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院特别为公主辟建的暖阁里,红木雕花大床、凤凰软枕,红罗帐暖、梨木妆台、织锦屏风,样样华丽精致,皆符合公主的身分。
身为侧室,秋儿见公主已经无须跪地,她微微屈膝向公主问安,「妾身见过公主。」近午时候,公主特地派人通知让她过来一趟。
公主坐在铺着暖垫的软榻上,头上已挽起了髻,象征嫁做人妇,不再是待嫁闺女,但那娇美年轻的脸上不知何故,对她有着几丝的不满,且令她讶异的是,公主身边竟站着翠花?!她们怎会突然来往起来?
瞧了秋儿一眼,公主眼神再往翠花瞥去,见翠花点了头,这才慢香吞的开口。
「起来吧。」
她的腿屈得有点酸,好不容易站直身,暗暗松了口气。
「昨儿个大婚委屈你了,只能安静的待在自己屋里,该闷坏了吧?」公主突然问。
秋儿搬颜的低下头,猜测公主是否已知黎明前三爷来她屋子的事,不禁有些心慌。「妾身不闷……」
「房里藏了好东西,你当然不闷。」翠花意有所指,冷言冷语。
她羞搬,三爷昨夜对公主下药后,在她屋里待到天亮才离开,公主莫非是醒来后不见他在身边,得知他来找她,结果怒了吧?「我一」
「你不用再辩解什么,公主都听说了,你居然敢私下收礼,做出有损皇家颇面的事门翠花指责。
收礼?收什么礼?她想了一会才恍然明白翠花指的是什么,原来方才翠花说的不是三爷,而是赵主事他们给的那些东西,既是为这事,那就表示半夜三爷与她洞房的事公主还不知情。
秋儿松了口气,瞧向表情咄咄逼人的翠花。这所谓的「听说」,恐怕就是翠花对公主说了什么吧?「那些东西只是几位主事送我的嫁妆罢了。」她解释。
「说得好听,府里的大小帐都捏在你手里,这些人分明是趁机送礼讨好你,要不然一个妾而己,上头又有公主压着,谁会看重你,还替你准备嫁妆,你倒是收得心安理得,该不是你已给了这些人什么好处吧?」翠花极尽挑事的说。
「我向来公事公办没询私过什么,翠花,你说话可得有凭有据。」秋儿板下脸来。
「那些厚礼不就是凭据,要不你全部退回去啊?」翠花冷笑,料她舍不得那些荣华。
她脸色白了白,原也想退回去,可大部分的贵重之物她几乎全给了鬼婆婆,这会要退也没东西可退。
见她神色心虚,翠花笑容更不屑了。「公主,瞧见没,这人手脚不干净,府里的帐都由她经手,这品格您放心再让她管吗?」她问向公主。
公主面容马上沉下。「那些东西在我瞧来虽不值钱,可秦府已是咐马府,从前送礼走后门的恶习再不能继续下去,我年纪小,尽管对管理府中这些琐碎之事不甚了解,不过幸亏有翠花可以帮我,以后府里的大小事,由翠花张罗,你不要再管。」
她将秋儿手中的工作交给翠花。
「是。」秋儿无可反驳,只得交出大权。
翠花得意扬扬,高兴公主一来,她就有靠山能对付人。
秋儿不住皱眉,翠花喜欢搬弄是非,将来若让她管府里的事,恐怕更添乱。
可翠花的话对公主似乎颇为受用,她不禁担心公主年纪轻,容易受翠花蛊惑生事,可惜大爷的正房夫人成夭吃斋拜佛不管事,否则真该管管翠花的行事。
「秋儿,你记住了,你身分就只是咐马的一名小妾而己,最好安分守己,免得你过去那些诸多不名誉的事又教人提起,丢了驸马府的颇面。」公主再警告。
她脸庞一红,受过去「事迹」之累,再加上公主又曾亲眼见到武陵表哥吻她,对她印象坏透了,如今再辩解什么都显得多余,当下委屈低头,一句不吭。
瞧她有苦难言的模样,翠花可痛快了,自从郡主疯了后,总算再找到人可以治这丫头!「公主,这人既不守妇道又贪财,您以后可千万得小心她才行!」
受翠花挑拨,公主立即又露出怒容,正要讲话时一「哈啾」忽地打了个喷嚏。
「哎呀,公主金枝玉叶,怎就闹风寒了?决,秋儿,你这丫头还不快倒杯热茶让公主暖暖身。」翠花马上狗腿道,并将秋儿当成奴婢般使唤秋儿也不计较,倒了杯热茶过去,可才要接近公主,手上的那杯茶立刻被翠花夺去,谄媚的呈上。
「茶来了,公主您快喝几口吧,身子热了,就会好多了。」那趋奉的样子直教人恶心。「公主莫不是昨天夜里染上的风寒吧?三爷也太不懂怜香惜玉,这样惹咱们公主,呵呵。」翠花见四周都是女人,又有意让秋儿难受,遂如是调侃道,同样是嫁人,可两处洞房的光
景却是天差地别的不同。
她原以为会见到秋儿失落的表情,却见到她双腮微红,不禁燮眉,昨天她一个人独守空闺无人问候,难道她不伤心难过吗?
秋儿也知翠花提这的用意,明知自己该表现落寞,但想起那圆房的过程,脸颊便不受控制的红了。
「其实昨夭发生的事我也不甚明白,只知驸马夜里剥了我衣裳后,也不让我穿回去,这才惹得我起床后频频打喷嚏的。」公主外表虽成熟,可对男女之事仍愕然未懂,这才能大方的说出这些事。
但她一说完,秋儿的脸庞却是刷地白了。
三爷……碰公主了?
他欺骗她?!
她神色震惊,公主见她的样子,不高兴起来。「你怎么了?」一个小妾竟敢露出对她妒忌的神情,就算是父皇其他的妃子,也不敢公然对母后显出丝毫的妒意。
「我……」
「她定是不满昨天独守空间,可她什么身分,也敢与公主争宠,真不知分寸!就如我之前告诉您的一样,她目中无人!」翠花逮到机会就见缝插针。
这帽子扣大了,秋儿马上跪下。「妾身不敢。」可她内心正惊涛骇浪。三爷真的也与公主圆房了吗?
她的心揪起,她以为他对公主没那心思,以为除了她,他不可能去拥抱谁,原来……不是……
「哼,你过去如何,我姑且不追究,不过你以后再不能这样放肆。」公主斥责道。
秋儿低下头,忍住胸口那侵蚀人心的疼。「是」眼泪凝聚在眼底,她死忍着不让掉下来。
见她并不如翠拢所说的乖张,公主才没再说什么,可转身又是一个喷嚏,翠花当然巴结的又呈上自己的丝巾让她揖鼻。
「哎呀,这就是三爷的不对了,公主身子娇贵,哪禁得起这般折腾……呵呵,公主应该很快就能传出好消息。」翠花话题又转回来,掩着嘴笑说,而这话同样也说给秋儿听,意在刺激她。
公主这回倒是脸红了。「瞧你说的,一晚就能生孩子吗?听我母后说,这事还得看运气,有时连着几月都不见得能怀得上,但我不觉做那事有趣,一点感觉也没有,这样能生孩子吗?」公主天真,觉得奇怪便脱口问。
「没感觉?哪可能,虽然初夜对女人来说不见得欢愉,可不舒服总是有的,您连这种感觉也没有?」翠花吃惊的问。
公主表情无聊的摇头。「我昨天喝过交杯酒后就昏昏欲睡,什么时候睡看的都不知……」说到这儿,她瞧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秋儿,好似发现这些话不该让她听,便使了眼色要翠花叫她走。
翠花始终当她是奴婢,故意贬低的挥手让她退下,她忍看屈辱站起身离开。
但走到门边时,公主的声音已迫不及待的传出,「昨天发生的事我一点也不记得,只知醒来后便赤着身躺在床上,身上连块锦被也没有,这才会着了凉的……哈啾。」说着,又打起喷嚏。
秋儿人已踏出屋外,再听不到里头说的话,可她瞬间又惊又怒。
三爷并没有骗她,他没与公主圆房,但是,他做了更可怕的事!
而这只是一个开端,先让公主染些小风寒,他真正要做的是……
她急喘喘的跑至秦有菊跟前,他正让人拆掉府里那些迎亲用的饰品,见她气色不佳的跑来,不免讶异。「怎么了吗?」
「我问您,您是不是、是不是对公主一」她本来要问他,是否开始取公主寿命?话到嘴边又打住。
她该怎么说,说她已经知晓公主的命数,以及他想对公主做什么吗?
她能直接质问他吗?
而他可会老实告诉她?怕她阻止,他大概又会说谎,而这只会教她更难过,方才脑门一冲,她想也没想就跑来,此刻面对他,脑袋瞬间清醒不少,她要救公主的打算不能让他得知,况且她有些事也还没准备好,她必须继续装作不知情才行。
「公主怎么了,她找你麻烦吗?」他燮眉问。
「没……没有,公主唤我过去,只是……只是话家常,顺道收回府中的帐,今后公主要自己理帐。」她告诉他这事后,便不再提其他。
「是吗?那随她吧,正好让你清闲点陪我。」这反而教他高兴,自个儿来日无多,但他们却诸事缠身,如果那位公主愿意分担秋儿的工作,那再好不过。
然而他说完这话,秋儿的脸庞立刻活像株大红牡丹,红得发紫。
他一楞后,马上明了是为什么,这丫头想起半夜的洞房了!
事实上,这会他也笑不出来了。那洞房……真是失足了!
有道是,盖世武功,档不过一个「矜」字,弥天大罪,档不了一个「悔」字。
他本来就对这丫头没有抵抗力,垂诞她多年,半夜里用尽所有精、气、神仍镇不住自己无耻的欲望。
他佛口蛇心、丧心病狂,对不住人家,终究是夺了她的清白,如今只希望她别死心眼的非得从一而终不可,若是如此,他死后她岂不要孤独一生?这可不是他让她活下的初衷。
可惜大错已铸成,他欲哭无泪,面对她时羞愧满怀。
「这个你别误会,我所谓的陪不是指圆房那档事……但也不是说那档事如何,既然做了就做了,你也别放在心上,想忘掉也成,也可当作没发生过,别太重视,最重要的别死心眼,那种事其实一」在他语无伦次胡说一通后,总算发觉对面的人儿脸色惨白,他这才猛然
闭上嘴,知晓自己伤人了。
「您要我不在乎发生的事,而且最好忘掉是吗?」她作梦也没想到他竟然不认帐?他当她是什么?她倍感羞辱的颤了颤身子。
「这……这……话虽如此,你也别多想,我没恶意,就只是一」
「我对您实在太失望,想不到您是这样看我,当我是个可以随便糟踢清白的女子?」她脸上气愤,泪已在眶中打转。
「不是的,你听我说一」
「您什么都别说了,您若嫌弃我,那今后就别来找我,我死也不想见到您。」
他愕然,等意识到自己的嘴闯了多大的祸后,她已经气跑,他僵在原地差点没哭出来,他来日无多,方才还高兴她事少了,两人能多些时间相守,结果这一闹,别说没时间,就是有空,她也会对他视如敝展,不乐见了吧?
他这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能不哭吗?
「秋儿,别走啊,我的意思不是那样,你听我说,先听我说啊一」他厚着脸皮咬牙追上去,盼望她回心转意,别不理他了呀!
她踢手摄脚推门走进配药房,见空无一人,紧张的心情才放松下来。
脚踏进里头,她直接走到某个位置,东西果然被移位了。
她咬咬唇,不死心的仔细四下寻找,终于在一个教人不易察觉的角落发现了。
那箱子没被移回姚大夫的屋子,可如今上了锁,这锁是特制的,一般锁匠可打不开,但她却由怀里掏出一把钥匙,轻易的将锁打开。
想当然耳,给她钥匙的绝不会是姚大夫本人,这是她重金向鬼婆婆买来的,那批众人送的贺礼,不管贵重与否,都教她全数变卖,就连小姐先前留给她的值钱东西,也一并给了鬼婆婆换取这把钥匙。
箱子里是一迭的符咒,她找出一个人的,将之收进怀里,并放了另一张进去。
接着她再将箱子重新上锁,让一切恢复原状,做完这些事,她忽然怔仲不定,恍恍惚惚不知在想什么。
「公主,您说想要瞧瞧驸马府的各处,这配药房,就是姚大夫为三爷制药的地方。」门外突然传来翠花的声音。
秋儿吓了一跳,不敢再发呆,忙要找地方躲藏。
翠花一天到晚在公主面前搬弄是非,让公主对她益发不待见,这时候她实在不想与她们打照面,免得引发更多不愉快。
幸亏配药房里多得是存放药材的大型药柜,她随便找了一个就钻进去躲藏。
她才刚躲好,翠花就领着公主进来,而随身伺候的宫女们则站在门外,没一道进来。
公主环视一下四间。「都只是一些柜子药罐的,没什么嘛。」她无趣的说。
翠花陪笑。「您别瞧这里简单,这可是花了三爷不少钱盖的,听说姚大夫是神医,收藏了不少珍奇药材在这里,平常他可不准任何人踏进来一步,要不是他又出外买药去,我也不好带您进来参观。」
公主燮燮眉。「这姚大夫有什么好神气的,宫里的御医都没他这规矩,敢限制我不准进太医院,况且这里的药贵,能珍贵过宫里的吗?」
「是是是,这里自是不能和太医院比,是姚大夫脾气古怪,自己托大骄傲。」翠花奉承的说。
公主哼了声。「算了,既然都进到这里,此处也还算整齐干净,就坐一会吧,方才在外头逛了一圈,脚有点酸了。」
翠花一听,马上讨好的搬来一张椅子让她坐下。「咱们这府大,公主才走了一小角呢,等您休息够了,翠花再领您到其他地方瞧瞧。」虽然也担心姚大夫会突然回来,但有公主在,谅那老头也不敢对她怎么样吧?
「嗯,待会领我去朝阳楼吧,我想去探探堂姊……咳咳……」说着,公主喉咙发痒的咳起来。
「都三天了,公主风寒不仅没好,这病情还加重了,这怎么回事啊?」翠花立刻问。
「我也不知,或许是初到陌生的环境睡不好,再加上发生奇怪的事儿……」
「什么奇怪的事?」
「这天气寒风刺骨的,可每日晨起,暖阁的窗却一定是开的,问伺候的人,却说没人去开过窗,你说这事怪不怪?」
翠花听了瞪大眼。「天啊,这不会是……」她话说到一半,倏然住口。
「不会是什么?」听出有异,公主急忙追问。
「这……这都是过去的事了。」翠花支吾起来。
「过去什么事?」公主的好奇心被勾起,打破砂锅问到底。
翠花本就是藏不住话的人,立即压低声音道:「您不知道吗?咱们这里从前闹过鬼」她一脸的八卦表情。
「闹鬼?」公主吓一跳。
「可不是,从前死了个人,就是二爷的情人,也是秋儿的主子,那女人自从难产而死后,多有不甘,去年就曾传出多起闹鬼事件,郡主还没疯前也找过道士作法抓鬼。」
公主听得脸煞白。「那鬼可是抓走了?」
翠花冷冷一笑的回道:「我想是没有的,要不然郡主怎会发疯,而您身上又发生怪事……」
公主一毛,花容失色。
怕真吓坏了胆小的公主,翠花忙又说:「不过公主也别怕,那女人又不是您害死的,您也没抢夺她的男人,有道是‘冤有头、债有主’,她要找的该是郡主而不是您,再说了,您可是福大命大的金枝凤体,那些鬼怪顶多调皮一下捉弄您,让您受受凉,没敢真伤害您的
……只可惜姚大夫刚巧不在,不然您的风寒也可请他医治。」
「那倒不必,这位姚大夫再厉害也可靠不过宫里的御医,蟾蟾已经进宫去为我请位御医过来,晚些自有御医为我诊治。」公主说,对府里闹鬼的事已经没那么。凉慌。
「说的也是,姚大夫乃乡野鄙夫一个,哪比得上宫里那些有品格的御医医术精湛。」翠花见风转舵,完全是个谄媚精。
公主这才笑了笑。「对了,有件事我想顺道问问你。」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公主有事尽管吩咐,翠花知无不言。」极力表现自己的忠诚。
对她的表现挺满意的,公主点了点头,离宫嫁到这里,秦府的女眷没人肯接近她,甚至远远见到她就避开,一开始以为这些人是轻视她年纪小,不想与她交往,后来让人去打听才知,当年堂姊当家时,气焰嚣张,待人十分严厉,又喜欢端出郡主的架子欺人,所以在
府里很不得人缘,导致自个儿嫁进来后,这些女眷见到又是个皇族,身分还高过堂姊,才会纷纷回避,不想多有牵扯。
这就让她颇不是滋昧,这么一来,她在这儿就没有朋发,幸亏还有个翠花,她是唯一不怕自个儿,肯积极接近的人,而自个儿也透过她得知更多秦府的过往,好比堂姊与离家的二伯。
「我只是想问问,咱们在塞外可有亲人绒是生意上的往来?」公主问。
听到塞外两个字,立刻让躲在药柜里的秋儿一惊。
公主为何提起这个?
「塞外?我印象中秦家没亲戚远在那儿,且那地方为不毛异地,秦家怎么可能做生意做到那儿去?」翠花摇头。
「这就怪了,为何咐马说两日后要前去塞外谈个生意?」
秋儿霎时心头一紧,两日后吗?
他两日后要对公主动手!
明白他不会拖太久,但公主才嫁进来没几日,他便迫不及待了。
「口夷?三爷身子不好鲜少外出,这回怎会要亲自到远处去做生意,这公主也一道去吗?」翠花想想又问。
「没有,驸马没让我一道去的意思。」这才是令她不悦的地方,才新婚,他就丢下她不管,自个儿出远门。
「是吗?那公主最好问问秋儿那丫头是否也同行,她若同行,这事您可得计较计较,不能让她有机会独占三爷,两人快活出游去。」翠花提醒。
公主脸一绷,翠花提点的没错,做生意也许是幌子,分明是想带秋儿两人逍遥快活。
「后天咱们就可以出发去找二哥,你也可以见到二嫂与欢儿,以及刚出世不久的新娃。」晚间,秦有菊过来勾栏院对她说。
「我还是不去了,您自个儿出发吧。」她坐在床边,双眸低垂着没瞧他。
「不去?你还在同我生气吗?我说过那些话只是好意,让你放开心胸,别拘泥于一些礼教约束没别的意思……」他声音瞬间变小了,因为又越描越黑,心爱女人的脸马上跟着黑黑黑。
「这事我还没跟您解,不过我不去不是为这事赌气,我是想陪一姚大夫,不想留他一个人在这。」
「陪姚大夫?」他精明的眼眸细细眯起。
见他如此,她别过脸,不让他瞧见自己慌张的模样。
秦有菊审视着她,在她身旁坐下。「我说,秋儿,你什么时候与姚大夫感情这么好,好到连二嫂都比不上,让你情愿留下也不去塞外?」
「我……我也想念小姐的,可姚大夫年纪大了,鬼婆婆又不理他,不如让他也一起去塞外吧?」她试探着问。
他眼眯得更紧。「你想他一道?」
「不可以吗?」
「不可以,他有事得做。」
「什么事呢?」
他微笑。「下个月是鬼婆婆八十寿诞,他得表现表现。」
「这样啊……那不如咱们等鬼婆婆寿诞过后再出发吧,反正去见小姐的事也不急,再加上我之前说的,公主刚嫁过来,您不好冷落,更何况她这会身子微恙,还受寒了。」
他瞧着她,嘴角浮出一抹奇异的笑意。「秋儿,你真不想走?」
「嗯……」
「其实,你已经知道了吧?」他问的语气十分轻松,像是话家常。
可她立刻捏住两手的衣袖,屏息着。「我……」
「说吧,把你知道的都说给我听。」他仍是不疾不徐的自若态度。
她深吸一口气,咬咬牙,心一横。「您是故意使公主生病的,想趁离京时让姚大夫对公主施法,取走她的寿命,然后对外说她是染上风寒急症粹死,而您那时正在外地做生意,这么一来就撇清了责任。」她一口气说出他的打算。
没一丝计谋被拆穿的不安,他点点头,神态依然自在。「半点没料错,我是这么计算的。」
说来可笑,他没对她隐瞒反而让她楞住不知如何反应。
「我知晓你不忍心,但这种事以后就会习惯了。」他语气不轻不重的告诉她,多几次这样的经验就会习以为常。
「我……我明白,可她是公主,皇上赐的婚,是您明媒正娶的妻子一」好一会,她总算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只是我的一个猎物,不是我的谁。」他打断她的话,表情再绝情不过。
她倒抽一口气,眼儿瞪得老大,像是他说了可怕的话。
瞧了她的反应后,秦有菊轻叹。「秋儿,咱们只有彼此,不能有其他,否则就狠不下心来活下去,咱们不是已经说好,要一起活,要白头偕老,你若为了一个不忍心,只会害得我俩都没命。」他劝她。
秋儿两手衣袖快被自己激动的扯破了。「我晓得这些,我都晓得……好吧,我狠下心,我身上还有两年的寿命,可您仅剩两个月而已,公主的命就都给您一个人吧。」她状似下定决心的说。
他凝视她一会未说话,可这眼神令她的心冻成一团,生怕他是否瞧出什么来。
幸好就在她快冻成冰往前,他又笑了,那笑容温暖得如春风,教她内心的结块瞬间化去。
「好啊,就这么决定,公主的命给我,但塞外咱们还是得去,你可愿意陪我走这一趟?」
「好,我跟您走,可问题是,咱们在外,您怎么知道公主的命已确实被取走?万一有失呢?」
他眼中有流光闪过,自个儿长期接受他人转寿,自是明白身子微弱的转变,可秋儿过去并没有留意,自然体会不到任何异样,而他也不便提醒,因此公主的命到底有没有顺利转到她身上,他得另外想办法确认才行。
「为确保万无一失,我已与鬼婆婆说好,暂时去她那等消息,确定公主死后,咱们再出发到塞外去找二哥他们,咱们在塞外待上一个月后回来,届时我假装刚得到消息,马上进宫请罪,皇上见到我悲。励万分的样子,应该不忍再苛责我公主死时不在身边,这样事情也
就过去了。」他将盘算说出。
两日后出门,走得却不怎么顺利。
公主听进翠花的话,找了理由将秋儿留下,不让她同秦有菊去。
秦有菊不由得发怒,公主未曾见过他的怒容,一时被镇住,竟是不敢再阻挠,乖乖放人让秋儿随他一道离开。
他们依计划未出城,先到鬼婆婆的屋子等待。
姚大夫今天夜里就会对公主动手。
秋儿在屋里坐立难安,心情起伏不定。
反观秦有菊却是淡定得很,照常吃饭喝水,面上无一丝波澜。
鬼婆婆懒得理他们,更讨厌在屋里见到别人,但既然已经答应收留,就只得忍着点,自个儿不知道到哪儿去快活了。
到了夜里,秦有菊突然与秋儿闲聊起来。
「我说你那表哥怎么了,成亲那日他怎没来抢亲?」他玩笑似的问。
「武陵表哥家中有事,也许事情棘手无法抛下赶来,再说,咱们的事是圣旨,他来也改变不了什么。」那日武陵表哥离去时,信誓旦旦定来接她一起私奔,可事后却再无消息,表哥不来,她虽然松了一口气,毕竟她根本不可能跟他走,但也不禁担心他家中事情是否已解决。
「话虽如此,秋儿,他若真的来了,你可会跟他走?」秦有菊再笑着问。
她瞪他一眼。「我都已是您的人了,还能跟他走吗?您要吃醋也得看情况」
这家伙吃饱撑着,让她忍不住教训。
他笑容冻住,脸上还有几许的尴尬。「我……呢……其实……我知道了,不会再乱吃醋了。」他想再说什么,但越说只显得自己越蠢,只得闭上嘴巴。
他原是瞧不起那姓孙的,觉得那人配不上秋儿,可近来他想,也许平凡单纯的人才越是容易给人幸福,因为他们拥有的虽不多,但日子过得平淡,能将拥有的都给所爱,简单的给予才是最教人放心的。
那姓孙的最好有种来接走她,他若肯来,这回,自己会放手,事实上,不放手也不行了……
问题是,这女人可愿意跟孙武陵走?
他不禁又咳声叹气,洞房那日,他若能忍住就好了,可忍字头上一把刀,想容易,做不来;看得破,忍不过啊!
他的计算再怎么周密,仅一步错,便步步错!
「我到外头去了,你在屋里等我消息吧。」他与姚大夫约好,事成后飞鸽传书给他,这儿离府里不远,很快就会知道结果,他要到外头去等鸽子到来。
「有梅」她蓦然喊出。
这声「有梅」教他讶然的转身望她。
「你……」她怎么会突然唤他这个名字?
「还记得这是咱们第一回相遇时,您告诉我的名字,害得我没能知道您就是秦家三爷,让您身边的人骂了我一顿,道我差点害死您。」
他领首。「是啊,那时也不知为什么,对着你,就说谎了。」
「可这不是儿时您娘常叫唤您的小名吗?您那时在樱花园病发,以为自己快死了,所以想听听有人再喊您一声有梅,当是您的娘在唤您,您是这样想的吧?」秋儿轻声问。
「或许是这样吧,可你怎会提起这些事?」他坛眉望她。
「没什么,我只是忽然想起这段过往,有些怀念罢了。」她淡淡扯笑。
「这样啊,你若想忆当年,等我去领了信鸽回头再好好与你说说。」他瞒着要将公主的寿命转给她,不好问她有感受到什么,只能依靠姚大夫的消息了,因此急着出去瞧信鸽何时到来。
而她想告诉他不用急,若姚大夫动手了,她会第一个知晓……
「我娘都叫我蝉儿,虫字边的,因为公蝉儿才会呜叫,母蝉儿不会,娘一心想生个会一呜惊人、能光宗耀祖的男娃,却不料生出我这样一无是处的女娃,娘很失望,所以将我取名秋蝉,非让我像男儿一样高鸣不可,可爹不想我背负这些,遂将蝉字改成女部蝉,所谓
千里共蝉娟,盼我觅得良人,平安喜乐过一生。」她继续说话,让他离去。
秦有菊讶然不已,这些事她从未对他提过,今儿个却……
「我娘想我是个男娃,可您的娘想您是女娃,咱们正好相反,您偶尔怀念娘,想听人叫唤一声有梅,而我有时也想听人再喊我蝉儿,三爷,喊我一声蝉儿吧。」
她渴望的望他,那表情说不出的纠结。
「我私下常唤你秋蝉儿的,你就是我身边一只天天呜叫的小秋蝉,可……你此刻心情不好吗?」他试探的问。
谁知他这一问,她竟扑进他的怀里。「没有不好,就是想起很多从前,很多感伤,很多感慨,还让我很想……」再抱抱您!这没说的话她咽回肚里。
她眼眸悄悄盈满了泪水,这该是她最后拥抱他的机会了,一旦姚大夫动手,她便……
「你想做什么呢?」拍着怀里人儿的背,他柔声问。
她紧紧偎着他,脸贴在他胸膛,死死不肯松开。
「秋儿,你有什么心事?尽管对我说啊。」他在她耳边细问。
有,我有心事,我就要死了,就要代替公主死了,再抱抱我吧,别只是在我耳边轻声细语,再用点力抱我,让我感受到自己还在,还拥有生命,拥有你的爱!
她想将这些话都喊出来,可不行她不能这么做!
用力闭上眼睛,硬是将眼泪吞回去,力持镇定的离开她眷恋不舍的怀抱。
「我没事,只是一时感伤,您去吧。」她让他走了。
因为再下去,他就会亲眼见到她在他面前断气的模样,这对他太残忍了,她不忍心。
他没有马上离去,反而凝视了她一会,接着一笑,温柔的在她唇边亲一亲。
「小傻子。」他忽而吐出这句话,可宠溺不舍中却透看几丝异样的气恼。「你在这儿等等,我去去就回。」说完才真出门了。
她有股冲动想开口再将人留住,可终究强忍住,没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