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 落红满地归寂中
夜晚。
月色如霜，星光黯淡。
元父伫立在窗前看着城市的灯火，月光柔和地洒在他沧桑的脸，更显得惨白如雪，眼角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心音依旧。沉吟良久。
他的背影孤独而寂寞。
一个妩媚端庄的女人向他走来，他回首去看，竟是她。皎洁的月光笼罩在她的身上，仿佛穿了一件薄如蝉翼的轻纱，浴月华而来。
他怔怔，屏住呼吸期待。
他以为他再也见不着她了，可是现在她却出现在他的视线中，此情此景，是在做梦吗？他忍不住怀疑，怀疑他的眼睛。
“知道我为何来找你吗？”
她的声音混合着夜风，似摇晃的风铃般动听。
“你是为了元弘？”
能够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只有他了，他们是名义上的一家人。
赵雅薇微笑颔首。
“让他们在一起吧，既然你可以容忍我，为何接受不了她呢？”
元父面色骤然铁青，正色道：“不可以！她会伤害到元弘的，我也决不允许别人在我后面指指点点。”
“那你就放我走啊，这么多年了我让你丢脸得还不够吗？”
“这怎么能相提并论，我们是夫妻……”
赵雅薇冷笑一声，“夫妻？我们只是挂名而已，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离开你吗？”
元父怔住，凝视着她澄净的双眸，心里荡起一轮涟漪。
“因为你太过强势了，我就像被你束之高阁的名画，可我是有血有泪的人，我害怕寂寞，不要做闺中怨妇！”别有幽愁暗恨生……
他轻轻闭上眼，在恍然中释然。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找这个答案，看着雅薇身边总不乏狂蜂浪蝶，他的心里痛得快要无法呼吸，这让他不再相信有天长地久的爱情。可是，今天从她口中却得到了这个他意想不到的答案。
“为什么你不跟我说？”他哑声说。
“我有跟你说过，可是你只在意你的事业，从来不讲我的感受摆在心里。”
他愕然，是他亲手将他们的感情给断送掉的啊。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其实弘就是你的儿子，是我骗了你。因为我心里的怨恨，想让你痛苦，结果却让在元弘心里留下一道阴影，这是我没预料到的。”赵雅薇深深呼出一口气，这件事一直困扰了她很久，她不知道该怎么向元弘解释，而元弘却总是有意避开他们，结果一家人的感情逐渐疏远冷漠。
他惊愕不已，眼里有复杂的情绪，雅薇怎么可以这样骗他？！即使他做错了，那也是他的错，为什么要用这种谎言来惩罚他？！
“虽然你是元弘的父亲，但他的幸福还是由他决定要好……”
窗外月光清冷如雪，那么亮，却那么冰凉。
元弘久久地伫立在门外，皎洁的月光映在他脸上千年的孤独，他的发如丝绸般柔软，被夜风轻轻掖起。他就像在暗夜里被风霜冻住的大理石雕像，唇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不知该如何说起，万般滋味在心头纠结。
“弘—”元母回顾，正看到他眼底氤氲的落寞，心里说不出的愧疚。
元父亦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多了几分异样的温情，愈演愈烈，他是他的儿子……
赵雅薇走过去，伸手抚摸着他削瘦的脸庞，如春风般温柔，说道：“弘，鱼小姐是爱你的，不要就这样放弃……”
他不想放弃她，他们的存在只为了彼此的爱。
元弘寒星般的眼眸泛着光芒，溢满了伤痛的泪水，不啻如此，他看到了希望，生活的希望。
不再让记忆充满灰色，未来不再是灰暗无光的了。
感谢她让他完整，他也要让她的生命得到圆满，要证明灰白并不是她生命的底色。
同样的夜色。
白月光，照天涯的两端。
花间一壶酒，鱼若虚对月独酌，她喜欢一个人在夜雾氤氲的花间饮酒，这个时候，回忆只属于她。
掬一把月，手揽回忆，心事密缝，说给自己听，泪流成河。
无关风月。
只是思君至深。
如何才能做到无惧人间是非，她以为是鱼若虚就可以不拘世俗，原来只是自欺欺人，她的心里一直住着自怜自卑的鱼紫笙。
恨了没？
她心里的恨早如一江春水而去，而思念已经变成了海。
人生若只如初见。
他还是如风一般的少年，而她，还是那筑无邪的空谷幽兰。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情字何解？她摇头轻叹，微敛娥眉。
“如果能回到过去，回到初次的相遇，那该多好？”她沉吟，看花泪欲流，同谁语？“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州……”
手机屏幕闪烁，跳跃着让她悸动的名字……
翌日。
这天起风了……
圣霖学院。
鱼若虚倚在天台的扶栏，望尽天涯路。天际雾霭沉沉，风吹云动。
记忆中的纸飞机在她的眼帘飞出，飞了好久……
在她的心里从不曾降落。
生死契阔，与子成説，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他给她的承诺。
等待着……
带她走出黑暗，通往幸福国度的人。
蓦然—视线里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曾与她生死契阔的男子，面如秋月之洁，目似寒星之朗，身材如翠竹之颀长，仪态若玉树之临风，匆匆而来，跑到她的面前，将她紧紧地抱住。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弘……”鱼若虚喜极而泣，声音唏嘘，“我真的不想离开你，可是我做了那么多错事，总是在伤害你。”
元弘捧住她梨花带泪的脸颊，更是心疼，“人生在世，孰能无过，你的过错都是因为爱我，你可以有一万个理由恨我，我却找不到一个理由去责怪你。”
“我是活在黑暗中的人，我不能把你带入相同的黑暗中，所以我决定为你而改变……”她噙着泪说，泪涟涟的眼睛红红的。她要为他改变，事实上从决定爱他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决定了走出黑暗的世界，全心全意爱他，只做他的空谷幽兰，只愿攀折在他的手中。
她静静仰在他的怀里，他胸膛的温度透过白衬衫灼热她的脸颊，心里逐渐温暖，仿佛有一缕阳光直直照在她的心里，不再冰冷无光。
愿幸福停留在这一瞬间，就算生命从此停下也要在一起。原来幸福不可以延续。
天不绝人愿，故使侬见君。
元弘从衣袋里掏出那枚钻戒，重新套在她的纤纤玉指上，低吟道：“惟君之故，悠悠我心，感谢你让我完整，我将用生命来守护你，不让你受一丝的伤害。”
他吻上她盈润的樱唇，温柔中带着热烈，激烈却又不失柔情，辗转着，唇舌交缠，努力汲取对方深藏的爱意，这种感觉就算难以呼吸，也不要放弃这份温存，就算下一秒就是毁灭，也要在拥抱中死去。
“真是缠绵悱恻啊……”
他们怔住，寻向那声音，只见一个面容俊秀的少年漫不经心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双手插着裤兜，神情极其慵懒邪魅，就如罂粟花一样迷人。
“南风？”鱼若虚错愕，他又想怎么样？她不会让他破坏她的幸福的。
“若虚，好久不见哪。”瞿南风诡谲地笑了笑，如同嗜血的鬼魅，看得让人不寒而栗。
“你想干什么？”元弘将鱼若虚护在身后，生怕他再碰她一根头发。
“我太想你了，若虚，所以我此次是来带你走的，我们回家吧！”他张开双手，示意她投向他的怀抱。
“不可能！”鱼若虚坚决地说。对于他的执着，只能暗暗叹息。“南风，你忘了我吧，我爱的只有元弘，我是不可能和你在一起的。”
瞿南风冷笑几声，“真是残酷的现实啊。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们的爱到底有多坚固，如果我这样做，会不会……”
她看到他从怀里掏出一支冰冷的手枪，对着她，鱼若虚大惊失色，手心沁出细细的汗珠，颤声说：“你想怎么样，你可不要乱来……”
瞿南风见到她心慌的表情，似笑非笑，“若虚，我这辈子除了你从未佩服过谁，几乎到了顶礼膜拜的地步，你居然在与哥哥禁断过后，还能若无其事地投入别人的怀抱，你的*贱可真是无人能敌呀！”
“我不许你侮辱若虚！”一向冷静的元弘也忍不住发飙，怒火中烧，将鱼若虚护在身后。
“元大律师，你不用那么拽，你以为你们能够永远在一起吗？！错了！从我被这个女人残忍的抛弃之后，我就发誓，没有人可以将幸福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
她知道此时的他就像是一只危险的狮子，他们随时都可能死于他的利爪之下，这个曾经纯洁无邪的少年，不知从何时开始，慢慢染上了嗜血的欲望，他的背后，拖着一道沉重的阴影，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可是，她无心伤害谁。
“你到底想怎么样，是想杀了我们吗？”
瞿南风摇了摇手中的枪，幽幽地对着她笑，“若虚，你知道我有多爱你的，我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也是玩物，你很快就会厌倦他，回到我身边对不对？”
“不对！瞿南风，你不要在这自欺欺人了，这么多年来我从未改变过对元弘的感情，我可以用放纵沉溺来伤害自己，却不忍心看到他的难过。”
“若虚，说你爱我，我就放过你……”
那么一霎那，她似乎看到瞿南风眼底掠过一丝伤痛，那种无望的黯然，他明知她的心不属于他，明知道她永远也不会爱他，却还是想听到她说她爱他。
她再次怔住，手指微微颤抖，见状，元弘紧紧握住她无力的手，给她以面对这一切的勇气。
气氛冷至冰点，风如同刀割掠过脸颊，她犹疑着。
她凝视着元弘寒星般明朗的眼睛，美丽极了，又看向瞿南风，说：“对不起，我不爱你……”
风轻轻吹起她如水草般柔美的长发……
“你连死也不怕吗？！”瞿南风勃然变色，两眼直冒星火，怒吼道：“就算是死去也无法爱上我吗？”
“我不爱你，就算我死去了也不会……”
她与元弘相顾莞尔，彼此坚定的眼神让他们有了面对一切勇气，他们不可以在舍弃彼此了。
生死契阔，不离不弃。
“那你会付出代价的！”愤怒的瞿南风将枪口对准元弘，电光石火……
砰—昏天暗地……
一阵惊恐骤然潜入她的意识里，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元弘缓缓倒在她的怀里，鲜血从他的胸膛如泉水般喷涌，在他的白衬衫渐渐晕开，绽放出一朵冶艳鲜红的花。
“这样你才会心痛！”瞿南风说完就离开。
她抱着他，痛苦地呼喊，她的脑海像炸开的锅一样，撕心裂肺的痛楚排山倒海来袭，冲垮她所有的思想。
鲜血流淌成河……
她的眼泪流淌成河……
“弘……”她的泪水流入口里，尝不出苦涩，泣不成声，“为什么……”
“紫儿……”元弘勉强伸出手去触碰她梨花泪雨下的脸颊，唇角绽放出一朵温煦的笑容，绝美动人，“紫儿，为你……什么都好……”
“元弘哥……”
这咫尺的幸福瞬间崩溃，她终于知道，幸福不属于他们，翻来覆去都躲不过命运的安排。
怡仁综合医院。
急救室。
元弘被推进了抢救室，命悬一线。
鱼若虚望着那鲜红闪烁的“手术中”三个字，眩目，颤抖，心痛牵扯着她的五脏六腑，快要将她整个人撕裂。
她知道她不该贪恋地想要得到幸福，结果害了元弘。
愿上帝赐予她勇气去面对这一切。
元父与赵雅薇蹜蹜而来……
“都是你这个不祥之人，我就知道你迟早都会害死他的！”元父瞪着鱼若虚，怒不可遏，面色铁青。
赵雅薇瘫坐在椅子上掩着面，失声地痛哭。
“都是我害了弘，是吗？是我不该那么贪心地想要得到幸福……”鱼若虚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漆黑的瞳孔似坟墓般死寂。
元弘挣扎在死亡边缘，没有生的气息，医生说他恐怕熬不过今晚，虽然他的求生意识很强。
怎么办，怎么办？鱼若虚双手抱着头，无助地想要随着他一起，如果他死去，如果他死去，她绝不愿意独自活着。
“鱼若虚啊，你注定是一个得不到幸福的人，却还要强求，结果害人害己……”
就让我下地狱吧……
她望着天空痴笑着，天空没有颜色，也许，是在她的眼里没有了颜色，她的眼睛空洞洞的，再也没有了光，没有生命的迹象。
生命再也不能圆满。
命途长长，结局早已写好，只是她现在才看穿，如果一开始就不曾相遇，如果她的心从未为他开启过，如果如果……
没有如果，既然已经相遇了，相爱了，那么所有的罪孽就由她来承担。
寂静的夜。
死亡的气息。
鱼若虚跪在加护病房门口，跪在医生护士面前，拉着他们的裤管，痛哭流涕，就像七年前那样，那样撕心裂肺地哀求，只是这次不同。
“医生，我求求你一定要救他，就算是要我的命我也愿意……”
元弘父母看到鱼若虚这个样子更是心痛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只是心如刀绞，令他们无暇顾及她的感受。
“鱼小姐，你别这样，我们会尽力的……”
医生不知所措，鱼若虚怎么也不肯起来，没想到这年头，还有这么痴情的女子。
“我求求你不要放弃他，只要你救活他，要我怎样都可以……”
为了不让她继续失态，元父让她先回去，一有消息就会通知她。
夜静谧无声，听不到任何声音。
空荡荡的房间没有开灯，夜风拂起窗帘，如鬼魅狰狞的脸孔。
酒醒了，又醉了。
但愿长醉不愿醒。
但愿那只是一场梦魇，明天醒来还能看到他健健康康地站在她的面前。可是，为何她喝了那么多的酒，还是醉不了，她还是清晰地记得元弘倒在她面前的那一刻，记得他苍白的面容没有一丝血色。
弘……
“是我害了弘，是我害了弘……”她抓着头发，精神随时都可能崩溃掉。如果疯掉也是一种解脱，可是上天是不会眷恋她的。她恨这命运，她上辈子是不是杀了他全家，他要残忍地夺走她的所爱。
半世浮萍随水逝，原来她只适合飘泊，适合在红尘中流浪。
数日过后。
加护病房里，鱼若虚握着元弘的手低泣，他的脸上带着氧气罩，安详而恬淡的睡着，像个天真无邪的孩童。
室内植物开着嫩黄的小花，空气里弥漫着馨香的气味，混杂这消毒水的味道。
“弘，我真的承受不住了，如果你能醒来，我便永远和你在一起，再也不分开。可是，你却宁愿沉睡也不愿意醒来，为什么你不醒来，你不是说很爱很爱我的吗，为什么你忍心让我如此难过？”她的声音微弱而沙哑，喉咙哽塞，想着想着，心痛又涌上心头，“你知道我有多想和你在一起的，可是，我却等不及了，我快要崩溃了，元弘哥……”
元弘仅凭着一点求生意志熬过了那晚，却仍不见苏醒，仪器里的生命线时而微微起伏，时而接近水平，是他生命的回应。
“我想我们是注定不能在一起的，我是个不祥之人，全部的人都说是我害了你。是啊，如果没有我，你就不会躺在这里，是我连累了你。如果没有我，或许你会快乐一些，我不能为你做什么，那就把这条命赔给你好了……”
就把这条命赔给你……
她不能做到无惧人间是非，已然湿了眼眶，晶莹的泪水滴在他苍白如雪的脸上，他却毫无知觉。
“如果有一天你醒来，请不要记得我。”她的睫毛濡湿，遮住她快要崩溃的情绪。“其实，其实我是想你记住我的。可是，如果思念我会让你心痛，那就请你忘了我。”
她细葱般的玉指滑过他挺秀的鼻梁，轻吟道：“你的记忆是我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可是，她不知道，记得比忘记容易，忘记一个人是需要一生的时间。
输液瓶的药水一滴滴得流淌着。
她的眼泪流淌成河……
“我这次真的要离开你了，请你不要惦记着我。只有这样，我才能永远的留在你的身边，偷偷看着你微笑，看你幸福的样子……”
她是注定上不了天堂，不能成为天使的人。但她也不要下地狱，所以要将这条命赔给他。她宁做孤魂野鬼，记得他，守在他的身边……
因为如果有来生，她是不愿意再遇见他的。如果相遇只是痛苦的结果，那她不要这样的命运。
爱得太深，只是互相伤害。
她轻轻掩上门，最后看他一眼，好舍不得……
城市的车流川流不息，行人熙来攘往。
依然的天台。
曾经她的母亲从这里跳下，那是她美得就像是羽化而登仙的仙人，如今，她蹲坐在护栏上，羽衣蹁跹，似烟波里的孤鸿，双目溢满了落寞的泪水，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
东风吹不散层层的云霾……
她水草般柔美的长发被风吹乱……
她的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水，眼眶已然湿了好几回。
“元弘哥，今生已过矣，愿结来生缘……”
来生，不，不要再有来生，即使真的有来生，她愿他们只是陌路的人，从来没有为彼此心动过。倘若恋人之间有三生，今生的悲剧不想再延续，就让她在此画上句号。
情字何解？
她想她已参透。
“妈妈，其实我比你幸福多了，至少我找到真正怜惜我的有心郎。”
街上人群如乌云般聚拢，越来越多。
啊，是鱼若虚……
一代才女准备跳楼自杀，大家快来看呀！
快跳呀！鱼若虚，你怎么还不跳，扮晒嘢！
又想引人注意啊！
这些人群，不乏那些曾经追求过他的各类人士，曾经为她要生要死的的男人们，今天来争睹她的死亡。
看一朵灼灼桃花是怎样香消玉殒的。
可是—人群里，有个五十几岁，貌似夜叉的男人扯着他们的衣襟，拼命地呼喊，带着恐惧，焦急。
“你们快去救她啊！”他围着那些人，哀求他们，“求求你们救她下来……”
鱼若虚渐渐站起来，唇角微微上扬，一丝恬淡的笑容逸出，带着潋滟的水光，释然地说：“元弘哥，你该醒来了……”说完，她纵身一跃，如同飞鸿，如雪山般晶莹的容颜还挂着笑容，落寞却又欣然。
百年离别在高楼，一代容颜为君尽。
看到了，看到了……
距离如此遥远……
在下落的瞬间，她似乎看到了他的泪，他跪倒在人群中，跪在她的面前。她身虽已落地，却还有一丝知觉，知道他为她痛哭流涕，知道他为她撕心裂肺。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她不曾孤独过。
她笑了。
怡仁综合医院。
病床中，元弘睫毛濡湿，猛然睁开眼睛，满眼悲怆。他摘下氧气罩，夺门而出，奔跑在熙熙攘攘的街上。
不要你来开，距离隔不开。
等我，等我！
昏睡中的他，梦见紫儿在天台彷徨，像是在寻找什么，他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他要结束梦魇。
温如清抱起她还温热的身子，艰难地向前跛行，风干了泪痕，只剩下心灰意冷，万念俱灰，他的紫儿，为何不再灵动，那么年轻的身体，年轻的生命，就这么流逝在他的眼前。江边桃树一树树地开放，似纷纷扬扬的桃花雨，落在他们的身上。她的发丝还沾染着桃花的香气，那片花瓣，让他回忆起，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那是她还是稚嫩的小女孩，可是她的才华却如花之绚烂。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春。
鲜艳而灿烂的桃花落满了庭院，她的琴声竟能让人听到桃花簌簌下落的声音，他听得痴了。
时间推移，她渐渐长大，她喜欢站在那桃花树下遥望，等他来看她。
琴声戛然而止，她的生命叶静止了。
静止了所有的花落，遥远了，清晰了他们的回忆，最初真挚的感情。
曲终人散，犹如烟花寂灭，弹指岁月，倾城顷刻间湮灭。
观众一哄而散，犹如一场老旧默片的散场，带着遗憾，无聊，与深思。
空荡荡的广场只剩他一人，痴痴地望着地面那滩血迹，染红了他的视线，眼前是一片红，脑海里也是一片红。
这鲜红，艳得令他颤抖，绝美得令人心碎，如一朵妖娆之花在地面晕开。
他头晕目眩，头痛的快要裂开，一阵晕眩，他再次倒下……
终究是没有抓住她的手，已来不及。
她的生命从未圆满过。桃花褪去鲜艳的红，只剩灰白，是她生命的底色，无论再怎么试着去勾勒染色，都改变不了结局。翻来覆去，也只不过是命运的棋子。
凋零是她的宿命。
落红满地，归寂中。
阳光清冷地流淌着。
秦市长坐在黑色转椅上，一支一支地抽着烟，那些灰烬仿佛是生命燃尽的残骸。
灰飞烟灭。
没有人知道，他亦不曾发觉，在他全家福照片相框里，还隐藏着一张照片，有些泛黄的老旧照片。
年轻貌美的鱼兰袖怀抱着粉嫩可爱的婴孩，婴孩肌肤胜雪，纯净清明的双眼炯炯有神，漂亮极了。
“还那么小的婴孩，怎么这么快就没了呢？”他叹息，手指轻触婴孩小小的脸蛋，突然僵住不动。
秦正熙走了进来，看着神色凝重的父亲，悲痛地说：“爸爸，若虚死了，不，是紫笙，您的女儿，我的妹妹……”
“不要说了！”秦市长呵斥他，他从不愿意承认这一切，“出去！”
秦正熙无可奈何地转身离开，眼底满是黯然，毕竟，他爱过她，即使上天不允许他们相爱。
正文 最终话
又是一年暮春。暮春多风雨。
清明时节雨纷纷。
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令人心碎的碑文，眼泪停在眼角，为何已过去那么久，心痛的感觉还是那么清晰，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就像她从未离开过他。他来祭奠他死去的爱情，被掠夺一空的幸福。
爱妻鱼紫笙埋葬于此。
他的回忆仿佛被冰雪一寸寸的冻住，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如今只剩冰冷的回忆，还有这一抔净土，掩住昔日所有美丽与哀伤。
失去你，泪水浑浊不清，失去你，连笑容都有阴影。世界是虚妄的，时间是虚妄的，那些美丽的诗句竟成了你的谶语！
墓园里弥漫着雾气，空旷的墓地里，似乎还回响着葬礼的回音。
那葬礼，同时又是他们的婚礼。
那天他没有流泪，灵柩里铺满了白色淡雅的花，她依旧那么美丽，那么淡静美好。他终于做到了无惧人间是非，生死，并不能将他们阻隔，欠她的婚礼，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完成。
她终于还是成为了他的妻。
没来得及将红色玫瑰递给她，爱就像是一场雨，已经离他远去，现在的她，离他至近至远，只能留在他的记忆里。
她说过，太过鲜艳的爱情很容易凋零，所以他不曾送过红色玫瑰给她，可是，爱还是凋零得那么快。
送她的白色的百合花在纯黑的环境一片片凋零。
他多想用双手来温暖她日渐冰冷的回忆，走过的短暂生命。
风在枝桠上停住，料峭春风令他的头发扬起，是她的呼唤吗？而他的心却如一口没有水的枯井，再也泛不起涟漪，他用凄美的字型描绘这后悔莫及的爱情。
痛直奔他的心头，提醒他原来独自偷生留给他的只有无尽的悔恨与泪水。
老去后还爱你。
他的思念很小心，生怕惊动了她。
而他的身后，始终站着一个女孩，撑着伞，静静地守候。
即使他不曾给她相守的承诺，她亦不曾挽留他转身而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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