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锣鼓喧天,也没有丝竹喜乐,更没有盈门贺客,成亲的那一日,严彦与云侬的婚礼一如他们的行业,很简单也很低调,即使龙项与韩冰都跟着下水也穿得一身喜气了,这一场婚礼,还是一如严彦所愿,办得极为安静快速,只简单地拜过天地、父母牌位还有新人对拜就算礼成。
站在堂上鞠完躬刚站直了身子的两位新人,都还没来得及迈步走向新房,空气中即传来一阵涟漪般的震动。
“怎么了?”龙项错愕地问,就看严彦二话不说地将手中的彩带往云侬的怀中一搁,转身去房里找来今儿个难得没放在身上的软剑。
严彦边解释边往外走,“有人动了庄外的阵式。”
哪个在大喜之日不长眼跑来这砸场子的?
“韩冰,你留住这守着弟妹,我们去去就来!”龙项没好气地一手指向韩冰交代,也跟着飞快地跑去客院找自个儿的佩剑。
韩冰疑惑地站在原地,他是知道这山庄很奇特,但还不知道它的与众不同处。
“阵式?”他将孤零零站在堂上的云侬扶至一旁的椅边。
“碧绸老人专为严彦打造的。”头上还顶着红盖头的云侬摸索地坐下。
他恍然大悟,“怪不得你要我们躲在这儿……”
下一刻,突如其来的剧烈震动,让厅中正等着的两人不约而同地转首望向外头的方向。
韩冰眯细了黑眸,“严彦……解了阵式?”
“去看看。”满心放不下严彦的她,撩起裙摆就往外头走。
他急着想拦她,“慢点,你是新娘,你不能出去抛头露面……”
“哪来那么多讲究?”碍于顶上的盖头太碍事,云侬索性一手攀着韩冰的胳臂要他带路。
因一身新嫁娘装扮的缘故,韩冰与她慢了好一会儿这才来到山庄的大门边,此时大门处灯火亮晃晃的,门口还有个一脚已踏进门内,另一脚还卡在门外的陌生来客。
“怎么回事?”看不见眼前状况的云侬,在被韩冰带到严彦的身旁时,轻拉着他的衣袖问。
“小侬,你怎出来了?”严彦扶稳她,紧接着两眼狠狠瞪向门外某人的共党。
“状元兄,来者何人?”
“……陶七。”龙项尴尬地别过眼,有些不敢面对严彦眼中散发出来的怒气。
陶七?杀手榜上的第四名,龙项的远房表弟?
就算是来探亲……要不要这么会挑时辰啊?
“木头,先帮我掀了盖头吧。”云侬没好气地对严彦说着,决定还是先按步骤完成他们的婚礼。
严彦深吸口气,强行压下了满心的不快,草草替她在这种地方揭起了盖头。云侬微眯着眼,在适应了光线后,这才看清眼前动弹不得,满身是小伤的年轻男孩,而对方,正狼狈地一手撑在门边呆呆望着她。
她笑吟吟地问:“来喝喜酒?”
“呃,不是……”陶七缩缩肩头,总觉得门里头的寒意,似乎此外头夹杂了初雪的冷风还要强劲了些。
“逃命?”
“是、是啊……”
她还是问得很客气,“能请你挪个地方吗?”什么时候不好来,偏挑她大婚之日来,她家像是杀手集散地吗?
“我找不到别处可躲了……”陶七苦着一张脸,一想到这阵子没日没夜遭人追杀的惨况,他就两脚虚软得不想再动。
“你是怎知道这地方的?”她没对人说过,而严彦更不可能会把这地方说出去,加上这地方也不是那么好找。
陶七颤巍巍地伸手指向某人,“龙项是我表哥,他曾飞鸽传书告诉我他在这座山上,所以我就来这碰碰运气……”
“你看着办吧,今日是我大喜之日,这事我不管了。”气闷的云侬转身拍拍严彦的肩,说完便撩起裙摆,负气地大步走回宅子里。
“小侬……”严彦手拿着她的红盖头,急急忙忙地去追自家火冒三丈的媳妇。
在两位房东都走了之后,深感歉疚的龙项,郁闷地将陶七给拎进门内,关上了大门闭合上阵式,边在嘴边骂道。
“臭小鬼,就知道你碍事……”这下子严彦铁定是记恨上他了。
“房租若是涨价了,你知道该怎么办。”韩冰神色不善地扫龙项一眼,接着转身就走。
被拉进大厅内的陶七,在经过龙项简单的包扎打理好身上的伤况后,乖坐在酒席上,频频打量着喜气洋洋的四下,边小心地问向对面脸色黑得都可以沾墨汁的高手兼前辈。
“你们……怎都在这?”自家表哥就算了,居然连已失踪好阵子的韩冰也在这参加喜宴?
“你说呢?”韩冰怨恨地瞪着这个让众人心情皆不悦的元凶。
“我、我只是来避风头的……”心中很是崇拜韩冰的他,结结巴巴地解释着。
在坐的诸位又有谁不是来避风头的?
“臭小子,你说说你这是怎么回事?”没法子见死不救的龙项疲惫地揉着两际。
陶七两手绞扭着衣袖,“我也不想来这找你呀,我这不是被人追得无路可躲了吗?”
被人追?
“你身上该不会有块破玉吧?”龙项与在座的韩冰互视一眼后,接着毫不考虑就问。
“你们也知道?”陶七讶然地张大了嘴,在他们极度不乐意的目光下,掏出怀里的那块烫手山芋。
“……”得,这下还真应了云侬说的话,他们四人真成了全江湖的头号目标了。
不知身在何处的陶七好奇地问:“表哥,方才那位新郎官是谁?”
龙项随口应着,“杀手榜上的第三,严彦。”好好的日子被不速之客搅了,不知道严彦会不会宰了他家表弟泄恨?
“什么?”陶七大惊失色地站起身,“他就是那个神龙不见首也不见尾的第三?怎么长得那么平凡无奇?”这也太对不起他的身分了。
韩冰皱着眉,“你小声点行不?”巴不得严彦出了新房来找他算帐吗?
“他就是你表弟?”严彦夹带着熊熊烈焰的问话,下一刻轻飘飘地飘抵龙项的耳里。
龙项内疚不已,“你这新郎官怎么出来了?”现在不是他的洞房花烛夜吗?
严彦阴沉着脸,“小侬要我来陪客……”好不容易才安抚了她,偏偏她不肯让他晾着这三名同行,硬是把他给踢出来陪他们聊聊。
当下三双冷飕飕的眼刀,集中地砍至最后一名来报到的小同行身上,这让备感负担的陶七干干地咧着僵笑。
“呃,你……今日成亲啊?”
严彦额上青筋直跳,“看不出来?”
“那个,小严……”龙项怯怯地出声,有意替自家向来就脱线的表弟求情。
“把皮绷紧点,日后我再同你算。”严彦横他一眼,在心中怨起自己当初干嘛一时心软收留他这名房客。
没想到这新郎官的架子摆得这么大,看不下去的陶七当下不识相地跳了起来。
“你怎能这么对龙表哥说话?虽说都是同行,但你起码也得尊敬一下咱们的身分和排名吧?”想他引以为傲的表哥向来就是在江湖上走路有风的,他一个第三也敢这般对待他表哥?
成个亲都有人来打扰,这已经让严彦打心底不痛快,听了陶七的话后,他的怒意登时到达最高点,眨眼间他的软剑已出鞘,如流星般划过他们三人手中的酒杯后复再回鞘。
龙项放下被生生切掉了一半的酒杯,好不哀怨地找来抹布擦着桌上花大钱买来的美酒。
“谁让你拿排行说嘴呢,这不是没事找事吗?”这个素来缺心眼的表弟,嫌他日子过得太好就是了?
“我不过是就事论事……”陶七怔楞了一会儿后,不记教训地又开始放纵自己的口无遮拦,“对了,方才那个长得很普通的老姑娘不会就是他媳妇吧?他怎不挑个年纪小点的呀?”
难得在人前出手的严彦,这回直接削掉他的衣袖,让他在大寒天真改穿凉快的短衫。
龙项很想哀号,“谁让你说他的宝贝媳妇呢,这不是欠砍吗?”
“我又没说什——”陶七气不过地还想说嘴,忽地觉得顶上一凉,一缕缕的黑发便自他的顶上飘下。
“谁让你在这坏了他的好事呢?有点报应也是自然的。”龙项看了看被削掉发髻的他,顿时心中不禁有些幸灾乐祸。
“闭嘴,喝酒。”韩冰才不管那个陶七捂着头顶东跳西窜的模样,眼下他只想合上龙项的大嘴。
龙项认分地再次去取来新的酒杯,在严彦的冷眼下,一一替每个人都斟满酒杯,开始了他们与众不同的新婚之夜。
只是才酒过三巡,他们便发现了一个大错误。
眼前这个名叫陶七,脸皮厚得异于常人、性子又十分自来熟的小鬼,实在是……实在是太聒噪了,黄汤才下肚两杯,他便管不住嘴巴,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滔滔不绝,搞得龙项只想回房打几套醉拳,而韩冰则想回房抚琴发泄发泄。
“想当年我五岁的时候……”陶七眨着一双醉眼,兴高采烈地对其他三位沉默的同行说起了童年旧事。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嗝!我六岁的时候……”陶七大大地打了个酒嗝,亲热地勾着龙项的肩头。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七岁那年的时候……”他边说边往韩冰的方向挪动,也不管韩冰是否冷着一张脸。
半个时辰也过去了……可杀手榜史上最年轻的第四名才俊,却还在继续回顾他不太漫长的人生。
严彦捏碎了手中的酒杯,“他今年多大?”
“……十七。”龙项满头冷汗地看着还在发酒疯的表弟。
再让他说下去还得了?天都亮了。
喝不下酒的某三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举步齐齐离开了大厅,来到了云侬的新房外轻敲着房门。
“何事?”
龙项清了清嗓子,“妹子,能否劳烦你来厅里收拾一下我家表弟?”
“开价多少?”被人扰了新婚之夜的云侬,此刻声音听来冷淡得跟冰一样。
明知道他们现下阮囊羞涩还跟他们开价……
“……五两。”有些肉痛的龙项只好开口。
她还在记仇,“你们就陪他一块回忆回忆逝去多年的青春年少吧!”
“那……十两?”龙项愈想愈觉得他早早就该把陶七给扔出庄外。
“早点睡。”
还是韩冰最痛快,“一百两。”
“那有什么问题?”下一刻,早已换下喜服的云侬,笑意盈盈地打开了房门,排开了他们径自往大厅的方向走去。
他们三人跟在她的后头,看她走过去低首在陶七耳边说了一会儿,不久就见陶七以袖掩着脸,一路哭号着跑出大厅外。
“呜呜,你欺负我——”
某三位同行胆战心惊地看向云侬,不知她这回又是下了什么杀手锏。
“你……你对他说了什么?”
“嗯?”她笑得一脸无关风与月,“不过就是陪他回忆回忆这些年来他的悲惨情史而已。”敢坏她的好事?
不过多久,跑出厅外的陶七已跳上屋顶,并藉着酒意在房上头鬼吼鬼叫。
“莫珊珊,你这个不识货的女人!看不上我是你没福气!”
厅内的众人动作一致地抬首望向房顶。
“纳兰郡主——”陶七扯开了嗓子心酸地直嚷嚷,“你怎么可以吃干抹净就不要我了?总有天你会后悔的!”
三人各自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深刻体悟到当家掮客今儿夜里的火气有多大。
“待他喊够了就去把他拎下来吧。”云侬若无其事地招呼着他们,“你们也别光喝酒了,我去帮你们做几道下酒菜。”
当云侬手端着托盘,带来了热腾腾还香气四溢的下酒菜时,老早就被拎下来的陶七,此刻正躺在冰凉的地板上,两手抱着酒坛醉意无限地滚来滚去。
她搁下托盘,“摆平那小鬼了?”
“总算摆平了……”龙项讨好地邀她入座,“来来,弟妹,你就别忙了,今儿个你们成亲,你也陪我们喝个两杯。”
严彦晾他一记白眼谢绝了他的好意,径自扯着云侬的手带至自个儿的身旁坐下,并且对不爱饮酒的云侬斟上一碗清茶。
“喝吧,我敬你们。”韩冰首先举起酒杯,卸下了以往生人不近的冰冷俊颜,诚心诚意地与他们祝贺。
少了个长舌又老说错话的陶七,酒宴上大伙儿的心情明显地好了许多,随着美酒一坛坛地拍开封泥开启,桌上的众人话也渐渐多了起来,气氛也变得更加热络了。
一个时辰后,龙项顶着一张抹过胭脂似的醉脸,醉趴在桌上,在嘴边也不知喃喃念些什么;韩冰则是愈喝脸愈白,最后不胜酒力,一手撑着面颊,紧闭着长长的眼睫动也不动;严彦虽未醉成摊烂泥,但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一径呆坐在椅上朝云侬憨憨傻笑……
云侬叉着腰,问向刻意海灌房客们的严彦。
“别人是拿酒腌梅子,你这是拿酒酿杀手吗?日后他们是能吃还是能卖钱?”这是多么难得的盛况啊,杀手榜上排行前四名的杀手,今儿个全都住她家醉得躺下了。
严彦一反面瘫的常态,两手抱着她的腰,笑咪咪地缠着她不放。
“小侬……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记着你的话……”
她掏出绣帕仔细拭去他额上的汗水,“我对你说过的话可多了,哪像你这么节省?”
“我……我从不充英雄、不强出头、不做多余的买卖……”他埋首进她的胸腹间,撒娇似地以额磨蹭个不停。
她按住他的脑袋不让他乱动,“嗯。”
“我安安分分的当我的杀手第三……出门好好的赚、赚钱,再平平安安的回来找你……”
“我知道。”
“我什么都听你的……嗝,我什么都依你……”他仰起头,醉眼迷蒙地仰望着她,就像在朝拜心中的女神一样。
她放软了音调,“为什么这么乖?”
“因你是我媳妇。”他绽放出心满意足的笑意,“全天底下……唯一会为我着想,一心一意只对我好的媳妇……”
“……嗯。”她微微弯起唇角,目光瞬也不瞬地看着他难得露出的可爱笑脸。
他将她抱紧,“这世上……你只珍惜我一人是不?”
“这还用说?”她的心可不大。
“嘿嘿……”
“算我怕了你。”云侬在他粘在她身上不动时推推他,“下回不许再喝得这么醉了,起来,咱们回房睡。”
“好,都听你的……”严彦乐呵呵地拉下她,在她颊上印了个大大的响吻,然后在她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走好。”在他把泰半的重量都倚在她身上时,云侬一手环抱住他的腰际,一手拉过他胳膊放在她的肩上。
“小侬……”
“在这呢。”她扶正他的身子慢慢移向大厅门口。
“我等好久了……”他边走边偷吻她的芳颊,“好久好久……我们终于是夫妻了……”
“嗯。”
“永远不分开……”
她红着脸,“好,都依你。”
在他俩走出大厅后,压根就没彻底醉死,只是装睡的韩冰睁开了双眼,本来趴在桌上的龙项抬起头打了个酒嗝,就连一直躺在地上的陶七,也抱着酒坛子起身来到桌边坐下。
聆听着愈走愈远的他们,一路上断断续续的低声絮语,厅内的三人彼此看了对方一会儿,再各自拿起酒杯。
醉死他们吧……
该死的严彦,害他们都想找门媳妇了。
正午的日光照耀在昨夜所下的初雪上,薄薄的积雪很快即在阳光底下融化了,而同样融化的,还有严彦的那颗心。
侧卧在床边的严彦,双目瞬也不瞬地瞧着犹在梦中的云侬,他以指轻抚着她泛着淡淡粉红的面颊,再滑过她略带暗影的眼帘,一想起昨夜醉睡到大半夜后,酒醒的他是如何一路折腾着她到天亮的,他就不想扰醒正沉沉睡着的她。
由于他靠得太近,不断轻拂在云侬面颊上的呼吸,还是扰醒了睡眠向来都很浅的她,她倦累地眨着眼,有些迷糊地看着近在眼前的他。
“累吗?”严彦以指轻轻勾过一绺滑落她额际的发。
“嗯……”她疲困得不想睁开眼睛,“什么时辰了?”
“还早,再睡一会儿.”
她喃喃说着,“要去给爹娘的牌位敬茶……”
“我去敬就好,他们不会介意的。”他拉过大红的喜被遮盖起看了一夜的美景,结实地盖到她的下颔处,免得她会受凉。
“也得同小弟说声……”舒适的暖意让她轻叹了口气,再次漫上的睡意,令她的声音愈说愈小。
“都说、都会安排好的,你安心睡。”严彦在她的额际印下一记轻吻,再次抬起头来时,发现她已经又睡着。
外头明亮的日光穿过窗棂,映得室内亮堂堂得有些刺目,担心她会睡不好,他放下了床边的纱幔,透过红艳的纱幔,投映至她面容上的光影,显得格外柔和美丽,令他只看了一眼,便无法再挪开眼眸。
她生得不美?
在他人眼中,或许吧,龙项之前有好阵子也挑剔过她的容貌,而他总是一句他也不是什么潘安就打发龙项了。
因工作的缘故,走遍大江南北的他见过不少美人,有人家闺秀、有青楼艳妓、有小家碧玉,她们无一不美,无一不诱人,可她们再美,却美不过他心中那一张雪地里的容颜。
那时他隔着眼中一层薄薄的泪,看见雪地中哀歌的她,面容削瘦,双唇冻得泛紫,可他却觉得美得九重绛仙也比之不上,因她是为了他才如此的。而就是为了他,所以他才更深刻地觉得她美丽,只想将她恒久地置在他的心头上,任世上再多倾国颜色,也不换。
当严彦坐在床畔痴痴地看着她的睡容时,庄里饿了许久的房客们,却没他此刻百花齐开的好心情。
“人呢?”站在主院外头的韩冰,低声问向溜进主院远远偷听的龙项。
“昨晚洞房花烛夜。”八成是还在睡呢,怪不得今日厨房都冷清清的。
看在人家小夫妻正新婚燕尔的份上,视吃食为人生大事的韩冰与龙项,决定这回就睁只眼闭只眼,让小俩口继续关起门来亲亲热热、你侬我侬……
可到了第三日后,他俩就不再是这么想的了。
饥肠辘辘的韩冰,气虚地一手按着主院的院墙问。
“人呢?”
“呃,还在洞房花烛夜……”同样面有饥色的龙项,这才发现他实在是太小看一忍十年的严彦了。
“不行,我不能忍了。”为了饿扁的肚子,韩冰决定放弃善解人意那类的东西。
龙项苦皱着一张脸,“不能忍又能怎么办?难道你有脸皮去敲他们的房门?”
“我——”
早就在房里听到他们声音的严彦,在他们愈来愈不克制音量,就快吵到云侬的睡眠时,他无声无息地来到院内瞪着他俩。
“吵什么?”都不知道他新婚吗?
韩冰控诉地道:“把厨娘还我们。”
“再碍事我涨房租啰。”要不是为了那什么玉块的事,成完亲当天他早就把他们给轰出去了。
龙项气得跳脚,“就知道你被你媳妇带坏了!”
“都三日了,总能叫你媳妇出来下厨了吧?”韩冰不得不提醒这个快乐到根本就忘了时间的房东。
“就是,再饿下去会出人命的。”龙项也忙着点头奥援。
意犹未尽的严彦不在意地道:“再三日。”
“兄弟,看在你媳妇都坑扁了我们的银袋,你就可怜可怜我们饿扁的肚皮吧……!他两小夫妻可以在主院里开小灶煮些东西吃,当然可以不在乎时间的问题,但他们这些大男人可没一个会洗手做羹汤呀。
见他们皆一副面有菜色的模样,也着实可怜,严彦纵使再不高兴不情愿,也只能板着脸回到房里去告诉云侬这事。
早就听到他们在院里说什么的云侬,在他进来时已换好衣裳,正整理着床铺。
“你歇着。”严彦看了马上上前按住她的手,接着拦腰一抱,又把她搁回床上去。
她微微红着脸,“没那么娇贵的。”
“那么再多睡一会儿……”他满面尽是不甘,一想到那些房客也可看见她初为人妇的这模样,某种焦躁感就一直在他的心头酝酿,就像是要他割舍什么宝贝似的。
云侬侧首瞧着他,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木头,待他们走后,咱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可腻在一块。”
“我知道。”
“那是你的朋友,所以你就别为难他们了。”说起来他俩也确实过分了,不然韩冰也不会不顾颜面地找到主院来。
“你歇着,我去做饭。”他一手按住她,勉强忍下丝丝的恼怒。
她讶然地问:“就凭你的手艺?”他忘丁那两位贵客有多挑嘴了吗?
“反正吃不死他们。”不吃正好拉倒。
“行,你去吧。”
得了她的旨意后,严彦在房客们的渴盼目光下,步进了厨房拯救众人的饿病,不过多久,午膳是如他们所愿地摆上桌了,但菜色……却不是他们原先所预期的。
放眼看去,桌上清一色的青菜萝卜与豆干,就连汤品也是甜得快腻死人的红豆粥,硬是没有半分肉末与油水。
龙项抗议地问:“这是进了少林寺还是喂兔子?”
“不想吃就别啃。”韩冰很有寄人篱下的自觉,率先拿起碗筷开吃。
严彦也不管他,不经意在瞄到了坐在桌角的陶七后,有些意外地问。
“他干嘛?”几日不见,怎不聒噪也不长舌了?
龙项感慨地叹口气,“情伤未愈吧。”也不知云侬究竟对他说了什么,害得这少年这阵子尽是一副面色惨绿,人间黯淡无望的模样。
“拿去。”闷不吭声用完饭的韩冰,忽地自袖中取出一块前阵子特意去找回来的玉块。
“差点都忘了这事……”龙项也拿出两块玉块交给严彦,“喏,我连你的也一并找回来了。”害他蹲在冷死人的溪里捞了大半天。
收下三块云侬指名要的玉块后,严彦的目光在桌上绕了一圈,最后停顿在陶七的身上。
“你的呢?”
“一定得交出来吗?”陶七万般不舍地紧握着手中的玉块,眼巴巴地望着他们。
龙项一巴掌朝他的脑袋拍过去,“都说宝藏是假,陷阱是真,你就别再妄想什么金银财宝了。”
“可是……”难得有这天大的发财机会,他就想不通他们为何要浪费……
“交出来。”严彦对这目光短浅的小鬼也有些不耐。
他还是想试试运气,“我……”
云侬在他们四人僵持不下的这当头,踩着徐徐的脚步踏进了饭厅里,接着她含笑地站在陶七的面前,伸出一指勾起他的下颔。
“陶公子,你有什么意见不妨说出来,我参详参详。”
“没、没有……”被她吓得面色苍白的陶七,死命地摇着头,“喏,给你。”
“很好,想必你家表哥也已经告诉过你,我家的屋檐特别低了是不是?”她满意地颔首,再对他亮出一张众人皆很眼熟的契约文书。
“我签,我这就签!”生怕又得因她而上房顶鬼叫,陶七下笔的速度可比其他人利落多了。
“乖。”她拿起那张契约,吹了吹上头未干的墨迹。
“妹子,关于玉块的事……”眼看自家表弟也上了贼船了,龙项期期艾艾地看着她。
她也没让他失望,“明日我就出门去替你们找个答案。”既然亲也成了,那么也是该去问问,那个大手笔想陷害他们的幕后主谋是谁了。
严彦走至她的面前,替她折好那张契约放进她的袖里后,微笑地牵起她的手。
“到哪都得带着我去。”
她款款轻应,“好。”
严彦从来没想过,云侬有个住在青楼里的同行朋友是件很奇怪的事,当然,他更加不认为她住青楼跑是种惊世骇俗的举动,因他知道她总有着她的道理,所以他也就从不浪费时间想太多。
可清早在街上往来的行人们就不一样了,人人诧异地看着云侬就这么牵着严彦的手,如人自家厨房般地走进了青楼大门,而众人纷纷对她另眼相待之余,不禁也跟着疑惑起,这年头……女人都是这么大大方方上青楼的吗?何时起这镇上的民风变得如此热情奔放了?
云侬带着严彦走进清早没什么人的待客大厅,轻车熟路地绕过厅旁的曲苑回廊,来到一座两层楼的水榭前时她吩咐严彦就坐在楼下的花厅里等待,而后她便提着裙摆登上了二楼。
“听说你查出来了?”伸手撩开迎风飞舞的纱帘后,她边说边走向隐身在青楼里的老同行。
半倚坐在贵妃椅上的红俏,身披一袭银狐裘,青丝松松地挽成了个简单的发髻,她那白玉般的素手上,正拈着一只造型别致的香扇。
“可不是?”
“是谁?”云侬不客气地也在贵妃椅上坐下,早习惯了她一身的千万风情。
美人红艳的唇角往上勾了勾,“慕城派掌门,慕清池。”
严彦的前任师父?
云侬蹙着眉,想起当年她是费了多大的功夫,才总算打消了严彦对他前师父、前师叔报仇的念头,以免严彦在毫无胜算的情况下,贸贸然地去与整个慕城派为敌。
如今事情已过多年,严彦虽不再提起慕城派的事,她也知道他一直都还放在心上,只是,她都已尽可能不让严彦去找慕城派麻烦了,慕城派竟吃饱太撑地想玩玩引火自焚?
“你肯定消息只是慕清池一人暗中放出来的?”慕城派怎会无端地跨到杀手界的地盘来?更别说他们还突然弄出个昆仑玉盘,慕清池的心虽大,但也仅限于他想将慕城派发展成中原武林第一大门派而已。
红俏以涂着鲜艳蔻丹的食指朝她摇了摇,“不只他,还有另一人。”
“该不会是……宁琅刺史吧?”她拖长了音调,一转想便想到了当年曾付了慕城派大笔银子的人。
红俏一楞,“你也知道宁琅刺史?”
“岂只知道?当年就是我接了他儿子那桩买卖的。”她面无表情地道。
至今为止,那位刺史大人恐怕还不知道,他那个曾害严彦兄弟俩先后踏上法场的爱子,就是死在严彦的剑下吧?她是听说过宁琅曾在痛失爱子后,高额悬赏买凶之人与杀子凶手,可这么多年来,宁琅依旧找不着半点杀子线索,更别提来找严彦报仇了。
“你刻意的?”认识云侬多年,红俏深知云侬她有多么的袒护严彦,并深深以他所痛为己痛。
“不算是。”云侬摇摇头,这事上她是真无辜,“那位小少爷多年来结下的仇家本就难以计数,想杀小少爷的人满街都是,我不过是阴错阳差地接下了他的案子罢了。”
她沉吟地问:“……你确定你不是想替严彦报仇?”
“在我知道买卖的对象是谁后我当然是在报仇。”严彦心头有四大患,他前师门的师父、师叔,还有那对宁氏父子,她能除去一个当然是一个。
红俏两手一拍,“那好,这下轮到他老子来找你们报仇了。”
“他凭什么?”云侬冷冷地笑,“严彦这不都还没找上他吗?”
“就知道你一扯到严彦的事就盲目……”以往她的心本就偏得很,没想到成了亲后更是全都往严彦的身上拐了。
大抵弄清楚事情由来后,云侬一改先前紧张的心态,改而细细在心底盘算了起来。
“现下的情况如何?慕城派是否与朝廷之人勾搭上了?”若是门派势力与官兵结合在一起,再加上全江湖中人们的寻宝热,那么她家四位杀手的情况确实是很不乐观。
“没错,刺史大人正屯兵在慕城山山脚下助威呢。”红俏拿出一张及时拦劫下来的杀手清单,“听说刺史大人有意藉这事,在日后杀光杀手这一行所有的人,好为他的爱儿报仇。”
“他怎不针对严彦来?”
红俏赏她一记人白眼,“正因他不知究竟是哪个杀手所干的,所以才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还不是她隐瞒的功力太高,连带也把严彦第三的身分给藏得太严实了。
“这样啊……”
“你可有主意了?”她不会是打算让四大杀手继续在她家隐居吧?
她的眼底闪过精光,“有。”
“那就慢走不送了,欢迎下回再次光顾。”知道她心中有谱后,难得大清早没睡的红俏,随即送客准备回去补眠。
“谢了。”云侬在她的椅上搁下一张银票,转身朝楼下走去。
枯坐在楼下等着云侬的严彦,打从走进水榭,便专心致志地望着楼梯的方向,全然不管楼里为数众多的丫鬟与美人,都围绕在他四周对他嬉声调笑,也不管夜宿在青楼里,天明正打算离开的寻芳客们,在见到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时,皆是一脸的痛惜与想取而代之,他就只是安静地凝望着同一个方向,习惯性地等待着。
“木头。”
“事情谈好了?”一见到云侬出现在楼梯处,严彦马上快步上前扶着她下楼。
她瞧了瞧四下,“嗯,走吧。”这么多美人也不心动,看样子,她家要想栽株红杏都很难啊。
乘上自家的马车后,云侬在他欲驾着马车往镇外山林处走时,突然阻止了他回家的举动。
“既然难得出来了,咱们索性就走远点吧。”
“上哪?”严彦看了看阴沉沉的天际,总觉得似乎再过不久就又要飘雪了。
她轻声提议,“我记得你娘的生辰快到了,咱们亲自去慕城东郊上炷香,告诉她咱们成亲的事好不?”
严彦顿时拉紧了手中的缰绳,在把马车停下后,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神色。
“这……这么突然?”自从他们搬离慕城后,他们不是一次也没回去过那个伤心地了吗?且事前也没知会龙项他们一声,就忽然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去看看吧。”她得亲眼看看宁刺史究竟屯了多少兵。
“好,咱们这就走。!既然她不想说,他也不勉强,他只是自马车后头取来了件厚重的大氅,再三确定她不会因这天候着凉后,这才照着她的话起程。
顶着愈下愈大的雪势,花了大约三日的时间,严彦他们终于抵达离开了十年之久的慕城,在山下买了些祭拜用的香烛和吃食,他们马不停蹄地来到了慕城东郊,停妥马车后,他俩便挨着风雪往小坡上的墓区走去。
“小侬,你不开心?”严彦牵着她的手,总觉得这三日来她的话少了很多,而没有告诉他的心事却增了不少。
“不是因为你,是因别的事。”
“能解决吗?”
云侬停下脚步,不语地看了他很久很久,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中,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会解决的。”她肯定地说着,在说给他听时,也像在对自己起誓。
“那就好。”他松口气,早已习惯全然信任她,于是也没再多加追问。
在墓地静静走了一阵后,严彦按着记忆找到了娘亲和弟弟的坟墓。这些年他一直托人代为照看着,因此墓况还好,四周也挺干净的,他蹲下身子,取过他们带来的香烛,方点燃不久的清香,很快地即遭夹带着纷纷细雪的北风给吹熄,他再三点了许多回,最后小心地插在墓碑前。
云侬陪着他磕过三个响头后,就静立在一旁看他低声地与家人说着这些年来的近况,待他话都说完了,他也不起身,只是一直无声地轻抚着小弟的墓碑。
怕他的膝盖会在这种天候下受凉,云侬在把他拉起来后,弯身替他拍去膝上残留的雪渍,等她抬起头来时,发现他还是一直低首看着小弟的墓碑,她忽然问。
“木头,你还想替小弟报仇吗?”
本沉浸在当年伤痛中的严彦,硬生生地被她这句话拉回神来,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当年你说过你不许……”不是说他们只有两人,与一个大门派作对是件很不智的事吗?
云侬却给了他一个和当年截然不同的答案,“时候到了,我来替你报仇。”
“你?”
“嗯,你家媳妇很护短的。”她轻轻靠在他的胸前,伸出双臂用力地将他环紧,“所以,谁也不许打你的主意。”
她和每个人一样,长久以来,在岁月的沿途上她遗忘了许多往事,不管是欢乐的或是悲伤的,哪再深刻再难忘,总有天也会像大漠里一夜被风儿抚平的沙丘,再找不出原来的模样。
可她始终都忘不了,十四岁那年严彦冒死朝她扑来的那一张面孔,那一刻,他的脸上有着张皇和恐惧,还有不可动摇的决心,他不惜豁出性命也要保全她的模样,在她心底烙下了一个永生难抹灭的印迹,也让以往一直生于安乐的她,真实体会到现实的残酷。
所以在她长大后,她不惜一切也要保护严彦的安危,她再也不要体会到可能会失去的恐惧,那种销魂噬骨的疼痛,一次就够了,于是多年来,她一直让自己时时保持往警醒的状况下,就生怕又将会有什么不测,会来与她争夺她好不容易强留下来的严彦。她也知道草木皆兵的自己有些小题大作,可这已经成为她的本能了,割不掉、划不开,它滋长在心底的偏偏一隅,随时都靠着淡淡的恐惧在滋养着它长大。
她不能任由这份恐惧再继续成长茁壮下去,得尽快解决它。
是的,她会解决它的。
不管要用什么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