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纵使君来岂堪折
阳光金灿灿的,千丝万缕的光线在春水面波光粼粼,翠堤杨柳垂下万丝绦,偶尔几只水鸟掠过平静的湖面,惊起一沦涟漪。
湖光山色,秀色可餐。
远远听到古琴流水般的声音,涓涓动听。
一曲完毕。
鱼若虚欣然微笑,如水光般恬静,翘儿的音乐悟性真是堪比当年的鱼紫笙,将来她的音乐造诣肯定名满天下,也不辜负了她的一番调教。
翘儿笑得像山花般灿烂,两颗小虎牙露出来,真是可爱极了。
“师父,我弹得好吗?”她甜甜地问。
鱼若虚微笑着点点头,“翘儿你天性聪颖,一点就通,再过几年恐怕就要青出于蓝了。”
蓦然,鱼若虚却伤身,当年她鱼若虚还不是被认为会以她的音乐才华名满天下,可如今,想想都觉得好笑,竟然是艳名冠绝群芳。翘儿与她境况是如此相似,只怕将来更会命途舛错。所以,她决心好好带她,授她诗书礼乐,不让她过自己一样的活。
“师父,为何我只能星期天来您这儿,我想天天见到师父。”
鱼若虚怔住,嫣然一笑,“因为师父还有事做啊,况且翘儿你还要上学,可不能耽误了学习。”
“可是师父,您收养了我,我想跟你住在一起,照顾您,这样你就不会感到孤单了。”
真是个天真的女孩子,鱼若虚勾唇一笑,她十岁的时候,她开始收养她,却不让她与自己住在一起,而以师徒相称,实则与长姐义母无异。
“翘儿真是个乖孩子,可你已经十三岁了,不再是小孩子了,寄宿在学校可以培养你的独立能力,对你日后发展有帮助。”
那血的记忆让鱼若虚清楚地知道绝不可依赖他人,大树一旦倒了,藤蔓植物就会失去攀附的依靠,变得孤独无助。所以她的翘儿,她的翘儿绝不能像她当年那么脆弱,她再也不要做被抛弃的残花。
翘儿凝视着鱼若虚嫩若凝脂的面容,浅笑盈盈,“师父长得真美,就像是从书上跳出来的仙女一般。”
“仙女?”鱼若虚先是错愕,然后却莞尔,“翘儿也很美呀,活脱脱一个小美人。可是有些时候,漂亮的女人是祸水,她会导致国家倾覆,引起战争。”
“师父不是祸水,师父是好人!”翘儿脱口而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眨了眨。
“可是有些人却说师父是坏女人呀,师父很坏吗?
“才不是呢!师父您收留了我,又授我音乐,怎么会是坏女人呢?”
鱼若虚欣然微笑,真不枉她悉心调教她。
良久。
鱼若虚回到屋里,正好撞见韦益,大惊失色,秀眉都忍不住敛起,“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过星期天不许来的吗?!”
韦益阴恻恻地笑了笑,幽幽地说:“怎么,怕你的爱徒知道你那些风流韵事?不过你别忘记,她已经十三岁了,你还真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十三岁……
“……”鱼若虚哑然无语。
他远远望着翘儿亭下弹琴的曼妙身姿,真是风采奕奕,令人神往。他突然觉得鱼若虚老了,不复当年的袅袅娉婷,外表虽然依旧明艳无伦,体内早已蔓延毒素,而那未经涉世的小女孩似乎更加迷人。
夜晚。
繁星闪烁,银河横空,夜风徐徐吹散雾气。
热闹繁华的夜市,霓虹灯亮如白昼,行人流水般流动。元弘独自走在人流中,让喧闹将自己包围,这样才会好过一些,痛觉也会少一些。只要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下去,不去想该走向哪里。
同样的街景,同样的夜色,鱼若虚漫无目的地游走在人群里,今夜,不想再沉溺,不想再找人陪。也许是频繁的情欲击垮了她,她感到体内漂浮着霉素,一点点将她吞没。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尤其是由此衍生出来的寂寞。
也许,她这一生是注定了留得住男人赏花,留不住他们为花停伫。温如清走了,元弘弃她而去,所有男人都如纷纷飘落的暮雪,太匆匆。
如清……
落花人独立,我在忆君,君知否?
这份感情不为人知,或是人人皆知,只是为何你故作不知?这一生,难道就只能做你的学生,这样浅薄的缘分?
元弘……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六年,曲江的桃花谢了又开,六年,君可曾忆我?为何,与你共处三个月你就走了,曾经的信誓旦旦,都如那云烟般消散。
蓦然,她轻抬眸,眼神失焦了,竟是他?他清俊的脸庞多了几分黯然,眉宇间分明有一抹浓重的忧伤,眼神透露的也是抑郁寡欢,仿佛他的世界已被冰封,没有一丝光亮。
他亦看到了她,眼神出现希冀的光芒,带着微弱的笑意。
夜色正朦胧。
他们的目光交缠,良久伫立,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为好。这一刻,只有他和她了,周围的人群全都幻灭掉。
“你的身边终于没有别人了,可是……”元弘哑然失笑,面对她,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鱼若虚呼气如兰,凝视着他的窘态,发现他改变了许多,都了几分沉稳,少了些浮气。
“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可是,我却日日夜夜想着你,为什么……为什么你对我如此决绝,就算我们从来都不认识,你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我元弘,就这么不配吗?”
鱼若虚气极反笑,“元弘果然是元弘,六年来一点都没变,对看中的女子,还是不容拒绝,哪管别人喜不喜欢。”
“我们果然认识,为何你要装作不认识我,告诉我,为什么会分手,我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们会分手?”
为什么会分手?
鱼若虚错愕,当年他对她始乱终弃,却问她为何会分手?她真想掏出这个人的心脏看看,看究竟是什么颜色!
“六年,竟让你忘得如此之快,既然已经忘了,那又何必追问,苦缠不休?!”她抿紧唇片,眼里怒火暗涌。那些记忆她刻骨铭心,他却像从未发生过,这不公平!
“我只是想寻求一个答案……”
曲江公园。
他们来到公园坐着,因为是夜晚,人不是很多。他凝视着她的侧脸,清楚地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夜风轻轻拂起她的发,是夜,暮春的桃花一树树地吹落,她当真是如桃似李,鲜艳明媚。元弘看着,不禁怦然心动。
“答案是吗……”
她亦看着他,眼波盈盈,夜光中的他依然俊美矜贵,如莲花般淡雅。他的眼睛如海平面般宁静,幽黑微卷的睫毛翕动,眼神蛊惑着她。她心惊,有些意乱情迷,难怪当年鱼紫笙会看上他,并将青春付诸于他。
是这么妩媚的公子啊……
她乘着夜雾氤氲吻上元弘冰凉的唇片,情迷地闭上眼睛。
元弘错愕地看着她修长漆黑的睫毛,安静地覆盖着她嫩若凝脂的肌肤。
夜风簌簌地将鲜艳的桃花筛落下来,落在他们的身上,仿佛是见证这情意缱绻,潋滟情思。
吻了许久,正当元弘迷醉地搂住她的肩膀,回应着她的吻,她蓦地*住他的唇片,然后狠狠地咬了他的下唇片。
元弘痛得睁开眼睛,惊诧地看着她。“你……”
鱼若虚推开他,目光冰冷,横眉冷对,幽幽地说:“我恨你!”
还是忘不了那血的记忆……
“我恨你为什么还要再回来!我恨你为甚么还来打扰我的生活!我恨你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我更恨你……淡忘了我……”鱼若虚情绪突然失控,歇斯底里地道出她对元弘这个薄情郎的怨恨。
元弘惊怔住,轻轻咬住被她咬破的唇片,还在渗血,火辣辣般的疼痛。
“会痛吗?你也会痛吗?对比起你给我的伤痛,我对你的报复算得了什么?!”鱼若虚直直地看着他,伤痛的眼神穿透他的瞳孔,决然说道:“再也不想见到你!”
如果有来生,她是不愿意再遇见他的……
她转身就走,只留给他一个清冷决绝的背影。
元弘双脚像生了根般深深地扎在地面,怔怔地看着她离去,感觉双手麻痹,心像灌了铅般沉重。
她竟如此恨他吗?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让她的恨渗入骨髓。
翌日。
上午的阳光清澈如同溪水,温和怡人,千丝万缕的光芒投进玻璃窗。
“笔记”咖啡屋。
小提琴手面无表情地拉着悠扬的乐曲,琴声如山间的松涛,又如潺潺而流的流水般流畅,似藤般缠绕。
元弘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绿色植物掩映着他清俊的容颜,他听得入神,竟忘记了自己在等人,直到那人的到来。
“你就是元弘。”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拉开椅子坐在他的对面,她瞟了他一眼,果然是俊美无伦,难怪若虚曾为了他伤心欲绝。
元弘淡漠而又礼貌地莞尔,如掌心细碎的花瓣,瓣瓣无声。
“今天找叶姐来是想请教一些事情,还望您相告!”
叶姐妩媚地笑了笑,此子言辞温和,实则盛气凌人,不容拒绝,“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不知公子所谓何事?”
“很好”,元弘淡淡地莞尔,犹如淡雅的栀子花绽放。“我想知道鱼若虚的过去。”
叶姐笑了笑,不知所谓何意,“公子真会开玩笑,若虚的过去没有人比你更清楚。”
“不瞒您说,我曾经发生过一些意外,很多事情都记不起来了。但我必须知道我和鱼若虚为什么会分手,还有,她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种地步。”
叶姐怔了怔,然后莞尔。
揽月榭。
鱼若虚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桃花,无情地被吹落到春水面,突然想到这一句:桃花逐水随无情。她背对着他,记忆如同潮水退却,往事一幕幕上演,轻轻地回到了多年前的一个下午,那时她还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
那遥远的下午。暮春时节,桃花纷纷扬扬的暮春。
她在屋子瑞安静弹琴,听不到屋外的声音,他,一如暮雪般来得仓促,轻轻推开了小木门,也推开了她的心扉。
院子里的桃花一树树地下落,她的眼前出现一位其貌不扬,却气质温和的中年男子。
温如清来拜访天才少女音乐家鱼紫笙。
他是她心仪的音乐才子,才气纵横,却清贫潦倒。他来拜访她,她兴奋得快要疯掉,可是,为了证实她的名气,他以这满园桃花为主题令她实时谱曲,试一试她的才情。
她看了看窗外桃花乱落红如雨,信手拈来一曲《桃花赋》。
她洁白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欢快地跳跃着,变换自如,将温如清带入了桃花纷扬飘落的世界,呼吸着桃花妩媚的气息,又似乎听到了花之精魂的低吟。
他收她为徒,在他的指导之下,她的音乐造诣更上一层楼。可是他的癫狂,他的不拘世俗,却没来得及拯救她那颗凋零破碎的心,也改变不了她此时的艳帜高张。
“紫儿—”温如清低声唤她,“我回来了。”
鱼若虚转过身子,盈盈地看着他,阔别多年的授业恩师。他是她的师,如父如师,如友如君。
“三年,你临走时,我亲手为你插下柳枝,请求你为我停留,你却不曾留下来。而今,又过了六年,曲江的桃花谢了又开,君可忆我?”
她犹记得她从十二岁等到十五岁,这三年,她的头发变长了,秀眉如远山般青黛,腰肢似风摆晚荷。她为他染上胭脂,却等不到他开口说那个字。
爱……
从他口中说出来会变成奇迹……
“笔记”咖啡屋。
“……我只能告诉你,你走之后,她发生了不好的事,让她彻底崩溃,然后性情大变……”
元弘低眉静默沉思,原来,真的是他抛弃了她。
小提琴声依旧悠扬地流淌,他的心却如坠深渊,一点一点地沉下去,被黑水淹没。
揽月榭。
阳光碎如她的笑容,寂寂无声。
“……你是我师,授我音乐,不如授之于情。温如清,为甚么你不爱我,为甚么你只愿意收我为徒而不爱我?你可知我等了你五年,却等不到你开口说爱我!”鱼若虚的眼神一步步紧*着他向后退。
温如清跌坐在椅子上,抬眸凝望着她清明的眼睛,“紫儿……”他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些话来,以前的紫儿是很内敛的。可是这么潋滟的少女情思,他岂会不知,只是他如此衰老,如此丑陋,怎配消磨她如诗般绚丽的年华。只是他没想到,她竟将这绚烂年华付诸这水榭中的放纵。
“不要叫我紫儿!她已经死了,早在六年前就已经死了!”
温如清叹了叹息,一脸无奈,“我不知道你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是紫儿,你回头吧,你还有多少青春可消磨,你忘记了你母亲对你的期待了吗?紫儿,纵情声色并不是你该过的生活。”
他没有在她沉沦之前劝诫她,希望现在还来得及,让她迷途知返。想想,她年少时所作《桃花赋》隐隐道出了她日后以色事人的命途。
灼灼桃花吹满地,安得赏客为春留。
这“赏客”是多么无情啊。
“我放荡么?我张狂么?老师你也不过俗世丈夫而已!”
他无言以对,眼底笼罩着浓重的黯然,“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改变你的想法,紫儿,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温如清黯然离去。是他的错啊,如果不是他选择像浮萍般漂泊,如果当她最痛苦的时候他能在她的身边,也许,也许,她就不会像那轻薄桃花逐水流。
夜晚。
朦胧月夜,清风徐来,暗香相送。
鱼若虚悠闲地品茗,唇角微微上翘,“真是稀客,你怎么会突然想到来我这里了?”
“若不是你夜夜与男人寻欢,我又怎么会与你相见难?”
鱼若虚轻瞥了她一眼,眼波如饴,柔声说:“怎么,你吃醋了?”
“我若来得及吃醋,早就死了千万回。”
“既然这样,今晚你何不留下来过夜?”
“元弘今天来找过我。”
鱼若虚怔住,唇角的笑容还残留着,却变得僵硬,“他找你做什么?”
“他好像不记得你们的过去了。”
“哼!这个薄幸郎有多少女子会让他铭记于心?!”她恨,她恨他为何要将她忘记,她曾经是那么信任他。
“他还问我为何你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鱼若虚轻笑,笑得如桃花般妩媚,“他是想问我为何会变成水性杨花的女子?”
“若虚……”叶姐将她拥入怀中,呢喃道:“你还爱他吗?”
“我恨不得他去死!”
她吻上鱼若虚的眉心,“不要欺骗你自己的心,如果还爱他,就去问清楚,或许事情并不是那个样子的。”
鱼若虚挣脱她的怀抱,恼怒地说:“不然是怎样?leaf,你我都明白,无论过去孰是孰非,我和他已经回不去了,而且我的心已不再眷恋他。”
“是吗?”叶姐呵气如兰,凝视着她娇美的面容,“是因为有了韦益?”
“我喜欢他!”
“我并不赞成你倒贴小白脸!起初,我道你是一时情迷,看上韦益那个只会弹几首曲子的电子琴手。可是,直到昨天我见到元弘公子,我才知道你是因为忘不了元弘。”
“叶姐!”鱼若虚有些不耐烦,目光闪烁。
窗帘无风自起,树影游离,暗香移动。
她轻柔地笑了笑,伸手勾住她的项颈,“我们不要谈这些无聊之事了,如此良辰,你我还是不要辜负了……”
叶姐也莞尔,为她宽衣解带,“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