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本来是要跟子姗一起出国的。
但孟停晚仍旧是孟停晚,出了岔子是断然不可能做出始乱终弃的事情,所以在他得知子姗怀孕的那一天起,就没想过当逃兵,流言蜚语他都准备主动扛下。
可殷诗曾不同意,她不允许孟停晚的人生出现任何污点,在他第一次说的时候就严厉制止了。殷诗曾不允许他出去,所以她让我当替罪羔羊这件事他完全不知情。
“我很生气,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当我再次出现学校的时候,你却已经不见了……我很苦恼,但也没有办法。”
他说话时,垂头丧气地,似乎那些愧疚的日子还历历在目。
我的内心有一点点触动,但也就是一点点。
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我想来找你,妈妈却不同意,在家待了一个多月后,我终于憋不住了。正巧爸爸去了潜州出差,她拗不过我,就带着我一块去了。”
出差,这么冠冕堂皇的词也就殷诗曾说的出口了。
孟停晚是一个被保护长大的小孩。
“结果没想到我能在那边转悠的时候,看到你。”
他蓦然笑了,真情实意也好,虚情假意也好,却依旧耀眼十足。
有时候觉得他很深沉,有时候又觉得很单纯,他总是一个奇奇怪怪却优秀万分的人,让人甚至都不好意思告诉他真相。
“或许是很凑巧吧。”
我兴致缺缺地说。
在没有外人的时候,他的语气又显得和我特别亲密了,实在是无力吐槽。
“是吧!但我现在不想出国了,我选择在南城大学读一年书后再做打算。”
他很欣喜,还等待着我的回应。
虽然我不明白是什么让他不想出国了,但既然他这么决定了,我也绝对不会多问。
“挺好的。”憋了半天,我才说出这句模棱两可的话。
他却不甚在意地笑了,像以往一样摸了摸我的头。
“这样才像你啊,惜字如金,像个小大人一样。”
我和他已经差不多高了,却还摸我的头。
但是并不让人讨厌。
“你是在那里兼职对么?要不我每天这个时候都来找你吧。”
我沉默了,他还真是持之以恒。
“你……”
“好了,别说那种话,就当是我‘一厢情愿’吧。”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后,就招手离开了。
我怔愣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随缘,我也管不到他。
我平静无波的生活里,再次被一个叫孟停晚的人所占据了。
第二天,南城大学的新生军训却开始了。
这是一个阴天,我骑着电瓶车经过南城大学的时候,听到了国歌。鬼使神差地,我就跟着进去了。
偌大的操场上全部都是人,我悄悄地坐在了操场的一角,默默注视这些穿着海军服的学生们。他们严阵以待,整齐划一,声音激情澎湃,眼神也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看到这里,却又悄悄离开了。
说实话,还是羡慕的。
但是生活这座大山压在自己面前,我没有时间去肖想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十二点一到,学生们如约而至。
“来了。”
我瞟了他一眼,拿勺子的手却颤抖了。
那宽大的军训装却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帅气,衣服扎进去的样子却英气十足,他又正好将帽子摘下,汗水浸湿了他的额角,却有种道不明的凌乱美。
太英气了。
“怎么了?是不太合适吗?”他挠了挠头,似乎有些别扭。
我摇了摇头:“很合适。”
我向来很诚实。
他爽朗的笑了笑,这才点了饭菜。
然后他就没再打扰我了,只是在不远处的座位上安静地吃着饭。当然,这其中有不少人向他搭讪,他都一一拒绝了。他有礼有度,吃饭都有种莫名的矜贵。
唉,虽然不愿承认,但是的确有些赏心悦目。
他居然一直在等我,无聊的时候会捣鼓下手机,完全没有打扰到我的工作。
他越是淡定,我就越是着急。我不喜欢让人等待,即便他不一定在等我,但就是心里不舒坦。所以我变得有些慌乱,干活儿都毛燥了不少。
紧赶慢赶,我终于在一点半提前收工了。
“结束了?还没吃饭吧?带你吃饭去。”
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站起身说道。
“不用了……我可以回家吃。”
今天有些着急,所以连免费的饭都没有吃到。
居然有种得不偿失的感觉。
他叹了口气,一把拥过了我的肩膀,甚至还拍了拍。
“兄弟,你怎么回事,怎么老跟我客气?诶,这样说行吧,我还没吃饱,你陪我去吃顿饭总可以吧?”
我差点心脏骤停,听了这话后才平静下来。
直男的某些举动真的会让人有些吃不消。
“行吧。”我挺无奈的,孟停晚人缘好,从昨天围在他身边的人就能看得出来,他要想,随便打个电话估计都有一堆人赶着陪他吃饭吧。
可怎么就赖上我了呢……
他一路上都像哥们一样拥着我,甚至心情很好的说了不少话。我比较拘谨,毕竟我深知自己的性取向究竟是什么,所以常常想和他保持距离。
他身上除了有一贯的薄荷味以外,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汗臭味。他早就把那件厚重的迷彩外套给脱下了,手臂上那发达的肌肉我都能感觉得一清二楚。
不像我,仍旧和竹竿一样瘦。
“进去吧,随便点。”
面前是一家不大的店铺,却很精致。进去后发现,座位都是日式装潢。
我心头一跳,估计是日料。
但我从来没吃过,我只听说过有多贵。
“愣着干嘛,快点吧。”
他把菜单递给我,我看着那些“刺身”“寿司”头晕眼花的,仍是递给他了。
“我没吃过,你来点吧。”
他一愣,似乎有些愧疚,我赶在他在道歉的时候制止住了。
“没事,很正常。”
他很快就点了一堆菜,就和我讲起了他的大学生活。
因为他家境优异的缘故,不用和学生们挤在一个寝室。但在昨天,因为要军训了,特地回学校拿了套迷彩服,也就和其余的三个室友见面了。他性格好,说了几句话就能和他们打成一片,室友三个就邀请他去食堂吃饭了。
昨天是他第一次去食堂吃饭,结果就碰到了我。
狭路相逢。
不一会儿,菜就上齐了。我尝了一口,却食不知味,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才勉强说了句好吃。我无奈,即便是贵的东西,我也没福消受。
吃完我们就准备分道扬镳了,他下午还有训练,我也还有工作。
“陈枵,你明天想吃什么?”
我停下脚步,疑惑地望着他。
“食堂有员工餐。”
“……”
“怎么了?”
他又叹气了,似乎真的很无奈。
“我只是想补偿你,但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我低下了头,其实并不困难,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能留在我的身边我就非常知足了。
但我也叹气了,这种话怎么可能说的出口?
“你真的不用做这些。”
他有些为难,皱着眉看了看我。转而眼前一亮激动地拉住了我。
“你是不是很缺钱,我可以……”
“孟停晚,请不要说这种话。”
我冷漠地打断他了。
消灾的钱,是施舍给乞丐的。但凡有点尊严,都不该拿孟家的钱。
他看我生气了,有些挫败,所以放开了我。
“真的完全不能接受吗……”
“对。”我很坚定。
他踹了一脚旁边的石子,整个人都变得低沉了。
我安静等着他说话,没再开口。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地问道。
“陈枵,你想上大学么。”
我陡然一颤。
很想,非常想,做梦都想。但是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是我想就能想的到的?
固定的房租,水电费,妈妈的病……还有一日三餐的伙食费。每当我以为自己有些积蓄的时候,却发现还差之甚远。
是差多少?是连一个学期的复读费都交不起。
我背过身去,没有看他。
“你想,你就是很想……我知道妈妈的做法太极端了,我想替她赎罪。当然,也是替我赎罪。我想帮助你,改变你的生活,改变你的未来,改变那个……被妈妈所改变的未来。”
孟停晚突然就蹲下了。
似乎被生活困扰的不止有我,还有他。
今天的风,很大。大到沙砾都被风卷起,大到树叶被吹得婆娑作响,大到湖面都漾起可层层涟漪……
大到,我的双眼都被吹得通红。
我突然就明白了。妈妈因为被迫插足了别人的婚姻,前半生都在迷茫,在忏悔,在醉生梦死。她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向这个社会宣告不公,也在向那个家庭做无声的追悔。
对于人们而言,最致命的就是在无意间做的事情,却要用一生去赎罪。
孟停晚又何尝不是?他因为母亲的过错,却因为和自己有关,这辈子都没法置之不理。
我用手揩了揩脸,转身向他走去。
“好,你帮我上大学。”
蹲在地上的他,却渐渐地抬起了头。
他突然跳起来,一把拥住了我。
“一言为定。”
我头一次回拥了他。
这世上不容易的人已经够多了,也请不要再继续增加了。
他的温柔,也同样是我的救赎。
孟停晚这个人,是难以释怀,是难以割舍,是我一辈子的希冀,也一直是我的光。
自始至终,一如既往。
2011年9月16日阴
庆幸,跌落谷底拉起我的,能是你。
————陈枵日记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这一章看起来并不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