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六章 潇湘梦断罢调琴
日子平静地过去。
录音室。
“江畔柳如烟,雾霭的黎明,你沐着晨光走来。”
“温煦的春风如你,从不曾停止过,拂拭我眉间的忧伤。”
“即使我走得多远,也愿意在你的注视之中。”
“……”
鱼若虚摘下耳机,走到叶姐面前,笑着说:“我唱的还可以吗?”
叶姐笑了笑,温柔地看着她,“我都说你可以的,你还是当年我认识的‘天才少女音乐家’。”
在场的工作人员也不禁惊叹,鱼若虚果然是才华横溢的女子,即使那些负面形象也掩不住她内在的才气。这次回归,音乐一改往日的颓气,清新自然,让人听了很舒服。
“是因为他吧。”
鱼若虚浅笑盈盈,眼眸里满是柔情蜜意,“是他让我重生的。”因为再次遇见了他,遇见了爱,让她对生活找到了一丝憧憬。
“好了好了,知道你很幸福!”叶姐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明天开个新闻发布会,正是宣告你的复出。”
鱼若虚点点头。
冬季渐进尾声,初春乍暖还寒,几枝梅花在枝上淡雅成诗。故园草木深,琼花树爬满了嫩绿的新芽,春水面飘着浮萍,随波逐流。
鱼若虚走上旋转楼梯,木踏板发出清脆的脚步声,“老师—”数声过后,仍无回应。明天就是她复出的日子,他是她的授业恩师,她要将这份喜悦与他分享。
“老师—”
空荡荡的楼房,她只听到自己的回声,屋内一片狼藉,创作的乐谱散落一地,坐上摆着几支酒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酒气。她弯下腰去收拾好那些乐谱,将它一张张叠好,手指却突然碰到什么,麻痹不已。她的眼神变得凝重,往事如烟般从她脑海里掠过,多少相思,多少期待,写满了白色的信笺,寄出去,从来就没有回音。
这些少年时的记忆,涨满了她的眼睛,原来他还留着这些信,她以为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让她的少年时代充满了诗意的哀伤。如果这些寄出的信,他能给她回应,不让她在枯等中心意阑珊,也许现在的她应该是他的妻子,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过着平凡的生活,没有元弘,也没有鱼若虚。世事难料,她叹息。
因为他的漠然置之,却成全了她和元弘的相遇,也许上天注定了他们的缘分只能停留在那段落寞的等待就画上句号。
这时,她抬头,只见温如清已站在门口好久,静静地看着她。
“老师—”
“你来了……”
鱼若虚微微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变得那么陌生,那么生分。是啊,是时间,时间是改变一切的罪魁祸首。他的飘泊,她的放逐,让两颗原本靠近的心越走越远。
温如清看到她手上的一封封信,惭愧地低下头,是他错过了那份纯真的爱恋,如今再也找不回。
“这些你还留着。”
“落红不是无情物。这是紫儿你的心意,我自当珍重在心。”说这些话时,温如清眼底弥漫着浓郁的黯然,心似乎在滴血。这段感情,他没有去灌溉过,在刚发芽时就已枯萎,徒增哀伤。
鱼若虚低下头,暗暗叹息,恬淡的脸上掠过一丝无奈。“老师,你知道吗,他向我求婚了,也许……也许我们很快就要结婚了。”
看到她脸上难掩喜悦的笑容,温如清勉强撑起微笑,内心苦涩至极,“你和元氏公子的事我有听过,嫁给他……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鱼若虚点头,现在的元弘确实无可挑剔,不管是物质,还是爱情,他都会给她最多。她看着手上的信笺,叹息道:“这些……就让它随着往事湮灭吧。”
说着,鱼若虚蹲下来,将一封封的信丢入火盆里烧掉,冉冉轻烟上升,烧掉了她曾爱过他的证明。温如清看得心愈加如火烧般剧烈的疼痛,珍藏的画面,全都是关于她的情节,如今却被投入火中,化为灰烬。
多少个夜里,他对着她寄来的书信,一阵惆怅,一阵欣喜,最后却是悲哀。情根早种,可是却盼不来它的成长,他对她的感情只能深埋在心里。忘了吧,她的心已经走远,他应该看清楚。不必得到,不妨守候,但愿为她好。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曲江江畔杨柳堆烟,游人如织,隐约有西湖的韵味。
她倚着他的肩膀,看着残阳如血,染红江面。故地重游,江风吹拂着她的发,玉兰花纷纷而落,落在她的头发上,散发着馥郁的香气。
元弘轻轻拾起她发丝上的花瓣,温柔地微笑,如春风般侵入心底。他们似乎回到了过去,旧音如梦,在眼前萦绕徘徊。
落日将天际染成绚丽的红。
杨柳依旧,江风依旧,只是人不同。
“明天我就要正式复出了。”
他微笑不语,痴痴地望着她恬淡如同秋月的侧脸。余晖将他们的剪影投入灿红的江面,水光荡漾。
“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她疑惑地凝视着他,暗恼他的沉默。
“说什么呢,你知道我的心意的。”
鱼若虚嫣然一笑,说道:“那你是希望我做‘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还是活跃于乐坛的名女人?”
“我不想折断你的翅膀,音乐一直是你的骄傲。”
“如果我是斜阳,你就是那坚实的山峦。如果不是你的肯定,我恐怕没有勇气再唱歌。”
燥热的大地上,游移着无数旖旎的身影,让如冰雪般寒冷的心从此温热,爱情是生命中的绝唱。
夜晚。
月色皎洁如水,晚风淡淡的。
超市里货架上商品琳琅满目,包罗万象,因为是周末,超市里客流量比工作日多了几倍,大多是一家三口大手牵着小手逛超市。鱼若虚看了看身旁推着婴儿车的夫妻,一家人温馨幸福,真让人艳羡。
鱼若虚唇角弯起一丝微笑,手不禁游移到腹部,突然那么想要孕育他的孩子,重拾起做母亲的喜悦。正在这时,她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却又在她回过头去看时一闪而过,难道是她的错觉?
回家的路上,鱼若虚总觉得有人跟随在后,如影随行,如邪似魅,让她的一颗心不由地紧张不安起来。她进入大厦,赶紧按了按键,走进电梯,深深呼出一口气,悬在半空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走出电梯,鱼若虚取出钥匙正准备开门,突然听到有人喊她,声音却不是元弘。
“若虚—”
鱼若虚回头一看,惊怔不已,那人却是瞿南风,那个让她猜不透的少年,此时眼睛正诡异的看着她,唇角勾勒出一丝奇异的笑意,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邪魅阴冷,这副表情,确实让鱼若虚心里微微一怔。
“是你……”她忽然感到来者不善,他心里到底想怎么样?
“若虚,我好想你。”瞿南风突然走过去抱着她,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在她耳边温柔地呢喃。
鱼若虚挣开他的怀抱,羞愧难当,说道:“南风,你别这样。”她已经习惯了爱元弘,对别的男人的亲昵难免觉得不自在。
“怎么,你不想我吗?你知道我有多想你?每日每夜,我告诉自己要忘记你,可是一闭上眼睛,全是你,脑海里全是你的影子!”瞿南风歇斯底里地说出没有她的日子,他有多煎熬。“你要我怎么释然,成全你的所爱?!”
鱼若虚无奈地半闭眼睛,漆黑幽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她不想跟他争辩,更不想他打扰她平静的生活。过去的相遇只是一场无心的邂逅,她没想过这个少年会如此痴迷她,竟疯狂地追逐一颗从来就不属于他的心。
橱窗外面人来人往,这个小区还算热闹,每当入夜,大厦的玻璃幕墙装饰的灯光炫舞飞扬,五光十色投入曲江,与江面名为“飞鸿”的斜拉桥互相辉映。
鱼若虚与瞿南风面对而坐,她的眼神不自觉地透过玻璃窗看着经过的行人,瓷碗里的西米露加奶糖水冰冰凉凉的,正如他们曾有过的回忆,虽然有过甜蜜,却已变得冰冷,不再温馨。
“若虚……”瞿南风蓦然抓住她的手,试图将她的注意力牵引回来。“我真的不能没有你,你不是说和我在一起你感到很舒服的吗,为什么现在你总是试图躲避我的眼神,我让你那么不自在了吗?”
她不敢去看他的眼神,那么清明的眼睛却总是谜一样让她猜不透,直觉告诉她,他很危险,不应该和他再有牵连。
“南风,你要忘了我,我爱元弘,我已经答应了他的求婚,而且我们很快就要结婚了。”说着她竖起右手,无名指上的钻戒闪着耀眼夺目的光芒。
瞿南风看着她削尖细葱手指上的戒指,眼神变得异常地阴郁,呆若木鸡,说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会爱上谁!你不能会爱上他,你对我如此薄情?!”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和元弘已经在一起,就连上天也不能将我们分开了。”
他的心顿时颤抖,失神地看着他深爱她的脸,她的坚决让他的梦想霎时间破灭,他以为只要他哀求她,她就会回心转意,回到他的身边。可是,当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却看到她的身边多了一个男人。是他,就是这个男人当日将她从他的身边带走。想此,他抿紧唇片,不由地怒火中烧。
鱼若虚抬头望着元弘,温柔而惊异,“弘,你怎么来了?”
元弘下班回家,不经意在糖水店看到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不禁妒火暗燃,可是他却隐忍住,不让它发作。
元弘弯下腰,在她的额头轻轻地印了一个吻,然后淡漠地说:“很晚了,我们回去吧。”
鱼若虚轻轻地点头。
瞿南风看着她和别人在他面前亲昵,恨不得立刻扑过去分裂他们,他发觉他心里的魔鬼越长越大,快要吞噬完他的灵魂。
“我要回去了,你好自为之!”鱼若虚挽着元弘的手离开,不再理会他怎么想。
看着他和她离去的背影,瞿南风眼里似乎溢满了刻骨仇恨,大声说道:“鱼若虚,你会后悔的!”
鱼若虚回过头,怔了怔,她知道他内心有多恨她,元弘冷淡的一瞥促使她不要再去想他的感受,即使他并不想伤害别人。
回去的路上,元弘一句话也没说,她知道他心里在生她的气,以为她背着他偷偷和别的男人来往。
“你在生气吗?”她轻声细语地问他。她不想他们之间再有什么误会,已经误会了那么多年,就应该珍惜这得来不易的感情。
元弘停下脚步,回顾她的侧脸,淡淡地说:“没有。”
她分明看到他眼底的暗怒,说道:“弘,你相信我,我无心与他见面。”
“紫儿……”元弘伸手拨开她眼前的发,心里有些愧疚,不该怀疑她对他的感情。
“你不要生气了,我再也不会和他见面。”
元弘握紧她的手,微笑颔首。
翌日。
沉寂三年的鱼若虚再度发声!
会场内被围得水泄不通,麦克风、摄像机纷纷投向台前鲜艳明媚,容光潋滟的鱼若虚。她浅笑盈盈,当真是颜如桃李,风姿绰约。
她一直是记者口诛笔伐的对象,因为那满天飞的绯闻轶事。可是,今天却不同,她终于再次以歌者的身份亮相,而不是大张艳帜的揽月榭主人。
司仪简约地介绍了此张专辑诠释的主题以及曲风,接下来就是记者提问的时间。
“时隔三年,若虚小姐你对这张专辑有何期待?”
“是什么原因促使你再度发声?”
镁光灯在她身上不停地闪烁,鱼若虚摆出各种pose,或风情,或妖娆,或时尚,卷发半遮住绣罗红嫩抹酥胸,犹显得雍容华贵,妩媚美艳。她微微上扬的唇角,带着恬淡的水光,如西湖的波光荡漾。
真真是颠倒众生的可人儿!
“鱼若虚小姐,据知情者爆料,你的母亲鱼兰袖曾与秦市长有过一段情,你实乃秦市长的私生女,请问此事是否属实?”
她淡定的脸“刷”地煞白,身体似乎在瞬间颤抖摇晃。
全场像“轰”的一声炸开,这简直是本世纪最具爆炸性的新闻。最大特写,鱼若虚错愕的表情被死死抓住,定格在各大报刊杂志。
“这全是假的!”鱼若虚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是她惊慌的眼神却泄露了她的情思。她发觉手心竟湿了一片,试图辩解,“秦市长与夫人情意甚笃,众人皆知,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秦市长会让你认祖归宗吗?”
“鱼若虚,你真的和哥哥秦正熙乱伦吗?”
此时,再也没有人关心她的音乐,相比这些让人听不懂的音符,她的身世丑闻更能吸引人们的眼球。唉!低俗文化风靡的社会!
乱伦,鱼若虚最怕听到的词语,她努力使自己忘记过去的错误,可是,他们却提醒她,她的身上已被烙下了这个印记,再也抹不去。她应该在炼狱中忏悔,永世得不到救赎。
秦市长的家被堵得水泄不通,连累元弘与鱼若虚的恋情也被曝光,无所不能的记者们将秦市长过去与鱼兰袖的风流孽障统统踢爆,搞得他焦头烂额,多年苦心经营的良好形象一夕之间毁于一旦。
远山抹微云。
天色阴霾霭霭,像要下雨的征兆。
鱼若虚离开元弘的家,龟缩在揽月榭,手机等通讯设备全都关掉,她实在没有办法面对外面犹如洪水猛兽的狗仔。
她又该怎么面对元弘,他身份矜贵,身上怎能有一丝污垢。她真是个不祥之人,害人害己。
门外响起了阵阵敲门声。
“紫儿,是我。”
鱼若虚回过神来,来到玄关处,正当她欲开门时,白皙如玉的手却蓦然在把手上僵住。
“你还来干什么?”她的情绪异常激动悲戚,心里的雨倾盆而下。
元弘听得出她声音的凄然,她似乎是噙着泪与他说话的。“发生这些事,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请你先开门让我进去,我有话要跟你讲。”
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会和她一起面对。
鱼若虚眼眸里溢满了悲悕,室内愔愔无声,只有她唏嘘的呼吸声。“你还理我做什么,像我这样的女人不值得你垂怜。”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因为他发现他的紫儿一点点地回来了。“紫儿,你以为我会因此责怪你,丢下你一人吗?你错了,在我的心里你是无可替代的,即使我知道我们面前会有多少阻碍,我亦不曾后悔要去爱你。”
虽然他的深情感人至深,可是她心里仍然踌躇不决,那污秽的身世以及与兄长的孽缘让她再也没有面目与他相对。
“你别再眷恋我了,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阴雨连绵,山峦雨雾笼罩。她的心里也在下雨。
她并不想离开他,一点,一点都不想。如果可以的话,她只想和他生死契阔,永不分离。
“你这是说什么话,值不值得我自然清楚,每个人生命中都有唯一的爱值得去付出,你就是我今生的爱。”他相信他们来到这个世上只为了遇见彼此,所以既然遇见了就应该好好珍惜这份感情。
不再让记忆充满灰暗,她也想明天有期待。但是过去犯下的错,仍像一场梦魇缠绕着她的生命,让她得不到安宁。
“可我勾引了我哥哥,上天会惩罚我的,它会将你从我身边带走,让我永远也得不到幸福。”
“不会的!”元弘不要相信什么神明宿命,他只要她,只相信相爱就会在一起,一直走到生命的最后一秒。“我们会很幸福很幸福,就连上天也不能在反对。如果你承受不住,我们可以到国外去,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陪你抚琴赏花,忘记过去不好的事。”
他勾勒出他们美好的未来,在她听来却遥远不可及。未来,她曾期待过,而现实之中总是有太多的阻碍。
*雨霏霏。
元弘倚在门口,等待她踏出这一步。
“紫儿,相信我能够带给你最多的幸福,如果你对我们的未来心存怀疑,我们可以立即结婚,再也不分开。”
鱼若虚心里更加纠结,眼泪早已流淌成河,她不确定,真的不确定,像她这样的人,真的能够得到幸福吗?
“你让我静一静……”
他的手从门板滑落,无奈地闭了闭眼,说道:“那好,我改日再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