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 书信茫茫何处问
暮云四合。
晚风轻拂。
元弘坐在室内台阶上,秀眉紧蹙,手指轻轻地颤抖,一滴眼泪悄然而落,在指间的白色信笺晕开。
一张又一张,在他的眼前翻飞,犹如飞翔的白鸽。
这些信是诗雨寄回给他的,她要订婚了,订婚前夕,她将属于他的回忆还给他,这些被她珍藏多年的信笺,终于回到了他的手上。可是,这些信他在六年前就应该看到的啊,他从来不知道这些信的存在,不知道紫儿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给他写了一封又一封没有回应的信。这些信,承载的是紫儿的思念与泪水,却是他的悔恨和遗憾。
元弘哥:你现在过得好吗?这是我给你写的第七封信,我知道你很忙,也许没有间回来看我,还有我们的宝宝。但是,我会等着你,在曲江河畔等你回来。
元弘哥,其实我真的很想你,想你,思绪会不由得停滞不前,眼前仿佛看到你的眼睛温柔地看着我。可是,蓦然抬头,你却已消失不见,我才发觉原来我是那么地喜欢你,喜欢你的笑,喜欢你看我的眼神。然而这一切,我再也感受不到,感受不到你心里曾经炽热的爱意。
你知道吗,我们的宝宝开始动了,他坏到有时会踢得我好痛,但是我却觉得好幸福,因为我肚子里怀的是你的宝宝,他是你曾爱过爱过的证明。可是现在我的心却在疑问,多少个日日夜夜我盼不到你的回来,心里凄冷得就似一座千年古墓,仅存的一丝光亮恐怕也将在风里熄灭。
所以,请你停一停,想想我们的过往,我们不是很快乐的吗?你不是说你会永远在我身边的吗?为什么你现在连回信的时间都没有?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我回不了学校了,我的梦想已经破灭,你就是我生命中最后的梦想,唯一的光彩!但请君不可辜负我,不然我会很难受,很难受……
欢若见怜时,使侬见君,生死不离。
紫儿元弘伤痛的眼睛泛着泪花,沾湿了漆黑如墨的睫毛,紫儿,他生命中唯一的挚爱,他却那么残忍对她,毁灭了她所有的梦想,让她痛不欲生,他却将他们的过去遗忘掉,忘记曾有个人在曲江江畔痴痴地等候。经久过后,枯等数月换来的只是他的一纸分手协议书。
元弘哥:你在美国还好吗?这是我给你写的第十三封信,你是否觉得厌烦?我不知道你是否会偶尔想起我,还是你已将我忘记了,可是,原谅我总是忍不住对你的思念而写下这些文字。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对我不理不睬,你说过你爱我的啊,难道那些都是你骗我的吗?!为什么你会忍心离开我那么久?为什么你忍心离弃我和宝宝?!元弘哥,你告诉我,我是否应该等下去,当等待成了我生命里唯一可做的事。彷徨,绝望,更多却是思念。
我不知道我的等待会否能换来你的怜惜,亦不知道与你相遇是上天的垂怜,还是命运的作弄。你不在我的身边,我的世界已然失去了颜色,不知该如何是好。而我最害怕的却是你的变心,恐怕你已经将我遗忘掉了,不然你怎么会连只言片语都不愿留给我。
元弘哥,如果你能明白我此际的心情,就请你回来再看看我一眼,我真的无法相信你不再爱我了,我们相处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一百天哪!为什么你给我的期限只是三个月多,你可知我所期待的爱情是没有期限的?!行文至此,眼泪总是忍不住滴落,在信笺上晕开,是我对你的思念。
蘼芜盈手泣斜晖,闻道邻家夫婿归。
别日南鸿才北去,今朝北雁又南飞。
春来秋去相思在,秋去春来信息稀。
扃闭朱门人不到,砧声何事透罗帏。
紫儿元弘的眉心紧紧地敛起,眼底的伤痛越积越重,他的紫儿,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原来他竟是这样对她的。不顾她会有多痛苦,不顾她的孤苦无依,残忍地签下让彼此都后悔一生的诀别书。记忆如同海水退却,曾经被遗忘的影像在他的眼前渐渐清晰,让他的心再次纠结。怀念过去的感情,回忆却提醒他,他有多痛恨自己。
六年前的美国。
元弘站在窗前,背对着因他而割腕自杀入院的杨诗雨,她憔悴得失去了昔日的光鲜青春,泪涟涟地看着他残忍的背影,心痛得无法呼吸。
“……可是我爱上了别人,我和你……早在两年前就结束了……”
“我不相信……”杨诗雨拼命的摇头,努力强忍着眼泪,却不争气地留个不停。“我不相信你会爱上谁,弘,告诉我,她给了什么我没给你的?”
他知道她不相信他也会对女孩子动真情,可是事实却是他深深地被那个柔弱的女孩吸引住,他应该停下来好好恋爱。
“紫儿她……只有我一个人了,我不可以辜负她……”
“那你就忍心辜负我,是吗?”杨诗雨悲痛欲绝,跑下床从他背后抱住他,在他冰冷的背脊淌泪,呜咽地说:“弘,我求你,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元弘掰开她的手指,决绝而去,他只能感叹今生不配同时拥有。对他来说,她疯掉总比紫儿疯掉。他深知紫儿是个敏感,缺乏安全感的人。他恨不得立刻飞回到她的身边,解释他的不辞而别,也不知道她现在哭成什么样子了。
“弘—”
杨诗雨跌倒在地,撕心裂肺的痛苦充斥于她身体的每个角落,泪水淹没了她的眼睛,她看不到,什么也看不到,看不到他是否曾回过头来看她一眼。
元弘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决绝走出门口,再也不转身。
他伤害了这个深爱着他的女孩……
当他驱车前往机场时……
路上跑出几个滑板少年将他拦下,并掏出黑色手枪指着元弘的头,随即将他扔进废弃的仓库暴打了一顿。
“你这个花花公子,以为有几个臭钱就可以这样对诗雨吗?!”
元弘勉强撑开眼睛,一束光线射入他的眼帘,他感到体内一股腥稠的味道直冲喉咙,痛的感觉差点麻木他的意识。只见一个黄发少年蹲下身仇视着他,眼睛里似溢满了血海深仇,简直就想将他生吞活剥掉,让他背脊发凉。
“你是谁?”元弘艰难地说,呼吸微弱断续。
黄发少年并没有回答他,而是将一份文件扔到他的面前,正色说道:“签了它!”
“什么?”元弘不知所云,只见醒目的用英文写着的“分手协议书”赫然映入眼睑。他的唇片抽动,大概扫视了里面的内容,惊骇不已,急声说:“不可以!我怎么可以这样对紫儿?!”
黄发少年怒极,揪起元弘胸前的衣服,青筋暴起,“你装什么专情?!赶快签了它!”
元弘侧过脸去,毫不屈服。
见状,黄发少年向身旁的男子使了个眼色,男子粗暴地将元弘的手腕按在地面,挥刀霍霍,看得元弘一阵心惊,冷汗直冒,细密的汗珠布满了他的两鬓,汗水涔涔。
“你想干什么,你可不要乱来!”
“你签不签?!不签的话我废了你的手,看你以后怎样偷香窃玉!”
元弘惊恐万状,却要故作镇定,说道:“你敢动本公子的话你就死定了!”
黄发少年勃然大怒,将闪着雪光的匕首贴紧元弘莹白胜玉的脸,恫吓他说:“你在我们面前装什么老大,再顽固抵抗我连你的脚也砍下来。”
“你……你放开我……”
黄发少年极不耐烦地说:“你签不签?!”
元弘看着那份“分手协议书”,眼神坚决,蓦然却对上那些少年眼眸的凶光,一阵心悸,他真怕他们真会把他的手给砍下来,若是如此,脸蛋再俊俏也是怪物一个,惹人嫌弃。现在形势没人强,暂且签下敷衍他们,日后再找紫笙解释清楚,她那麽温柔可人,会原谅他的。想此,元弘心里不禁妥协。
“签就签,有什么大不了!”
黄发少年将钢笔递给他,只见迟疑不决,心里不禁恼火,“别再磨蹭了,签一个名字有多难?”
元弘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说道:“紫儿没有别的亲人了,我又怎能对她如此薄情,现在走到分手这个地步了,我可不可以附加条件,就当是分手的抚慰。”
“啰嗦!你爱怎样就怎样!”
元弘忍住对紫儿的怜惜,不顾后果地签下那份协议书,心里惭愧难当。怀想着紫儿的柔情,忧伤,眼泪,心里酸痛至极,却又无可奈何,只盼赶快回到她的身边与她团聚,再也不要分开。
黄发少年夺过协议书,冷哼一声,骂道:“软骨头!你这种二世祖,不死都没用!”然后举起一张凳子砸在元弘身上。
元弘痛得睁不开眼睛,只感到头部像是要裂开了一样,鲜血从伤口里汩汩而流,与他眼眶里流出的眼泪流淌在一起,染红了地面……
当他醒来时,只见到守在病床旁的诗雨眼泪盈盈,其他的什么也记不起。
元弘飘移的思绪停住,沉吟良久,已而夕阳在山,夜幕悄然降临,晚风酸酸的,吹散身后的余温。轻抬眸,她已出现在她的眼眸,笑容潋滟,带着恬淡的水光。这是鱼若虚第一次来他的处所,室内摆设跟他人一样,清冷,却又不失优雅。
见他沉默安静,她笑着说:“你在想什么?”
看到她开心的笑颜,元弘心里不由地惭愧,这份幸福是否来得太迟。过去和现在,她的笑容,伤心,交织重叠在一起,让他不禁迷惘。像他这样的人,是否能带给她完整的幸福,过去真的可以当做从来不曾发生过吗?
他将她揽入怀里,内心欷歔不已,“若虚,你在乎……我失去的那些属于你的我的回忆吗?”
“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不是吗?”她倚在他的胸膛,感觉他的心跳是那么清晰,那么真诚。她知道,她应该相信他,所以即使她心里希望他记起他们曾经相爱,她也不会刻意去深究。
鱼若虚抬眸,柔情似水地凝视着他的眼睛,唇角微微弯起好看的弧度。夕阳最后余晖定格在他们身上,仿如圣光。
他吻住她的唇片,馨香亘古的爱情从心里向身体的各处漫延,唇舌交缠间的难舍难分,他也清楚感觉到她的爱意。三生石上镌刻的记忆,前世,今生,来世,她的心只许给了他。她的笑容淡如闲花,落在他荒芜已久的心田,轻轻拾起这份永恒。
他们就这样拥吻知道黑夜将光明完全吞没,月亮悄悄从东山升起,洒落玉辉,如银似雪,宛若她的容颜。
花弄影,月流辉。
鱼若虚沐浴完毕,换上元弘宽大的衬衣,仍显得妩媚性感,美如三月夭桃。她走到元弘身边,坐在他腿上,伸手勾住他的项颈,温柔地笑着。
“你笑什么,我脸上有什么吗?”见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元弘摸了摸自己的脸,满眼疑惑。
鱼若虚摇摇头,双手托着他清瘦的脸,温热的气息在他脸上游走。
翻云覆雨,淋漓尽致。
玉炉冰簟鸳鸯衾,粉溶香汗留山枕。
鱼若虚躺在元弘怀里,喜欢他的宠溺,这让六年的空白变得不再重要。但她却害怕这份温纯是否只如镜花水月,过眼云烟,一眨眼就灰飞烟灭。
“紫儿……紫儿……”元弘摩挲着她柔弱无骨的肩膀,温柔的在她耳边呢喃,“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他不知道她是否对这个名称反感,但是他真的好想紫儿,想念她的温柔,她的眼泪,她柔和的眼神。
“你喜欢紫儿,我便当紫儿,你喜欢若虚,我便是若虚。弘,我再也不离开你,除非你不要我,赶我走。”
元弘掏出一条水晶项链,摊开手掌给她看。“我有东西要给你。”
她惊怔,诧异万分,这条项链简直就是她的恶梦。“这条项链怎么会在你手上?”
“你戴着很好看!”
“唔……我不喜欢,它会提醒我曾经被雷啸云折磨过。”
元弘微微笑,说道:“你想太多了,我现在赋予了它新的意义,你仔细看看中间那块水晶。”
鱼若虚睁大眼睛,发现水晶上面刻着字,“purple?”
“这是我刻上去的,喜欢吗?”
她怔住,他也算是用心良苦,虽然她心里还是无法接受这条旭日藤项链,但是她爱他,莞尔说道:“好,只要是你给的,我都会接受。”她撩开披在肩膀的长发,将项链戴在修长雪白的项颈。
“紫儿,为何你不再唱歌,你的声音很动听。”
鱼若虚侧过脸凝视着他清俊的脸,笑靥如花,“你喜欢听我唱歌啊?”
元弘颔首。
“那我唱歌给你听好了……”
她轻轻吟唱着欢快幸福的曲调,知道他渐渐入睡……
翌日。
晨曦铺满卧室,晓光融融。
元弘睁开双眼,掐了掐眉心,见身旁她已不再,心里顿时泯生出一种莫名的害怕,害怕她又不辞而别……
“若虚……”
“紫儿……”
他急忙穿好衣服,推开房门……
“起来了。”鱼若虚将牛奶放置餐桌,浅笑着说:“你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了,我只好一大早出去买了些回来,我是不是很像贤惠的妻子呀?”
妻子……
他怔住,眼里泛着星芒。
她将自己当成他的妻,而他是她的丈夫。
夫妻,多么令人欣慰的名词。他将她揽入怀里,紧紧地抱着她,呵气如兰,什么都不用说,他们之间无需太多的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