一副很熟的模样?

她不答反问:“你也认识他?”

“算是……”他顿了顿,苦思了好一会儿后,才慢吞吞地给出个他认为差不多的答案:“半个朋友。”

“才半个?”龙项听得满腔怒火都快烧了上来,“姓严的小子,好歹我也同你喝过酒、烧过黄纸,你这家伙能再不讲义气点吗?”枉他这些年来掏心掏肺地当这臭小子是兄弟,他居然只是半个朋友?

严彦拨开他的手,“义气一斤值多少?”

“你哪时被这敛财的婆娘给带坏了?”龙项想也不想地就将云侬当成元凶。

“木头,你先过来一下。”云侬赶在他俩叙旧之前出声打断他们。

严彦二话不说地推开龙项,乖乖步至她的身旁。她侧首瞧了瞧一脸惊讶的龙项,然后两手重拍在严彦的肩上语重心长地道。

“我记得,我曾叫你多交几个朋友。”早年前,因她老觉得他性子太孤僻,又甚少与人往来,为了开拓他的视野,也为他在江湖上行走方便,她是这么叮咛过他。

“交了。”

“我不是叫你交杀手当朋友的。”他哪个不交偏挑个同行?

他不解,“有差?”

“好让你们哪日一言不合互砍时,还看在同行的份上互打对方五折吗?”他也不想想这人的排名还在他上头呢,他怎么就这么不爱惜他的小命?

从没想过这点的严彦,认真地想象超那景况一会儿后,他老老实实地回答她。

“九折尚可,五折太亏了。”依他看,倘若他不放水的话,他和龙项最多就是打平。

“喂!”被晾在一旁的龙项听不下去了。

云侬防备地一手将严彦拉至身后,接着巧笑倩兮地朝龙项一揖。

“状元兄,别来无恙?”

龙项可没她那好心情,“见到你这张脸,我就心疼我那些被你坑过的钱……”

她甚是愉快地扬高了唇角,“知道你过得不好,我就安心了。”

“你!”龙项气结地指着她的鼻尖,“我也不过是砸过你一回生意,你还好意思记恨我?别忘了当年你可是因此讹了我一大笔银子!”

“你砸的那笔生意,正是严彦的买卖。”云侬皮笑肉不笑地说着,早已消灭的怒火,又因这位状元郎而又开始隐密燃烧。

身为掮客,她其实也不爱与江湖中人结仇的,可这位向来就在江湖上横着走的杀手状元,那回偏巧不巧地就是挑上了她为严彦安排的买卖,她记得当年龙项收了大笔的保镖金,说什么都要保护严彦正要下手的对象,使得进入杀手这一行以来从未尝过败绩的严彦,不但头一回因下手失败砸了买卖得付出庞大的赔礼金,还因此躺在床上养伤养了半个月……

哼,伤了她的人,这要她如何不记仇、如何不去替严彦找回场子来?当年她没高价将这位状元郎卖给那位看上他的外族公主,他就该感谢严彦要她别太记恨了。

“……你俩何时狼狈为奸了?”没想到他俩之间有这层关系的龙项,呆楞楞地张大了嘴。

她这才正式告诉他,“我一直都是他的掮客。”

“怪不得……”龙项恍然大悟地拍着额,不一会儿又气急败坏地问:“原来你是为了护短才暗坑我?”搞半天那位外族公主会追在他身后三年,就是因她想替严彦解解气?那她后来还好意思跟他收取打发外族公主的那笔钱?

“客气客气,就是不知公主殿下近来可好?需要我通知她一声,好让她与你叙叙旧情吗?”反手暗地里将他卖过一回的云侬淡淡地笑了笑。

“你……”陈年噩梦又再次被她挑惹起,龙项恨恨地瞪着这个害他远远避走关外三年的元凶。

严彦动作飞快地挡在云侬的面前,一掌使劲地推开想上来一清旧怨的龙项。

“你怎会来这?”之前不是听说他在江南做买卖吗?

龙项没好气地抹抹脸,“我这不是在躲人吗?”

“躲谁?”

“那个……”他蓦地闭上嘴,一甩先前的怒意,反而亲亲热热地一掌环上严彦的肩,“我说小严哪,老哥我——”

云侬先一步地截断他的话尾,“木头,该回家了。”

“哦。”

龙项赶紧口下留人,“等等,严彦得留下来!”

“不知状元兄找他有何要事?”云侬微微眯着眼,非常清楚这位招招摇摇过江湖的状元郎惹是生非的能力。

他摸摸鼻子,“我不过是想请他替我挡挡某个人而已。”

“何人?”

“……武林盟主。”

“天快黑了,咱们回家收衣服煮饭。”云侬勾过严彦的手臂,决心速速带他离开这位招蜂引蝶的旧友。

“既然你在此,那找你更佳!”龙项踩着疾快的步伐,一转眼就来到门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胆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染指他媳妇?

严彦沉下了脸,一手覆上了腰际的软剑,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他。

“慢着,你先让我把话说完!”不知他俩是何关系的龙项,连忙赶在他出剑前举高了双手自清。

云侬清冷地问:“当年坑了你一笔后,你不都说咱们已断绝往来了吗?”

“事有轻重缓急。”

“很好,咱们没交情。”反正她家中还有一个养伤的冤大头,不差他这另一笔钱,况且,她才不想平白无故沾惹上武林同盟那个人麻烦。

“你当真不伸个援手?”龙项烦恼地一手抓着发,没想到她半点情面也不看。

倒是严彦缓下了脸色,“你何时与武林盟主结梁子了?”

“其实也不是结梁子……”他吞吞吐吐地说着,后来迁怒地瞪向严彦,“总之说来说去这事都是你害的。”

“我?”

项愈想愈忿忿不平,“谁让你干这行干得那么低调?你要是高调些,宗泽他也不会找上我了。”

“状元兄,咱们很忙。”云侬冷不防地提醒他。

知道左右都躲不过她的质问,龙项挺不情愿地咂了咂嘴,对近来也不知躲哪去,故而还没听到消息的这两人说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们也知道,干咱们这一行,若非必要,其实咱们也不想无缘无由就去同那些江湖正派人士交手,毕竟井水不犯河水,功夫路子走得更从来就不是一道。”

“然后?”

“前阵子的武林大会你们知道吧?那个也不知吃错啥药的宗泽,在又连任了武林盟主一职后,突然就兴起了想与我切磋武艺的念头,说什么都要与我一较高下,看谁才是天下第一剑。”

严彦一楞,“切磋武艺?”

“对,他还说到时他要广邀武林同道观战,就当是做个见证。”龙项有苦难言地皱着一张脸,“你说那小子这不是嫌日子过得太平淡,没事找事吗?都拒绝他不下十来回了,他却是死活都听不进耳,硬要我与他一战,不但派出了大批人马四处找我,搞得我像名逃犯似的,还害得我近来因忙着躲他,都没法去接我的买卖。”

“宗泽怎不找韩冰?”严彦想不通地问,因他知道,韩冰的武功造诣其实也不逊于龙项。

龙项烦躁地摆摆手,“人家冰霜公子是使刀的,宗泽是用剑的,所以宗泽看不上他。”

“所以你就四处躲?”

“呃……”

旁听的云侬,云淡风轻地踩他一脚,“江湖第一杀手混成这副德行,您不如自挂东南枝算了。”

“我哪知我怎这么倒媚?明明杀手界那么多人,那小子哪个不找偏要找上我?”龙项也想不通他到底哪招惹那位宗泽了,明明宗泽都已坐上武林盟主宝座多年了不是吗?全武林都奉他为尊不说,连朝廷也都承认了他的地位,那小子究竟还有啥好不满的?

她含笑地为他解惑,“谁让你杀手这一行干得声名大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每每你大刀金马地把姿势一摆,全江湖的武林豪杰有哪位认不出你来的?有谁不知你高居杀手排行榜首席?又有谁不知你霸气十足的龙刑剑,一出鞘便是所向无敌?你说,在你恣意横行武林还树大招风这么多年后,武林盟主他不把你当成目标他找谁去?”

“我、我又不是……”被呛个正着的龙项,结结巴巴地开口想反驳。

她一句话堵死他,“不是故意出风头的?你要好意思说出来,我也不嫌你说这话太违心。”

“你、你这婆娘……”就快恼羞成怒的龙项,气急败坏地指着这个拆穿他的死对头。

严彦款款接上一句,“世上最聪明最温柔美丽。”

“……”有他这么噎人的吗?

云侬不给他机会拖严彦下水,“总之,这娄子是你捅的,我家木头压根就没必要替你挡着那尊想跳墙捞过界来比武的大佛,更阻止不了盟主大人想与你切磋武艺的决心,有本事你就在他面前自废武功,告诉他您老人家早已搁下屠刀,准备洗手从良嫁人去了。”

“你这女人……”

“句句在理。”严彦瞧着她那再明显不过的护短模样,心头不禁涌上了阵阵止不住的喜悦。

“……”

“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所以你别指望严彦他会亮出他第三的名号,代你去与盟主大人一较高下,我说什么都不会准的。”她说着说着又把严彦拉到她的身旁去。

深知她有何能耐的龙项,唯恐她就这么撒手不管,于是只好挖掘出自己身上所有的耐性,硬着头皮对她放软了身段。

“我说贪钱的婆娘,我同你做件买卖行不?”据他所知,她所经手的买卖,只要她愿做,几乎没有不成的。

她挑了挑黛眉,“我家木头已金盆洗手,往后再不干杀手这一行了。”

“不不,我不是找他杀人,我是找你做生意。”龙项尽可能和颜悦色地与她打商量,“只要你能帮我打发宗泽,价钱、价钱……!

“嗯?”

他壮士断腕地道:“价钱一切好谈。”

“是吗?不干。”云侬只转眼想了想,很快就摸透了他在打什么主意。

“为何?”

“因我有我的底线。”她是为了严彦而踏入掮客这一行的,严彦既已退出江湖,她自然不必再继续窝在这池浑水里搅和。

“像你这种人也有底线可言?”她不是只要有钱就什么生意都肯接吗?

“正因就是没有,所以才积极追求。”

“你你你……”

云侬再次牵起严彦的手,“咱们回家。”

当严彦被云侬拉着走出包厢时,他侧过脸有些担心地看了龙项一眼,而后他也没添上一句话,就这般被她给拉走了。

走出酒楼来到马车的停放处,将所买的酒坛子都搁上马车后,云侬心细地察觉到,他素来勤快的手脚似是拖拉了些,以及他面上那略带犹豫的神色。

“木头,他真是你半个朋友?”她怎么也不想让已上岸的他再涉足江湖琐事,尤其是在他已准备与她隐居后。

她看着难得反常的他,“生平头一回交的朋友?”

“……嗯。”

“你还有几个朋友?”这点很重要。

“没了。”

严彦见她问完了话也不上车,就只是站在他面前不说不动地看着他,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的他,有些担心地上前握住她的手。

“小侬……”

罢了罢了……总不能因想要维护他的安全,而让他连段难得的友谊也保不住吧?天知道,要他这人对他人敞开心扉有多难,而要找上一个能够忍受他这怪脾气还与他称兄道弟的人,又是有多么不易了。

谁让他是她唯一的软肋?

云侬揉了揉两际,半晌,她还是不得不为他软下心,违背起她的原则来。

“你在这等等。”她简单地吩咐过他,转身就朝酒楼的方向走去。

遭严彦抛弃的龙项,枯坐在包厢里,才正在苦思着接下来该怎么避开武林盟主旗下那些粘人的小虫子时,突然间,云侬的那张脸庞又出现在厢门处,而此刻在她面上,却已是没有了方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还不走?不想避风头吗?”

“你不是在躲魔教教主?”

“你不是在避武林盟主?”

长年高据杀手榜顶峰,各自在江湖上皆有着响亮名号的某二人,这一日,极其难得地碰头了,且碰头的原因……还挺相似的。

对于这个只能算得上是点头之交的韩冰会出现在这儿,龙项是很讶异的,毕竟前几个月前他才听说,韩冰误中奸人之计落人了魔教教主向云琛的手中,后来虽幸运逃出来了,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韩冰倒是对龙项的出现并不是很感到意外,因他深知能让云侬放人进来这儿,要嘛不是有着交情,要不就是龙项也欠了云侬的债……

四目交接了半晌之后,杀手榜上的状元与榜眼缓缓移目至云侬的身上,接着不约而同地暗自叹了口气,这让云侬看得可不满了。

“你俩别一副同是天涯沦落人,感慨不已的德行行不?在这儿有得吃有得住还有得躲的,你们嫌弃些什么?”有没有搞错,拿她家当避风港还一副被逼上粱山的模样,也不想想她是承受了多少严彦隐忍的怒气才收留他们的。

严彦更是没给他们好脸色,“我可没请你们来。”

“想我堂堂杀手状元,竟沦落到你这婆娘的手上……”龙项哀声叹气地窝在椅里,以茶当酒地一杯杯哀悼着自己的时运不济。

云侬睨他一眼,“爬墙干堵,总有一摔,节哀。”

“待我把伤养好,我立马走人。”韩冰老早就不想这般被掖藏着了,要不是魔教教主的那一掌着实凶狠,他也不至于内伤迟迟无法痊愈。

“不怕我涨房租您可以再多抱怨几句。”

“……”

龙项扬起手,拉过正照云侬指示准备去替新客整理客房的严彦,百思不解地道。

“对了,有件事我一直都忘了问。”

“嗯?”

“你与她……究竟是什么关系?”打从认识严彦以来,也没见这小子与哪个女人亲近过,他才不相信他俩只是掮客与杀手这么简单的关系而已。

严彦一手指向云侬,“我媳妇。”

听了他的话,韩冰当下喷出刚入口的汤药,而龙项则是惊悚地自椅上跳了起来。

“就这婆娘?”他这什么眼光啊?

瞧瞧她,皮肤有点黑,瘦瘦又小小,五官不出彩也没多人特色,小身板更无半点值得人目光流连之处,大街上生得似她这般的多得去了,若不仔细认认,恐还在人群中找不出

她来,且她还已是个二十好几的老姑娘,这不开窍的小子怎就独独看上了她?

“不许再叫她婆娘……”严彦瞥了瞥他俩俱是一副受惊和略带鄙视的模样,接着他的面色渐渐变得森寒起来。

龙项没想到他竟会为了个女人翻脸,“你不是吧?难道你没听过,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吗?”

严彦一手覆在腰际的软剑上,目光狠厉地剑过他们。

“谁碰我衣服,我断他手足!”

“你这都什么家教?”龙项倒没对自家半个兄弟兴师,反而是急于先怪罪起云侬。

云侬万般无奈地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能怎么着?他老兄开心就好。”

再三保证绝不会动云侬分毫,这才打发了满脸不信任的严彦后,龙项还没来得及去参观客房的风景,一纸已写好的契约文书便晾在他的面前。

“这什么?”

“老规矩,签了。”云侬指着桌案上备好的笔墨。

龙项有些怀疑地问:“你真能帮我打发那尊大佛?”以往他不是没想过找人去游说武林盟主宗泽打消比武的念头,可不管他找上哪个人,都无法改变那位心意甚坚的宗泽。

他转了转眼眸,“既然你是我兄弟的媳妇,那你就是我弟妹,我说这纸合同咱们就别签了吧?”

她两手环着胸,“没得商量。”来这套?

“你就这么信不过我?好歹我还顶着第一杀手的名头!”

“这年头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还是钱来最好。”云侬也没给他留面子,“不签的话,您老继续让盟主大人追在您后头思思切切不已吧。”

他大咧咧地搔着发,“签签签,我签行了吧?”

“你就是这么人赚不义之财的?”韩冰依旧不改见缝插针的毛病,逮着机会不损她就不痛快。

她瞥了瞥天生就嘴巴坏的他,“再说我涨房租。”

“……”

总算放下心来的龙项,精神一放松,肚皮也跟着醒了过来,眼看外头天色也黑了,他抚着咕咕作响的肚皮四下探看他们的新居。

“我们的晚膳呢?”

“哪个贤慧的哪个自理。”严彦臭着一张脸踏进厅里,一掌霸道地环上云侬的纤腰,目光阴侧地瞪了他们两眼后,接着就将她给带出去。

无端被瞪的龙项茫茫然地问:“……他这是?”

“你再同房东多聊几句,这儿就可以开醋庄了。”韩冰转过头,继续皱着眉头喝完那碗都快苦掉他舌头的汤药。

两脚一踏入外头的院子,山林间吹来的寒风让云侬不禁瑟缩着身子,抬首仰望,深秋的夜晚,无云的天际里星子分外灿亮,一条明显白天际偏移的银河像布满晶莹珠玉的腰带,袅娜地镶嵌在夜色的大衣上,仿佛只要扬手往上轻触,就能触及那份不属于人间的瑰丽。

一件厚实温暖的外衣,在她缩着颈子欣赏夜空时,轻巧巧地自她身后覆上她冰凉的身子,将她包裹在一片令人安心的体温里。严彦弯身将她打横一抱,脚尖掠过院中枯黄的草

尖,转眼就跃上了房顶,再经几次跳跃,来到了他俩居住的主屋屋顶上。

“怎么了?”在他放下她并抱着她一块坐在屋顶脊梁上时,她靠在他的怀中,就着下方的灯火看着他的侧脸,“悄悄话需要躲这么远才能说?”

“你何时赶他们走?”他挪好她的姿势,半转过她的身子让她坐在他的腿上,并伸一掌覆上她被晚风吹凉的小脸。

“不都说他们得暂时避避风头吗?”人都才刚住进来而已,他也不必赶得这么急吧?

“你可置之不理。”

“别忘了那是你朋友。”他以为她很爱收留那个欺负过他的龙项吗?

他撇了撇嘴角,“割袍断义。”

“落井下石不道德。”她以指轻弹他的额际,看得出来他根本就口不对心,只是满肚子抱怨而已。

严彦占有性地环紧了双臂,低首嗅着她发间的别香。

“我也缺德。”先是一个韩冰,接着又再来个龙项,怎么想与她独处就这么难?虽然他一点也不讨厌她在面对外人时,那神采飞扬又头头是道的模样,可他还是不想与他人分享。

她以指轻抚他快连成一线的两眉,“谁让这年头逛逛街都能逛出个乱子来?你就大肚点容着他们吧。”

“先成亲。”

就知道他三五句不离这话题。

“说说你为何想娶我。”每日都遭他这般在耳边提醒,听着听着,她也听得麻木了,而麻木过后,她发现她也没先前那么抗拒他这个主意了。

“……我缺媳妇。”他顿了顿,有些不自在地微微挪开了目光。

云侬伸手捏着他两颊的面皮,“事情真有这么简单吗?”

“十年前……”对于她的不知不觉,他有些负气,“十年前我就把你看成是我的媳妇了。”

“你当初怎不通知我一声?”

“反正成亲时会告诉你。”

“你也得让我准备准备呀。”若不是他俩自小就感情好,又早已习惯了对方,换作是别人,看他不吓跑别的姑娘家。

他心急说着,“我统统都备好了,你什么都不必做,只要人过门就成!”

“木头……”

“你不都说我是亲人吗?那么亲上加亲又有什么不好?反正我这辈子就只亲你一人,我不能没你的。”见她呐呐不成言,他慌乱地将她小小的身子紧搂住。

“……真要娶我?”被揽在这具熟悉的胸膛里,暖融的感觉令她想起了十四岁那年的雪夜,他也是这般紧紧环抱住她,似要为她挡住人间所有的风霜。

“生死不改。”

她深吸口气,决定不再拖,也不再悬着他那颗不安的心。

“那好,先订亲吧。”

“你肯了?”大喜过望的严彦拉开了他们彼此,怔然地看着她淡然微笑的模样。

“不肯能行吗?”总不能老看他这个大男人对她撒娇吧?对于他,她的心都已经够软了,且天气愈来愈冷了,她担心坚持要睡门口的他会着凉。

“不行!”他焦躁的低吼,“你是我媳妇,这辈子就只能嫁我!”

瞧,哪有赖皮赖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只是说到嫁人,她已想不起她是在何时遗忘这个念头了。

或许是那年在她爹出事令她举目无亲之后?也可能是在她为了严彦踏入掮客这一行后?珍贵的韶光弹指已逝,忙着为严彦接洽生意,为他搜寻功夫秘籍、坐在榆树底下守着家等他归来的日子,已充斥了她所有的生活与时间,让她从没机会回过头瞧瞧那些她所错失的光阴,和那些,属于女人最珍贵的青春。

就在她的不知不觉中,年华已拍着灵巧的羽翅远飞,住在附近的韵姨曾对她说,掮客客这一行误了她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蹉跎了她能够相夫教子的机会,可她一想到,只要她守在原处,一回头她就能见到严彦的身影,她也就一点都不在乎了。

为什么她会不在乎呢?

怎么现下想来,在她心中的天秤上,只要严彦往那儿一站,他什么也不必做,也就压盖过所有的人事物了……

“小侬?”严彦抚着她的脸蛋,打住了她漫无边际的神游。

“总之咱们先订亲,让我缓过一段日子吧,谁让你突然就说想成亲?待我接受这事了,咱们再正式成亲好吗?”她收拾起满心的无奈,虽是对他一如既往的纵容,但还是把持住了一个限度。

“好,咱们这就去订亲。”他喜不自胜地拉好她身上的外衫,接着就想抱她跳下去做准备。

她拉住他,“别忙了,订给谁瞧呢?”他俩早就都没高堂也没亲人了。

“那……”

“咱俩在心里订了就成。”反正这也只是他俩的事而已。

“好。”严彦点点头,迅即以行动落实这出于她的口头承诺。

下一刻,属于他的气息,扑天盖地包围住她,在四周寒风的衬托下,他的嘴唇灼烫得不可思议,撩人的热意,一路自她的唇上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当他撬开她的牙关时,她更是觉得那阵热意有如窜烧的火苗,令她喘不过气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不喜欢?”他挪开唇,趁她换气时吮咬着她的贝耳。

“不,不是……”她怔怔地,胸口涨了满满说不清的情绪,脑际空白一片,一时之间只觉得暖暖的……甜甜的……

严彦笑了笑,在她呆看着他难得的笑脸时,他的脸庞突然又再次在她的面前放大,下一刻唇上又掠过温暖,这次他很小心的含住她的唇,柔柔的舔着,过了一会儿,在她稍稍放松身子时,他一手扶着她的后颈,慢慢地加深这个吻。

他并不想告诉她,他喜欢向来处事稳妥的她,每每在亲吻时,因不知该如何回应,故而笨拙地模仿着他的举动;他喜欢在吻久了后,她便会气息紊乱地偎在他的身上,杏眸迷迷蒙蒙的,唇办也泛着红润的亮泽……

这是只属于他的小秘密,她不知,他人也不知,绝无仅有只属于他的。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占满了他的心头,他忍不住探出舌在她的唇里再三勾留,并轻轻咬了她的舌尖一下。

“好,咱们订完亲了。”

她掩着略略红肿的唇,觉得舌尖还有点疼。

“能不能别这么一语双关……”

严彦小心翼翼地揽她入怀,让她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此刻徘徊在他心坎上那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令他有些迷醉。

靠在他肩上,云侬发现,此刻透过他的发丝所看出去的风景,一如往常地美丽、一样地星光明媚,天地间并没有因此而改变了什么,也未因此刻添了些许的浓情密意而变得更加绮丽些,他俩也还是他俩,她最熟悉也最安心的心跳,仍旧隔着他的胸膛与她紧贴着。

如同以往,他们一样在过着寻常的日子,沿路风景无改,既是这样的话,改变又有什么不好?

至少在多年的漂泊过后,她的心有个可以归家之处,这个正拥抱住她的男人,在日后他还是会继续手艺不佳地帮她梳发,会很乐于亲手替她更衣,会像只护家忠犬似地守在她的房门前,不许任何人越雷池一步、他还会将她吻得晕头转向,令她时常在夜里因他的临睡一吻而辗转难眠,以致清早醒来后,她的目光首先就会朝他的唇办瞄了过去……

“小侬。”严彦抬起她的下颔,眼底含笑地轻唤。

“嗯?”

“你很回味再三?”不知出神到哪去的她可能不知道,她已经舔着她自个儿的唇办很久了。

她顿时僵住了身子,艳丽的霞色在她脸上泛滥成灾。

“不必回味,直接开口说声就是。”他随时欢迎。

“……”

他以指抚着她的唇,反复地摩挲了许久,不说话也不多做其他的举动,只是着迷似的以指画过她的唇办。

他低声喃喃,“我心中就只你一人而已,我想娶的人,就是你。”

在很多很多年前,早在他忆得起的那刻,在不知不觉中,他在心上埋下了一颗属于爱情的种子。

这么多年来,那种子发芽茁壮,日复一日地汲取着他心房暖热的鲜血而成长着,待到他回神时,它早已成长为擎天巨树,拔不掉、摘不去,更不能将它移植,因浇灌着它的是从他心房榨取而出的丝丝爱意,于是它就这样,盘根错节深扎在他的心坎底。

多年来,他隐密地培植着它,他从不张扬,仅只是平静地渴望着它开花结果,他只是默默地思慕着她,哪怕珍贵的韶光都耗费在她身上,他仍旧无悔也无怨。

谁让她是他的宝贝媳妇呢?

是他的。

啪!

坐在饭桌边接受喂食的云侬抬起头,无辜地看向饭桌上其他的饭友兼房客,在严彦又拿起汤杓坚持再喂她多喝几口时,她张开嘴,不语地喝下他炖了一早的祛寒鸡汤。

龙项取来另一副筷子,在这刺目的景况下,强忍着一肚子的不满继续用餐,而坐在另一边的韩冰,则闷不吭声地喝着沾光才喝到的鸡汤,对于眼前这两名成天卿卿我我,形影不离的男女,他有种郁闷得很想捅自己一刀的欲望。

当严彦服务到家地为她碗中的鸡肉分肉去骨,甜蜜蜜地举筷送至她唇边时,龙项一个不小心没把握住手中的力道,再次让一双上好的红筷壮烈成仁。

云侬好心提醒他,“再折下去,待会你就得用手扒饭了。”

“你们……”这庄里谁不知他俩感情好?他们有必要每日都这么刺激孤家寡人的房客们吗?更别提他们这些房客在江湖中一晃多年,还是形单影只好不凄凉,这不是成心给人添堵吗?

她一手指向身旁正执行着伟大“媳妇梦想”的某人。

“问他。”她是受人所迫啊。

严彦头连抬也不抬,“我高兴。”

看着我行我素,根本就不顾忌他人如何作想的严彦,龙项与韩冰忽然有些明白云侬面上的无奈是打哪儿来的了……这严彦,根本就是非一般常人,脸皮厚得有如铜墙铁壁。

喝完汤的云侬一身热意,想起身到外头走走散散热气,一动却发现不知何时严彦的大掌已搁在她的腰际,她尴尬地困在位子上动弹不得,硬着头皮迎向对面两位房客再次投射而来的不善目光,而严彦却不当一回事,继续旁若无人地吃着他的饭,也不管他人会不会因此食不下咽。

待到午膳过后,严彦一脚将龙项给踢去院里,让他去清扫各个院子里堆积的落叶,云侬则带着布尺和两匹布料往韩冰的院子走,她绕过院子,一路走过满地的黄叶,踩碎了一地的深秋萧索。

扫完客院的龙项,站在韩冰客房的窗前,看着云侬替韩冰量完身后,往桌边老练地裁着布匹,而闲着没事做的韩冰,也难得地听从云侬的指挥,正拿着抹布擦拭着室内的桌椅。

龙项趴在窗边问:“关于武林盟主的事,你可想好怎么解决了?”

“已经在安排了,这阵子就暂且先晾他一晾。”她搁下手中的金剪,边说边分心地想着方才严彦知道她要来客院时,他那一张黑得足以滴出墨汁的脸。

“你真有把握?”

她好笑地问:“难不成我还会把钱还给你?”

龙项也有同感,“也是,你在这行都做那么久了,我想你也不可能砸你自个儿的招牌。”

“喝药了。”自外头走进来的严彦,打破了午后客房中的和谐气氛,将手中的托盘往花桌上重重一放。

云侬嗅了嗅药汁所散放出来的气味,骤感不对地拦住了要过来取药的韩冰。

“木头,你在这药里多添了什么?”怎么和前阵子闻起来的味道有着微妙的不同?

没想到会被她逮个止着的严彦,不承认也不否认地别过脸。

“添了什么?”她可不是韩冰那个被药苦得早尝不出味道的人,想糊弄她?

“……黄连。”他不甘心地吐实。

“能说说你为何要这么做吗?”云侬在韩冰的冷眼扫过来时,抬起一手要他稍安勿躁。

“你为他做衣裳。”

她叹了口气,不知该拿严彦的妒嫉之心怎么办。

“再不帮他做几件衣裳,你要他穿什么?”想当初韩冰逃难而来时还只是初涉深秋,如今都已快入冬降雪了,总不能让贵客着凉吧?

“我的可借他。”龙项都能穿他的,为什么韩冰就不行?

有洁癖的韩冰才不领情,“在下可是付了银两!”谁要穿他的旧衣啊?

“行了,我就帮他做两件,你别瞎闹。”她拿起桌上的托盘将它塞回给严彦,并阻上他继续留在这儿让韩冰制造冷意。

严彦却没那么好打发,就是定住了脚步赖在原地不肯走。

“你别与他们走太近。”他防备地再三叮咛。

“还不是因为同在一个屋檐下吗?”还以为他早习惯了呢,结果他还是防贼似的。

“别让他们老瞅着你瞧。”

“他们不会那么没眼光的。”谁像他一样?

“别对他们太好。”

对他们太好?这个收了大笔寄居费的女人,虽是从没苛待过房客,但她是哪儿曾对他们客气过半分了?

韩大爷听着听着当下就不干了,扔了手上正在擦着的花瓶就想过去与同行指教指教。

“别这样、别这样……”龙项涎着讨好的笑,急急拦住想要兴师的他,“那小子不就是怕跑了媳妇吗?人家不但把新居分给咱们住,媳妇又特意帮你做衣裳,你还不许他吃吃味吗?!

韩冰的眼刀再次狠狠戳过某人,“哼。”

“好了,你也别与他对瞪了。”云侬也忙着赶人,扳过严彦的身子往外推,“去把药重新煎过,不许再乱添药了,或者你想让他的伤好得更慢在这儿住得更久?”

听了她的话,严彦不情不愿地端着托盘,再次返回厨房制作专用苦药去了,韩冰的神色因此而缓了缓,不冷不热地对她道。

“看不出你还有良心。”

“一码归一码,生意归生意,这点我分得清的。”要不是巴不得他快点走,她其实也不想阻止严彦这么整这位口德不好的冰霜公子。

“听小严说,你不是很想嫁他?”也跟着闲聊起来的龙项,想起严彦方才的背影,不由得想起前几日严彦在不经意中对他所吐的苦水。

韩冰不屑地赠她一句,“当心过这了村日后就没那个店。”

云侬有些受不了这两个长舌男,“我俩打小就认识了,当他亲人当了太久,所以从前我没想过要与他做夫妻。”

“可我瞧你们挺像一对的啊,平日你们的举止行为哪点不像是老夫老妻了?你何必纠结于成亲二字?难道成了亲,他的心就会变了,还是你就会放心让他一人了?”龙项挑高了朗眉问:“要我说,那块呆木头也没多余的心思,他就是想与你定下个名正言顺的身分,平平实实的与你在一起过日子,你想得再多,日后你不也是照样要同他一块继续过日子?”

云侬停下了手边的动作,被龙项一语点破某些缠在她心中的结后,她失神地想着,自严彦开口要求她成亲以来,她一直不想如此贸然成亲的理由。

好像是有……但又好像从没存在过……

那她在矫情些什么?

龙项想不通地问:“我说你平时不是挺聪明的吗?就这么点小事你也想不通?”

站在边上的韩冰又冷冷讽了一句,“也只有那家伙才会将你当成个宝。”

听着他俩一白脸一黑脸的唱和,云侬一手掩住到了唇边的笑音。

“你笑什么?”

“笑我自个儿怎就那么笨。”现下想起来,她还真是没事找事。

韩冰没放过这机会,“人贵自知。”

“嗯。”她也不恼,反倒笑得十分灿烂,“总之,谢了。”

成天与她互杠为乐的韩冰,反而不适应她如此的转变,在她走出客房去找严彦时,他不解地看向龙项。

“她是怎了?”

“大概是暂时没打算涨房租了吧。”看来严小子的大婚之日或许指日可待了。

云侬走进光线不是很好的厨房里时,严彦正背对着她蹲坐在小药炉前,她走至他的身旁一看,他紧抿着唇,手中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木头?”她找来了一张矮凳,紧贴着他坐下,“还生气?”

严彦侧首看她一眼,小药炉红融融的火光映在她的芳容上,一跳一跳的光影染红了她的脸庞,他不语地拉过她的手,低首亲吻着她一根根柔嫩的长指。

“很喜欢我?”她任由他亲着,动容地瞧着他珍惜无比的模样。

“嗯。”

“会疼我爱我?”

“嗯。”

她的声音有些哽涩,“一直到老?”

“到下辈子也是。”

云侬鼻酸地看着他,眼中氤氲着浓浓的不舍与感动,怎么也关不住,严彦抚着她泛红的眼角,一如以往地对她道。

“别哭。”

听着耳熟的这句话,她不禁想起,天不怕地不怕的他,总是怕她哭,可到了真正令她伤心的时候,他又舍不得她强忍着不哭,笨拙的他,来来去去,就只有这么一句安慰的话

,这么多年了,他也没有别的新词,他依然是那个将她放在心上的呆木头。

她是怎了?

明知他痴心一片,她怎就舍得这么让他一直苦苦等着她?

她拉下他的手,柔声说着:“办妥了龙项的事后,咱们就成亲吧,到时让你的朋友喝喝喜酒。”

“真的?”严彦猛然抬起头,掩不住满心的激越,眼神都因此而闪亮了起来。

“我不想再让你等下去。”

“小侬……”他有些惴惴不安,生怕只是一夜好梦。

“今晚别睡门口了,外头冷。”她站起身,打算去找来一床新的被褥摆进她的房里。

严彦的黑眸灿灿生辉,“和你一块睡床上?”

“……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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