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惜花人去花无主
阳光碎如冬日的雪花,寂寂无声。
千丝万缕的光芒笼罩着红枫中学,青枫碧绿如玉,扶风摇曳,树影疏离。
鱼若虚走在杏花雨下,杏花鲜妍明媚,多像十三四岁少女鲜活的容颜,瓣瓣粉嫩诱人。
她来接心爱的翘儿,翘儿,好翘儿,她给她的并不是很多,所以这个五一她要好好地陪她过。
“徐老师,已经放学了,为何我不见翘儿?”
办公室里静得仿佛能听见绣花针落地。
徐老师怔了怔,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位灿若桃花的女子,“翘儿?翘儿已经请了两天假了,鱼小姐你不知道吗?”
如一片杏花悄然落地,她亦怔住,错愕,翘儿逃课了吗?这可不是她所熟悉的翘儿。
“这怎么可能,没有我的允许……”她难以置信眼前的事实。
“是一位姓韦的男子接走了翘儿,翘儿说那是她的叔叔。”
原来是他捣的鬼!韦益!
鱼若虚自忖着,唇角溢出一抹骇然。
“这是翘儿留下来的,说是您来了就交给你。”
杏花雨的林荫道。
清风拂起她的长发,如白玉般修长的手轻轻拈着那张白色的信笺,宛若随时都会挣脱而去的小鸟。
她叹了叹气,眼眸清明如同水月,铅华无饰。
亲爱的师父,你不必想我,我要去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
差点没有把鱼若虚气死!
雨夜。
雨横风狂,夜雨茫茫。
鱼若虚失神地看着窗外的夜雨,茫茫一片,天光微弱黯淡,灌木丛被风吹乱,肆意地摇曳着。
华丽而空荡的揽月榭。
长长的窗帘卷起她的发,整个房间到处透露着凄冷,幽寂。
一股寒气来袭,她抱着身体,寂寞油然而生,冷得颤抖。房间里的温度像是陡然降至寒点,异常凄冷。
她是如此的寂寞。
突然想到了他。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尚未命名的号码,手指竟不自觉地按了拨号键……
她的心里是需要他的吧……
夜的另一头。
冷雨敲打着玻璃窗,元弘出神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名字,心跳猛然加剧,眼眸如两泓碧潭,情意深蕴。
她需要他了,她终究还是想到他了。
夜雨笼罩的揽月榭,白茫茫的雨雾如它的轻纱,神秘而魅惑。
元弘凝神伫立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鱼若虚背对着他,依旧望着窗外的飘雨,心意失落。
檀木桌面摆着一只红酒,水晶酒杯还有些残酒。他知道她刚才喝过酒,惨白如雪的面容掠过如霞微醺,绝美动人。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久久地伫立,等待着,仿佛他可以等很久,却不知道他的等待能否换来她的一次回眸。只要一次就好,让她知道,他是如此深爱着她。
“翘儿走了……”鱼若虚仿佛在痛苦地低诉,星辰般的眼眸泛着泪花,惹人心怜。
元弘怔住,她那眼泪盈盈眼睛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陌生,他从未看过如此脆弱的鱼若虚。
“怎么会?”他轻声地说,生怕每一句话都会刺痛她的心。
“她和韦益私奔了。我爱的男人和我爱的女人私奔了,多可笑……”她失笑,声音却似乎有些颤抖,哽咽,每个字都会泌出血来。“他们联合起来宣布我的失败,宣布我老了,不再美丽。”
凄冷的风掠过她凋零憔悴的容颜,细细无声。
元弘叹了叹气,不知道为何她会有这种想法,“你想得太多了,翘儿还那么小,心智不够成熟,何况……”
“何况什么?”
鱼若虚瞅着他,眼神暧昧却又失落。
“你是最好的,十个翘儿也不及你的一丝头发。”元弘爱她,正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她的绰约风姿,时常在他的心里萦绕。
“是吗,元郞?”
元郞……
她唤他为元郞。
是不是意味着她的心里还是有他的。温玉软语,细腻馨香,将他淹没。
“自然是你美,在我的眼里,你是唯一存在。”元弘凝望着她,将她所有快乐悲伤都收藏在心里。
窗外的雨还未停歇。
鱼若虚走近他,伸手触碰这张俊美清雅的脸,有些情迷。
他的眼睛如同寒星般清朗,蕴藏着深沉的情意,却宁静如夜幕下的海平面。
她的眼眸却如秋水般潋滟,盈盈有情。她抬眸,诱惑着他,蓦然,她伸手圈住她的颈,眼波如饴。
这柔波,是难言的光华,他看得痴醉,心脏扑扑的跳,仿佛再过一秒他就要沦陷。迷乱中,只感觉到她吻上了他的唇片。她的唇,如鲜艳的桃花,润泽诱人,甜甜的,凉凉的,却有甜蜜的芬芳。
元弘伸手抱住她,深沉地凝视着她,仿佛是倾尽了他一生的感情。此刻温香软玉在怀,竟让他忘记了自我,白玉般的手情难自禁地摩挲着她柔软的身体,心里似有暖流流过,思绪如同脱缰野马。
空气变得异常微妙。
他温柔地亲吻着她肩上凝脂赛雪,细致滑嫩的肌肤,一阵悸动,一阵亢奋。
“我可以吗?可以吗……”他温和如同春风的手抚摸着她,在她耳畔温柔地呢喃着。
鱼若虚蓦然睁开眼睛,将他推开,拒绝了他的求欢。“天下男子皆食色,元郞,你也一样!”
不知为何,她竟拒绝了他,曾经无数次她躺在男人怀里,幻想过怀抱她的人是他。可是,此时她和他如此靠近,她竟不想他们之间的联系和其它男人一样。经年过后,贴身不再,但求贴心总在。
“对不起……”元弘羞愧地说,后悔不该提出这样过分的请求,他真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
也许,六年后的她变得光芒万丈,足以和他的光芒媲美。可是,她心里依旧是自卑的,她的光芒如此污秽,还是只能抬头仰视他。他的光彩是如玉般炫目,在他面前,她无法张狂。
“元郞,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她静静地凝视着他的眼睛,说道:“你爱我什么?”
你爱我什么……
元弘怔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他爱她什么?他在心里问着自己。是她如花的容颜,绰约的风姿,还是让所有男人都想要拥抱的身体。
她失笑,喉咙有些苦涩,“你看,你自己也不知道吧。”
他凝望着她唇角那抹苦涩的笑容,无言以对。
“可是我知道,如果说爱的话,你爱的只是六年前的鱼紫笙。”她心里幽怨得如夜间无人欣赏的花,眼神凄美绝望。“而我,什么都不是……”
她是鱼若虚,是无法回到过去的鱼若虚。她就像是风里飘泊的飞絮,不知该飞往哪里,将落在谁的肩上。
元弘低眸沉思,是这样吗?他爱的只是鱼紫笙这个符号,苦苦追寻鱼若虚的影子,而不是活生生的她。她有情何以堪?
“若虚,我知道我不应该奢望再得到你的爱,可是,我只想这样静静地爱着你,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等你回头。所以请你不要感到寂寞,我会一直等,哪怕最后会,一无所有。”
她轻轻依偎在他温热的胸膛,一滴晶莹的泪从她面若敷粉的面颊滑落,流淌进他的心里。
鱼若虚渐渐熟睡,恬静而安宁。
整夜。
元弘守着沉睡的她,心底竟有淡淡的幸福流过。
她的睫毛浓密修长,覆盖在嫩若凝脂的肌肤上。
她的鼻梁挺秀优美,他的手轻轻刮过,勾勒成一道美丽的弧线。
她的唇片如三月灿烂的桃花瓣,粉嫩诱人。
她的一切,是夜,是如此冰清玉洁。他低头,轻柔地吻了吻她的唇片,甜蜜的爱情流淌过荒芜已久的心田。
翌晨。
黎明第一道阳光从窗帘缝射进来,屋子里顿时暖融融的,融成一片恬淡的柔情。
鱼若虚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依然睡眼惺忪,慵懒娇媚。她扶身而起,环顾了整个房间,并不见元弘的踪影。
她推开卧室的门……
厅堂里没有他。厨房里没有他。
元弘……
他还是回去了。她的心里一阵失落,如在肃寥的秋天凝望飘零的黄叶那般悲凉。
多想每天睁开眼就能看见阳光和他。
多想能依偎在他的怀里,哪怕这样是静静地死去。
她依旧在乎他。很在乎,很在乎,她承认。
湖光粼粼,飞蓬茫茫。
芦花荡如浪涛般一波接着一波地摇摆,银白色名贵跑车掩映在白茫茫的芦花荡里,笑语盈盈随风飘动。
“……明天雷爷就要回来了,以后我们可能不会再有相见的机会了。”
秦正熙一怔,松开她盈盈一握的杨柳腰肢,“连偷偷见面也不可能吗?”
鱼若虚唇角无奈地勾起,淡淡地说:“跟你在一起很舒服,而他总是让我觉得心很疼。可是,好景不会常有,就像曲江畔的桃花,花开花落不长久。”
“他?”秦正熙疑惑不解,乌黑的眼珠转了转动,“他是哪位?”
她稍稍低下头,静默不语。她是不愿意再去想他的,即使她的心还是会牵挂着他,尤其是那晚过后,她已不能再欺骗自己的心。
见她不语,秦正熙试探地问道:“若虚,为什么我们如此靠近,我却感觉你就像是那若即若离的风筝。”
鱼若虚淡淡地笑,宛若桃花初绽,盈盈动人,“不是有你在牵着那条线吗?”
他摇头,嗫嚅道:“不……不会是我,你好像从来就不属于我,正如你所说,有个人会让你心痛。”
真的是这样吗?她承认秦正熙是个很好的情人,才会经不住诱惑,沉溺在欢爱中。可是,终究只不过是逢场作戏,露水情缘而已。她亦知道,不会有男人为她停伫,是否会除却元弘,她更是不知道。
“我很好奇……”秦正熙再次抱着她,在她的耳畔呵气如兰,轻柔地说:“让你心痛的会是谁?还有,你怎么会走上这条路?”
鱼若虚低眉浅笑,唇片翕动,轻轻地推开他,假嗔地说:“你是指我‘大张艳帜’,随意和男人交往。”
见她面和色霁,倒让他有些意外,他以为她会恼怒。这鱼若虚呀,心思如海般深沉,不可捉摸。
正所谓,女人心,海底针,尤其是像她这样有故事的女人。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她轻描淡写地回应他,却对他想问的事只字不提。
“仅此而已?”他难以相信,直觉告诉他,她并不是那种天生就喜欢纵欲的人,她的背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不然如何?”她实在不想和他在探讨这个问题。
微风掠过鱼若虚耳边的头发,她的容光潋滟,眼眸平静如眼前的湖水,荡不起一丝涟漪。
“亲爱的!”他挪过她柔软的身体,稍稍弯腰,与她的眼睛平视,“我很想知道,你生命中最刻骨铭心的男人是谁?!”
最刻骨铭心……
那血泪的记忆,还有她曾深爱过的男人。
元弘。她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
鱼若虚收起愁容,嫣然一笑,讥笑他说:“说来说去,你无非是那占有欲作怪,你就那么想知道我的过去?”
他挑了挑眉,疾声说:“当然!你可知道我为了你形容憔悴,见不到你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你明艳却又哀愁的容颜,想你的柔情绰态,想你的盈盈眼波,更想……你那令所有男人都销魂的身体。所以,让我知道关于你的事。”
他的此番言语,不禁又让她心旌摇荡,眼里满是柔情蜜意。
“他是个富家公子,跟你一样,面如秋月之洁,目若寒星之朗,身材如翠竹之颀长,仪态若玉树之临风,俊美矜贵,光彩如玉。”她轻轻依偎进他的胸膛,回忆着当年与元弘耳鬓厮磨的时光,描摹他的轮廓。“他替我家还了债,而我母亲不久也死去了,我就跟了他,当他是生命中的全部,唯一的光彩……”
可是女人,爱是她的灵魂。如今她已不记得当初和他在一起的原因,是感恩,是依靠,还是喜欢?她只知道,她为了他,日日思念,夜夜流泪,却等不到他的回来。
“后来呢?”他拨开她眼角的一绺发丝,眼眸淌着金色柔和的光芒。
“后来啊……”她失笑,眼里溢满了悲怆,仿佛又回到了那撕心裂肺的夜晚,看到了货车雪亮的灯光。“与那些苦情戏的桥段一样,富家公子走了,我的世界顷刻间崩溃……”
他静静地聆听,此刻她眼里的哀愁是那么分明,她心跳的频率是那么清晰。他双手抱着她,吻住她的唇片,欲温暖她的心。鱼若虚回应着他的吻,愈吻愈烈,感觉自己快要融入他的生命里。唇片厮磨间,秦正熙将她紧贴着自己的身体,熨烫她的肌肤,炽烈地拥吻。鱼若虚因为承受不住他的重力,顺势倒在车面,任由他温热的气息在她胸前游走。
湖水对面,一个女孩手执着芦苇,百无聊赖地在湖边游荡。清风轻轻吹起她的裙摆,犹如晚风中摇曳的荷,风姿绰约。
轻抬头,眼帘竟隐隐出现旖旎春光,她惊怔,羞得急忙跑走,可是,那个女子的侧脸好像一个人,虽然,隔着湖水,她仍能认出来。而他们由于太专注,没有发现她,依旧享受短暂的温存。
她不禁替他难过,他深深爱着的女人,竟抛下他与别的男人在这里痴缠。可是,她的心也会难受,很难受。
夜晚。
朦胧月夜。
琴声一曲,美酒相送,莺歌燕舞,暗香浮动。
元弘出神地望着台上弹唱的少女,唇角逸出欣然的笑意,轻抿一口烈性伏特加,却不觉有多烈了。
“在看什么呢?”许允的手指轻轻敲击酒杯,发出清脆的声音。
元弘依然笑着,眼带恬淡的笑意,如夜间开放的洁莲。
“哦!”许允也笑了笑,讪讪地说:“原来是看上了台上弹唱的小妮子,我还以为你对鱼若虚有多深情呢!”
若虚?紫儿?他蓦然蹙眉,他爱她,这是确定的事,只是不确定她是否对他也一样。那晚她对他的态度,暧昧不明,若即若离,就像是那抓不住的风筝。
台上的小欣依旧浅唱,声音婉转,浅笑盈盈。
“挺不错哦,看起来纯真无邪,不谙世事。”许允细细品看那女孩,越发得灵动秀美,比起那些妖娆性感的女子,此女真是一道亮丽的风景,清丽绝俗。
元弘暗暗赞许,目光不经意地投向浅笑如花的小欣,她亦看到了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会,融成一片清光。
曲江江畔。
元弘在月朦胧的江畔散步,脚下的石阶,每一级都还留着昔日印记,温存,迷醉,欢声,笑语,都还在他的脚畔兜转不停。六年前的爱情,就像是一场绚丽的桃花雨,已经离他远去。
晚风微凉,吹散他身后的雾气。
“元律师—”
元弘回过头看去,原来是她。
“……”他怔怔地看着她向他走来。
“元律师”。小欣轻声地喊他,静若夜花。
元弘微微笑,说道:“什么事?”
小欣低下头,深呼吸,脱口而问:“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静默不语,只是深沉地凝视着她。她的眼睛如夜般美丽,仿佛有夜的精魂在里面,沉静诗意。
“你到底喜欢鱼若虚什么?”
他怔住,又是这个问题。他到底喜欢她什么,他不止一次在心里问着自己,却无想要的答案。
“我以为你很特别,原来你也和那些男人一样喜欢追逐鱼若虚。”
元弘走近她,将她眼角的一缕乌发拨至耳畔,眼眸深邃如同海水,静静地凝视着她的眼睛。
小欣抬眸,正对上他深沉的眼神,顿时,她面色羞赧,如泛红潮,娇美无限,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我在很久之前就已认识了若虚,虽然关于她的记忆很模糊,但我知道她就是我今生的等待。”他轻柔地说,声音混合着夜风,温柔而深情。
“她就那么好?”她还记得白天鱼若虚与男人在野外痴缠的场景,真是令人反感,这样的女子,竟让他炽热迷恋,不能自已。
“不是她很好,只是,每个人一生中都有惟一的至爱值得去付出,我爱她,所以甘愿为她守候。”言语间,元弘心底似乎淌过淡淡的幸福,眼带柔和的笑意。她终究会回到他身边的,他相信他们之间会升起绚丽的彩虹,因为他们曾经炽烈的相爱过。
小欣低头不语。无言可语。
他中毒了,中了鱼若虚的情毒,可是,她又何尝不是中了情毒,无法自拔。爱情,犹如饮鸩止渴,却让人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