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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八章 人世几回伤心事

作者:牧夕烟 当前章节:56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09

正文 第十八章 人世几回伤心事

浮云蔽日,竹柏森森,树影婆娑。

如水草般柔美的长发慵懒地散在两侧,漆黑幽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肌肤晶莹胜雪,面容惨白无血色,就像是她身上的白色床单。

鱼若虚缓缓睁开眼眸,头痛得快要裂掉,身体软绵绵的,就像是快要融化的冰雪,一碰即碎。视线里出现模糊的影像,渐渐清晰,只见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像看怪物一样凝视着自己,让她浑身不舒服。

她竟没死掉。

是不是上天的垂怜……

“小姐,你醒了?”

“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鱼若虚勉强撑起虚弱的身子,坐起身来,唇片纯白得近乎透明,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是你救了我?”

男子点点头,微笑着说:“我们的渔船发现了你,当时你昏迷受伤,我便把你带了回来。小姐,我们将你救上来,发现你双手被反绑着,想此时一定非比寻常。”

鱼若虚低眉不语,陷入了沉思,又一次惨痛的教训。

数日相处以来,她得知原来他叫瞿南风,是一位少年作家,好诗文,犹工古体诗词。他的散文,犹如花间之绮靡,词藻华丽,文辞优美,最善描写人物。瞿南风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因为热衷于诗文,对现世诸多埋怨,便无心找工作,待在老家当宅男。

话说两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一个是谙于风月的美貌女子,一个是血气方刚的少年,在鱼若虚的循循善诱下,这世上的绝世处男也失身于她。

“……原来你是第一次。”鱼若虚倒觉得惭愧,这么好的少年,她竟引诱他和她一起堕落。

“嗯”,瞿南风难为情地微微笑。大学四年,他从未拍过拖,因为对大学的感情不相信,不相信走出象牙塔之后的青春男女还会保持最初的迷恋。

可是遇见她,就像是上天送给他的礼物,在万籁俱静的世界里,只剩下她美丽的胴体,还有她宛如夜莺的声音。自此,他发誓,他要用世上最美丽的形容词,最华丽的修辞来形容她的美好。这世上除了她,最美丽的就是形容词了,因为再美丽的形容词也无法诠释她的美。

是日,风和日丽,海风拂面,海浪一波波地涌上岸,沙滩上零星散落着贝壳,水草冒着白色的泡沫。

“……你快来追我呀!”

沙滩上留下一连串的脚印,浅的,深的,是他们走过的足迹。欢声,笑语,在空旷的沙滩里传播开来。

瞿南风终于抓住了他,将她搂在怀里,“我抓到你了,看你还往哪里跑!”

鱼若虚温柔地笑着,如水草般柔美的长发拂过他的脸庞,一阵幽香,久久在鼻尖萦绕。

良久。

只见他执着竹条,在干干净净的沙滩上写下几行字,文字如行云流水,温雅隽秀,颇有女子的秀气。

“我爱上了一个女孩……”鱼若虚看着这些句子,心里莫名地纠结,他难道真的……

“我爱上了一个女孩,她的笑颜如花……”瞿南风凝望着她,开始深情地吟诵,“恨不得,将世上所有美好的珍奇,都捧在她的脚下,只为博她嫣然一笑……”

“我爱上了一个女孩,她的眼眸似秋水般潋滟,连天上最耀眼的星辰,也无法与之媲美,那炫目的霓虹灯,也因她而黯淡无光……”

“我爱上了一个女孩,她的发像夜色中流淌的月光,不能握在手上,却让每个少年都心旌摇荡,而路过的客人们,全都忘记了呼吸……”

她看着他,慢慢向她走来,海风吹起他的发,不知为何,她似乎看到他的眼里有一抹淡淡的哀愁。这是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悲怆,正如她心里有过多的创伤,是经年过后也无法痊愈的。

“我爱上了一个女孩,她就像是异域而来的公主,矜贵娇媚,即使她不曾看穿我,即使她的心不为谁停伫,那又何妨?”

他走上前,握起她的手,深情地吻住她温润的唇片,温柔地说道:“若虚。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鱼若虚点点头。这段日子以来,鱼若虚要求他喊她若虚姐,毕竟他们有三年之隔。

鱼若虚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狐疑地问:“男孩,你诗文里的女孩是我吗?”

他点头,眼里全是她的柔情似水,心里是她如三月桃花般的气息,盈盈有情。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伤情地说:“我不是女孩,我没那么好。”

“你有,你有!”瞿南风急切地说。

“南风,你会觉得我好,只是因为你认识的女孩子不够多。他日,当你走向社会,接触人群,你就会知道我是,多么不堪……”

“不,若虚,你听我说,我爱你!”他蓦然将她揽入怀里,不愿松开。

鱼若虚怔住,看着他真诚的表情,内心悸动,“我们才认识不久,我又比你大,你怎么会,爱我?”

“可我就是那么的喜欢你。”他在她的肩膀呢喃着,想抓住更多的温存迷醉。

鱼若虚轻闭眼睛,感动得差点落泪。还好她够淡定,还不至于感激涕零,爱情,终是不可相信,不可依赖。

西斯律师事务所。

烈日炎炎,骄阳似火。

元弘撑起下巴,眼眸漆黑幽深如同黑夜里的森林,静静地沉思。那件案子还未结束,为何不见她的踪影,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蓦然,视线里出现一个人影,渐渐清晰。元弘抬眸,原来是那天与若虚一起而来的中年男子,想此,元弘抿紧唇片,脸上表现出一丝的不悦。

“元弘公子!”雷啸云不怀好意地勾起唇一丝微笑。

他似乎感觉到他的来者不善,淡淡地说:“你找我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只是想给公子一样东西。”说着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条项链,是旭日藤项链,纯净的水晶闪着微弱却又晶莹的光芒。

元弘认得这条项链,前些日子见鱼若虚戴过,如今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雷啸云似乎知道他的疑惑,说道:“我知道公子对鱼若虚有情,如今伊人香消玉殒,好歹也该留下一些东西,以慰公子相思之苦!”

元弘惊愕,霍地起身,正色道:“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说若虚怎么了?!”

雷啸云冷哼,冰冷似铁的眼神与元弘对视,忙不迭地说:“那个贱人与人通奸,被当场捉奸,我当然是—”

话至此,雷啸云故意停顿,意欲惹火元弘。

“你告诉我,你把若虚到底怎么了?!”一向淡定的元弘也忍不住勃然大怒,更多的却是对她的担忧。

“也没怎样,只是将她丢入曲江,让她沉尸江底。”

像是被雷劈中,元弘灵魂像是离了身,身体瘫坐在玄色皮转椅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不是真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不可能,她怎么可能那么快就离开了他,他还没有让她重新发现爱从来没离开。

良久。

他才回过神来,满腔怒火,吼道:“你怎么可以这样草菅人命?!即使她做错了什么,你也没有权利结束他的生命!”

“哼!那个贱人胆敢与人偷情,就该预料到有这样的结果!”

元弘无心再听,心里痛得快要裂掉,如坠入无尽深渊,遭受烈火焚身的痛楚。这痛苦,他太清楚。

雷晓云瞥了他一眼之后就离开了,爱情,于他们,究竟是什么?

夜晚。

月色正朦胧,树影摇晃,江边渔船传来一句离殇,清歌催夜。皎洁的月光,柔和地流泻光辉,洒在心上。江畔恋人入对出双,人行天桥的芍药叹夜太漫长,月下人思念如同一曲唱不完的歌,泪落瞬间,方知心里有多痛。

他向前走,一直走,如果走到世界的尽头,乾坤可否逆转,时间能否倒流,天与地何时分开。如果走到世界的尽头,这已定的事实,能否改变,不想要这宿命,不想要期待明天,明天只是今天的重叠,痛苦不会减少。

晶莹的泪如同水银,如水似银,停留在眼角,任风将它吹干。

为什么,老天爷让他再次遇见他生命中的至爱,却又残忍地夺走他的希望,他的所有梦想。

若虚……

紫儿……

再也弥补不了过去所犯下的错了吗?为什么你不给我机会,为什么你带给我痛苦,我却那么执着于你。

对你我还想爱不再有空白,不再让记忆只有破碎,随时代你哭,处理这泪流……

他希望明天还能有期待,对这份爱。

不知不觉,元弘来到人行天桥,隐隐听到有人在弹唱。,抬头一看,原来是有人在卖唱。元弘的眼神穿透人群,像是在寻找什么,而让他惊异的是,卖场的女孩正是他所认识的小欣。

小欣也看到他,眼底有一丝狼狈,为什么要让他看到她的如此境况,看到她的卑微不堪。她突然想要跑开,双脚却似生了根,看着他向她走来。

曲江两岸灯火灿烂,仿若流萤,江水泛起皱褶,晚风咸咸的,吹散身后最后的余温。

“……我爸爸得了肝癌,是晚期。”小欣哑声说,声音哽塞难受,心里痛得快要无法呼吸。

元弘微怔,眼睛若晶石,泛着幽光,唇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不知如何开口。生命,在死亡面前,显得是那么脆弱,就如晚风吹起的阵阵落叶,心碎地很好听。

“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医生说即使化疗也不一定能治愈,何况化疗的过程那么辛苦……”

不知为何,看到她眼里的悲怆,心里愈加难过,他将她拥入怀里,安慰她说:“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小欣沉溺在他坚实的怀抱,眼泪打湿了眼眶,淌过他的白衬衫,却不知是否能流进他的心里。

翌日。

怡仁综合医院。

悠长深邃的走廊,脚步声清脆沉稳,衣声窸窣,元弘走到一间病房门口,透过虚掩的门向里面看去,然后轻轻推开门。

病房里充满了消毒水的气味,病人压抑虚弱的呼吸声让他感到一阵难受,他是很怕来医院的,可是今天不知怎么了,他竟因为她而来到这里。他看了看病床上的欣父,面容消瘦枯黄,紧闭着双眼,是饱受了病痛的折磨。

“伯父—”他轻轻唤他。

欣父听到有声音,缓缓睁开眼睛,见来人是元弘,勉强撑起肿胀的身体,虚弱地说:“元律师,怎么会是你?”

“小欣身体有些不适,所以我代她来看望您。”元弘这样说,他找不到理由,只能谎称小欣生病。他不是个容易感动的人,只是不知为何他不忍看到小欣眼里的难过,更不想看她泪流满面的样子。

“元律师,你有心了。”

“伯父,您要好好的,小欣很需要你。”

欣父低下头,眼眶里溢满了伤痛的泪水,嗫嚅地说:“我对不起阿欣,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自私,阿欣跟着她妈妈就会好过些,可如今,万一我去了,阿欣该怎么办?”

元弘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痛苦无比的男人,更为小欣感到惋惜,这个女孩让人心疼得难受。欣父告诉他,小欣在九岁时父母离异,跟着父亲哥哥与奶奶过着简单的生活,原本还算完整的家庭在得知欣父患上癌症的那一刻瞬见崩溃。小欣小时候,母亲原本是要将她带走的,可是,欣父认为欣母出轨,不让她带走小欣。

“元律师啊……”欣父突然抓住他的手,激动地说:“我走了之后,可不可以代我照顾阿欣……”

元弘一怔,面色为难,他不知道他这句话是否意味着那种意思,可是他不能答应,他的生命已经被鱼若虚所占据。

“元律师……”他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元弘,眼泪颤动,唏嘘不已,“求您……”

元弘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的心已不能为自己左右,此时陷入两难之中,不知该如何抉择。

“求您……”

欣父虚弱的话语在耳边萦绕,他的心柔软似水,不忍看到在病榻缠绵的男人绝望如同死水的心。

元弘无奈地点点头,握紧欣父的手,低沉地说:“伯父,我答应你,但是你也得答应我,要努力撑下去,小欣很需要您,没有你,她不会快乐。”

欣父干瘪的唇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久久不肯褪去,“好,谢谢你,元律师……”

翌日。

原本晴空万里,风和日丽,转眼间乌云遮蔽,行雷闪电。

阴风阵阵的走廊,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

欣父用刀片割破自己的手腕,自杀了。

小欣跪在地面哭得泪眼模糊,心痛排山倒海般将她吞没,是撕心裂肺的痛苦。而小欣的奶奶则因为太痛心哭昏了过去,不能承受着突然的打击。小欣只是一直哭,一直哭,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亲戚中的三姑六婆有的哀婉叹息,有的掩面哭泣,欣父就怎么忍心丢下老母与小欣呢?

元弘看着小欣,眼里有说不出的难过,他知道,最爱的人离自己而去的痛苦他太清楚。他上前扶起小欣,将她拥进怀里,让她觉得好过一些。想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如果自己当初没有答应欣父的要求,也许他会因为担心小欣的未来而勇敢地撑下去。他怎么会犯这种错误,元弘心里无比自责。

“我知道此刻你的心里有多难受,但是请你想想你父亲,他不希望你太过悲伤,所以你要勇敢一些……”

小欣在他怀里呜咽抽泣,悲戚唏嘘,“我知道……我知道他是不想拖累我们,可是他不知道,如果一家人不能够在一起,要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她知道,家里环境不好,在治病的这段期间,家里的积蓄几乎全都拿出来了,却远远不够。在这个人分三六九等的社会,穷人若得癌症,就如一个家庭的灭顶之灾。小欣家里已经一贫如洗了,绝望的父亲再也不想全家陪着他一起受苦,便选择了自杀来结束生命。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的悲怆,因为他心里有相同的痛苦,死者已矣,就算流再多的泪水也无法改变着既定的事实。生命中最难承受的痛苦莫过于生离死别,对于习惯了幸福的人,当风雨骤然来袭,犹如海浪中的一叶扁舟,孤独无依。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忍心离我们而去……”

元弘凝望着她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眶,紧蹙着眉头,心里悲悕难过,却不是因为失去了鱼若虚,而是因为她的难过而难过。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会为除若虚以外的女孩子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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