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心悦君兮君不知
风日日丽。
蔚蓝的天空飘着淡淡的云，丝丝缕缕地随风飘动，湖水边的芦苇飞絮漫天飘扬，像是冬日之雪。
“……秦市长，这位就是元律师，征地的有关法律程序我已委托他代理。”一个大腹便便的开发商笑眯眯地说。
秦市长看了看身旁清俊沉默的元弘，微笑颔首，“真是一表人才，这事就有劳元律师了。”
“哪里”，元弘礼貌性地微微笑，冷漠却又不失温和。
“是啊，湖水那边还有几家钉子户，影响了工程的进度，强制拆迁总是不妥，所以还要劳烦元律师与他们多做沟通。”
元弘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湖对面的黑瓦白墙的平房，心里暗暗惋惜，这湖水与农舍的天然和谐就要为新规划的度假村做出牺牲了。
“听说元律师的父亲乃是元信银行的总裁，公子自行创业，真是难得！”
“我对金融一窍不通，家父身边人才居多，故不曾为难。”元弘年少时放荡不羁，元父认为其为朽木，故从不希冀，任其发展。
翌日。
风清云淡。
元弘驱车来到湖水那边的“钉子户”。
“……我谨代表赵氏集团与你们协商，希望双方都能各得其利。这是赵氏集团的征地合同请诸位过目！”
“可这价钱也太不合理了！”一位穿着白色汗衫的中年男人用力地摇着蒲扇，脖子上挂着泛黄的毛巾，一副标准的农民装扮。
“是啊！”中间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挤了进来，与中年男人并列而坐。“我们也知道政府注重这个项目的开发，并不是我们不配合，坐地起价，而是价钱太不合理了。律师，请你设身处地为我们想想，这是家呀，我们村世世代代都居住在这里，不是说割舍就能割舍的！”
家……
元弘细细揣度着这个名词，在他的记忆里，他一直都是一个人居住在一座空荡荡的豪宅里，没有什么可留恋。他的父亲，母亲，几年都见不上一面。加之失去了记忆，与父母的感情就更加淡了。
他抬眸看了看那女孩，眉目如画，单薄削瘦，眼眸如那湖春水，潋滟含情，就如那人的眼睛一样。
鱼若虚……
她的眼神时而妩媚柔情，时而哀怨冷绝，让他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她。
平静柔和的湖边。
清风徐来，水波粼粼，芦花随风飞扬，他伸手握住眼前的一缕飞絮，思绪盈然。
飞蓬的去向是何处，哪里才是她的归宿？
她，何时才会听此漂泊，回归大地，他会等她……
等她回心转意。
这时，一个年轻的女孩走过来，面饰花靥，“咦，真的是你呀！”
元弘回顾一看，不禁蹙眉，她这笑靥，眼波，太像他记忆中的紫儿了。
“紫儿……”他不经意地在心里低喊着。
“你在看什么呢？为甚么我觉得你的眼底透露着一抹抑郁寡欢？”当他第一眼映入她的眼帘时，她的心暗暗惊异叹服，这样妩媚而忧伤的男子只在小说中见过，原来真的是有那么迷人矜贵的男子。
元弘敛眉轻叹，眼神忧伤得如眼前这泓湖水。
“你有爱人吗？”
女孩怔住，乌黑如晶石般的眼睛骨碌碌的转了转，“爱人？”她摇了摇头，十九年来她从未喜欢过哪个男生，也许是因为理想主义，现实中怎么就找不到像漫画中那般绝美优质的男生。
“那你怎能明白我内心的苦涩？”
“你不讲出来又怎么会知道我不懂你内心的苦涩？”女孩巧笑嫣然，如山花般烂漫，悄悄在他心里绽放。
元弘唇角微微弯起，似有一丝笑容，却依旧苦涩，“当你……”不知为何，这个女孩的笑容让他感到温馨。“当你看到你爱的人沉溺迷失，却一点办法都没有，而她的迷失却是自己一手造成，那种无声的痛苦，你能体会吗？”
“唔……”那女孩厥起嘴唇想了想，“虽然……虽然我最依赖的哥哥变得乖张暴戾，惹是生非，我很担心他，但是……”
清风卷起她的发，她轻轻拨弄了眼角的一缕发丝，安静地看着他如雪山般清远的侧脸，却始终夹带着一抹浅浅的忧伤，仿佛他的生命从未快乐过，他是漫画书上描绘的孤独王子，让人怜惜。
“遗忘掉过去的人连请求原谅都是一种奢望。”元弘苦涩地笑了笑，总是不经意间想起来了她。
“你……”女孩大胆地揣测，“难道你……失去记忆了？”她有些不可思议，这种言情小说的经典桥段竟发生在他的身上。忧伤，孤独，妩媚，失忆，他果然是从漫画里跳出来的男主角，只是竟会活生生的站在她的眼前。“看书经常会有人失忆，那会是怎样的感觉，很难受吗？”
痛苦，并不是唯一感觉。
“就像是生命中被剜去了什么，再也不能完整。”
这是一种无奈与遗憾，他记不起曾经拥有过的美好回忆，再也回不到……
那些美好时光。
“你刚才说你的爱人迷失了，她怎么样了？”女孩忍不住八卦一下，毕竟好奇是人的天性，好奇害死猫！
“她……”元弘竟不知该如何启齿，她是他的爱人吗？即使是，也只是曾经。“我做了错事，伤害了她，她再也不会原谅我，也不会再爱我了。虽然……虽然人人都说她放纵堕落，但我知道她只是迷路了。”
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耿耿于怀，眉心不禁揪起。
“哦”，女孩轻声地说，不做任何表示，只是静静地偷看他如雪的面容，细细地感觉他的呼吸声。
揽月榭。
元弘驱车开往揽月榭，试图再见她一眼，明明知道不会相见，却仍希冀着。揽月榭的桃花纷纷扬扬地飘落，比那上野的樱花开得还要灿烂，一树树地筛落下鲜艳妩媚的花瓣，铺满了这条香艳旖旎的路。
人面桃花相映红。
今年桃花胜当年。
她，桃花般的女子，艳若桃花。
蓦地，一个小女孩飞快地从揽月榭跑出来，元弘慌忙地急刹车，那小女孩还是被撞倒了，随即昏了过去。
元弘吓得脸色煞白，急忙走出来抱起小女孩向最近的医院的方向。
怡仁综合医院。
小女孩安静地睡着，漆黑整齐的睫毛微微翕动，唇片薄而微红，像是初绽的花瓣般轻盈柔软。
输液瓶的液体一滴滴地流入她的手腕，渐渐变少……
元弘静静的凝视着她的睡颜，娇小的脸玲珑有致，他修长白皙的手指交叉，指骨清晰可见。
良久。
小女孩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眨了眨眼睛，她稍稍挪动身体，正看到一个俊美如神的男子看着自己，又惊又怕。
“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受伤了，是我的车子撞到了你，请问你的父母是谁，我需要通知他们过来。”
小女孩坐起身了来，左腿一阵疼痛入骨，痛得她快要哭出来了，“好痛哦……”
病房里静悄悄的，连窗外叶落的声音都能听到。他不知所措，不知该怎样去哄一个小女孩。
“我没有爸爸妈妈！”小女孩的眼神透露着一丝哀愁，淡淡的。
元弘怔住，原来是孤儿。半晌，他呼气如兰，“那其它人呢？”
“我只有一个师父，你可以叫她了。”
元弘拨通对方的号码，那边的回音却让他再次怔住，是他，难怪小女孩从揽月榭跑出来。灿若桃花的她，竟是这个小女孩的师父。
他等待着。
窗外常春藤爬满了古榕树，葳蕤的绿叶青翠欲滴，犹如碧绿的美玉。
他的心仿佛有一朵莲花静静地开放……
外面的脚步声仓促清脆，鱼若虚惊慌地推开门……
在他听来是如此轻盈，轻轻地在他心里拂过。他看着她错愕的表情，眼眸依旧如秋水般宁静，潋滟含情，皓腕不由自主地从门把手滑落。
“是你？”鱼若虚冷冷地瞪着他，转而来到小女孩的床沿，心疼地问道：“翘儿，你怎么样了，还痛吗？”
翘儿微笑着摇摇头，“现在不痛了，因为有师父你来看我。”
她们对话着，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而他依然在原地等着，仿佛在等她回过头来看看他，他可以等很久，却怕他的执着会成为她的折磨。
良久，鱼若虚才回顾他，冷冷地说道：“你这个人怎么开车的？见到小孩子也不知道避让？！”
“我……”元弘无言以对，哑声说：“对不起……”
“你可以走了！”鱼若虚冷酷地说，眼底似结冰般寒冷，即使是他温热的心也不能融化。
“可是……”元弘低眉暗暗叹息，黯然地掩门而去，她终究还是怨恨他。
翌日。
元弘站在门外向竹篱笆里面望去，矮矮的红梅树开花了，娇艳妩媚，淡雅洁白的梨花落满了石板小径，夭桃秾李，落英缤纷，相互映衬，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误入桃花源。
满园春色关不住。
元弘推开柴扉，脚步细碎，心事细腻如脚下瓣瓣落花，暮春的郊外有种零落美。他静静地站在门口，正看到那个女孩对着泰迪熊喃喃自语，又揉又捏，脸上挂着顽皮的笑容，真是可爱极了。
“……孤独又忧伤的王子何时会再来？”
元弘怔怔地看着女孩，天真烂漫，她的笑容仿佛有某种感染力，总是让他心里感到踏实。他不忍打扰这画面，良久地伫立。
女孩蓦然回首，正看到元弘静静地站在那里，又惊又喜，明眸流盼，莫不是泰迪熊听到她的祈祷了。
“律师，是你，为甚么不进来？”
元弘干咳了一声，衣声窸窣，“我是来转达赵氏集团的意思来的，请问你父亲在吗？”
“他出去干活了，你可以跟我说的。”
元弘坐下来，从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正声说：“如果你们要坚持留在这片土地也不是不可能，这片房舍照样纳入旅游城，等旅游城建好，你们可以装修一下屋舍，作为旅店，饭店之类的旅行服务，这样你们就不用为离开这里而担忧了。”
“这可行吗，政府和开发商会同意吗？”女孩将信将疑。
元弘唇角染着一丝笑意，“相信我，此地的开发会是双赢。”
“我相信你！”女孩脱口而出，脸上挂着笑容，如山花般烂漫。“律师你真是个好人，见多识广，我相信你所说的话。”
好人……
元弘暗暗思忖着，眼眸凝着微光，他会是好人吗？如果他是好人，就不会对为自己怀有身孕的人始乱终弃。他是最没有资格谈幸福的人啊，是他一手将他们的幸福揉碎的呀。
“律师，你可以帮我个忙吗？”
元弘怔怔地看着她，心里荡开一沦涟漪。
看守所外，元弘倚着黑色轿车默默地等候着，清风微微卷起黑玉般的头发，他久久地凝视着门口，僵成一座大理石雕像，俊美冷傲如同古希腊神话中的天神。
良久。
女孩携着一名身形伟岸，肤色黝黑的男子从看索守出来，缓缓向他走去。她樱唇翕合，说道：“律师，这次真是多亏你了，谢谢你！”
“我只能暂时将你哥哥保释出来，你哥哥牵连的是运毒，我需要一些时间查证。”
女孩点点头，“我知道。”
芦花飞荡的湖边。
茫茫春水，浮萍零星地飘浮在湖面。元弘凝望着这泓春水，眼眸沉寂如夜，涓涓心事说给自己听。
他似乎爱上了这泓白茫茫的湖水，它沉静，柔和，隐隐却有一丝伤痛，正如他空荡荡的心。
女孩喜欢上了站在他的身后，偷看逆光中他清远忧伤的侧影。湖畔的风微微掖起他的衣角，他的每个姿态在她眼中都是如此优美，深蹙，叹息，妩媚，神伤，萧散，无不牵动着她的灵魂。
“……律师，你叫什么名字呀？”
他回顾着她，漆黑修长的睫毛凝着水光，平静地说道：“名字只不过是一个符号，每个人在他人心中犹如一朵浮云，不会停伫多久，最终还是不着痕迹地遗忘掉，又何必知道呢？”
“那只是你的想法！”女孩反驳道。她看着他眼底的抑郁寡欢，心里不禁起疼，“我叫黎惜欣，大家都叫我小心（欣），你呢？”
“元弘”，他淡淡地说道。
小欣巧笑嫣然，桃笑李妍，“元弘？那不是北魏皇帝的名字吗？你还真够牛的！”
元弘看着她，她的眼睛明净如水，笑容如同山花，朴素烂漫。相比，鱼若虚的浅笑张扬而妩媚艳丽，如桃花般妖娆，有某种致命的诱惑，让男人乖乖伏倒在她脚下，任她差遣。
艳若桃花的女子，他是不大喜欢的。只是，年少时的那段感情一直在心里迂回不去，占据了他整个生命。
“你是因为你的恋人的事儿抑郁寡欢的吗？”
“紫儿，紫儿……我要到何处去寻你？你真的不存在了吗？”元弘自言自语，眼眸里流淌着一抹心痛，夜夜将他吞噬。
“其实，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律师你就不能打开心结吗？”
人生不如意……
安能如意，是人生。
“可是……”他捂住心口，深蹙眉，“可是明明是无法阻挡的思念，我要如何戒掉对她的思念？”
他发现，他的快乐只因为她了，可是，他却好像从未快乐过。或许，这就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她给的报复，让他沉溺在这份得不到的感情里。他的世界被冰霜一寸寸地冻结住，仅存的一丝温热也被她无情地熄灭。
她就像是他的怨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