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慕城返回庄里后,云侬招来了差点被她饿死在庄内的三位杀手,奉上一桌酒菜让他们饱腹之余,顺道告知他们她所打探来的消息。
“慕清池?”龙项听得一脸茫然,“哪招惹来的?”
她指向身旁的严彦,“慕城派掌门,他的前任师父。”
“……有过节?”龙项小心地看着神色与往常截然不同的严彦。
“害他家破人亡,你说有没有?”
韩冰犹疑地问:“宁琅又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宁琅之子当年犯下刑案,宁琅为救子,花了大笔钱自慕城派买下严彦代死,但严彦侥幸逃了,所以慕城派又捉了严彦的幼弟补上代为受刑。”
陶七难得地管住了嘴巴,没有往这严肃的气氛下乱开口。
“那宁琅他又为什么……”严彦的弟弟不都已经倒媚的赔上一命了吗?
“宁琅之子前些年就已死在严彦手上,宁琅想为子报仇,打算杀光杀手界的所有杀手。”
陶七气恼地自椅上跳了起来,“那老头凭什么报仇啊?”
“就是,太无耻了!”龙项同仇敌忾地扳按着掌指,没想到那个严彦都放过他一马的宁琅,居然还有脸来找严彦报仇。
韩冰以手点着桌面,“这个昆仑玉盘,就是慕城派和宁琅联手搞的鬼?”
“正是。”云侬清了清嗓子,“他们两方联手,就是想藉昆仑玉盘逼得你们走投无路,若是能再藉江湖中入之手除掉你们更好。”
“这对慕城派有什么好处?”韩冰向来对门派之事不是很关心。
“倘若你们反击,伤了各大门派中人,慕城派在各大门派元气大伤后,自是有机会崛起。”她顺道说出某人的司马昭之心,“慕清池老早就想让慕城派成为中原第一大门派了。”
韩冰勾起唇角,“原来如此。”杀一两个掌门人,这差事……唔,不是太难。
“眼下你们都被困在这儿,能齐心合力自是再好不过,若是墙塌了,横竖大伙儿都得一块被压死。”云侬不忘提醒他们都在一条船上。
陶七还是不长心眼,“要不要这么咒我们啊?最毒妇人心……”
不待严彦把手覆至腰际的软剑上,旁边已有两只大掌,默契十足地往他的脑袋拍过去。
这小子又想害他们被涨房租啊?
龙项正色地向她请教,“你有什么主意?”
她笑靥如花地道:“有啊,将咱们的冰霜公子洗洗送到教主大人的榻上,说不定教主大人龙心大悦,魔教众教徒就会将咱们奉为无上恩人,非但能替咱们摆平那些武林人士保咱们一命,还可能让咱们就待在魔教吃香的喝辣的享用不尽。”
“就送他去吧。”龙项说得好不义正辞严。
“嗯嗯……”陶七也大力附和。
韩冰二话不说地拔刀出鞘,重重地把白灿灿的宝刀往桌上一搁。
“你还有没有别的主意?”龙项赶紧改口以弥前过,“不馊的!”
“不馊的也有。”其实她也不过是看方才气氛太深重,所以开开玩笑罢了。
在座的四位杀手,纷纷屏住了气息,每个人脸上的神情,像极了备在锅边,随时都会被推人滚烫热水中的饺子。
“你,善用你的美色。”云侬先是看看韩冰,再转首望向龙项,“你,好好利用你的男子汉本色。”
天真的陶七搔着发问:“有什么不同吗?”
“嗯,上下有差。”她一脸认真。
“啊?”
严彦连忙在杀手榜上的三名分别变脸前出面救场,并在桌下轻轻地捏了云侬的手心一下。
“咳咳,她开玩笑的……”不要害他被迫在家里大开杀戒啦。
可惜云侬这次真的不是在逗他们玩,“我的意思是,就将咱们这四块玉玦转手赠出去,而你们,就是送货人。”
“你也说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纵使咱们将这玉玦交出去了,也无人会信咱们不知那宝藏下落的……”才被她教育过的陶七,苦苦思索着她的话怎么又变了。
龙项也不看好,“在全江湖都追杀的情况下,就算咱们要赠,有谁敢收?”又不是不要命了。
“有两人收得下这烫手山芋。”云侬却气定神闲地朝他们摇摇指。
“谁?”
“当今武林盟主与魔教教主。”她洋洋得意地看着他们,“我就不信,哪个生了熊心豹子胆的,有种踩上这二人的地盘叫嚣夺宝。”
“……”亏她想得出来。
严彦本以为她还是会一如往常,靠自己解决这件事的,没想到她这回却是想藉助外力?
“为何非要找他们?”一正派一邪派,这两位大佛和邪神可都不是好沾惹的。
“因这两座靠山的势力够庞大,无人敢拈虎须,更无人敢质疑玉玦不在他们身上。所以只要把玉玦往他两人身上一放,这还不能解决泰半追兵?再加上这两人,根本就不是江湖中人们敢下手的对象。”
“慢着,泰半?”韩冰愈听愈觉得不对。
她耸耸肩,“总有不相信的人嘛。”
“那剩下的一半该怎么办?”不会是扔给他们慢慢处理吧?
“不怎么办,解决他们就是了。”
“你会不会太高估我们了?”龙项很想拎她出去吹吹外头的寒风。
云侬徐徐另点了一盏明灯,“当然不是要你们费力的去亲手解决,咱们找人代劳就是了。”
“有人肯代劳?”
“到时盟主大人和教主大人会想到法子的。”宗泽看在武林和平与秩序的份上,到时不想出手都不行,而向云深嘛……这得看他的心情好坏和某人的魅力够不够大了。
众人看着她,“那……”
她取出一个精致的绣袋递给龙项,“你去找武林盟主,将这两块玉玦交给他。”
“就我一人去?”龙项瞪大了眼,她是不是忘了宗泽前阵子才对他死缠烂打啊?
“宗泽他不会吃了你的。”宗泽还占着个盟主的位置呢,碍于颜面,龙项不想出手,宗泽还能把剑架在他的脖子上逼他出招吗?
龙项在嘴边咕哝,“最好是……”
“你把这两块玉玦交给魔教教主。”云侬再把另一个绣袋交给脸上明显写着“大爷我不干”的韩冰。
他冷笑,“向云深也不会吃了我?”她忘了他是因何而来到此地的吗?
呃,这个嘛……
要教主大人对这块香喷喷的上肉不动口也不动手,确实是强人所难了些。
“所以你记得带上严彦当保镖。”云侬补救地一把拖过严彦的手臂当作保证,“记住,只有你出面才有机会能见到教主大人。”若不这样做的话,那座魔教总坛哪是寻常人想去就能去的?更别说是想让向云深收下这两块玉玦了。
陶七指着没被指派到任务的自己,“那我呢?”
“你负责去江湖上四处散布消息。”云侬决定给这长舌公最适合的工作,“我会帮你备好易容工具,你不必担心会再被人认出来。”只要武林盟主与魔教教主手中有玉玦的流言扩散开来,那些追宝人还不转移注意力?
“喔。”
大致交代完毕后,云侬伸了个懒腰,在场除了她与陶七以外,其他被指名得去一探龙潭虎穴的另三人,可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怎么都一副没钱交房租的模样?
龙项揉了揉眉心,“你保证这么做以后,咱们就会没事了?”
“当然不是,这仅是一个开头,办完了这些后还有后续的工作。”
“还有什么工作?”
“斩草除根。”她可从没想要放过两条大鱼,“得务必让那两位幕后主使人,往后再也没法打你们的主意才行。”一劳永逸的最好方法,就是让他们再也动不了那个心思。
“你肯定这计策管用?”寒意覆面的韩冰,一想到自己上回好不容易才逃出魔教总坛,就压根不想再踏上那地方一回。
她微笑地鼓励他们,“事在人为,总得试了再说。”
厅里的四名杀手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在云侬担心他们会说什么都不去冒险时,严彦终于率先出了声。
“我做。”就当是去魔教参观。
龙项一掌拍在桌上,“行,就依你!”
“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发?”连连在庄里被饿了几日后,陶七迫不及待想回到人间重食烟火美食了。
“明日。”她把时间掐得很紧。
这么赶?
“今晚咱们就吃顿好的吧,我去下厨,记得到时多喝几杯。”云侬看外头天色也差不多快暗了,她拉了拉严彦的衣袖,他便会意地起身准备一块去厨房帮忙。
为了这顿离别宴,云侬是很下功夫的,她将今日她才与严彦带回来的食材都用去了大半,满足了久未尝山珍海味的众位房客,也让冷清许久的山庄,在这雪夜里多添了分暖融融的醉意。
在烧得旺盛的火盆旁,酒量极差的陶七又喝醉了,这回他没窜上屋顶大呼小叫,只是抱着龙项脱下来的一只旧鞋,喃喃说着一大堆也不知他究竟是在对谁说的情话。
不敢喝多的韩冰,在困意上来的时候,本是打算回去客院歇息的,但还未走到厅门处,便被云侬给拦了下来,他低首一看,她正拿着一只木盒,而盒里则躺着两颗价值千金的大还丹。
“你的内伤虽愈,但为求稳当些,还是收下吧。”真要与向云深一言不合的话,单单只靠严彦一人也不知够不够,所以他的助力是不可或缺的。
韩冰下意识的就想去摸身上的银袋。
“不收你钱。”她将木盒塞进他的掌心里,“替我照顾好严彦就成了。”
看着她溢于言表的担心之情,韩冰也不多话,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我呢我呢?我有没有?”正拖着自家表弟要回院的龙项,见了也忙凑过来。
韩冰一把推开他,“你死不了的。”至少宗泽还会讲道理,哪像向云深那个心情是阴是晴都摸不定的主儿?
陆续将房客们都送回客院后,严彦回到房里便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云侬在屋里来来回回地替他收拾着东西,生怕会遗漏了什么。
“小侬,这包袱你都已经检查过三遍了。”等了好半天后,看不下去的他终于按下她的手。
“我不放心……”一直在人前掩饰很好的她,此刻在烛光的照映下,满面的忧心再也掩不住。
“行了,我出门的经验比你的多。”严彦将包袱往桌上一摆,拉着她来到床边让她坐在他的腿上,“算上路程,一个月后我就回来,你乖乖在家等着就好。”
云侬沉默地靠在他的怀里,凝视着桌案上的烛火许久后,她才说出她藏在心底的忧虑。
“其实……我不知道向云深是个怎样的人,他的消息太难打听了。”江湖上人人都知向云深的武功与宗泽旗鼓相当,但实际上是如何谁也不知,加上韩冰又说过,向云深其实就是个疯子……
“所以我没有把握……”
他安抚地亲吻着她的眉心,“我和韩冰会当心的。”
“你不能让我独守空闺太久。”总觉得这回有点赌太大的她,紧张地捉住他的衣襟不放。
“我会尽快回来。”他多年来辛勤练秘籍可不是假的。
“绝不能受伤……”她说着说着,又想起身去替他的包袱里加两瓶金创药。
严彦将她搂回原位,“好。”
一时之间要叮咛要交代的有太多,有些昏乱的她却想不起更多,她索性埋首在他的怀中,两手绕至他宽阔的背后用力拽住他的衣裳,然后再闷闷地道。
“真摆不平向云深,记得要传信给我……”
“放心,不会有机会劳动你亲自出马的。”他好笑地看她在人前的模样这会儿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以前那个只要一害怕,就要窝在他怀中求得心安的小女孩。
“你——”
“要对我有信心。”他不让她再说下去,两手捧起她的脸庞,“记得吗?我是个已成家的男人了。”他花了多大的努力才能走到今日?他说什么也不会放手的。
盯着严彦清澈的眼眸,云侬总觉得寒久、都融化在他眼底的暖意里了,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对她说什么花巧的承诺,但每说出口的就必然做到。
“嗯,我等你回来。”
乘着午夜吹袭而来的山风,令窗外的雪势似乎又下得更张扬了,虽然她一直都对大雪没什么好感,也很讨厌那种会让她想起旧事的风声,可今晚她却头一回觉得,她被这雪夜安全地藏在怀抱里,阻隔住了明日起将要面对的风霜。
偎着严彦的胸膛,任那熟悉的体温暖和了她的面颊,云侬闭上眼仔细聆听,除了严彦规律的心跳声外,她发现,原来雪声也可以这么缠绵动听。
顶着鹅毛般的大雪,龙项站在武林盟主的豪华宅邸前,无言以对地瞻仰着大门上头高悬着的那块牌区。
风姿绰约?
这是哪位高人提的字啊?
这到底是在形容宗泽的剑法,还是形容宗泽这个人?明明宗泽这武痴根本就没有韩冰一半貌美嘛。
在顶上的落雪就快把龙项堆成了个雪人时,府中下人前来向他通报,即使大雪日还是来客众多的宗泽,总算是有空接见他这名江湖小人物了。
甩去了满头的雪花进到书房见着了宗泽,在简单的寒喧后,行事作风向来爽快的龙项,即为他奉上那只云侬所绣的绣袋。宗泽不解地打开它后,意外地瞧着那两块让全江湖人士都快找疯的玉玦。
龙项接着再递给他一封信。
看了信中所书的内容后,原本风度翩翩的宗泽登时变了脸色,一双黑眸剧烈的震荡着。
“……这是?”
“我妹子要我带给你的。”只负责转交的龙项,也察觉到他不像上回见到时有精神,“她说你看了就会明白。”
岂只是明白……
上回青楼一别后,他就在暗地里派了人手去找寻那些错杀之人的遗族,可找了许久,就是找不到他们,他本来还在想,再继续找不着的话,待天候好些了,他就亲自出发去寻
。虽说已铸成的错误他已弥不回,但他最少可去对那些遗族道个歉进行补偿,并去那些人的坟上上炷香……
“请代我向令妹道谢。”他将那封信收好,抬首感激地对他一笑。
龙项挥挥手,“谢就不必了,她还要我带上一句话。”
“什么话?”
“倘若你真以天下为己任,将武林公义给扛在双肩上,那就收下这两块玉玦吧。”
以天下为己任吗?
当上武林盟主这些年来,经历了太多的事与太复杂的人心后,他都已经开始怀疑起,一直以来他所信仰的公理正义,是否一如表面般的牢不可破?抑或是,它根本就只建筑在人们的幻想上?这座武林中,真正愿行侠仗义之辈,凤毛麟角,人人汲汲营营拼搏着的,不是美名权势,便是钱财。
看不惯他一副低落样,龙项很想上前用力拍拍他的肩,但碍于彼此之间没什么交情,他又不好意思动手。
“喂喂,振作点,你可是盟主大人啊,这一点也不像你。”他不会就真为了一个错杀面内疚于心这么久吧?云侬也都说他事前并不知道,也是不得已而为的了。
宗泽好奇地问:“我该是如何?”
“高洁地站在巅峰上俯看众生,每次见着时都摆着一副不可一世的德行!”龙项一手握着拳,想也不想地就大声答道。
“噗——”
“我可有说错,不然你怎会想找我比试?”龙项瞄了瞄他总算散去阴霾的眉间,觉得那张脸好像变得热呼些,不再那么冰冷了。
“我之所以会找你比试是因为——”
龙项抬起两掌,“我知道,我明白,你什么都不必多说了。”
“你明白什么了?”宗泽反而莫名其妙。
“你之所以会想找上我比武,那是因为几乎快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你,孤独啊!寂寞如雪啊!很想求得热血沸腾的一战啊!再这般让你孤困在高位上,苦苦找不到个象样的对手,你都快郁闷得可改名为盟主求败了!”
宗泽好笑地问:“这也是你妹子说的?”
“就她说的。”他撇撇嘴,总觉得云侬在看人这方面,的确是抓得一整个神准,甚少有错杀或放过的。
“她倒是很清楚我。”听他这么说,宗泽不禁浮起淡淡的感慨。
“可不是?”
一直静候在书房外的管家,出声提醒宗泽时辰差不多了,待会他还要去接见特意来见他的武林同道们。
宗泽摆手退下管家后,心情明显比一开始时开朗多了。
“真要我收下这两块玉玦?”全江湖之所以闹腾得就像一锅热滚滚的粥,可全都归功于这玩意儿,难道他一点都不贪财?
龙项巴不得快点塞给他,“你也很清楚,这玩意儿为我们四人带来了多大麻烦吧?”
“搁在我这,难道你们就不会有麻烦了?”
两手一拱,任重道远地道:“当然还是会有,但只要身为盟主大人的您能收下这两块玉玦,那么敢对咱们动歪念头的人自然也就少了。”
“你就不怕麻烦到时会转到我身上来?”宗泽故意装作为难地问。
“那不正好?”龙项咧大了嘴,对他笑得没心没肺的,“你正可乘机好好钻研一下你莫测高深的剑艺,往后再也不愁找不到对手,更不必再孤独寂寞了!”
“呵呵……”宗泽也忍不住绽开了笑容,“这两块玉玦就放在我这吧,我会尽力为你们澄清这场风波的,就当是为了武林的和平尽一份心力。”
“那就大恩不言谢了。”
“龙大侠。”宗泽在他准备告辞时叫住他。
“还有事?”
他诚心地道:“希望来日能再与令妹喝盏茶,我想谢谢她。”
“……最好不要。”岂料龙项却一副吞了颗肉丸子,又生生地卡在喉咙中的模样。
“为何?”
龙项沉痛地道:“她家的茶水资很贵的……”
“啊?”没遭人坑过的盟主大人,依旧天真纯洁得很。
同一时刻,在前往魔教总坛的雪路上,严彦与韩冰的心情,则刚好与酷寒的天候一般,皆是冰天雪地。
“小侬要我保护你,我就会保护你。”严彦回头看向愈走脚步愈慢的韩冰,“我不会让向云深动你一根寒毛的。”
“你事事都听她的?”韩冰拖着步伐,在见着四周眼熟的景色时,更加不想继续往前走了。
“嗯。”
他老早就想问了,“你不觉得都由她当家作主……很怪吗?”哪个男人会像他这样?
“一点也不。”严彦难得对他敞开心房,“她需要有人让她照顾,更需要有人依赖她。”
聪明的韩冰顿有所悟,“所以你就……”
“所以我就依赖她。”严彦点点头,一脸无所谓地直接承认。
“你……”瞠目结舌的韩冰,一手指着眼前高人中的高人。
搞半天,他原以为这小俩口天生就是互补的,一个强势一个全心信赖,谁晓得里头竟另藏有文章……原来是一山还有一山高啊。
黑,这家伙太黑了,披着纯良的木头外衣行撒娇无赖之事,这也未免太无良了。
“我笨,为她;我呆,也为她。”严彦仰头看着飘飘落下的细雪,“只要她能开心,她想要我成为什么模样,我就是什么模样。”
自从十六岁那年被她救回一命后,他就一直都这么想了。
经历过丧亲,和差点失去他后,那时他就发现,云侬的心坎上有着一道她不肯对任何人说的伤,她很努力地压抑下她心中豢养的那头野兽,一头名叫恐惧的野兽,她拼命要自己坚持、茁壮起来,只为了要保护他。他一一都看在眼底,然后不语地选择了去配合她,让她重新又有了希望,可以乐观地去面对每一天,不被那只野兽偷袭。
只要她能快乐就好。
为了她的快乐,他的心可以很宽很广,容得下所有委屈与痛苦,他的心也可以很小很小,只要一点点或是微不足道的幸福,他就能感到很满足了。
所以哪怕在感情方面生性迟钝的她,从来都不明白他对她抱持着的情愫是什么,他还是有着无止境的耐心,就像温水煮青蛙般,慢慢煮,慢慢等,反正等待的日子他从不以为苦,他可以等到她不知不觉被他吃下腹的那一天。
无数踩过厚雪的脚步声,自前头整齐划一地传来,严彦看了看前方正朝他们赶来的人马,提醒身后的韩冰是该移动脚步了。
“好像有人来迎接咱们了。”
像是事前早就料到他们会来般,位于魔教总坛前方开阔的广场上,早已铺妥了长长的红毡,道旁的宫灯上也系上了艳红的彩带,放眼看去,原本是肃杀黑色调的宫殿,却突兀地处处张灯结彩,活像是在办喜事似的。
“你放心,我不会食言的。”严彦在韩冰紧绷着身子,满心满眼地想杀人时,不忘在他身边低声向他保证。
“走吧,正事要紧,咱们去见那个疯子。”韩冰握了握手中的宝刀,率先踏进了这座几个月前才逃出来的宫殿。
登上大殿后,扑面而来的,是不知名的袅袅香气与热意,因殿内四处置了火盆的缘故,故并无外头的寒冷。
此刻大殿上,那个让韩冰作梦都想砍他七百三十八截的某人,正懒洋洋侧卧往前方的金黄色软榻上,衣衫不整地微露着结实的胸膛,一头如黑缎般的长发也随意披散着。
向云深一手撑着面颊,一双惹人注目的凤眼微微抬了起来,好似在品尝美食般,慢条斯理地滑过韩冰身上的每一寸。
“小美人,你的内伤可大好了?”他状似心疼不已地道,悦耳低沉的嗓音,宛如三月春风翩然吹过。
“……托福。”听了那称呼浑身发冷的韩冰,忍抑地自口中蹦出两个字。
“上回我好像下手重了些,没伤了你的冰肌玉肤吧?”
“……还好。”韩冰的表情几乎可称得上是狰狞了,他默默在心中念起金刚经,以镇压体内正四处乱窜的狂暴戾气。
“小美人,你这阵子究竟躲哪去了,可让我好找。”向云深的口吻就像在斥责个离家出走的顽皮孩子一样,“好了,别这么幽怨的看着我了,这回我保证会对你温柔些的。”
他咬着牙,“给、我,闭,嘴。”
欣赏够了韩冰快气炸的模样后,向云深缓缓坐正了身子,将锐利的眸光直直刺向刚刚开了眼界的严彦。
“身旁的那个,是你的新欢?”
韩冰没空理会他诡异的心态,“他是杀手榜上的第三。”
那个从没人搞清楚过长相的第三?
他家的小美人,竟在他所不知的地方结交了这号人物?嗯,该罚。
“听人说,你这杀手干得挺无良的?”向云深对这名第三杀手最感兴趣的,并不是他的长相,而是他那听说独树一格的杀人手法。
严彦耸着肩,“不觉得。”
“那就让我验证一下流言吧。”向云深将好看的剑眉一挑,倏地对身后弹弹指。
怎么说动手就动手,事前都不提醒一下的?
严彦快速躲过一记朝他劈来的巨斧,侧过脸一看,韩冰早已被另一拨人马团团包围起来,无数兵器正指在韩冰的喉际不远处,逼得已拔刀出鞘的韩冰不得不站在原处不妄动。
破碎的风声再次自严彦的耳边传来,他轻易避过,随手自殿上一张摆设用的花桌上取来颗橘子,然后直接塞进某位教徒的口中,再一掌重重拍进去。
几名教徒蜂拥而上堵住了严彦的去路,严彦弯身一掌撩过靠得最近的教徒小腿使对方摔倒,迅速脱去了他的鞋再塞进他的嘴里,这让坐在高处看热闹的向云深,两眉不禁高高耸了起来。
韩冰晾着白眼,看严彦又是借对方手中的刀枪剑棍,又是搬花瓶拿酒杯的,他没好气地回想起龙项曾说过,严彦常用的抓周手法以及就地取材法,顿时,他深深体悟到百闻还真是不如一见。
当殿上的教众们都躺得七零八落,差不多就快可以收工时,向云深又招来几位教中的护法,而这一回,明显感到来者层次不同的严彦,突地一改先前的手法,赤手空拳地用上了一套类似少林寺的伏虎拳,虎虎生风地打了起来。
向云深见他要玩一套拳法,接着抢过一柄长刀,展开了令人眼花撩乱的刀法时,他的身躯顿时大大一怔,连忙聚精会神地细看着严彦所使出的每个招式。
这刀法……
当严彦手中的长刀刀身损裂,他索性就弃刀改而抽出腰际上所系的软剑,转身迎上了第二名护法气贯长虹的一剑。
与武林人士们不同,在严彦剑下,没有什么奇特花巧的剑式,剑剑不啰嗦地直指要害,转眼间就卸下丁护法的一臂,而后他又使上了内力振臂一挥,一道凌厉的剑气,随即将殿上割划出一大道裂痕,同时也一剑斩断了其他数名护法手中的刀剑。
头一回见识到他真正的实力,不只是原本只打算试探他的向云深,就连站在远处的韩冰也都楞住了。
没想到他藏得那么深,所谓的第三根本就名不副实……这些云侬都知道吗?
韩冰不知此刻胸口闷梗着的这股气,该称之为何,他收回目光改看向另一个方向,却赫然发现向云深的眼中竟闪烁着异样的光彩,登时他大感不妙地忙想回头叫严彦快住手,可就在这短短的片刻间,充分展现杀手本色的严彦,已让那些护法全都躺下了。
在严彦不怀好意地朝包围韩冰的教徒们走过来时,向云深撤去了那些包围的人,徐徐启口。
“你打哪习来这些功夫的?”这个第三……会太多功夫了,且他还并非不专精。
严彦收回软剑,“家中秘籍太多。”
“秘籍哪来的?”
“买的。”他并没有隐瞒。
“谁买的?”
“我媳妇。”
他的媳妇是有三头六臂不成?不然那本已失踪近二十年的向氏刀法,也是他魔刀迟迟无法攀上第九层大关的主因,怎会落到她手上?
“方才的那套刀法,你转卖不?”
“不卖,但刀谱可赠你。”本还想不出脱身之道的严彦,听了他的话后眼中一亮。
向云深拖长了音调,“喔?”很可惜,他这人,想要的东西向来就是去抢、去夺或是去买,他偏偏就是不爱别人白白赠的。
“只是有条件。”严彦还不知道他差点就惹毛了教主大人。
“说说。”
“收下这两块玉玦。”他取出怀中的绣袋,“还有……”
“还有?”向云深愈听愈觉得有趣,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胆敢在他面前表现得这么贪婪。
严彦深吸口气,扬手指着身旁就快要忍不住的韩冰。
“还有得让他完整无缺的离开这儿。”瞧瞧他那压抑的脸色……再不快快送韩冰远离魔掌,只怕韩冰就要不管正事大杀四方了。
向云探一手托着下颔,状似困扰地问:“阁下可知,小美人可是在下的心上人、魔教后宫未来的正妃人选?”
“听你这疯子胡——”
严彦明智地掩上韩冰的嘴,“一句话,放不放人?”
“也成,但我另有一个条件。”出乎他俩所料,向云深竟答应了他。
“说。”严彦赶紧把握住这个机会。
向云深扬起一手,修长的手指刻意在空中晃呀晃地,最终他的指尖,直点向严彦。
“小美人可以走,你,得留下。”
待在庄里等待了一个月,原本预计该在这几日返庄的四人,除了陶七始终都保持着音讯,宗泽也通知过事已办成,其他两人却不知所踪,这让日日都悬着心等待的云侬更是忐忑不安,前几日一早在山庄外留下了手信后,便驾着马车住另一座镇上的青楼赶。
“有没有消息?”在楼里等了快一天的云侬,在红俏听完来人所报的消息后,心急地问。
“没。”与她合作的红俏轻摇螓首。
云侬听了烦躁地迈开步子,继续在厅内来回走着。
“小侬,你消停消停。”红俏拉住不知走了多少遍的她,使劲将她给按在椅上,“你又不是不知道严彦的本事,他这回也定会像以前一样,做完买卖就平安回家的。”
她皱着眉摇首,“不一样。”
“……哪不一样,不就是成了亲吗?”红俏受不了地在嘴边喃喃,不经意在眼角余光中看到侍女朝她招手,她连忙走过去。
听完了侍女告知的消息后,红俏走至她身旁拍拍她的肩。
“小侬,冰霜公子来了。”
回来了?
云侬急急站起身,飞快跑向刚上楼的韩冰,一把拉住他的衣袖问。
“严彦人呢?”怎么就只有他一个人回来?
韩冰在看到山庄外的手信后,即以最快的速度赶来此处,面对她此时焦急的模样,一时之间,他不禁觉得对她有些亏欠。
“被扣下了……”
她害怕地问:“什么意思?”
“向云深对他很感兴趣。”他永远都搞不懂那个疯子在想什么。
“哪方面的兴趣?”她听了更是心头一惊,从没料想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韩冰很想翻白眼,“武功方面的……”她不会以为严彦那家伙有什么美色可言吧?
“那他人还好吗?有没有受伤?他何时才能回来?”
“他人没事。”韩冰放软了音调安慰她,“至于何时才能离开魔教总坛……向云深并没有说。”
“什么?”
“房东你还是先坐下吧……”看她一张小脸都白得没半分血色,像是随时都会昏倒般,他忙示意红俏过来扶住她。
云侬又气又急,“你怎就让他一个人留在那儿?”
“因这就是向云深收下玉玦的条件。”韩冰也任由她发怒,“向云深也不知为何看上了严彦使的那一套刀法,即使严彦说可赠他刀谱,可他偏要将严彦给留下作客。”
刀谱?
“我马上就派人把那套向氏刀谱送过去给向云深!”随即联想到原因的她,说着说着就要站起身,但很快又被他俩压回椅上。
原来那是向云深自家的刀谱?她会不会太神通广大了,魔教教主的东西也弄得到手?
“你就别着急了,严彦对我保证过他待在那儿不会有事的,是他要我赶着回来安安你的心。”他们这对夫妻所担心的都是对方。
这教她怎么能安心?
云侬垂下了眼睫,直视着紧紧拳握住的双手,总觉得漫天的恐惧与不安,就快要兵临城下。
“对了,龙项那边办得如何?”
她摇摇头,“龙项住把玉玦交给宗泽后曾来信说事情办成了,可这阵子却一直都没有再联络。”
“现下我们该做什么?”
“等。”她抹了抹脸,在被红俏灌下一碗茶后,神色看上去总算是镇定了几分。
“等到他们回来后呢?”
“继续进行下一步计划。”云侬抬首望进他的眼底,“我要雇用你们。”
韩冰怔了怔,“雇我们?你要杀谁?”
“刺史宁琅,还有其他被他煽动的帮凶。”她绝不放过半点日后可能会燎原的野火。
“宁琅可是个官,你就不怕得罪了朝廷?”身为一介江湖中人,他其实不太爱沾上官方的人,因一个弄不好就很容易会满身腥。
“会得罪朝廷的不是我。”她并不担心这一点。
“那会是谁?”
准备以牙还牙的云侬,气定神闲地道。
“慕城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