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一股子新家气味,灯亮起来时荀或首先夸那网上约到的家政,在他们搬进来之前,就把瓷砖地给擦得光彩照人。
新家具的塑料泡沫纸都给拆了,还没拼上墙。两人把行李箱放倒摊开。荀或在背包里大海捞针似的捞出了两盏小巧的纸灯笼,叠得见棱见角,红色艳得人一手。
今天搬家,荀或心情好得很,也不埋汰质量差,一瞅还起了玩心,摊着个巴掌扭过腰,喊住了正从行李箱里往外拿东西的季玄,掌心在他帅脸里抹了一道红,就开始对着直笑。
笑着笑着,眼神不经意落进季玄箱里层层叠叠的衣服,瞅见其间掩着根褐色小木条,末端修成个糖葫芦串的形状,一个圈挨着一个圈,共是四个圈,写了四个字:第42签。
荀或的疑惑噎在笑声里,季玄没察觉,还像惯常那样用无奈又宠溺的语气说:“小荀,别闹,收拾东西。”
他每次说这些话都不指望荀或能听。荀或也不负所望,又在纸红灯笼上蹭了蹭,一个巴掌上了自己的脸颊,和季玄凑成一对花脸:“你看看,像不像印第安人。”
“快点收拾好,”季玄拿出杀手锏,“早点休息,还可以做一次。”
荀或蹭地站起:“季玄同志!你还蹲着做什么!快陪我去挂灯笼!拿出你的积极性!”
荀或迷信,搬家都要走封建程序流程,日子当然是选过的,还得掐着零时零分准时进门。
他脑里还有很多神神叨叨的东西,幸而在唯物主义者季玄的劝诫下,这套程序被简化到只剩几项不扰民的步骤。
荀或旋开纸灯笼,跟季玄比划着该放哪,季玄提醒他家里没有透明胶。
他们这一口气从广州搬到上海,一跨几个省份,不好带太多东西。加之两个男人,零碎玩意本来就不多,一人一箱行李就可以先粗疏地过一段日子了,柴米油盐瓶瓶罐罐,都可以时过时添。
透明胶带这种东西,很明显不是没了就过不下去的必需品,暂时还不存在于这所空旷的新家里。
最后荀或只将两盏纸灯笼系上了门柄,心想,反正来日方长。
荀或拿着个手机,拉着季玄逐间房开大灯,再外放鞭炮音效,放完了才把桌子柜子床等等大物件都拼上墙。
末了荀或一拍手,高声宣布:“热烈欢迎季荀夫夫入住新家。”
季玄心里涌出无尽的温柔,他轻轻搂住荀或,脸颊蹭着他的碎发,却给他不解风情地一推:“你脸红着呢,别蹭我。”
季玄那一心的温柔给推轻忽了,推得散作无觅处,他话里有了委屈:“蹭蹭都不可以,那……那今晚就不进去了。”
荀或一激灵,歪理不经脑子立刻出口:“那不行!圆房是搬家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我去收拾一下衣服。”
“你听到没有季玄同志,请你今晚务必配合。”
“明天还要买很多东西。”
“新房夜不圆房,以后容易闹别扭啊!”
季玄只淡淡地看着他。
他们是一颗心分两瓣长,一瓣在季玄胸膛里,一瓣在荀或胸膛里,眼神对上都晓得对方在想什么。现在荀或对上季玄的眼睛,明白他在说:迷信。
荀或忽然想起那枝卜签,神色登时变了样,狐样的精灵从那对大眼睛里探出来,他反问:“你就不迷信啦?”
季玄对这句话疑惑了一秒,只这一秒,荀或旱地拔葱似的猛然跳起,扑向季玄的行李箱。
季玄明白了。
荀或疯起来的确像条狗。照常季玄是不会和他闹,但被他的疯劲一感染,神经不知为何也绷紧起来,好像荀或手里拿着的,是个他酝酿了千年万载的大秘密,一揭穿他就做不了人了。
他们一个手里抄着签,一个在后头压着要抢。两个人在干净的瓷砖地面上打转,闹起来比方先播的鞭炮声还要活气。本来还有些窗明几净得不近人情的新屋,从此刻开始,符合了精神层面的家的定义。
是夏天,空调无声地运作着,两人衣服都薄。
薄得蹭蹭擦擦就能起火,荀或后头给季玄一硌,当即软了手,什么嬉闹都收住了。他心想这可是意外之喜,他发誓本意不是要借此撩拨的。
卜签从手里脱出来,荀或也不大在意了。签词要是没人解,就是根木棍子。他有的是办法撬季玄开口,现下要紧的是另一桩事。
荀或的衣摆堆在胸前,正露着一截细瘦的腰,控在季玄手下。
季玄感到那曼妙的腰间弧线一扭,接着便见荀或转过张漂亮脸蛋,嘴角是得逞后的坏笑:“好——哥——哥——”
两人的新房之夜前半段是在浴室圆的,后半段在那张荀或亲自挑的双人大床上。
完事以后荀或趴着季玄,身下还接连着。他在他脸上这里亲亲那里舔舔,带着热气把话吹进季玄耳朵里:“哥哥,所以那枝签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季玄给荀或黐黏得情浓意软,本还有些期期艾艾,再给他撒几次娇就全都如实招来:“在新加坡读书的时候,去了间咖啡厅,发现里面可以占卜。”
荀或揭开季玄不为人知的一面,心里乐死了,生生捺下一句那你也很迷信嘛,诱哄的嗓音气多声少,要把话头往深处挖:“为什么去占卜啊?什么事不顺心了?”
季玄紧紧搂着荀或,嗅着他刚洗浴后的干净气味。季玄想,没有事不顺心,因为他没有心可以被不顺,那时的他胸膛里是空的。
读大学以后社交变成一件需要自主的事。不像初高中一群人被分配到一个班,一年下来总会有熟稔的对象。大学里每节课坐在旁边的都是生面孔,一年下来,没有一张面孔可以被盖上朋友的印戳。
季玄有一段时间为此失眠。对着一团黑暗,想自己是否要因为这敏感多疑不信人的性格,而一辈子孤独。
孤独,他一想到这两个字,里里外外就渗出更冰凉的清醒。这种情况一直到他开始健身才有所好转。
他也不是全无活人可以说话,遇见时能叫得出名字的熟人也有几个,但在他的评估下,这些人全都不适合发展深度社交。
他也不知道是自己要求太高,还是他运气不好,没遇到适合的人,适合到可以发展出一段非常坚固稳定且有特殊性的亲密关系,可以容许他坦白性取向。
所以在他码论文的途中,神思几次朝咖啡馆那个占卜角落过去,终于他的脚步也跟着过去。
“我说想知道亲密关系,那老师误会成爱情了——”季玄顿了顿,又道,“或许我就是想知道爱情吧,我很想成为某个人心中的唯一。”
荀或咧着小犬牙朝他笑,给他做得发红又掉泪的眼里,只有一个人。
季玄将他搂得更紧。
“那段时间我还一直在想,是不是要更换一个环境,去一个对性向更加包容的无宗教国家。老师解完签,我就和她说了这件事,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需要改变,如果一直维持现状,就不会遇到……”
他把真爱两个字直接换上它所指的代词,“你。”
荀或面上流动着柔光,说了句不像是他会说的话:“其实这签解得棱模两可,对现状不满意,当然需要改变啊。”
“哪有什么迷信?”他又说,“搞点仪式感而已。不是存心谋财的占卜都挺好,最后总给人正向的建议。像小鸡你就缺点自信嘛,占卜一下,给你加个非自然的神鬼力量buff,让你觉得自己非改变不可。”
季玄轻轻地提了嘴角,说“嗯”。
“不过缘分这个东西,你还真说不准,”荀或下一秒又玄乎起来,“我们两个,出生成长都隔那么远,看起来根本不会有交集,现在不也合得严严实实的。”
他说着还夹了一下后头。季玄就想,自己得出尔反尔了,他早知道一次对自己是不够的,才不愿意轻易动荀或。荀或容易累。
他们在这方面总是契合不来,一个想少量多次,一个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我们就是命中注定呀,”荀或继续着他的宿命论,“所以你不要担心我会跟别人跑啦,我跟你说,我胆敢变一点点的心,我立刻就会被天打雷劈。”
“我挡着。”季玄想也不想。
他眼神认真得过分,盯得荀或心尖都发抖。荀或笑着骂了句丑话:“操,你怎么不会说话了?你最会说话了,我命都栽你身上。”
“季玄,”他笑完,也回以他认真的眼神,“我们下辈子也要在一起。”
季玄与他深吻,一道揽了他的腰翻过身,又动起来。
卧室外一张新净的茶几,上头搁着一根木签。在第二天它会被收进玻璃柜,签词成为来世也相爱的证言。
作者有话说:买到一款“今日宜忌”的日付,突然很想念他们,所以写了一篇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