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一夜随风忽报秋
暮春的圣霖学院。
桃花依旧笑春风，暮春多风雨。
元弘走在铺满落花的香径，踩着细碎的落花，衣声窸窣作响。小径弥漫着桃花妩媚的雾气，春风拂过枝桠，漫天的桃花纷扬飞舞着，飞落一湖春水里，有些凋零意。此情此境，怎不刺痛元弘那颗柔弱的心。
他呆呆地望着眼前飞扬的桃花，这桃花似乎曾经见证了过他与她的故事。
“……这就是我和紫儿曾经相恋过的地方吗，为何我记不起来？”
他分花拂柳，沐着暮春的细雨，穿过池塘边的鹅卵石小径，来到教室的走廊，轻轻向琴房探看。蓦然，不知是不是幻觉，他看到了紫儿坐在钢琴前优雅地弹奏着美妙的乐曲。那女子一袭白衣，似乎感觉到他的到来，眼波盈盈地回顾他。
“紫……”他低喊着，却突然失声，又惊又喜。
原来不是错觉，是鱼若虚，她清冷得如暮春的湖水。
这命运，注定了，他与她要缠绕在一起，相生相依，永不相忘。
鱼若虚扶着裙摆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是遇见从不曾认识的陌生人。
“怎么会……”元弘心里流过恬淡的欣喜，唇角溢出一丝微笑。
他们来到了墓园。
墓园里空旷寂静，死寂得让人不寒而栗，天际灰暗如墨，菊花在纯黑的环境里一片片地凋零。他们沐着细雨，静静地站在两块墓碑面前，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
元弘环顾了四周的环境，惊异地问道：“我们来墓园做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我们的过去吗？我现在就告诉你。”
他凝视着她安静的侧脸，心里荡漾开一朵莲花。
她目光清冷，指着面前那块无字碑，“你知道这里埋葬的是谁吗？”
元弘怔住，不知所以然，轻瞥了她一眼，只见她的眼眸里似结冰般冰冷，心里不禁一落。
枝桠上的紫荆花簌簌下落……
鱼若虚轻闭双眼，似乎又回到了那痛彻心扉的夜晚，没有星，没有光，只有，流不尽的眼泪。
夜风凄凄地吹，全世界的人都在骗她。
鱼紫笙昏倒之后，睁开眼睛看了看周围，只见到元祖母老泪纵横。
“小紫，你要保重身体呀，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鱼紫笙目光呆滞，不知道奶奶所知何意，只是痴痴地看着天花板。
“你之所以会昏倒是因为有孕了，你怀了弘儿的骨肉，请你相信他这一次……”
她怀孕了……
什么？！
鱼紫笙怔住，陷入无尽的黑暗中，良久，她噙着泪说：“好，我相信元弘哥，我相信他不会丢下我和宝宝的，我会等他，等他回来……”
元祖母笑中带泪，“你可要养好身子，元家绝不会亏待你的。”
等待，在某些时候成了女人不可逃脱的宿命，不是为了男人，而是为了爱。
她等啊等……
春去秋来，物转星移。
她的腹部渐渐隆起，她有时会微微笑，因为她怀的是他的宝宝，有时她又会独自登上高楼，眺望远方，期待鸿雁将他的书信带回来。
终日两相思，为君憔悴尽，月将沉。
独上望夫楼，相思泪两行。鸿雁知我意，停伫君窗前。
等待良人归来的时日，眼泪流淌成河，相思一夜梨花开，疑是君来到。
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我在忆君，君可忆我？
江南江北愁望，相思相忆空吟。
终于，有一天—夜，静悄悄地，人，颤巍巍。
鱼紫笙拿着一张信笺颤抖，那醒目的几个字直直刺入她的眼睛，她的心开始滴血。
分手协议书。
多么残忍的现实，多么薄情的郎君。
她寄给他的书信，为他写的诗歌，他不曾看见吗？他也不要他的骨肉了吗？
花红易衰似郎意……
这又是什么意思，作为补偿，将郊外的别墅归入她名下，从此恩断义绝，永不来往……
“这当中肯定有什么误会！”元祖母愤愤地说，痛心疾首，“元弘啊，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竟然狠心这样对为你怀有身孕的女孩……”
“元弘，你赶快给我回来……”
鱼紫笙彻底崩溃了，心痛的快要死掉，腹部的疼痛将她拉入无休止的痛苦中，仿佛坠入再也不能轮回的地狱。
“这不是真的……”她捂住腹部，忍住疼痛拼命地向前跑，痛楚却源源不绝地侵袭她的身体。“元弘哥，你在哪里，我痛得快要死掉了……”
“为甚么……”
“元弘哥……”
茫茫暗夜。
无人的街道。
雪亮的光芒映入她的眼帘，照得她挣不开眼睛，伸手挡住眼睑。
蓦然，砰—悲剧终于还是发生了。
鱼紫笙倒在血泊里，双腿麻木，只感觉有无尽的血从腿间不断地流出，嫣红血淌流成河。漫天的血雾，她再也挣不开眼睛，这样因该会死掉了吧……
这样，就不会面对这残酷的现实……
就这样结束了吧……
她闭上眼睛。
像是一场不醒的梦魇，她被推进了急救室。梦里，她梦见自己死去了，她见到了妈妈，妈妈说再也不会丢下她一个人了。
可是，她最终还是没有死掉。
她躺在病床上，感觉腹中空空，她知道她的孩子没有了。她睁开眼睛，依然看到老泪纵横的奶奶没日没夜地守在身边。
“我可怜的孩子……”元祖母悲痛地说，眼泪模糊了她那塌陷的双瞳，“你这是为何啊，你还有奶奶呀！”
“我的宝宝没有了是不是？”鱼紫笙掀开被单，忍着剧痛，起身说：“他们把我的宝宝扔到哪里去了？我还没有看他一眼，我要去找我的宝宝……”
她跑出病房，拦住医生，抓着他的双臂不停摇晃，痛哭着说：“你们将我的宝宝扔到哪里了，把他还给我，他没有妈妈会很可怜的，我求求你们将他还给我……”
走廊里的医生护士无不为她感到无奈难过，她自己都还是孩子，有了孩子，却又失去了。
“我求求你们，夜那么深，他会受凉的，我还没有见他一眼。”
最后，医生们做出个大胆的决定，将死婴还给鱼紫笙。
被遗弃，成了她一生的宿命。
鱼若虚飘移的思绪停住，她的眼角似乎闪着晶莹的泪光，宛若天幕中的星辰，遥远却又冰凉。
静止了所有的落花，遥远了清晰了回忆。
元弘重重地跪倒在那无名墓碑面前，他痛苦地将手放在膝盖上支撑着颤抖的身子，嘴唇纯白透明，却渗着血丝，是被他自己咬破的。
她竟有了他的孩子？
“我不会……”他自言自语，眼睛刺痛。
鱼若虚失笑，仿佛在嘲笑自己。“你当然不知道，这里埋葬的是关于你我的回忆。”
“不会的，我不会这样做，这其中……”
“你不会？！”鱼若虚气极反笑，“元弘公子风流多情，始乱终弃人人皆知，只有鱼紫笙那个傻女孩沉溺在爱情中不能自拔。你瞧，她多傻，以为高贵的元弘公子会娶她那颗卑微的砂，会为她停伫。”
“紫儿……”元弘不经意喊着她以前的名字。
“不许你叫我紫儿！我是鱼若虚，她已经死了，你再也找不到她了！”当她改名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决定与鱼紫笙决裂，决绝地与过去做挥别。只要鱼若虚存在，紫儿就必须死去，紫儿只是拖在她身后的一道阴影，是她想要以往的过去。
元弘怔住，是她杀死了紫儿吗？
“你这是在报复我吗？”
“是，我恨你！我要让鱼紫笙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我杀死了她，只有这样鱼若虚才能光鲜地活下去！”
她，已分为两个人。过去的鱼紫笙只能仰视元弘公子，而鱼若虚却视他为脚底泥。
“鱼紫笙只不过是元弘公子的玩偶，公子玩腻了就将她丢弃在一旁，她连哭都发不出声音，真可怜！所以她还是死去了要好，至少不会再有痛苦，就不会知道公子已经将她淡忘了。”
她笑得张狂，如三月的桃花明艳妩媚。
元弘呆若木雕，眼睛漆黑如潭。
“他不会忘记他的紫儿，即使他可以将全部记忆都消泯！”
“是吗？那你为什么不回来看她，反而寄来什么‘分手协议书’，让她彻底崩溃掉？”
元弘努力回想，摇了摇头，“我没有……”
鱼若虚笑了笑，“你还真是什么都忘了，六年春，时间为我们证明了什么？”
元弘哑声说：“那你就是用纵欲来作贱你自己，也报复我吗？”
“作贱？”她又是嫣然笑了笑。她是恨鱼紫笙，恨不得将自己也杀死，她是她的耻辱。“我常常在想，到底是我不够爱你们，还是你们根本就不爱我。因为你们不爱我，我寂寞得夜夜流泪，痛彻心扉。我需要证明还有别人可爱我，爱虽已凋零，我要证明自己还有被爱的能力，我不是被人遗弃在风里的残花败柳！”
残花败柳……
她像是章台的柳枝，一夜随风忽报秋，任人攀折。
“我要！”她笑得张扬，面饰花靥，这微笑，犹如曲江的水，漫过心界，便会淹死人。“这全城的男人为我癫狂，君不见，多少男人徘徊在揽月榭门口，不忍离去，只为抢夺我的花笺。我在水榭静看你们，看你们，为我，丑态百出！”
这是她向世界发出的宣言，是鱼紫笙死去，鱼若虚出现的宣言。
“别说了！”元弘抿紧嘴唇，压抑住眼底汹涌的怒火，眼神变得悲怆，“你能不能……原谅我，再给我一次机会？”
鱼若虚嗤之以鼻，“原谅？如今的鱼若虚跟元弘公子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要请求原谅，去找鱼紫笙！”她妩媚地笑着，乔张乔致。“可是我知道你再也找不到她了，她死了，你的心很痛吗？去请求一个不复存在的人原谅有意义吗？”
元弘站起身来，看着这满世界的空旷，仿佛被剜走了灵魂。这份记忆，上天竟要夺走？
他的生命仿佛再也不能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