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 离肠百结解无由
天高地迥,烟光凝而暮山紫。
暮光的城市,夕阳眷恋山峦,林鸟啾啾,江水滔滔逝去。
鱼若虚抱着膝盖,背靠着玄色栅栏蹲在路旁,如水草般柔美的长发垂落在胸前,流泻光华。她在这里久久地蹲着,似乎在等谁,眼眶红红的,哭过的痕迹。
一辆黑色轿车迎面而至,她渐渐抬起头,眼里蓦然出现微光,慢慢站起身,望向黑色轿车。
里面的人在后视镜里看到她的颀长消瘦身影,惊骇不已,以为是自己因为太过思念而产生幻觉。他揉了揉眼睛,确定那就是她。是她,怎么会,怎么会,她还活着?是不是老天爷听到了他的祷告,所以将她还给他,送到他的身边。
“若虚—”秦正熙刹住车,急忙地推开车门,走向她。
“正熙……” 他将她抱住,紧紧地,仿佛她又会再次从他生命里消失,哑声说:“怎么会,怎么会……”
鱼若虚被他抱得太紧,呼吸难受,离开他的怀抱,微笑中带泪,“正熙,我好想你,我本不想再来打扰你,可是我无处可去了,所以我在这里等了你好久,期待你的出现……”
“你可以打电话给我,为什么要傻傻地在这里等侯?”秦正熙看着她清瘦的面容,心疼极了。她一定吓坏了,这段日子一定吃了很多的苦,可是她的眼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没有手机。”鱼若虚淡淡地说。为了断绝她与外界的交流,元弘可谓费尽心思。
秦正熙怔住,急切地问道:“你这段日子到底去哪里了,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被一个富家子包养,他将我安置在僻静凄清的地方,让我完全属于他,他不喜欢我想除他以外的男人,可是我害怕寂寞,想要自由,我和他是不适合的。”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专属于某个男人吗,为什么要跟着他?”他深知鱼若虚的性格,除非是像雷啸云那种强权人物,不然她不喜欢的谁也勉强不了。就像当初某富商想要包养她,每月给她百万零花钱,并置豪宅,条件就是她要从此隐退,但是她没有接受。因为她想要自食其力,有想要自由。可是她却答应了那个富家公子,而且这次她回来,他发现她的眼里多了一些忧郁。
“他说他很爱我,他说他满世界地找我,我以为他真的很爱我,沉溺在其中不能自拔。”说着说着,她的心蓦然起疼,眼里溢满了哀愁。
正所谓小别胜新婚,两人别后重逢,免不了痴缠一番。她知道,他的身体需要她,而她的心需要他。可是,秦正熙却发现他身下的鱼若虚却泪眼盈盈,泪水打湿了他的胸膛。他心惊,离开她的身体。
“你怎么哭了,是我弄疼了你吗?”他心疼地说,眉头紧蹙。
鱼若虚摇头,说不出话,只是一直流泪,一直流泪。秦正熙看得心都碎了,却不知到她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此次回来她会如此失态,为什么她的眼里看到的只是绝望。
“若虚,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好不好?”秦正熙不知所措,伸手不停地擦拭她两颊的泪珠,她却哭得更伤心,仿佛要将一生的眼泪都流尽。
鱼若虚坐起身,拉起被单裹好身体,强忍着眼泪,不要再让它流出,可是内心的酸楚却更加强烈。
“对不起……”千言万语说不出口,她只能这样对他说。
“若虚,为什么你会弄成这样,那个男人很重要吗?”他轻轻问她。
她侧过脸看着他,心里一怔,曾几何时,瞿南风问她:他就有那么特别吗?她不知道,她也不知道是否爱了就是一生,只是知道心里好痛,痛到连欢爱都没有感觉,还有一种感情,就是思念。才离开他一天,她的心就已开始想他,她的思维却不允许她再想他。
“我知道你的心里住着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元信银行的元弘公子。”
她再次怔住,不知他为何会知道,她从未告诉过他那人的名字。“你怎么知道是元弘?”
“这些事情很容易调查。”他凝视着她,说道:“若虚,忘了他吧,你不该让他伤害你。”
“为什么我分明能感觉到他心里的爱意,却终究是不能相信,也许我们是注定了不能够在一起的,或许跟谁都是,我这个人……终归是得不到幸福的。”
“不,若虚!”秦正熙握住她的莹白胜玉手,激动地说:“若虚,我爱你,我想要和你在一起,是永远在一起,我们可以举行盛大的婚礼,让全世界的人都来祝福我们,我们会幸福的相伴终生,不离不弃……”
鱼若虚感动地流下眼泪,这滴眼泪,是为他而流,她眼泪盈眶,嗫嚅说:“可以吗,我可以吗?你是不是在哄我,你可千万不要骗我,不然我会很难过,很难过。”
秦正熙将她揽入怀里,轻轻在她的樱唇印了一个吻,说道:“当然是真的,我怎么会忍心骗你,你当我是过客没关系,我当你是我一生的挚爱,我会陪你忘记那个人,忘记过去那些灰暗的回忆。”
她沉溺在他温柔的情话,轻轻地闭上眼睛,慢慢睡去……
夜幕低垂时,元弘驱车来到蝴蝶谷,是时,晚风轻拂,草木的晚露浸润了衣袂,蝴蝶谷里一派凄清。
他走进大厅,却空无一人,平时的她都会在门口等他回来,今天却听不到她的一丝气息,他不禁心慌,四处找她。最后却在紫色钢琴发现了那封她遗留的信笺,他的心顿时失落,她走了。
我本不该对你有所希冀,让自己像怨妇一样每天翘首企盼,也不该贪恋的想要和你在一起,我们注定是没有结果的,我决定要离开你,你不要来找我,就算你来我也不会见你……
元弘默读着她写的信,眼前一片灰暗,白色信笺也挣脱他的手指随风而去。为什么,为什么,他在心里不停地问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他做错了什么,让她选择要离开。他找不到理由,找不到她离开他的理由。
他还是要去找她,到处找她,哪里却不见她的踪影。她到底去哪里了,为什么要存心避开他,为什么不给他个理由就判他死刑?!他找不到她,揽月榭没有她,她到底躲在哪里了,为什么要故意躲起来,不让他见她?!
日子平淡地过去,元弘最终还是没有找到她,不知她躲在谁的怀里,为此,他整日精神恍惚,思绪游离,做事也不集中。直到有一天,各家报社竞相报道鱼若虚与市长公子秦正熙偷欢幽会的照片,秦市长家被堵得水泄不通,仿佛全世界都乱成一团,元弘才知原来离开他的这段时间,她一直躲在秦正熙的身边。
鱼若虚新欢曝光,原来是秦正熙!
鲜红醒目的标题让元弘的眼睛刺痛,心碎的声音,她听不到,看不见,天知道他是多么的想她。
他以为他们之间还有爱情,他以为她心里也是有那么一点在乎他,可是转身离开,她却投入别人的怀抱。要怎样,要怎样才能证明他爱她有多深?
元弘闭上双眼,不忍看这现实,心就像是被挖开一个洞,越扯越大,深邃不见底。
伤害我,看我难过,这样做你就会快乐吗?元弘在心里反复疑问,却终究找不到答案。
秦宅。
秦市长重重地将一份报纸扔在桌面,面色铁青,两眼似有灼热的岩浆即将迸发出来,秦正熙吓得低下头,不敢看父亲。
“看你做的好事!”他直勾勾地瞪着秦正熙,目光冰冷似铁。
秦正熙被他看得不寒而栗,倒吸了一口凉气,吱吱唔唔地说:“我……”
“你是存心给我丢脸的是不是?!还跟那个女人搞在一起,不准再和那个女人来往!”
当他第一眼见到鱼若虚时,他一下子就认出了她就是那个女人的女儿。她们是如此地神似,即使那天的匆匆一瞥,她灿若桃花的面容映入了他的眼帘。
这是她的女儿,她与兄长搞在一起,这就是她给她的报复吗?鱼兰袖,你终究是放不开……
孽缘,孽缘,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孩子是她派来的复仇天使,非要将他搞垮她的灵魂才会安息吗?他绝不容许她玷污他清白无暇的声名,就连上天也不可以!鱼若虚,鱼若虚,这个早就应该跟随她母亲而去的女孩,从一出生就不被祝福,不被接受!
“爸,你听我说,她没你想象中的那么不堪,而且我发现我是真心喜欢她的,从见她第一眼开始我就觉得我们之间有割舍不断的缘分。”
秦市长容忍不了他的歇斯底里,怒火攻心,“啪”的一声掌掴秦正熙,斥道:“孽畜,你休想毁了这个家!”
秦正熙大惊失色,抚摸着灼热的脸颊,他从未看过如此愤怒的父亲,此刻的他犹如惊弓之鸟,视父亲为洪水猛兽。
“爸爸,为何你如此抗拒,您的儿子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真心相对的女孩,为何你不能理解我?”
越是艰难,越是深爱,他发现他对鱼若虚即是如此。
“她是个不知廉耻,人尽可夫的贱人,你搞也找个正经点的!”
“我不管,哪怕她真是妓女,我也要跟她在一起!”秦正熙坚定地说,见父亲依旧绷紧脸,冰冷如霜,甩门而去。他从未发现他对鱼若虚的感情如此强烈,一发即不可收拾。她就像是美丽妖冶的曼陀罗,哪怕爱只剩下绝望也要在一起。
阳光清冷,云卷云舒。
秦正熙将鱼若虚约了出来,一直牵着她的手穿梭于闹市区,穿过人群的阻碍,一直这样走下去,就算是会走到世界的尽头,他和她的手,十指紧扣,不曾分开。
鱼若虚却不知所以然地问他,“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很快你就会知道的!”
终于,他们来到一家婚纱店橱窗面前,束腰雪白的婚纱如同流泻的月华,在她眼前萦绕,她看呆了,尤其是他们的头像恰好落在男女礼服模特的头部,两个人宛如在试礼服,看起来非常地合衬,就像是快要步入礼堂的新婚男女。
“你这是……”鱼若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玻璃橱窗的她看起来那么神圣纯洁,眼里没有一丝尘埃。
秦正熙从裤兜里掏出一精致的盒子,打开在她面前,微笑着说:“若虚,嫁给我好吗?”
鱼若虚怔住,眼里泛着泪光,泪水盈眶,说道:“你真的……”
“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不是说过我们会举行盛大的婚礼吗?虽然这个承诺不能实现,但是想要和你结婚的决心从未变过,所以,请你相信这一切,相信我们会幸福地永远在一起。”他深情看着她盈盈的眼眶,她的眼里总是溢满了泪水,让他的心不由得为她揪着。“若虚,答应我好吗?”
“正熙……”她以为他在开玩笑,可是,他的眼睛如海水般深沉,如此真诚。
他拿出钻戒,慢慢套进她修长白皙的无名指,将她的沉默当成默许。
鱼若虚低头看着指间的戒指,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璀璨的光芒,晶莹剔透,纯洁得如玻璃橱窗的人。她的心却在踯躅,他们之间真的存在爱情吗?她不确定,她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不会伤她的心,不会让她的心疼得无法呼吸。跟他在一起会幸福的吧?她的心不会后悔的吧?可是此刻她却想到了元弘,怀念他的怜爱,还在想什么,他们之间有什么期待。
“若虚,我不会让你流泪,不会让你的心疼得无法呼吸,从今以后让我照顾你。”
她竟噙着泪点头,她也是很想很想停止飘泊,想要幸福,所以她拼命向温暖靠近,却发现他温热的心依旧让她的心冰冷得似坟墓。可是,她真的想要这种安定的生活,不想再周旋于男人之间,所以,她想要试着爱一次,试着去习惯他的爱。
他伸手抚走她脸上的细泪,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看到的她总是泪水盈然,仿佛她有流不尽的眼泪,或是忘不了的新愁与旧愁。她的眼泪,是应该让人好好珍惜的,她的蹙眉,牵动着他的灵魂。
揽月榭。
风急天高,金黄的银杏叶片一片片地凋落,属于秋天的宿命渐渐向这片园林*近。鱼若虚凭栏远眺,远山青黛如仕女的画眉,临风兴叹落花频,心意阑珊又是一季秋。自离别,心却难舍,一点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愁。
秋天渐近尾声,揽月榭内萧索凄清,她叹息,自叹多情是足愁,况当风月满庭秋!可是,揽月榭外却人声鼎沸,都是围堵“相关人士”的狗仔队。揽月榭好久没那么热闹了,她轻笑,容光潋滟,眼波如饴。
她的笑容如水光般恬静,却蓦然消失不见。原来揽月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却是当初见死不救的秦市长。
鱼若虚怔住,她从未认真看过珠城的市长,今日仔细一看,竟也是如此丰神俊雅,不像那些高官一个个脑满肠肥,看了就讨厌。但,人不可貌相,她对这些政客还是生厌,更何况此人冷漠至极,还是少惹为妙。
可是,不知为何,眼前这个中年男人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深邃的双眸幽深不见底,却如玄冰般寒冷,可以看出,他紧绷的脸带着愠怒之色。真是,她又不欠他的情,也不欠他的钱,何必这样看着她?
“市长大人大驾光临寒舍,真是让我诚惶诚恐,且不知所为何事?”
秦市长冷哼,这个女人真是厚颜无耻,要不是她不知廉耻的与他儿子搞在一起,他绝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请你远离正熙,上天是不会允许你们在一起的!”
“哦?”鱼若虚嫣然一笑,笑语盈盈,柔声说:“如果我说我不答应,我要证明连上天都不能再反对呢?”
她虽不确定是否爱秦正熙,但如果有人将她当成病菌一样看待,她偏要逆天而行,没有人可以左右她的命运,再也不要成为命运的棋子!
挥别了过去,也不知道能不能摆脱命运的安排。
“你还执迷不悟,父母的脸都被你丢尽了!”秦市长怒极,恨不得上前就去给她一巴掌,让她清醒过来。
鱼若虚整个人蓦然冷下来,微怒道:“市长大人言辞过激了,何况,我丢不丢父母的脸,又与秦市长有何关系?”
“呵呵……”他冷笑几声,冰冷的眼神穿透她的瞳孔,“果然啊是她调教出来的好女儿,和男人随便交往不说,还勾引兄长,你这样的女子又何必来这个世上。”
她惊骇不已,脑海里骤然浮现一些画面,却很快闪去,恼怒地说:“你休要胡说,我敬重你是市长,但请你也尊重我,不要往我身上扣‘莫须有’的罪名。”
“尊重?既当婊子,还想立牌坊,这年头什么不良风气都有。”秦市长怒极,此刻只想肆意践踏她的自尊。他不能容许自己身上有一丝的污垢,更不会让自个行为不当的女子影响他清白的一生。可是,他的愤怒却转为了叹息,“你到底是步了你妈的后尘……”
“你!”鱼若虚突然脸色煞白,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你究竟是谁?”
难道是他……
秦彦笙,这个市长也姓秦,跟他如此相似,不,不会,不会的,老天爷不会这样对她的……
她越想越害怕,背脊似有冷风窜起,凉飕飕的,让她不寒而栗。
“你是谁?”她重复着,声音有些颤抖。
“你问我是谁,鱼兰袖没有告诉过你吗?”
鱼若虚错愕,眼神失意而迷离,茫然地看着他,心里却似乎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你……你是秦彦笙?”
“没错,你是我生的,正熙也是我生的,你们是两兄妹,所以,你们是不允许在一起的!”
像是没有了光,鱼若虚重重地跌坐在沙发上,脸色更加惨白,就像是经过漂白稿纸,白得没有一丝欢乐的颜色。她抿紧唇片,双手无力的支撑着身子,心头骤然绞痛,痛得她无法呼吸,她再一次感觉到这种通道眼前一片漆黑的痛楚,排山倒海地冲击着她的身体。
为什么会是他?为什么上天要这么残忍对她?她错了,犯了无法弥补的错误。
半晌,她抬眸看着他,眼睛溢满了痛苦,艰难地说:“秦市长,我想问你一句,你可曾爱过她?”
她的母亲死了,是为他而死,这是她心里挥之不去的痛,还有疑问。现在,她要替母亲寻求一个答案。
秦市长怔了怔,他没想过眼前这个被他遗忘掉的女孩子会这样质问他。那个女人,不是没爱过,只是不能爱,在权位与爱情之间,他似乎更迷恋权位,爱情,算是什么?
“什么爱不爱,爱情值几两几钱,一切只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
鱼若虚失笑,苦涩的笑容仍如三月桃花般妖娆妩媚,怪自己想得太过天真,爱情,她自己都不敢期盼,不敢相信,这个薄情人又怎么会在乎。
“原来如此……”她站起身,如秋水般澄净的眼睛看着他,淡然地说:“秦市长,你放心,你的生命中从未有过我的存在,今后也不会有,我与令公子再不会有什么了,您的名声依旧会清白无暇……”
到底是世情薄,还是人心淡?她的存在只如溪流中的浮萍,飘泊是她的宿命,而在他眼里,她或许连尘埃都不如。
秦市长叹息,说道:“那就请你记得你今天所说。”说完,他转身离去,可是,有那么一瞬间,他看到她眼里的哀怨竟莫名地心疼,眉头紧锁。他不禁叹息,她本应是如水中芙蕖般皎洁,为何偏偏是风中的桃花,随波逐流。
叹人生美中不足今方信。若是,她的身世清白一些,那该多好。
鱼若虚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脏就像是快要裂开一样,两眼黯淡无神,胸口一阵难受,“咳……”她捂住胸口,只感觉口中腥恶难受,摊开手掌一看,鲜血封印,触目惊心。
少年呕血,莫非是得了什么怪病?
鱼若虚失神地看着手心的鲜血,心里突然萌生出绝望的想法。这样也好,死了就不会再有任何感觉,不属于这个冷漠的世界,她早已习惯。鲜艳明媚的桃花褪去颜色,只剩下灰白,是她生命的底色。
命途长长,翻来覆去,不知躲不躲得过命运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