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半世浮萍随水逝
暮春。
又是一年暮春。
天空飘着细细的春雨,润物细无声。桃花一树树的下落,空气里弥漫着桃花妩媚的香气。
菊花依旧。
一个明艳的女子静静地凝视着面前竖起的两块墓碑,明丽澄净的眼眸泛起浅浅的伤,可她的唇角却抿着一丝笑意,带着恬淡的水光。
她并未打伞,任由细雨沾湿她秀美的卷发,雨打湿了眼眶,幽黑修长的睫毛濡湿,一片桃花落在她的发,平添了一丝妩媚,如桃花般鲜艳明媚的女子,身上透露着脂香粉腻的气息。
鱼兰袖之墓。
她的眼神转移到另一座墓碑,那墓碑并没有刻碑文,是一块“无字碑”,不知埋葬的是谁,可是想到她的心就会纠结。
白色的菊花安静地躺着,与纯黑的环境浑然天成,那里,也许埋葬着她的回忆。
她苦极而笑,带着一丝嘲弄,这埋葬的人儿,她不知他姓甚名谁,她甚至记不清他的样子。他来得太仓促,让她措手不及,亦走得太快,她还没来得及记住他的样子,他就走了。
雨纷纷,春风料峭,墓园里的桃花簌簌吹落,乌鸦停伫在枝桠,诡异得很安静。
只听有窸窣的脚步声渐行渐清,她下意识的回头看,知道是他,踩着满地堆积的落花而来。她面饰花靥,笑语盈盈,凝望着他,可是蓦地,他清俊的容颜竟与那人重迭在一起。她唇角的笑容渐渐消失,感慨万千,每年来此便想起那人。
“你怎么上来了?”她柔声问他,眼波潋滟含情。
“因为我想知道,你每年在这个时候都会来这里,到底在悼念谁?”男子的声音在这空寂的墓园里,显得空灵悠远。
“这很重要吗?”她反问道,唇角勾勒出一丝淡淡的笑意,神情却极其妩媚。
“也许……”男子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一直都很想知道关于你的回忆,虽然我们认识三年了,但我好像一点都不了解你。”
“韦益,你知道那么多人之中我最在意的就是你,那些记忆是我不愿意翻开的,所以你不要跟我的回忆吃醋。”她依偎进他的怀里,享受这份温存。
西斯律师事务所。
“……这位就是我们律师界的青年才俊元弘律师,刚从国外回来。”一位中年律师向事务所所长介绍元弘。
所长见眼前的男子丰神俊逸,不禁为之惊叹,在放庭上肯定先胜对手一筹,他微笑颔首,“早就听闻国外一名年轻的华人律师成功打赢几桩连资深的律师都不敢接的case,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元弘礼貌性地微笑,淡淡地说:“过奖了。”
时值中午。
他开着银白色跑车在公路上行驶着,却突然遇到了交通堵塞,几行车道的车都排成长龙盘踞在公路上。
元弘恼怒地一拍方向盘,掐了掐微蹙的眉心,他极其不耐烦地往车窗外面看,却看到旁边车道上停着的黑色轿车上一男一女热烈地拥吻,他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心头却不知怎的怔了怔,那女子的侧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摇上车窗,不想再去胡思乱想,回忆,是件很痛苦的事。
夜晚。
繁星闪烁,夜风凉如水。
阔别多年的城市。
元弘坐在窗台仰望苍穹,手中拿着酒杯独酌,杯中残酒了无生气,欲浇愁,却酒入愁肠愁更愁。
过了六年,竟不知自己为何突然想要回来,或许,为了梦中魂牵梦绕的伊人。
茫茫人海,只为寻找她的一抹倩影,一丝发香,一缕芳尘,百转千回,却不知所寻何人,是否真的曾经存在于他的过去。
叮—门铃突然想起来,元弘睁开半闭的眼睛,极不情愿地去开门,来人却是他的好朋友,许允。
“是你啊。”
许允捶了捶他的胸膛,嬉笑着说:“哥们,出去玩玩吧,别成天窝在家里当宅男。”
“不然咧,我又不像你‘业务繁忙’。”
许允笑了笑,“也不知道你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子的。”
元弘绷紧下巴,脸色难看,“你不要又说我以前是游戏人间的浪子!”
“你别不承认,谁都知道元弘公子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你装什么蒜!”
元弘缄默不语,他实在无法相信自己的过去正如他描绘得如此不堪,因为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知道为何突然有一天就变得浑浑噩噩。可是,在他的梦里经常出现一些记忆的碎片。
少年的他痴痴地凝视着一个少女的侧脸,夕阳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温馨旖旎……
也许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情结,他无法开始另一段感情,从此无心无心爱两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别再这里窝着了,出去玩玩吧!”
元弘瞟了他一眼,“你天天跑去泡夜店,难道不觉得很无聊吗?”
“无聊!”许允张口结舌,说道:“就是因为日子太无聊了才会热衷于泡夜店的嘛!当然,猎艳是最终目的。”须臾,他的眼神停留在一份报纸上,贼贼地笑道:“原来你也偏爱这桃色啊,真是假正经!”
“你胡说什么?!”元弘眸子里凝着淡淡的光。他瞥了一眼报纸头版,醒目地写着:揽月榭,鱼若虚丝竹候教。乍看,只是一音乐人开的音乐沙龙,并无别事。“这有什么吗?”
“不要装作你不认识鱼若虚,她可是乐坛出了名的荡妇,她以开音乐沙龙为名大张艳帜,相中的男子就留下来过夜。不过,她的品位倒是很奇怪,什么政客富家子,她看都不看一眼,她所结交的的男子都是那些艺术家之类的。”
元弘淡漠不语,薄而冰凉的唇片紧紧地抿着。
“唉!男人就是贱!一方面对鱼若虚口诛笔伐,可是揽月榭门口还不是车如流水马如龙,蹭破脑袋都想挤进去,一亲芳泽!”许允轻轻抿了一口茶,娓娓道来,“其实她是很有天分的歌者,她早期的歌可谓句句血泪,写尽了她的心酸与痛苦。只是后来心境不一样了,写出来的歌也就反映她现实的生活,香艳,颓靡。她再也唱不出引人共鸣的歌了。”
元弘暗暗叹息,真是可惜了,其实他是喜欢音乐气息的女子的。
他的眼神不经意地落在报纸上艳丽的女子,一种莫名的熟悉涌上心头,她,似乎,在哪里见过,似乎,在他的记忆里,曾停留过。
“鱼若虚……”他细细品着这个名字,仿佛意味深长,“好像在哪里见过……”
“什么?!”许允暧昧地笑了笑,“你才刚回国耶,莫不是你曾是那荡女的恩客?”
元弘翦瞳紧缩,脸庞僵硬如冰,眉宇间有些薄怒。
“开玩笑,开玩笑!”许允稍稍收敛,“唉!若是鱼若虚能看上我就好了,她是那么生动,鲜活,才情!”
“你为这等女子沉沦了?”元弘难以置信。
“哪个男人不甘心拜倒在她的脚下,听候她的差遣。”他拿过报纸,紧贴她的“玉照”,深呼吸说:“如此佳人,悠悠我心!”
元弘冷哼,有些睥睨。真正的佳人应该是如空谷之幽兰,清池之晚荷般皎洁婉约,太过鲜妍明媚的女子,犹如桃花,轻薄桃花逐水流。
“四月二十号,那不就是明天,不如我们也去会会这绝色的可人儿吧。”
元弘怔住,他梦中牵挂的人是她吗?
翌日。
夜晚。
月亮渐渐爬上山顶,月光清幽,应照伊人妆镜台。
揽月榭。
此水榭建在高台之上,檐牙高啄,月光笼罩在水榭,仿佛披了一层薄而轻盈的纱衣,如仙境般缱绻。游离的树影映在波光粼粼的湖面,更添几分诗意。
而揽月榭的主人却是脂香粉腻,妖娆风情的鱼若虚。
琴声如流水般流泻,涓涓动听,悠远绵长。
如此妩媚的夜色,如此伤情的元弘。
他倚在雕花阑干独酌,看着花光移动,树影游离,欢声笑语将他淹没。可是,这湖水,这水榭,这亭台,是那么的熟悉,似乎年少的他曾经来过此处。他不经意地抬头,只见许允围绕在一美丽绝伦的女子身旁,大献殷勤,可那女子只是淡淡地浅笑,她的浅笑带着水光,一抹妩媚而张扬的浅笑。
这么美丽的女子,月光下的她婀娜窈窕,如岸堤上的杨柳,依依可人。她的眼波,如秋水般潋滟含情,盈盈动人。
可是—为甚么她的侧颜,她的眼眸,她的浅笑,会如此熟悉,熟悉得让他心痛。
元弘摇头轻叹,试图摆脱这魂牵梦绕的影像,可是,它却愈演愈烈,越来越清晰……
紫儿……
你可以不用爱我像我爱你一样,因为只要我爱你就够了……
紫儿……
我恨不得将全世界都捧在你的脚下……
元弘放下手中的酒杯,灵魂若失地走道鱼若虚身旁,抓住她纤瘦的玉臂,漆黑如潭的眼眸凝视着她的莹白胜雪侧脸。
“紫儿—”
时间静止了,冰冷的空气凝结成冰。
鱼若虚怔住,眼波停止了流动,灵魂像是离了身。她侧过脸,心悸地去看那声音的主人,却是那不愿记起的薄情郎!
他看着她,沉沉的。
她亦看着他,剪水秋瞳里透露着一股哀怨,倏尔却变为淡漠。
她勉强撑起微笑,“这位先生好面生,第一次来吧。”
看到她淡若梨花的表情,他有些犹疑,是他认错了人吗?可是那残破的记忆却告诉他,她就是今生的等待。
“紫儿,你是紫儿?”他重复地说,除了这样,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因为无法解释那残破的记忆。
鱼若虚怔怔地站在那里,从未想过会如此情况与他重逢,他们竟还有重逢的一天,这是上天的眷顾,还是又一次残酷的……
玩笑。
她不要再与他纠缠,不要让他成为她的宿命。
“我不认识你……”她要将他从她的生命里否决,删除有关他的回忆……
“不……”元弘摇摇头,难以置信,眼神透露着一丝落寞。
“喂!老兄……”许允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不是懵了?这位是鱼若虚小姐呀!”
这时,韦益见状,两眼冒火,她不会又看上别人了。
“若虚,让我为你弹一曲如何?”他瞟了元弘一眼,移开他抓住鱼若虚的手,一脸不屑。
鱼若虚微笑颔首。
元弘瞪着那男子,冷冷的眼神穿透空气,他眼里似结冰般寒冷,怒吼道:“你不可以带她走!”
韦益怔了怔,半晌,才说:“若虚不喜欢你,你死了这条心吧!”
元弘愤怒极了,怒火攻心,血液开始沸腾,克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向韦益漂亮的脸蛋挥了一拳。他没办法看她与别人亲昵的样子,看到韦益嘴角的血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鱼若虚错愕,她映象中的元弘公子可不是那么鲁莽冲动的人,怎么时过几年,竟不顾自己的形象,在大庭广众之下大打出手。
“看来是来闹事的。”鱼若虚挥了挥手,招呼保安过来,“这两个人成心来捣乱,令我难堪,把他们请出去吧!”说完,她掏出一块手帕为韦益擦去嘴角的血迹,秀眉微蹙。
“欸……”许允委屈地叫道,“鱼小姐,你别这样,一场误会……”
他们被轰出去了。
韦益最后瞥了元弘一眼,心里一震,他惊异地发现,那个动手打他的男子竟与自己有几分相像。他,会是她的什么人?
夜,更深了。
江风冷冷地吹走他们身后余温,元弘他们坐在天桥的阶梯上喝酒。
堂堂元信银行总裁的公子与许氏集团的少东竟被一个以色事人的女子赶出去,许允想起就觉得窝火。
“……你说你到底是怎么了,动物发情呀,见到漂亮女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对她身边的人一拳揍过去。
元弘绷紧下巴,眼眸漆黑如深潭,空洞洞的,喉咙哽塞,“她是紫儿,她是我的紫儿……”
他看着他满眼哀愁的眼睛,疑惑道:“你说的紫儿就是你梦中时常出现的女孩?”
记忆虽已遗失,唯有她,还住在他的心里面,不曾忘记。
“你只是在做梦,根本就没有什么紫儿蓝儿,我看你是禁欲太久了,见到漂亮女人就产生幻觉。”
“不是做梦,我确定她就是我今生的等待。”元弘努力回忆那些断断续续的片段,却无法将它们连续在一起,只有零碎的记忆飞快地从脑海里闪过。他抓不住,那稍纵即逝的回忆,徒留悲伤。
许允将信将疑,“可她不叫什么紫儿耶,你听清楚,她叫做鱼若虚,不过……”一个奇怪的念头飞快地闪过,“揽月榭不是元家的别墅吗,怎么会成了鱼若虚风花雪月的场所,难道你真的……”
元弘怔住,原来揽月榭是他们家的资产,那她是紫儿就无疑了。可是,他的恋人怎么会是一个人尽可夫的女子?
天才少女音乐家早在六年前就没有了,这风风雨雨的乐坛却多了一个鱼若虚。
艳帜高张的鱼若虚。
同样深沉的夜。
这边却是春光蔼蔼,旖旎一片。
韦益温柔地爱抚着鱼若虚,在她耳边温柔地耳语,“今晚那个男人是谁?”
鱼若虚秀眉不禁敛起,勃然变色,一脚将他踹下床,“别在这个时候吃干醋,我不认识他,他是个疯子,疯子作疯事,与我何干,我最讨厌心胸狭窄的男人了!”
“我知道错了,若虚,原谅我……”他像个男仆般跪在地板上求饶,卑躬屈膝地回到床上。“我再也不胡思乱想了。”
看到他的奴颜仆态,鱼若虚变气为笑,“好,主人我就原谅你这回,快对主人说‘我爱你’!”
韦益莞尔,“主人,要说多少遍?”
“唔……”鱼若虚抬眸想想,巧笑嫣然,“没有一万遍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啊?”他怔住,然后狡黠地微微笑,“说一万句情话,到不如做一件爱你的事……”说着他再次吻上她馨香的唇,轻轻地将她压在身下,温柔的手犹如春风抚遍她每一寸冰肌雪骨。
可是,伴随着令人脸红心跳的低吟,她的思绪总会飘走。每次和这个男人同床,她总是想起他。
君共花枝随风去,可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