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 恨想无因由了期
星光制作公司。
鱼若虚慵懒地坐在转椅上,眼里似有些疲倦,清冷的阳光如同琉璃般流淌进来,映得她的肌肤嫩若凝脂,细致晶莹,让人忍不住想要去轻轻触碰。
“听说你昨晚在一家pub唱歌,可有此事?”
鱼若虚愣住,目光冷淡,说道:“你就为了这事叫我来?是,不过我是一时忘情,才会在那些场合唱歌。”
叶姐微微笑,双手箍住她的肩膀说:“那就回公司来吧,成天窝在揽月榭像什么样子!”
她挪开她的手,眼波流动,叹息地说:“leaf,你知道我再也唱不出让人感触深的歌了,我的心再怎么呐喊也无力回天了。”
她有时想,是不是过于频繁的情欲击垮了她自己,让她的心长满了铜绿,不再灵动可爱,这是否就是创作人最怕的“江郎才尽”。
“若虚,你可以的,你是我见过的最有音乐天赋的才女。”
“是,可那只是过去。”办公室的一串风铃发出轻灵的声音,吸引了她,她伸手轻轻触碰风铃,转移注意力。
“你明明可以唱出来的,别浪费上天赋予你的才华,还有,不要再沉溺在男欢女爱的游戏当中了,你玩不起!”
鱼若虚错愕,她的这些话似乎刺到她内心深处不敢去承认的事实,是啊,虽然她的外表依旧明艳绝伦,可是人人都知道她的内心有多苍老,她的心是早已残破不堪,再过几年,当美丽的外表渐渐褪下,只剩灰白,是她生命的底色。
她今年二十四岁了,女人一跨过二十五岁月的痕迹就会慢慢爬上细致的肌肤,何况在这个吃青春饭的圈子,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若是不努力,很快就会被人遗忘的,到时雪柜真的适合她了。
走在繁华的商业街,熙来攘往的声音将她包围,就这样吧,人生短短数十载,物质情爱皆如云烟,不知什么时候就突然消逝,及时行乐……
回想当初的自恋自伤,到自怜自弃,就像是一出戏,只是她和他,写不出结局。
那些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们,都如游历赏花的游人,匆匆一瞥就走了,到最后,肯为她停伫的,也不知道谁。
揽月榭。
鱼若虚抬头望着那华丽空荡的别墅,满目萧然,这原本是元夫人最喜欢的园子,可是不知为何,元弘却把它给了她当成是分手的抚慰,现在却成为了珠城香艳旖旎的代名词,是她把这片清幽之地变得乌烟瘴气的。
老少咸宜的揽月榭。
被元弘遗弃后,她无处可去,又没有收入,只好强忍着内心的耻辱接受他对她的安排,命运的安排。后来,她遇到了leaf叶,她说,她可以帮助她摆脱现状,走出绝望,条件却是要她作她的地下情人。刚开始她是极其厌恶的,可是想到那些薄情的男人,她什么都不想就投入了她的怀抱。
叶姐是个奇怪的人,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对她的身体感兴趣,她自认为还没有美到那种也让女人神魂颠倒的地步。起初她会很不自在,有时甚至呕吐不止,而且在床第之间,她会经常想起元弘拥抱她的感觉,只是后来慢慢习惯了,也没有什么抗拒了。
再后来她渐渐成名了,凭着淡静美丽的容颜,绚烂如诗的才华迷倒了一大堆男士,尤其是她清明受伤的眼神,真是让人为之心碎。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她那么迷人,为了忘记温如清与元弘带给她的伤,她对献殷勤的男士们总不辜负,那时真是堪比歌妓。后来珠城的人才知道,这个看似清纯无邪的女孩子原来是外表斯文,内心open的欲女。
再再后来她是完全沉溺了,因为她过多的绯闻丑闻,形象过于负面,而且她的歌声不再犹如天籁般空灵,公司高层遂决定将她无限期冷藏,她爱玩,就让她玩去吧。
时隔两年,不知公司为何又对她解冻,也不怕她的形象教坏青少年,遗祸下一代。
想此诸多感叹,太多的诗篇也无法描绘她败亡的爱,还有她的未来又要怎么来描绘,未来,她没有期盼明天的习惯,明天只不过是今天的重叠。
她又迷惘了。
正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奔驰而过,在她的身后急刹车,带来强大的气流,卷起路边的落叶。两个身穿黑衣,戴着墨镜的男人快速地将她塞进车内,鱼若虚连救命都来不及喊,就被他们用手巾捂住口迷晕了。
废弃的老房子。
这栋建筑是十九世纪洋人侵华西风东送下中西合璧的房子,在葱郁的树林掩映着,周围环境清幽,偶尔还可以听到小鸟的啾啾声。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
鱼若虚渐渐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关在密闭的房间里,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向窗户,却发现窗户打不开,在外面被钉死了。
这下死了,她鱼若虚真是多灾多难,上次被人扔进曲江,现在就被人绑架,她这是得罪谁了?她自认为这段时间安分守己,从不去招惹谁,为何会这么黑?可是,她无亲无戚,绑来也没用啊,没人会替她埋单的!
可是,有点奇怪,她身上竟穿着雪白的护士服,让她看起来那么纯洁,真是让人汗颜,到底是谁的恶作剧?
时间慢慢流淌过去,仍不见有人来,鱼若虚心里渐渐泯生出恐惧感,将她包围。她坐在地面,抱着双膝,期望有人来。
暮云四合,落日余晖斜映。
房门终于被打开,一个面容枯黄,骨瘦如柴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一进来就目不转睛地盯着鱼若虚看,看得她好不习惯,不由地向后退。
“迷倒全城男人的才女鱼若虚也没什么嘛,不就是一股狐骚味,真不知道阿四喜欢你什么。”
鱼若虚愕然,她身上有这种味道吗?眼前这个头发杂乱如草,面无四两肉,像是长年累月都没吃饱饭的中年男人真是让她一阵心悸,尤其是他那凶狠犀利的眼神,似乎想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样!
“你是谁,为什么要将我绑来这里?”
“我兄弟看上你了,想要你嫁给他,留在他的身边。”他说话时,面部颧骨凸出来,更显得饱受饥饿的折磨,难看极了。
“什么?!”鱼若虚惊讶无比,面容异常惨白,从她紧缩的瞳孔可以看到她内心的恐惧。“你放了我,我并不认识你们,也不想要嫁给你兄弟,求求你放了我!”
她不想成为谁的妻……
“你也别感到委屈,我那兄弟可是风度翩翩的高材生,哪里配不上你,何况你这个女人也不知跟多少男人干过,只有我兄弟才会发了神经想要娶你过门!”
男人一方面要求女人要有灼灼的容颜,另一方面又要宜其家室,难矣!
而她是属于桃花逐水随水逝的女子,注定了飘泊一生,无依无靠。
窗外天黑如墨,夜幕已然降临。
房间里掌灯了,却不是现代灯光,而是跳跃的烛光,缘是这座老房子经年失修,被废弃了多年。
她怀着一刻惴惴不安的心,想起了他,元弘,伤她最深却偏能得她心的人,此刻,你在哪里?她知道她不应该贪恋太多,身为风中残花,却希冀他能给她一点温暖。
昏暗中,一个人影慢慢向她靠近,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在暗中凝视着她,惊为天人,说道:“那个人说的没错,你的小护士打扮真是诱惑!”
鱼若虚睁开眼,视线里出现男子的脸,面若中秋之月,眉似泼墨,鬓若裁成,肌肤白皙,真是个好看的男子。不过,在这张好看的脸,她看到的是厌恶。
“是你?”她仰起头看着他,竟是昔日被她扫地出门的杨澄,“杨澄”。
“惊讶吗?”杨澄邪魅地笑了笑,伸手去触碰她惨白如雪的脸,说道:“我现在不叫杨澄了,因为你我改了姓,我叫平澄,你可以叫我‘澄’。”
鱼若虚一怔,然后叹息,“你又何必如此,姓是父母给的,又岂能随意更改。”
“可你却在意。”他伏跪在她的面前,握住她柔若无骨的皓腕,蓦然悲怆地说:“我对你的感情,你是知道的。”
是啊,若不是当初她心里不平衡,对姓杨的人一并讨厌,以他俊雅的外表,也许早就被她迎入揽月榭,此时她也不会身陷囹圄。唉!自作自受,自食其果!
“我已经不姓杨了,你愿意与那些男人一刀两断,跟我结婚吗?”
鱼若虚笑了笑,甜美动人,忘记了被绑架的恐惧。“你还真会看玩笑,我不想成为谁的妻,亦不想被包养,受人禁锢,因为我是我,你能明白吗?”
“你是个女人,你不懂得色衰则爱弛吗的道理吗?”
“你真是不懂鱼若虚,鱼若虚从不属于谁,成为男人附庸的女人是很可悲的。”
她再也不要相信男人,藤蔓依附大树的悲剧她不想再从来一次,再也不要让记忆充满灰白。
“不管怎样,从现在开始,你得改变,作我的妻,我不会像那个绣花枕头,草包公子那样遗弃你的!”
鱼若虚突然脸色一变,急声说:“你胡说些什么?!”
“若虚小姐,你不用动怒,我对你那么深情,当然对你的过去了如指掌。你十七岁时以义女的身份入住元家,其实却是元家少爷的小情人,可终被富家子抛弃,我说的对吧?”
那心酸的经历……
“别再说了!”鱼若虚气急败坏,体内似有血气上涌,直冲心口。
过去是她不忍去回眸的往事,总是让她血脉膨胀,失去理智,她是不愿意面对那段回忆的人,多少个夜里梦回少年时,心愈加疼痛,却愈加思念,眼泪流淌成河,再也无法成眠。然后,她习惯了在别的男人怀里入睡,不再缅怀过去。
窗外月色如霜,夜凉似水,林风轻轻。
可惜擅吟诵的鱼若虚无心去看,此刻她只想摆脱这个男人,摆脱这个鬼地方。她讨厌幽闭的感觉,这会让她生不如死。她生性乖张,又怎么会受缚于这个男人,更何况眼前这个男人只让她感到厌恶。
“好,你不喜欢听,我就不说那个人了,那我们就开始洞房吧!”
鱼若虚错愕,惊呼道:“你想干什么?!”
“若虚,别装了,我知道你喜欢的。”杨澄奸邪邪地笑了笑,极其魅惑。
她是如何也接受不了被人胁迫上床的。“我说过我不愿意,你这个变态!”
杨澄瞳孔紧缩,一双眼睛犹如黑夜里的雪狼,勃然大怒,“你装什么贞洁烈女,我是变态?你鱼若虚才是真正的变态,谁不知道芙蓉帐下鱼若虚与收的女徒弟颠鸾倒凤!”
鱼若虚怒极,伸出修长的腿踹他,怒目而视,“你给我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好,这可是你说的!”说完杨澄拂袖而去。
杨澄刚才的话,勾起了她对翘儿的思念。
她的翘儿,此刻身在何处?她以为她离不开她,可是自从翘儿出走之后,她竟没有去寻,不知道是因为对翘儿的依恋不够深,还是见到翘儿会带给她挫败感。她的男人被这个十三四的小妮子抢走,想想都让人心里不快。
这几天杨澄果然没有再来,可是那个骨瘦如柴的中年男人也不再来。
原来他们想要将她活活饿死来迫使她屈服,她鱼若虚天生丽质,难道就这样结束了生命?面容枯黄,嘴唇干裂,骨瘦如柴,身上布满蜘蛛网,想此,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如花似玉的人儿,竟要这么死去?
我不要!
她不能容许自己死得那么难看!
使生如花之绚烂,死入秋月之静美。
鱼若虚身体太虚弱了,以致两眼发昏,视线模糊,她只好让自己沉睡,就可以忘记这种可耻的痛苦。
睡梦里……
暮春的大唐,长安城的桃花一树树地吹落,飞落成雪,落红满地。
天空灰得像哭过,暮春的风乍暖还寒,空气里弥漫着桃花的香气,馨香却又破碎,不知是谁的呼唤。
十字长街,断头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把长街挤得水泄不通,曾为她疯癫痴狂的文人墨客们今天来目睹一代风流才女鱼玄机的死亡。
“快!快杀了这个荡妇!”
“杀了狐狸精!”
鱼玄机轻闭双眼,到底是命薄如桃花,还是世情凉薄如水,她不想再去思量。结束了就结束了,这人世,也没什么值得她留恋的。
她走过许多女人不敢走的路,现在累了,倦了,想停下来,不做随风而去的沙,来生,只愿不为女子。可是人群里,当刽子手的刀落下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他的泪,原来不是落花逐水随无情哪,她笑了。
温庭筠跪倒在人群里,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他怪自己没能及时劝导她,又没有拯救她性命的能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的生命消逝。
根老藏鱼窟,枝底系客舟……
断头台那一滩嫣红如同桃花的鲜血,见证了一代才女鱼玄机的香消玉殒。
时空交错,她换成了她,他换成了他。
“老师……”
“如清—”
鱼若虚从梦中惊醒,两鬓布着点点细汗,梦太真实,仍心有余悸。“还好只是梦……”可是,心里为什么会那么难受,她不要像那个可怜的女人一样被命运玩弄,不要让生命中充满了悲剧。
她流泪了。
这种幽禁,不见天日的日子折磨着她的身心,让她形神憔悴,生不如死。她再次感到自己是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如此害怕死亡。
亲爱的元郎,为何你不来拯救我,为何你总是忍心让我陷入生不如死的境地?
天才少女音乐家鱼若虚离奇失踪!
元弘看着报纸上醒目的文字,优美颀长的手指微微地颤动,这触目惊心的文字,他的心不安了起来,她又怎么了?是不是又躲在哪里和男人难舍难分,他不禁怀疑他的心,他是否应该放弃,放弃这段虚无缥缈的恋情,他永远也到达不了她的心之彼岸。她是否有心,是否在那美丽的外表里面有他想要的那颗心?
他还是忍不住要去找她,不必得到,不妨陪衬,但愿为她好。可是,揽月榭没有她,偌大的园子看不到一个人影。他询遍与她有关的人,她并没有跟谁在一起。
紫儿……
若虚,若虚……
夜晚。
月色如砒似霜,美得让人心颤。
帘外树叶簌簌下落,落花翩然如诗,可惜他无心玩赏。
她不知所向,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靠酒精来麻醉自己的意志,也许痛觉会少一些。可是,潜意识作祟,想着想着失眠。他知道,她可以不再爱他,但他却不能没有她。情至深处,焉能说忘就忘,想放就放。
翌日。
清晨,元弘醒来,拉开窗帘,阳光灿烂,温和宜人,他的心里却冷冰冰的。镜中的他,眉宇间的光华黯淡了不少,唇边已长出暗青色的胡渣,显得更加忧郁沧桑。
叮—他回眸看了看门口,这个时候会是谁在找他?
元弘打开门,只见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快递员站在门口。
“元弘先生吗,有您的快递,请您签收!”
他怔了怔,快速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回到屋子里拆开它,原来是一卷录像带和一封信。
元弘:你的相好在我们手上,想救她的话只身携两百万于明日正午十二点枫竹林,胆敢报警的话她的小命就玩完了!
附一卷录音带……
捞佬元弘将录像带放入DVDPLAYER,屏幕跳跃了一下,一道白光过后,图像渐渐清晰。
幽暗的房间,布置简单苍白。鱼若虚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面容惨白如雪,有一道泪痕,哭过的痕迹。她的唇片干裂失水,不再如樱桃般鲜艳诱人。她的样子十分痛苦,头发无力的覆盖着额头,手臂瘦得依稀可见青色的血管。
他要马上见到她!
哪怕是付出他的一切财产,他不能忍受看她痛苦的表情,她的绝望牵动着他的灵魂,让他如坠无底地狱,无法轮回。
这撕心裂肺的痛,他太清楚。
万一她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他要如何是好?
他不敢再去想这些可怕的念头,如果没有了她,生命还有什么意义?没有!他知道,他再也不能失去她,就算爱她是痛苦,他也不要忘了她,不要忘记生命中曾有个人让他炽热地爱恋。他们错过了太多,不再让记忆充满了灰白,他要他们的明天还有期待。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