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鬼婆婆的监督下,秋儿在床上足足躺了七天,直到第八日,鬼婆婆审视过她的伤势,才准她下床。
但她一下床,第一件事就是找杏珠。
她自京兆府卫回来后,一次都没有见过杏珠,这很反常,杏珠平常得空就喜欢缠着她谈天说地,这回她伤成这样,居然不曾来探视,着实说不过去
她走出屋子后问了其他人,他们都说也好几天没见到那丫头的人影,怪了,杏珠怎会忽然失踪?
「三爷,杏珠去哪也没对您说一声吗?」她问遍府里的人未果,目前后问到秦有菊。
他正在批一本由各商号送来的公文,听她问起杏殊的事,剑眉轻轻拢起后又松了开。「呢,有的,那丫头家中突然有事,得回去一趟,几日后才会回来。」
「她家里发生什么急事,怎么走前也不同我说一声?」她急问。
「说是她娘得了急症,她是长女,得回去照顾,有向我请了假,可能走得急,才没来得及告诉你吧。」
「这样啊,不知她娘病情如何,您说我是不是该找个时间到杏珠家瞧瞧?」杏珠家离秦府虽然有点路途,但若乘马车,两个多时辰就能到,并不算太远。
听她这么说,秦有菊手中的笔一顿,半晌后,他才朝她点点头。
「去看看也好,顺便帮我带份补品给她娘,那日她走得匆忙,我没来得及吩咐人为她准备。」他笑说。
「那好,下午我没什么事,就走一趟吧。」她盘算着。
「嗯。」他应声,这便是同意了。
秋儿见他难得坐在桌案前工作,批阅那迭得几乎和自己一样高的公文,通常他都将这些繁琐无聊的活丢给她处理,可这几日她卧床养伤,没人帮忙,他只得自己做。
他处理过的文件条条分明,比她处置的还要清楚明了,且动作快,平日她得花上半天批阅的文件,他两个时辰就解决了。
由此可知,这家伙只是懒,不是无能,更甚者,他只是想奴役她,根本不是无力干活!再进一步说,他只想托病找她麻烦!
眼角余光瞥见她突然气愤磨牙的样子,秦有菊眼底不禁闪动起狡点的光芒,笔一丢。「哎呀,真累人,秋儿,我这才晓得你平日辛苦,这般为我劳心劳力,我若没有你,只怕活不下去了」
她眼一眯。「真活不下去?」
「是活不下去。」他脸不红气不喘的说。
「那以后这些工作三爷就自己来,别再偷懒了」她发现他其实没有表面那么懒散,只是故意欺负她罢了。
「偷懒?你当我平日将工作丢给你是因为偷懒?我可是……在训练你啊。」他唇角浅扬着一抹算计人的笑。
「训练我什么?」
「训练你成为当家主母啊则
她脸皮瞬间热得冒烟。「您又在胡说了。」她娇斥。
「我哪胡说了?反正这些事以后你也得做,不如现在先做。」
「您怎么又提这些事,我、我说不嫁的门她急得跺脚。
她开心时好看,连发怒时也教人喜爱,真是个宜噎宜喜的女人,他是越瞧越爱啊!
「你别急,咱们有话慢慢说,万一急坏身子可不划算。」
这简直是火上添油,她哪还能在他面前。
「不理您了,我这就去找杏珠」秋儿急急地跑开了。
只是她才让人雇辆马车要出城,菊院就有人仓皇跑来,说姚大夫下床如厕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偏偏撞到烫伤的地方,导致伤势更严重了,嚷着让人来唤她过去照顾,这么一来,去杏珠家的事便耽搁下来。
三天后杏珠回来了,不过许是照顾生病的娘太劳累,回来时竟瘦了一大圈,秋儿问她娘的病况,她只说已经好很多,不用担心。
但瞧见杏珠消瘦的脸颊,秋儿非常心疼,特意央求厨房做了几盅鸡汤让杏珠补补,说是央求,其实她一开口,厨房就照办。不知何时开始,府里的人都听她的吩咐,就连秦府总管对她也极为客气,几乎是有求必应,但这反而让她不太自在,自个儿可是下人,这样被
礼遇总感到受之有愧。
反观翠花,那日由京兆府街被抬回来后,听说伤势不轻,可她没有鬼婆婆昂贵的奇药,足足在床上哀嚎了十几日,且伤口复原的状况差,原本细嫩的皮肤不再,下身留下丑陋疤痕,听说喜新厌旧的大爷瞧了便再也没去探过她,府里下人势利,看她失宠,也就没几个
人肯去搭理她。
想想翠花也真是可怜,这么一闹,反而将自个儿赔进去,她可怜翠花的处境,想去瞧瞧她的状况,可又担心翠花误会自己是去耀武扬威,这么一顾虑只得作罢,以后有机会再去探视吧。
「咦?秋儿姑娘,你怎么还在这里,没进宫吗?」她行经长廊时,秦府总管见到她,一脸讶异。
「进宫?我为什么要进宫?」她疑惑的问。
「你忘了今日是十八吗?」他提醒她。
「十八?啊!今日是每四个月三爷进宫,向太后真报郡主状况的日子,天啊,我竟然给忘了。」她猛然想起,不住敲脑袋,不过养伤几日,自己就忘了这件事!
郡主当年不择手段逼二爷娶她,到头来自食恶果,如今成了疯妇,被幽禁在府里的朝阳楼,此处是二爷过去的居所,而她毕竟是太后的孙女,太后见她疯了也不忍心,便定期要三爷进宫去禀报郡主近况。
「这怎么办?三爷已进宫去了。」总管道。
「他怎么没叫上我?」她奇怪的问。每次进宫定由她陪着去,这回他怎么自个儿去了?
「所以我才吃惊你怎么没跟上,不过三爷可能是考量你身上的伤才刚复原,不想你进宫折腾。」
秋儿拧眉,因身分低下,进宫时,无法像三爷一样被奉为上宾,进到偏厅舒适的坐着等待太后传唤,她只能在一旁跪着等候,好不容易见着太后,她还得跪拜数回,之后继续跪着,等太后向三爷问完话后才能走,可郡主的疯症严重,每次太后听完有关郡主的消息后
都不免失望,三爷还得耗时间好生安慰太后,少说要几个时辰,往往让她的腿回来后还伸不直,得泡过热水才能恢复。
而她的伤虽然康复了,可也暂时禁不起这样的对待,他算是体谅吧,所以才要她同去。
话说回来,这理由虽合情合理,偏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三爷虽然拥有一副人畜无害的外貌,完全像是会体贴的人,可过去他仿佛见不得她生龙活虎似的,凡是会消耗体力元气的事,他都乐此不疲的让她去做,而这回……
「对了,秋儿姑娘,杏珠方才在扫枯叶时昏倒了,你有空去瞧瞧她吧。」心知她与杏珠情同姊妹,总管特地告诉她这件事。
她大吃一惊,暂时抛下三爷不带她进宫的事,急着问:「好端端的怎么就昏倒了?」昨天才让杏珠喝下一大碗鸡汤,她还笑说喝完感觉身子强健不少,今天居然就昏倒了!
「也许是……太累了吧。」说这话时,总管的表情忽地有些怪异。
她不用猜也明白他在想什么,定是那荒谬的传闻使然,她懒得去纠正什么,先去瞧瞧杏珠的状况比较重要。
杏珠虚弱的躺在床上,双眼紧闭,气色真的不好,让来探亲的秋儿担心不已。
十几天前,杏珠还气色红润,可才几日的工夫,怎么整个人像是消气的牛皮,干干扁扁、面色蜡黄,完全失了十五岁该有的青春模样。
她难过的想起昨天,杏珠说她从没真正喝过一碗带肉的鸡汤,每次都是三爷喝剩不要的,尽管如此,她也喝得津津有味,有时还能捞到几小块三爷没吃完的肉,像昨天那样喝到满满一大碗带有整只鸡腿的鸡汤,还是头一回。
于是开心的将整只鸡腿连汤吃喝个精光。
秋儿瞧了感触良多,她与杏珠一样,都是自小就卖入富贵人家伺候人,可她比杏珠幸运多了,遇到待她如亲人的小姐,吃的喝的绝少不了她一份,让她从没缺过什么。
就算小姐离开了,她身边还有三爷关爱,更没吃过苦,三爷有好东西,第一个往她屋里送,三餐有鱼有肉还有点心,连身上穿的衣裳也不吝于为她打点,布料永远是秦家布庄最新的货。
反观杏珠,家中清苦,全靠她一个人在秦府干活赚钱,尽管日子苦,可这丫头天生乐观,总能笑嘻嘻的迎接每一天,就因她如此乐观进取,自个儿才会这么喜欢她,与她特别投缘,见她病恹恹的,心头不免难受,渐渐对那个传闻也有了不安情绪,杏珠这么年轻,万
一……
思及此,她心窝一刺,忙摇头,自个儿怎么也受那些离谱的传闻影响,绝对没有那样的事,三爷怎可能吸去人的寿命一
「秋儿姑娘,三爷自宫里回来了,他找你过去。」屋外有人喊着。
他回来了?这么快,太后没留他安慰?
既然杏珠还没醒,她打算先去菊院瞧瞧,可才转身,手就被握住了,她一喜。
「杏珠,你醒了?」她扭头,果然瞧见小丫头睁开眼正怔怔地望着她。她忙伏在杏珠身边问:「需要什么吗?还是哪儿不舒服?」
杏珠张口,可试了几次都没有吐出半句话来。
「你想说什么吗?」秋儿不由得心急。
她眼泪忽然淌了下来,过了一会才终于顺利开口说:「秋姊姊……我若死了,请你……请你念在咱们相处一场的情分上……替我照顾家人。」
秋儿神色大变,怎么也没想到她开口竟说这个。「真是胡闹,才昏倒而己,你这就交代遗言了」忍不住斤责。
杏珠脸色益发苍白。「也是秋姊姊说的没错……是我多想了……」
「当然是你多想了,你好好休息个几日,不出几天,我保证你又能生龙活虎的干活。」她鼓励道。
「希望凭姊姊金言,让我同你一样有好运气」
她皱眉,杏珠这是怎么了?一向乐天的人怎么突然如此悲观?「你一」
「秋儿姑娘,菊院那儿唤得急,请你快过去门外头的人越催越急,她眉头深锁。
「三爷找你定是有重要的事姊姊先过去吧,我没事的。」杏珠不好再耽误她的时间。
「那我先去瞧瞧怎么回事,回头我给你带你最爱吃的玫瑰糕。」她只好道。
杏珠点点头,她这才起身,只是出屋前,她心中蓦然感到一阵不安,回头再朝杏珠望去,她已经又睡着了。
杏珠不住在菊院内,而是在离菊院不远的下人房,离开那儿后,秋儿才走进菊院,就发现两旁站了好几个宫女,她不禁讶然,宫里来了人吗?
菊院的小厮眼尖,一瞧见她,马上上前悄声提醒,「秋儿姑娘,小公主来了,这会正在厅里,三爷让你进去伺候。」
她挑挑眉,这一趟进宫难道发生什么事了,为何回来还顺道带了位小公主?而他十万火急的催她来,就是为了伺候这位公主?
不管如何,她先朝那报信的小厮感谢的额首,整了整自己的衣饰,没什么问题后才走向厅中,菊院的小厅自是比不上秦府前厅气派,照理说,公主驾到该在前厅招待才是,却将她请到菊院的小厅,这什么道理?
秋儿边思索边进到厅中,见到立于窗边俪影双双的那两位之后,她感到讶然。
称对方为小公主,是因为她只有十四岁,但瞧她一袭精致的锦装下,身材不仅凹凸有致,脸蛋更是成熟娇媚,不说谁也不知她尚未及荓。
「秋儿,还不叩见公主?」见她发楞,秦有菊出声提醒。
她这才回神,连忙跪下叩首,「秋儿叩见公主殿下。」
公主朝她瞥去,见她蛾眉弯弯、脸蛋细致,身着青缉绣裙,模样秀美,不禁燮了声眉问:「你就是让咱们京兆府卫地震的人?」
「我……」秋儿一愕,想不到一见面,公主不是问别的,竟是她被押去京兆府卫闹出的事,而这竟连深宫中的公主都听说了,她尴尬起来,不知怎么接话才好,一张脸跟着涨红。
「你脸红了,真有趣,真有趣呢」公主这一笑,头上的金步摇与耳垂悬着的金耳饰随之摇曳,摇得满室皆华丽。
秦府已有了一位郡主,而这位的身分比那位失常的郡主要高,是皇帝的亲生女儿,而且是最小的一个,因此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不仅皇上疼,皇后、太后更疼,堪称金枝王叶中的金枝王叶。
而白玫王朝的皇家血统优良,元宁郡主未疯前,也是个倾城倾国的美女,而这位小公主不逞多让,甚至更美,只是她这一拍手大笑,马上让人瞧出她不如外表成熟稳重。
「公主吵着要见秋儿一面,她人来了,你却这样取笑她,这是教她出去的意思吗?」秦有菊唇角上勾,对着秋儿露出宠溺的微笑。
但秋儿却皱起眉,原来找她的是公主不是三爷。
公主转身见到秦有菊的笑容,芙蓉般的面容立即沉下。「菊哥哥,我不喜欢你对别人这样笑。」她嘟嘴道。
菊哥哥?听到这称谓,秋儿讶然,据她所知,他应该也是第一回见到公主,怎么才见面,公主就这般亲昵的唤他?而且神态娇噎,宛如……
三爷二十岁,公主十四岁,两人莫非……她的背脊瞬间僵硬。
没有因公主的话而收起笑容,秦有菊依旧对秋儿淡扬着笑后。「那可不行,我对秋儿只能这样笑,笑不出其他的。」他倒也坦然。
公主张大杏眼。「原来传言是真的,你对她有情?」
「哪还有假呢?」他笑意更大。
公主不住地瞪向秋儿,表情越来越奇怪。「菊哥哥将来若想纳她做妾,我是断不会答应的。」她突然说。
妾?!秋儿的心骤跳了下,公主怎会提起这个?
「她这模样我虽不讨厌,可她从前的主子与她的名声都太差了,就算父皇没意见,皇奶奶那关也过不去。」公主继续道。
秦有菊眸里不看痕迹的敛进些冷气,随即又笑意浓浓的说:「是吗?」之后竟没有再什么。
秋儿头昏脑闷了,公主这是要嫁进秦府?而且还讨论起她能不能做妾的问题?她顿时心跳如擂鼓,难道他已经答应做咐马?
公主又瞧了跪在地上的她一眼。「她前主子未婚生子,败德的丑事在京城至今还经常被提及,而她本身的是非也不少,主仆两人都不是规矩的人。
「公主,您说我的不是便罢,但请不要误会我家小姐,她没有不规矩则纵使对方是公主,秋儿也不能忍受她污辱小姐。
「你敢反驳我的话?!公主很讶异,她说话时,可没人敢顶撞。
「小姐被污名已久,若连公主都误会,对她非常不公平,秋儿不得不为小姐平反。」秋儿硬咽的说,她明白不该顶撞公主,于是用力磕头,不久额头马上磕红了一大块。
秦有菊瞧了脸色铁青。「公主,秋儿怎么说也是我秦府的丫头,你吓唬吓唬她可以,可不能过分了。」他沉声警告。
见识到他的怒意,公主一楞,不过她也不是不懂适可而止的人,父皇将她指给他,这人便是她未来的驸马,她可不想一开始就跟他翻脸,于是笑了笑。「她倒护主,自个儿也被我说得不堪,却没一句为自个儿辩护,只记得为主子申冤,也算是个忠心的奴婢,也许外
头对你主仆俩的不良素行多有夸大,你就先起来吧,进门的事等以后再说,反正离我的非礼还有近一年的时间。」
秋儿听了这话脸色更灰,跪在地上说不出话来,三爷真要娶公主吗……
见她如此,秦有菊轻叹了声,「公主己见过我的心上人了,我不想瞒你什么,我心里只有她,可皇上、太后偏要指婚,将来的事,公主可要自行担待了。」他将话说白了,而这也是他肯让她见秋儿的原因,很多事还是事前说清楚的好。
「我明白了,你爱的是她不是我,行,我不会计较这种小事的,但让不让她进门,还是得由我决定,而今儿个我认为不是说这个的时机,皇奶奶让我来是探望堂姊,瞧她病情可有好转。她在哪儿,我想先过去了。」公主表示。目前她是真不在乎未来咐马爱谁,因为
她也不爱他!
秋儿回房后就明白了,秦家过富,掌控着白玫王朝的经济命脉,一个郡主留不住二爷,便轮到公主来挟制三爷,这便是皇上的盘算。
而秦家人不能拒婚,若敢不从,一来污辱皇族,二来表示对皇帝不中心,三来,二爷撇下郡主远走高飞,假设真要论罪,天涯海角皇帝也能将之找出,还郡主一个丈夫。
基于这些了为免秦家受皇帝猜忌,也为了二爷与小姐的来来,三爷必须再与皇家联姻。
她怔怔的坐在床缘。公主即将成为他的妻,而她她该怎么办?
她不该为难三爷,应该现在就离开,可是自己若一走了之,那么,那件事……
就不能做了。
时机还未到,她得再等等,如今她只能横下心来,祝福他与公主,反正将来自个儿也陪不了他,不如利用这机会斩断情缘。
雪白的脸庞渐渐滑下两行泪,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她用力抹去脸上的泪,可那泪抹去又来,抹去又来。
她倒进床里哭,哭得心酸,三爷终究不会是她秋儿的,自个儿早就做好心理准备,实在不该哭得这么伤心。
蓦地,一双微凉的手抚上她的头顶,她一震,缓缓地仰首望去,对上的是一张温笑的俊容。
「你只会哭鼻子吗?一个公主就把你惹哭,可真没用,我难道不值得你挺起胸膛,指着我的鼻子道:「你这死鬼,敢带女人回来耀武扬威,不想活了吗?下次再敢把女人带回家里,老娘劈了你」」他戏谑的说。
秋儿呆望着他,他明知自己非娶公主不可,却还嘻笑说出这种话,能安慰得了谁呢?
「你以为我在安慰你?我可没那闲工夫,那公主我今儿个才第一次见到,但我对你可是苦缠了快五年,要甩公主容易,但要我放弃你,难如登天。」他直截了当的说出心意。
她眼泪又无预警的迸出,一颗颗硕豆温热的水珠落下,他伸手接去一颗,泪珠在他掌心滚动,他瞧了眼色加深。
「我从十五岁就立誓要娶你,这话不假,那日在樱花园中的相遇是我最美的记忆之一,秋儿,咱们不如私奔,也别管身后这些大小事,就自私这一回好了。」他没有看她,双瞳始终紧盯掌中的泪珠,声音低沉又沙哑。
她蓦然心惊,他是认真的,真的想带她私奔!
拍掉他掌中的泪珠,她哑声质问:「秦家走了一个二爷,再失不起三爷,大爷根本担不起责任,您忍心见秦家家破人亡吗?」
他视线仍停留在掌心,尽管那里只剩少许的湿濡,半晌后,他突然放声笑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肯,你这丫头最护着二哥和二嫂,哪可能见他们的幸福被破坏,我也是逗你的,私奔的事纯粹说笑,你别当真。」他笑嘻嘻的站直身,那表情真的像是玩笑一场。
「您……」他突然的转变,令她怔住。
他嘻嘻哈哈的往外走去。「你这屋子搬到我隔壁来真不错,那鬼婆婆不愧是姚大夫的女人,委实明白我的心思,将来我做咐马后,咱们偷情更方便了!」
「三爷。」在他即将跨出门槛前,她唤住他。
「怎么了?不偷情也可以的,你还是可以做我的小妾,至于公主同不同意你别管,这事我会处理。」他回头后仍是嘻皮笑脸。
她硬咽了。「我是您的丫头,秦府一辈子的下人,不会是您的妻。」
他终于笑不出来了。「是吗?你若真这么想,就……那么想吧。」他僵硬着背脊,这回离去的脚步连顿一下都未曾顿。
秋儿定在原处,再次泪湿衣襟。
姚大夫屋里,秦有菊自己搬来椅子坐下,天热,手中还摇着扇子煽凉。
「配药房我已重新为你辟了座新的,等你伤好了,可以去瞧瞧。」他省去了废话,言简意赅。
床上的姚大夫眼睛骤亮。「老夫现在就可以去瞧,不用等伤好。」他兴奋得马上就要爬下床。
可秦有菊一推,又把他推回床上,他烫伤的面积大,身上多处还包覆着纱布,跌回床上时的样子活像僵尸般僵硬。
他痛得缎牙咧嘴,狠瞪秦有菊。「你这小子想谋杀老夫吗?」
「这样你就抱怨了,几年来我让你折腾得不知惨几百倍。」他笑谈看。
「你、你这阴险的小子」骂了一句后,姚大夫闭嘴了。
秦家老三外表宛若和煦的暖风,和善可亲到没什么杀伤力,实际却是心机重、城府深,就像大洋瞧起来风平浪静,海面下却是暗潮汹涌。
这小子在不同对象面前有不同的面貌,当面对他时,魔鬼般的性格就表露无遗,教他也得小心万分,否则就像这回……总之,这阴险到高深莫测的人若报复起来,没人吃得消。
秦有菊朝他晚去一眼。「我这阴险性格也是你养成的,这些年若不是你这般调教,我能活到这岁数吗?」
「哼,你这小子阴阳怪气的,今儿个又有什么不满?不会是秋儿给你气受,才到我这来发泄吧?」他直接问,这小子对谁都心狠手辣,唯独对那丫头狠不下心,他若早点狠下心,今儿个受的苦就会少些。
是说,一物克一物,之前自个儿挺看不。溃他的痴情,可如今,他倒高兴这小子有克星,总要有人能治他,每每见到那丫头惹怒他,就觉得大快人心。
这么说来,留下那丫头也是好事一件。
基于此,对这小子烧了他配药房里的宝贝还害他烧伤的事,他也稍能平衡了。
现在看这小子王面带着几许怒气,摆明又受了那丫头的气。
姚大夫幸灾乐祸地呵呵笑。「听说公主来过,那丫头若是吃醋闹脾气,你一定很高兴,可见你这死样子,八成是那丫头不当一回事,才教你光火吧?」他马上猜说。
秦有菊眼眸一紧。「错,她哭了。」
他微愣。「哭了,你没放鞭炮还这表情,那就怪了我明白了,那丫头又拒绝你了,这回你提什么诱惑她,私奔?哈,瞧你德行,阴的咧,果然如此,那丫头不会答应的,她想要一她没那么喜爱你,当然不会肯。」他似另有话说,但话到舌尖很快又改口。
没忽略他的异状,秦有菊眯起眼,「你是不是对她说了什么?」
「我……我哪有,这些年你让老夫别动她,老夫不就没去碰她,这回连我的配药房你也给烧了,东西都没了,老夫还能怎地?」姚大夫摊手说。
秦有菊神情更为阴蛰,他的眼神充满怀疑。
「喂,你这没良心的,不惜烧伤老夫也要毁去那东西,好了,东西如你的愿毁了,你还不放过我,老夫这伤会加重,不又是应你的要求,为了阻止那丫头去找杏珠才搞出来的,老夫这样牺牲,换得的就是你的疑心猜忌吗?」他故意恼羞成怒。
提起这些,秦有菊的神色才有些愧疚,那配药房是他一把火烧的,这老头死活不肯让他那么做,死守配药房不走,最后,还是他要人强拉他出来,才保住他的老命,而那日秋儿要去找杏珠,为了不让自个儿的谎言被戳破,他只好要姚大夫再加重伤势,拖住秋儿让她
走不开,姚大夫这几回的牺牲确实不小。
「哼,你若对老夫怀疑东怀疑西不愿信任,我正好乐得清闲,好好去找我那婆子调情,老夫就不信花了一辈子的时间,还融化不了那座千年老冰山!」姚大夫话一岔,居然就岔到鬼婆婆那里去。
秦有菊听了忍不住想笑,谁也瞧不出这老头是个痴情种,对鬼婆婆深情至极,人家越不理他,他越贴上去,可惜鬼婆婆不赏脸,至今没给过他好脸色,他这丈夫当得可真窝囊。
「反正冰山已千年,要融化不是一天两天可以办到的事,还是杏珠的事较急,她现在一」
「老夫这会连床也下不了,事情就交给我那婆子去处理了,为了这伤,我可是欠了她好大的人情。」他马上道。
「她来府里你不高兴吗?这可是你近六十年来离她最近的一次,你还抱怨?」秦有菊撇嘴取笑。
「我……」姚大夫香了口水,他确实是暗自开心,那婆子孤僻,成婚六十年还不让他接近,连同住一个屋檐下都不曾,而这回可真是破天茉,两人竟能住在同一座府邸里,虽然不见得能碰到面,可他已是心满意足,爽到夜不成眠呢。
「鬼婆婆我说不动,你去告诉她,杏珠……」秦有菊脸色忽然阴沉下来。
姚大夫面色也跟着沉下。「我早要你快动手,可你偏不听,硬要顾及秋儿的感受,害我还得故意摔跤拖住她,到头来,那丫头的命还不是不能留,你糊弄了这一大圈,最后秋儿还是注定得伤心一回。」
杏珠本来已经要没命,结果秋儿积极找人,让这小子不忍心,只好把杏珠的命留下,只是老婆子以为杏珠必死,动手时压根没对她隐瞒,当着面就要取走她的寿命,后来小命虽然保住,可她已经知道太多,尽管以她家人的性命威胁她不准说出去,这才将事情瞒住,
但杏珠不死也只是暂时的,秦小子终究会要了她的命。
「我不是要她死,我是要她活。」秦有菊说。
吃了一惊,姚大夫掏掏耳朵。「我没听错吧,你这心狠手辣的家伙,居然愿意放过她?」
「杏珠若死,秋儿会伤心,若是这样,我情愿一」
「过去你为了活命,除了对秋儿那丫头心软外,从不放过一个,这回你不取她的寿,算算你的时间仅剩半年,该怎么办?」
秦有菊面容苍白起来。「我会再找到其他人……」
「适合的人一时也不容易找到,除非你想冒违背天道的风险,随便抓个人……就为了秋儿,你连自己的命都可不要了,到底那丫头给你下了什么符咒,能教你狠心变成佛心,她可真是你命中的灾星祸害。」姚大夫大摇其头。
他脸庞温和下来。「即便她是灾星祸害,我也认了。」
姚大夫瞪眼。「完了,你比我对那婆子还深情,但你不会也像我一样悲惨吧,明明心仪的人就在眼前,却只能干瞪着眼,独自孤老一生一唉唉,不过应该是我想太多,什么一生,你的一生也许就此葬送在那丫头手里了。」他无奈的说。
秋儿手中的鸡汤坠落地面,汤汁四溅,可她浑然不觉滚烫的汤汁烫伤脚,她先是迟疑的跨出一步,而后两步,接着快跑至杏珠床前。
小丫头的身子一半跌落床下,好似要下床求救,可惜失败的瘫下。
「杏珠」秋儿大惊失色的扶起她身子移回床上。「杏珠,你醒醒,醒醒」
她惊惶失措的叫着,小丫头却动也不动。
「杏珠,你别吓我啊,快醒来,杏珠一啊,我去找鬼婆婆,求她救你,你可千万不能死」眼见杏珠毫无气息,明知鬼婆婆不容易请得动,她还是决定要去试试,她不能眼睁睁见杏珠没命。
「秋……姊姊……」秋儿正要去拜托鬼婆婆之际,微弱的声音由床上传来,她听到后大喜,立即又奔回床边。
「杏珠,你可醒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她喜极而泣。
小丫头气若游丝,脸黑得不像活人。「我……我不行了。」
她脸色一变。「不会的,你会没事的,你还年轻,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我去找鬼婆婆来,她虽然是一方术士,可也懂得医理,她会救你的,她会--」
杏珠猛然摇头。「不、不要去找她……」她拚尽力气说。
「杏珠,你怎么了?杏珠」她惊愕的见杏珠碎然抽起筋来,四肢不受控制的不断颤动,她大惊的抱住人,可杏珠双眼越睁越大,几乎要裂开出血,那模样恐怖得令她心摄。「杏珠……」
倏地,小丫头整个人弹起来再重重摔回床上,身子己黑如木炭,这景象让她几乎惊傻。
杏珠蓦然抓住她衣襟,将她拖往面前,嘴抵着她耳边道:「秋姊姊定不要……不要相信三爷……」
她一愕,正要问为什么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人就立在门边,她错愕的望向他。
「杏珠说了什么吗?」秦有菊跨进屋里,沉重地问。
「她说……」低头去瞧还紧抓着她衣襟的人,这一瞧更惊,杏珠已然断气!
秦有菊走上前探杏珠的鼻息,确定已经没命,他眼神有几许恼怒,尤其再看见秋儿震惊的模样,目光更为复杂,他伸出掌心覆上她的眼。
「别瞧了。」他心疼的说。
他感觉掌心湿热起来,两股热泪涌出他的掌心,顺着他的掌缘滴下。
「她为什么会死?她才十五岁,还来不及长大为什么就死了,为什么?」她无法接受的哭泣。
「她许是寿命已尽,不得不走……」
「不,这么年轻的生命,怎么就寿命已尽,这未免太不公平」
「这世上……没什么公不公平,我也曾被断定活不过十五岁,而我若那时候去了,谁又为我道不平?」他涩然的问她。
秋儿猛地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人命天定,难道真半点不由人?
抚着她的背脊,秦有菊轻轻叹息。「杏珠临死前对你说了什么吗?」他问,心中还挂记着刚才她见到他时的错愕表情。
她恍然想起杏珠最后对她说的话,心骤然一紧,杏珠要她别相信这男人。
但杏珠的意思是别相信他爱她,还是别相信他的清白,还是……难道……那传言是真的?!
一想到这里,她娇躯瞬间僵硬。
「秋儿,你怎么不说话?」感受到她的异常,他不动声色的问。
「我我……」她畏惧的离开他怀抱,往后退去。
「你怎么了?」他语气更轻。
「我没听清楚……杏珠的话我没听清楚。」她说谎了,这下她更心慌。自个儿会对他说谎不就表示不信任他?
「嗯。」秦有菊点头。「也许她想交代你什么事,但来不及说,不过她大可以放心,我会拨一笔款子让她的家人衣食无虞。」他冷悯的说。
「那……我代杏珠谢谢您了。」她硬咽的说,脑袋混乱得无法思考,尤其不明白,杏珠临终前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