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勤和尔霖在一旁附和。
陈悦容本来一肚子气,这会儿瞧着珍萍他们比她还要愤怒的样子,反而有些消气了。她看着眼前三个顾盼神飞的孩子,男的芝兰玉树,女的娇艳如花,心中解气,暗叹:陆振华啊陆振华,在你孜孜不倦地追寻着萍萍的一踪半影时,你知道你错过了沿途的多少风景吗?不说别的,失去眼前三个美好的孩子,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好了好了,别气了,反正咱们被冷遇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以前我也不怎么出院子,这会儿不过是明文禁令而已,忽视其中的强制性,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陈悦容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后转移话题问道,“瞧着你们几个神采飞扬的样子,想来是有所收获了?”
珍萍跺脚说道:
“这哪儿能接受了?爸爸这么说,是想囚禁妈妈吗?把妈妈围困在这个小院子了,他怎么做的出来?虽然妈妈和我们不得他的欢心,但最起码一夜夫妻百日恩,他也太冷酷,太无情,太无理取闹了吧!”
“噗——”
“哎妈妈,小心别呛着!”
几个孩子一阵惊呼。陈悦容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又拿帕子擦了擦嘴,掩住自己抽搐的嘴角,特么的有什么东西乱入了吧?我的孩子怎么会说出如此天雷的台词?一定是我打开的方式不对……
“没事,不过不小心而已,不碍事的!联系到你们二舅爷了?”
尔勤接话道:
“是!二舅舅正在北平,听说我们想要留洋,他很赞同,还和我们讲了许多留洋的须知,各方面需要注意的地方,不过这次因为是打电话,所以二舅舅说,如果我们确定去留洋的话,他会抽个空回来一趟,给我们好好讲讲!”
陈悦容认真地听了,沉吟了下,看了看几个孩子依稀有些不同的眉眼,和前几天比起来,更坚强更有主见了,郑重地问道:
“那么,你们自己的想法呢?”
尔霖收起了他一贯的吊儿郎当,说道:
“我们想去!”
尔勤点头同意:
“是的,妈妈!我们都仔细考虑过了,回想我们这十几年来的生活,实在是苍白空洞得很了!如今我们已经十六七岁,虽然现在20岁才算成年,但按着原先的时代,都是成家立业的年纪了,对于自己的未来,也该好好打算才是!”
“今天听了二舅舅的描述,只从只字片语中,我们就能感受到外面正是发生着翻天覆地变化的大时代!现在是乱世,既是危机,又是机遇!不然怎么连咱们老祖宗都说富贵险中求呢?十几年前大清国结束了,原先位于特权阶级的八旗子弟现在大多都落魄到了不忍目睹的地步,由此可见这世界上权势富贵并不是永恒的。想要得到,必须先要付出!”
“虽然爸爸在哈尔滨说一不二,但人家都羡慕他的位高权重,我们却看到了他的危机!说句夸大的话,爸爸如今正是处于群狼环伺之中,蠢蠢欲动的日本人,还有各个争权夺势的大小军阀,眼前的繁华景象不过是个短暂的和平罢了!但爸爸的年纪已经渐渐大了,也不复以往的雄心壮志,在时代的潮流中,一旦跟不上大部队,面临的就是惨痛的淘汰。想想到时候我们会面临的情况,我们真的很害怕!”
“或许我们不擅长带兵打仗,也不适应官场生活,但是千年前的李白都说了‘天生我材必有用’,或者教书育人,或者经营商海,或者学医救人,总有一种职业是适合我们自己的!而我相信,无论我们将来做什么,只要有心,如何不能救国?而现在,我们要踏出的第一步,就是走出去!”
“所以妈妈,请你答应我们!”
☆、所谓中国人
中国,或许就是这么个神奇的国家!中国人,平日里可以内乱内斗,可以相互倾轧,可以党争打压,但一旦遇到外敌,便会迅速地团结到了一起。中国人民,从来都是勤劳、淳朴、隐忍、任劳任怨的,但当他们真正热血起来,那他们就会爆发出让世界都侧目的能量出来!山河破碎,国土支离,每次到了这种天下大乱的时候,无论是青年壮年,抑或是老人少年,但凡有志之士都会站起身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愿与我四万万同胞共襄中华!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无论前途有多少磨难与艰辛,无论在这前进的道路上我们是否会失去健康、财富、身份、地位,甚至是生命,只要有这份勇往直前义无反顾的心,只要坚持坚持再坚持,我们终能看到希望的曙光,亲自迎接到胜利的黎明!
只因,我们是中国人!我们深爱我们的祖国!我们深爱我们脚下这片沉默的土地!
陈悦容有些恍惚地想着。
尔勤他们见陈悦容沉默着不说话,相视一眼,有些急了,彼此撇嘴斜眼了一番,终究还是陆珍萍被推了出来。陆珍萍扭头瞪了他们一眼,还是小心地上前唤道:
“妈妈,妈妈?”
陈悦容回过神来,见三个孩子都紧张期盼地看着自己,便笑了笑,说道:
“怎么?”
尔霖抢着问道:
“妈妈同意我们的想法吗?”
陈悦容忽然觉得偶尔吊吊他们的胃口十分有趣,便问道:
“怎么,我的想法很重要?”
尔勤开口说道:
“那是自然!我们会的大多都是妈妈教的,妈妈自然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陈悦容瞧着他们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恶趣味地发问:
“如果我不同意呢?”
“额……”
三个孩子顿时卡壳了。
“扑哧——”陈悦容失笑,这三张形容肖似的小脸上一致露出囧囧有神的表情,真是太喜感太欢乐了!
尔勤三人这才反应过来。珍萍腻在她身边,拖长声音撒娇道:
“妈妈,你怎么可以这样!”
陈悦容故作不解,反问道:
“我怎样了?”
“……”
看着三个孩子都快被她噎得翻白眼了,陈悦容终于停下了她那让人哭笑不得的恶趣,这时候,方才屋内萦绕着的紧张压抑的气氛也消散地差不多了。陈悦容捧着茶杯,慢慢地说道:
“首先,对于你们心怀天下,我是十分赞成的!古人云:穷则独善其身,富则兼济天下,由此可见责任和权力是相配套的,你有多大的权力,你就得背负与之相符的责任。一饮一啄,皆是天意!若是人有了权力,却不懂负责,也不想着兼济天下,要是国家都是这么些人,那还有什么指望?”
“你们出身司令府,你们爸爸在这块土地上呼风唤雨、权势滔天,号令之下莫敢不从。你们从小就养尊处优地长大,莫说吃过什么苦,你们哪个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地长大的?便是府中就我对你们的要求严厉些,也是千娇万宠尤不足的!毕竟,儿女是母亲的心头肉,就是我心中想着让你们吃吃苦、给你们些许磨难磨磨性子,但最终还是不了了之,说到底,还是一句话:我舍不得!”
“好不容易一点一滴扶持着你们长大,没长歪,也没染上那些纨绔子弟的骄奢淫逸、目中无人、嚣张跋扈,反而谦谦有礼温润如玉,我很欣慰。你们让我感觉到我付出的那么多的心血没有白费!而现在,你们居安思危,竟是看到了繁华表象下的暗潮涌动,可以说,你们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你们身在这富贵温柔乡,还能清晰地看到咱们的险境,可以确定你们的心没有被这表面的风平浪静所迷惑,所遮蔽。要知道,当你身处绝境时,可以愤怒、可以发火,但你不能让这种情绪影响到你的判断,只有始终坚持一颗理智镇定的心,你才可以从绝境中找到九死一生的逃脱之法!”
陈悦容看了看几人,感慨地说道:
“你们享了十几年的富贵荣华,如今也该是你们承担起你们责任的时候了!小鹰只有经过不断的磨炼才能成长为翱翔天空的霸主。你们既然心中有了判断,我也不能再把你们拘在身边,庇佑在我的羽翼下,这不但不能帮助你们,反而会妨碍了你们成长!不过——”
陈悦容肃容道:
“我是你们的妈妈!其实做母亲的,对儿女的要求很简单,不求你们万贯家财,也不求你们功名利禄,更不求你们位高权重,我所求的,不过是你们一生平安康顺而已!不过你们自己有了理想,有了奋斗的目标,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也不能以一己私欲拦住了你们,我自是无条件站在你们背后支持你们的。大丈夫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我只愿你们在奋斗的时候,多想一想,家中还有个日日盼着你们平安归来的老母亲,所以,无论做什么事的时候都不要冲动、不要逞强,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记住,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尔勤、尔霖和珍萍都站起身束手听了,郑重地应了下来。
陈悦容笑了笑,说道:
“好了,坐下吧!我说的,你们听在耳里,记在心上便是了。可不要糊弄我,只嘴上说说知道了就是!不然你们都知道我的脾气,我可是真的会生气的。”
这时,兰心上前来回道:
“小姐,晚饭都准备好了!”
陈悦容看了看屋里的大座钟,惊讶道:
“竟然不知不觉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尔勤、尔霖,还有珍珍,快回屋去收拾收拾,换了衣服过来吃饭。有什么事吃了晚饭再说!”
等吃了饭,陈悦容问道:
“我在院里困了这么多年,不怎么打听外界的消息,早和外头的世界脱节了,也不知道如今外头是个什么情况。你们二舅爷怎么说?”
尔勤回道:“舅舅说,现在离签订《凡尔赛条约》没过多少年,欧洲大陆还算平静。因为世界大战让各国都伤了根本,所以现在大致都在恢复元气。法国损失惨重,英国比法国好一些,德国最惨,暂时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我觉得德国和我们国家现在真是同病相怜!”
尔勤感慨了一句,接着说道:
“世界大战后奥匈帝国被分割,现在的奥地利共和国政权还没坐稳。舅舅听着很讨厌沙俄,直接跟我们说叫我们不要去,说现在那里的政府仇恨阶级人物,像我们这样的,冒冒然跑到他们的地盘去,可能就回不来了,吓了我一大跳!还有意大利……”
尔勤又掰着手指数过加拿大、瑞典等等几个国家,陈悦容问道:
“美国和日本呢?”
尔霖插话说道:
“舅舅说美国一直有《排华法案》,排华情绪严重。去年的《移民法案》更严格地限制了移民,排斥所有阶级的华人移民,而专门针对日本人的《种族起源法案》更是彻底杜绝了亚洲移民!当然了,这是指移民,若是我们只是去留学什么的,还是不错的,没那么严重,美国人对学术类的交流并不阻止,反而挺提倡的!”
“至于日本,舅舅说咱们去短期游学还可以,长期待在那儿就不安全了!日本现在正是蠢蠢欲动的时候,对咱们国家地大物博可是垂涎得很,他们那个民族一向很狂热,也很善于洗脑。如果被他们盯上了那就惨了,我们一点也不想当汉奸啊!”
陈悦容被他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逗笑了:
“就你会耍宝!就这么多了?”
其实她心里对尔霖说的日本人行为还是很赞同的,人家东北王张作霖不就拒绝了他们,他们就敢制造惨案在张作霖的大本营把人给炸死了,偏偏咱们国家还不能对他们做些什么,憋屈得让人想吐血!敢不敢再嚣张一点?陆振华可没张作霖那么大的权势,若真被日本人瞄上了,那真是倒了十八辈子的血霉!
陈悦容在心里给日本划了个大大的红叉!
珍萍说道:
“我们打电话的时候舅舅不在家呢,我们后来直接打到他办公室里去了!舅舅还在工作,再说电话里也不方便多说,他就简单给我们讲了讲,然后说如果我们想明白了,就抽个时间回来一趟,和咱们当面谈谈!”
陈悦容叹了口气,好在她没有只顺着自己零碎的记忆就在后头瞎指挥,现代的时候虽然新闻中不是这里打仗就是那里闹矛盾的,但对于她们这些不涉军不干政的普通老百姓来说,世界大部分地方还是很安全的,哪像现在一个不小心就会丢了小命,连大本营也危险得很了!一直听说美国有过《排华法案》,但真没想到在这个时候竟是冷酷严苛到这个地步的!
陈悦容揉了揉太阳穴,觉得有点头痛:
“那你们想好去哪儿了吗?”
三个孩子相视一眼,最终还是最大的尔勤开了口:
“我们想去英国上完中学,然后去美国上大学!”
☆、欲先行
民国元年一月三日,孙中山在南京组织临时政府,九月间教育部召开临时教育会议,公布了新定的学校系统,成为“壬子学制”,俗称旧学制,但在公布后又陆续颁布了各种学校法令,与“壬子学制”略有出入,于是便在次年综合成为“壬子癸丑学制”。
壬子癸丑学制规定:初等小学校为四年,收取七岁至十岁的儿童;高等小学校为三年,收录初小毕业生;中学校为四年,收录高小毕业生;大学或专门学校,预科三年,本科三年至四年。其中,小学以下的蒙学院和大学以上的大学院都不计年限。
司令府中其他的孩子几岁进学,陈悦容管不着,但她的三个孩子都是七岁就开始上初小的,而之前的蒙学院她粗粗了解了下,便决定还是把他们拘在身边自己教。如今,尔勤、尔霖和珍珍都是中学二、三年级生了,陈悦容想了想,还是问道:
“你们要不要等中学毕业再出去?”
见几个孩子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便解释道:
“便是在咱们国内,不同的地域文化水平都不同,至于国外,那不同的就更多了。一开始,你们肯定会不习惯,要手忙脚乱适应一阵子呢!插班生可不好做。生活习惯、民族风俗、饮食穿着、日常行为等等,都要一点一点去适应他们,说句直白的,你们在学校里难道就没个交际圈?人家那儿肯定也有!若是一时间跟不上他们的进度,压力肯定很大。我也没别的意思,也没有不相信你们,只是有些担心。特别是尔勤,还有一年就中学毕业了,这会儿去,有把握吗?”
尔勤三人面面相觑,显然一开始被出国留洋的消息和陈悦容的激将法刺激鼓励得兴奋过了头,现在被陈悦容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发热的脑袋终于能冷静下来,把各方面都好好考虑周到了。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掐着指头算算,要注意的方面还真不少。越想越灰心,尔霖耷拉着脑袋,跟个不见了主人的小狗似的,沮丧地说道:
“我觉得咱们不该罗列注意事项,而是该直接把咱们不需要注意的方面列举出来,剩下的就全是要注意的了!”
尔勤和珍萍心有戚戚地点头赞同。
“得了!”陈悦容点了点珍萍的额头,“就这点子挫折,也让你们这么灰心丧气!我瞧着你们别想着什么匡扶中华了,也别留洋出远门了,就乖乖待在哈尔滨吧!”
珍萍忙蹭到她身边撒娇道:
“妈妈,好妈妈,您就给我们支支招呗!”
尔勤和尔霖也一齐用星星眼期待地看向她,那亮闪闪的目光差点闪瞎她的钛金狗眼。陈悦容也算明白他们的打算了,笑骂道:
“好你们几个小混蛋,竟然算计起你们老妈来了,看我不拧你们!”
珍萍扭股糖似的在她身上磨蹭,尔勤和尔霖也低头哈腰地围过来,捏肩敲背的捏肩敲背,端茶奉水的端茶奉水,十足的狗腿样。偏偏几个孩子都生得眉清目秀、顾盼神飞,倒是在素日里的老成持重中凭添了三分俏皮可爱!
陈悦容被摇得头晕,忙把他们都赶了回去,嗔道:
“停下停下,快被你们摇散架了!快回去做好!”
尔勤他们三个也不过是趁机和陈悦容撒撒娇,聪慧如他们都知道,事到如今,他们出国留学已经是势在必得的了。虽然外出前途莫测,但他们相信他们的妈妈定然是有了把握才和他们提起的,她不会做出把他们送入虎口的事来,而留在家里,等待他们的就是后院女人们时时刻刻居心叵测的算计!他们可不想无缘无故地被搅进这种争斗中,和这些坐井观天的女人们扯皮,想想都觉得掉分!
陈悦容端着茶杯,拇指轻轻地磨蹭着杯口,说道:
“如今,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先让你们爸爸同意!”
“……”
三个孩子僵硬了,他们完全把陆振华这个爸爸丢到脑后去了!
陈悦容瞧着他们呆愣的模样,心里的小人叉腰狂笑!该死的陆振华,叫你抢婚,叫你偏心,现在好了吧,被你孩子直接给无视掉了,果然是报应不爽啊!
陈悦容右手虚握成拳,遮在鼻下低声咳了两声,掩住了嘴角溢出的笑意,也唤回了尔勤他们飘忽的神智:
“妈妈的事情从来没瞒过你们,你们始终坚定地站在妈妈这边,也从来没有埋怨过妈妈,妈妈很开心,也很欣慰,你们都是妈妈的好孩子,妈妈一直都以你们骄傲!所以这事,还得你们自个儿想办法去让你们爸爸答应。”
尔勤、尔霖和珍萍皱眉想了会儿,起身应了。
陈悦容沉吟了下,说道:
“至于外头的事,还是那句话,你们二舅爷比我知道的多多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么你们这几天抽了空去你们外祖母那儿,和他约个时间,叫他回来一趟,好好聊聊到底是个什么章法,可不能粗心大意了。我原先的估算还是不足,没想到如今外面这么危险,今儿个这么一说,我倒是真的开始担心了……”
尔勤忙止住了她的话,认真地说道:
“妈妈,我想了想,出国的事儿还是先不要三个人一起走,先由我去打个前站,等我在那儿站稳了脚跟,再把弟弟妹妹接过去,这样也多些底气!”
“哥哥!”
“哥!”
尔霖和珍萍一脸震惊。
陈悦容挑眉看他:
“原先三人行,我虽然会担心,但你们三人一起走,互相间也有个照应!如今你一个人先走,对尔霖和珍珍来说,固然是得了照顾,但对你来说,一个人走的危险可就大多了!这样你还是坚持一个人先去打前站吗?”
尔勤仍是一副清风朗月般的美少年模样,只是眉目间极为坚定,点头道:
“是!”
“哥哥,你不能丢下我们!”
“哥,我也是男子汉,你不能撇下我!我和你一起去,姐姐留下。”
珍萍和尔霖异口同声地反驳道。珍萍听见尔霖的话,二话不说一个爆栗子上去:
“臭小子,你说什么呢!”
尔霖捂着额头直叫唤:
“姐,你越来越暴力了!我是男人,自然要和哥一起走。”
珍萍双手叉腰:
“你也知道我是你姐啊!”
尔霖斜眼:
“我和你是同岁的,你不过比我大几个月而已!”
“是大十二个月!再说了,大一天也是大,你再怎么有理由,都不能反驳我是你姐!姐姐自然是要照顾小弟弟的!”
珍萍在“小弟弟”上加重了语气,顿时尔霖跳脚了:
“我是男人!”
“随你怎么说,你都比我小!”
“你……”
“我怎样?”
“哼!好男不跟女斗!”
“那是你斗不过!”
“……”
陈悦容头疼地看着这姐弟俩说着说着就歪楼了。尔勤眉眼一抬,轻轻地说了句:
“都闭嘴!”
“哥哥!”
“哥!”
尔勤扫了他们一眼:
“我是大哥,都听我的!就这么定了!”
珍萍和尔霖虽然还是满脸不甘不愿,但都乖乖点头应了:
“是!”
就此盖棺定论!
陈悦容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幕“驯兽记”(……),真心给跪了!瞧着尔勤方才那举重若轻的强大气场,当真是霸气侧露啊!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长兄如父?
尔勤被陈悦容诡异的眼神看得汗毛直竖,不着痕迹地摸了把脸,问道:
“妈妈,怎么了?”
“咳咳!”陈悦容清了清嗓子,“没事!只是没想到我的尔勤一转眼间就已经这么大了,还管得住弟弟妹妹了,一时间有些怅然。”
尔勤笑得眉眼弯弯:
“妈妈,尔勤长得再大不还是您的儿子!”
陈悦容笑道:“这话说的是!”
她忙把已经歪到十万八千里外的楼给拉了回来,沉默了会儿,才开口道,“若是……你们也可以去寻你们赵家表舅。和你们二舅爷不同的是,你们二舅爷是留学出差,而你们表舅是早年就移民出去了的,他常年住在国外,对于如何更好地在异地他乡生活,他肯定知道得更多!虽然他不怎么回国,但也是常和你们外祖母联系的,若是需要,便去问你们外祖母要吧!”
屋内顿时一静。
尔勤三人挤眉弄眼了一会儿,还是珍萍仗着她女孩儿的身份,小心翼翼地问道:
“妈妈,赵家表舅就是你先前的未婚夫吗?”
陈悦容愣了下,仔细搜索了下记忆,没记得自己提到过啊!便问道:
“你们怎么知道?”
珍萍对尔勤和尔霖使了个眼色,然后笑眯眯地说道:
“以前有一回妈妈病了,陈嬷嬷背着妈妈抹眼泪,说妈妈这些年过得苦,还说若是当初嫁了表少爷,哪里就会落得如今这么个光景了!我无意间撞见了,便问了陈嬷嬷,陈嬷嬷一开始还不愿意告诉我,只说是妈妈原先娘家的一个亲戚,后来我去外祖母家时,有意识地打听了,东拼西凑地,大约都知道了!”
陈悦容看了看尔勤他们的神色,显然都是很早就心知肚明的,但他们脸上却没有愤怒反感,她心里松了口气,笑骂道:
“臭丫头,知道了还问!”
珍萍很感兴趣地凑过来,问道:
“妈妈,这赵家表舅究竟是什么亲戚啊?”
陈悦容斜了她一眼:“你别的事儿都问到了,这个就没打听到?”见她一副故作无辜的傻笑状,便道,“他的母亲是你们外祖母的庶妹!”见她一脸好奇还想提问的模样,先发制人地开口说道,“好了陈年旧事有什么好提的?时间不早了,你们该去睡觉了!明天还要上学呢,还有出国的事,快去吧!”
见陈悦容实在不想多说,珍萍三个很有眼色地告退了。
☆、赵文生其人
看着三个孩子走了出去,陈悦容幽幽叹了口气。
这位赵家表舅,便是先前和陈悦容有过婚约的那个,他姓赵,名文生,是陈悦容额娘庶妹的独子——说是庶妹,但因其生母难产而亡,从小就被抱养在嫡母身边,也算是当成半个嫡女教养的。
清末的时候,满汉不通婚的规矩已经成了一纸空文,陈悦容的这个庶出小姨便是许给了汉人。赵家是有名的两淮盐商,家中豪奢富裕得让王公贵族都眼红。那时,大多旗人家族已是寅吃卯粮、入不敷出了,陈悦容额娘出身满洲八大姓瓜尔佳氏,不过是旁支。赵家相中瓜尔佳氏的人脉,瓜尔佳氏急需赵家提供的钱财孝敬来维持庞大的日常开销,于是就有了这桩联姻。
可惜的是,赵家虽然有钱,但没规矩,暴发户气息极浓!
其中,这中间又出现了一个很八点档的狗血事件。赵文生的父亲当时已经和寄居在家里的表妹情定终生了,但因这桩婚事,昔日的海誓山盟都成了空话。对着日日垂泪的表妹,他没法反驳父母,便将怨气撒在了陈悦容小姨身上!赵家怕瓜尔佳氏反悔,便在定了婚约后连夜把表妹送到城外庄子上去了。赵文生的父亲找不到表妹,便对着陈悦容小姨炮火全开,不仅洞房花烛夜就给了她没脸,独自睡到外间去了,更是在新婚时,就把妻子陪嫁过来的四个陪嫁丫头都睡了,还一口气全提了姨娘!
表妹极富心机手段,买通了庄子上的下人,通知了赵文生的父亲。赵文生的父亲怕父母生气,便把她先养在了外面,等她有了身孕,直接领回了家,借口陈悦容小姨至今无孕,直接要提了表妹做平妻!但因父母极力反对,便只做了二房。赵文生父亲怕委屈了她,把先前那四个陪嫁丫头全贬成了通房丫头。
陈悦容小姨有苦难言,她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她至今仍是处子的事嚷嚷得四下皆知?只能默默咽下了这枚苦果!瓜尔佳氏虽然不满,但人家拿出了繁衍后嗣的理由,自家姑娘没出声,他们又吃人嘴短,便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看见!嫡母虽然膝下寂寞把她抱到身边养,但毕竟不是自个儿肚子里爬出来的,哪里会全心全意为她着想?
表妹有夫君的宠爱,又接连生下赵家的子嗣,自然在赵家呼风唤雨,极为得意!没有正室之名,却有正室之实。陈悦容小姨苦苦熬了几年,才在夫君醉酒后一夜承欢。但她肚子争气,一举中的。但下人们的玩忽职守、捧高踩低,还有表妹的暗下毒手,让她在孕期殚精竭虑、呕心沥血,拼死拼活生下了赵文生,身子却没好起来,此后一直缠绵病榻,死撑到赵文生八岁,才溘然长逝。
冥冥中自有因果报应,陈悦容小姨去世没几天,赵文生的父亲就染了急病,没等交代后事就急急去了!这下,为了遗产继承的事儿,赵家可炸开了锅。
赵文生的祖父祖母这么些年也前后去世了。故而表妹在赵府几乎是一手遮天,要不是赵文生的父亲接过家业后顾及瓜尔佳氏,赵文生母子的下场可想而知。表妹这几年孜孜不倦地拉拢管事、排除异己还是有一定效用的。她给赵家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而且她的长子已经成年,也已经进了铺子管事了!这对于赵家来说,如果长子接任,那么权力交接比较平稳,比交给一个才八岁的小毛孩要靠谱多了。
但是,赵文生背后有一个瓜尔佳氏!虽然人家有些落败了,但人家家族底蕴、人脉都在那儿,更何况那时还是大清国,一个汉人家族就想骑到满人家族头上去,还是一个满洲八大姓之一的家族,那不是找死是什么?所以赵家宗族大部分人都赞同赵文生继任,但在他成年前,赵家由宗族长老代为掌管!
赵文生伴随着母亲走过那么黑暗艰辛的几年,又日夜被母亲洗脑,对赵家完全没有任何好感!他天资聪颖,自是知道庶母谋夺财产,但宗族站在他这边的目的也不单纯,想他们代他掌管赵家这么些年,自然能把赵家搬得七七八八的了,到时候能给他剩下些什么,可想而知!这些年,赵文生唯一印象最好的就是陈悦容的额娘。
小姨的嫡母要顾着自家儿子,但陈悦容的额娘和这个庶妹可没什么利益冲突,在知道她们母子过得什么苦日子后,时常过来串门,给她撑腰,这才让她们近几年日子好过些!眼下,赵文生前有狼后有虎,便想到了跟陈悦容的额娘求救。
陈悦容的额娘一听,怒了!这赵家简直欺人太甚,她们瓜尔佳氏的女儿简直是被他们活活逼死的!是可忍孰不可忍!陈悦容的额娘先跟家里夫君和儿子们商量了,然后给了赵文生几个护卫,让他把他手里的财产先转移走。
赵文生的父亲因为表妹的缘故和父母吵了不知道几回,他们知道他们把东西给了赵文生的父亲后就是落到了表妹手里,这么一番对比,还是老实本分的赵文生母亲顺眼些!她无论受了多少委屈从没吵闹过,也没折腾得家宅不宁,对老两口至始至终都是恭敬有加十分听话的,而且瓜尔佳氏也没给她出过头,她又生了赵家的嫡子,想来她还是向着赵家的,便在死前把赵家的部分资产还有赵文生祖母的嫁妆都给了赵文生的母亲,说明是让她代管,日后是要原封不动留给赵文生的。这些,连赵文生的父亲都不知道!
赵文生母亲虽然恨死了赵家,但对于自己唯一的儿子还是很疼爱的,所以帮他把这些东西看得牢牢的。她死后,这些自然都到了赵文生手里!
解决完这事之后,陈悦容的额娘跑回家游说她的阿玛和哥哥们去了!她利用瓜尔佳氏对赵家钱财的贪婪,征求了赵文生的意见后,便代赵文生同瓜尔佳氏达成了协议:瓜尔佳氏助赵文生夺得赵家,赵家钱财由瓜尔佳氏取三成,铺子分瓜尔佳氏一半。
这对家中开销日益窘迫的瓜尔佳氏来说,真是场及时雨、天上掉下块大馅饼啊!虽然他们很想一口气把赵家全吞了,但他们也有自知之明,要是吞不下反而噎到了更是得不偿失。生意场上,勾心斗角不亚于后宫争斗、前朝厮杀,赵家能保持干净,那简直是天方夜谭,更何况赵家不懂得家族生存之道,满头的小辫子,一抓一大把,根本不用费心查探!
这时就知道交游广阔的好处了,世交之间打个招呼、彼此孝敬意思一下,就找了个由头把赵家主事人逮了扔衙门的牢里去了,赵文生的几个庶兄,那是重中之重。主事的不在,下面的人便成了无头苍蝇!表妹急着疏通各路关系营救宝贝儿子,没了宝贝儿子还能争到赵家吗?这时自然是宝贝儿子排第一了!
这就是封建时代商人的悲哀了,几乎是作为统治阶级肥羊而存在的!统治者把你养肥了,等他没钱用,或者看你不顺眼的时候,便随便寻个由头,便能让你家破人亡,再不济,不死也要脱层皮!
赵文生的母亲在赵家这么些年,也是埋下了不少钉子的,这时候就发挥了大作用!赵文生在陈悦容一家的帮助下,一边出手把赵家搅得更混乱,一边浑水摸鱼,等赵家出了银子把主事人赎出来时,差不多已经尘埃落定了。对着几乎成了个空壳的赵家,赵文生谦虚地表示,因为二娘一房人口较多,而他几乎是孤家寡人,上头长辈又都不在了,便索性直接分家了吧,赵家家财他只取一半,另一半,就全留给二娘了,以谢二娘这些年来对他们母女的“关照”!
表妹听了,脸都绿了!她这会儿倒是想到赵文生背后的瓜尔佳氏了,想着大树底下好乘凉。但那是做梦!不说赵文生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只是碍于“孝”字不能赶尽杀绝,已经让他很呕了,还赡养她?脑子被门夹了才同意!
陈悦容的额娘怕瓜尔佳氏再打起赵文生手上钱财的注意,又兼他自己也乐意,便把他接到自己身边抚养。陈悦容的阿玛观察考校了他好几年,才下定决心把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许给他,结果却是被黑豹子横插一杠,把未婚妻给抢走了!
自此一事,陈悦容的阿玛被气病了,缠绵病榻,拖了两年,还是没能熬过去。在主持了丧礼,又按着孝子的份守完三年孝,赵文生便循着陈悦容二哥的关系出了国,后来更是直接移民了出去。
陈悦容极少收到关于这位表哥前未婚夫的消息,如今想来,却是恍如隔世一般!若不是这次为了以后打算而将三个孩子送出国去,约莫她是这辈子都不会光明正大地提起他的。这些年,一直没有听到过他家庭的消息,她的长子如今十七了,他呢?
昔年鸳盟,终究只是人世间一场繁华旖旎的虚幻梦境罢了!
☆、家务事
尔勤几人到陈府上时,陈嬷嬷还没离开,两伙人便等着一块儿回来了。陈悦容心头急着孩子们的事儿,便让陈嬷嬷先等着,等尔勤几人回房了,陈嬷嬷才过来回话。
陈悦容摇摇头,把心里刚生出的那些惆怅忧郁甩飞,把注意力转到家里头,关心地问道:
“额娘身子可还好?”
陈嬷嬷笑道:“回格格的话,老夫人一切都安好,吃得下饭走得动步,隔日就出门逛上一圈,或是邀着几个手帕交听个小曲儿、抹个叶子牌,心思机敏、说话利索,说她才四十人家也定是信的!”
陈悦容听陈嬷嬷这般说,放下了一直提着的心,喜道:
“如此便好!我还想着过几年亲自侍奉孝敬额娘呢,本来一直提心吊胆的,就怕额娘有个三长两短,如今瞧着可不是我的福气?掐指算来,我都十几年没见过额娘了!”
陈悦容说着,幽幽地叹了口气。
陈嬷嬷有些疑惑道:
“格格亲自侍奉老夫人?”
陈悦容恍然自己似乎是说漏了嘴,如今司令府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时。随着东北王张作霖的南征北战势力扩大之时,作为张作霖部下的陆振华,虽然不如张作霖的心腹亲信那般地位水涨船高,但陆振华年轻时敢拼敢打,黑豹子之名威名赫赫,威震东北,又是早起投靠张大帅的军阀,虽不尽得张大帅信任,但好歹有几分香火情!更何况陆振华也没在张大帅眼皮子底下晃来荡去,没参与帅府其中的争权夺利,多年来一直窝在哈尔滨当个土皇帝,天高皇帝远,更何况不是皇帝的张大帅呢?
如同红楼中的荣宁二府,世代功爵、交游广阔,背后形成的势力网更是交织庞大、错综复杂,堪称牵一发而动全身,又兼元春封妃,可谓是把荣宁二府的声望推向了最高峰!彼时又有谁会想到日后贾府只落得个败落抄家的局面呢?或许有人看出来了,但被这煊赫的阵势给迷了眼,选择性地遗忘了!
人,就是这么一种总是给自己找借口逃避事实的奇怪生物。不撞南墙不回头,直到事到临头才开始后悔,这便是人性!
如今的司令府也是一般局面,谁能想到几年后的劳燕分飞、妻离子散呢?
不过这些都不能和陈嬷嬷说,陈悦容便找了个由头糊弄了过去。陈嬷嬷只当她过于思念家中亲人,久不得见,便劝道:
“老夫人今儿个见着格格命我去看她,很高兴,说她什么都好,叫格格放宽心,只管自个儿好好养身子,等身子好了,什么事都好办,可别再糟蹋自个儿了,把自个儿身子硬生生拖垮了,那才是不孝!又说这些年心宽体胖的,又有三个可爱贴心的外孙儿外孙女时常去看她,陪她说话散步,一点也不寂寞,那些个老姐妹都羡慕她呢!”
陈悦容叹道:“只恨我身不由己!”转而变了话题,直问道,“家里如何?打听到了么?”
陈嬷嬷皱眉,肃容道:
“格格,这个事儿,老实说,并不好!”
陈悦容一听急了,忙催促道:
“究竟怎么了?”
陈嬷嬷想了想,组织了下语言,才慢慢开口说道:
“格格也是知道的,三老爷那是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出来的人物,而三夫人精明能干,可以说是比大多数男子都要厉害的。三老爷从来看不上三夫人汲汲营营,而三夫人素来嫌弃三老爷不知上进。可这世道,终究是男子的天下,三夫人和三老爷拧着来,最后吃亏的不还是她自个儿?”
“何况,三夫人没有生养,到底底气不足,便只能使劲把着家里的管家权,把三老爷的私房钱给管得牢牢的,恨不能三老爷花一个铜板都得和她通报!三老爷如何忍得?三夫人便更不得三老爷的心了!三夫人便一心扑在了收敛钱财上,还隔三差五地把咱们陈家的东西往自个儿娘家扒拉,这下子,不管心里怎么想的,但面上是一直站在她那边的老夫人都对她有意见了!”
“格格当初进司令府,家里给格格置办下的嫁妆基本没怎么动,老太爷和老夫人也没想着把这些重新归入公中,便留在了手里,只当是存个念想。后来老太爷过世,大老爷和二老爷又在外当官,家里便在老夫人的主持下分了家,但因老夫人还在,大老爷、二老爷和三老爷骨肉亲情又亲厚,便分家不分府!三老爷没个俸禄差银,三夫人便瞄上了老夫人的私房和格格的那部分嫁妆。”
接下来如何,陈嬷嬷不说,陈悦容也猜得出来!
陈悦容捏了捏眉心,嗔道:
“额娘也真是的,不过一些身外之物,何必闹得家里鸡犬不宁的!”
话虽如此,语气中却没有丝毫不满,反而满满的都是感动。无论是谁,有这么个把自己随时放在心上的亲人,总是感到开心、被重视的!
这话不好接,陈嬷嬷知道陈悦容只是随口说了句,便在一旁沉默不语。
陈悦容瞧了瞧座钟,笑道:
“瞧瞧,一眨眼的功夫都这个时候了,行了,嬷嬷今儿也是劳累了一场,赶紧去休息吧!我这儿有兰心莲心她们伺候就行了。”
陈嬷嬷知道这是陈悦容体恤她,也不客气地推辞,应了下来,说道:
“年纪大了,越发不中用了,以往别说家去,便是走个山路,也是能心不跳气不喘的!如今可都是老胳膊老腿儿喽!格格体恤,我也不跟格格客气了,我便先告退了。兰心,莲心!”
兰心莲心束手应了声。
陈嬷嬷肃道:“好好伺候格格!若是偷懒耍滑,仔细你们的皮!”
兰心莲心连道不敢。
陈悦容洗漱完,躺在床上辗转发侧,前几天是在生病,精神气不足,养病时期自然是睡觉的时候居多,晚上早睡也没什么不适应的。但如今病好了,再这么早上床睡觉,陈悦容只觉得浑身都在发痒,无聊得要死!她睁大眼睛,直直地望着黑暗的虚空深处,心里不断地在哀嚎:好想小电好想网络好想我丰富多彩的夜生活啊!
对于一个经常后半夜睡觉的现代人来说,日出而起、日落而息的生活,简直是场灾难!那是赤(蟹)裸裸的折磨!
陈悦容一边怀念自己一去不复返的现代生活,一边又翻了个身。这下子,把小隔间里陪夜的兰心都给惊动了。
兰心开了灯,在门口低低地唤道:
“小姐?”
陈悦容坐起了身,她觉得再躺下去她就跟浑身长了虱子一般了。
“兰心,掌灯!”
听得陈悦容的吩咐,兰心和莲心忙披了衣服开灯,服侍陈悦容穿了衣服,又应了陈悦容的要求摆了炕桌,拿了纸和笔过来。
陈悦容慢慢把自己脑海里的注意事项都罗列出来,比如说如今世面上大米蔬菜瓜果多少钱一斤,黄金和大洋的兑换比率,大洋和外国货币的兑换比率,还有出国需要备下的衣物药品等等,直到她略有睡意时,才搁了笔。拿了怀表一看,已经是快十一点了,兰心和莲心站在一旁困得头一点一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陈悦容“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兰心和莲心顿时清醒过来,见已经快到午夜了,吓了一跳,忙劝了陈悦容休息。陈悦容也没再推辞,叫她们收拾好笔墨后,便安稳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