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0-29 21:36:20 字数：5546
秋天，苏若紫被招聘进《龙城晚报》社担任记者。在报社大厅里的格子间里，与她相邻而居的就是副刊部编辑蓝小兰。那天，两人正在寒喧，就听得会议室里有人在拍桌子：“这点事我都做不了主，还不如你来当这个副总？”
会议室传来一阵争吵。
几个中层相继走进会议室劝解。
蓝小兰耸耸肩，自言自语地说：报社是以宣传为重要，但以经济创收为主，哪个都说了不算，有钱才是硬道理。
苏若紫睁着眼睛看她。蓝小兰笑笑：你写过情感美文没有？
苏若紫点点头。
“那看到我们现在几乎是同窗同桌的基础上，你有写好的就发给我嘛，我承诺在第一时间给你排版，混点稿费打的士哇。”蓝小兰若无其事地大声说。
苏若紫才来上班，不好说什么，只是点头含笑道好。
会议室的门开了，咔嚓咔嚓，一双精致的玫红高跟鞋随之走出来，伴着一阵若有若无的香风，一个美人儿飘过格子间的过道，消失在里间的办公室。
“那是广告部主任刘婧。就是传说中的龙城大姐大。”蓝小兰耸耸肩，向苏若紫问询的眼光飘过去。“不用说，副总是犟不过刘婧的。”
那是苏若紫第一次看见传说中的刘婧。依稀记忆中，她第一次听说这个姓名是在一封信中。李娜，那个远走美国的王玛的前妻。她能想像当时深感失败的李娜在告诉她这个陌生的姓名时一定有锥心的痛楚，而今她面对了这个传说中的龙城绝代美女，心中一震，若有所动。
或许，没有人能和这样的绝世美女较量，除非你根本不想赢。
由于刘婧独揽了全龙城四大媒体的广告代理权，所以在每家媒体都有她的办公室、都有她的人员。广告收入是媒体生存的最大经济来源，龙城媒介人员若想过上有钱的日子，除国家的大环境和财政下拨资金外，很大程度上依赖刘婧和她的广告业务人员的努力工作。在极短的时间内，刘婧以她无可辩驳的事实证明了她才是龙城“无冕之王”的王。
广告部为感谢全体报社人员，在美味斋宴请大家。作为宴席的主角，那天出席在宴席主宾位置上的刘婧更是光彩照人，春光满面，熠熠生辉。这是苏若紫第二次看见刘婧。她在心里暗暗地想：或许所有的女人都宁愿来生为牛为马，今天像刘婧一样享受众人的羡慕和喝彩吧？
报社领导和刘婧一一向员工敬酒。来到苏若紫这一桌时，刘婧满面含笑：还新来了一位美女记者？
旁边的领导立刻为她介绍：“新来的苏若紫，是省优大学生，特招进来的。大家反响很不错，文笔好，很努力。”
刘婧笑：“我们晚报真是藏龙卧虎呀。个个记者都是好文笔，名记（妓）哟。”她故意把“名记”说成“名妓”，众人心领神会地一起哄笑。末了，她居高临下地拍苏若紫和蓝小兰的肩：“真是一对姊妹花！”
“你们加在一起是三朵花，《龙城晚报》的三大美女！”领导们拍手大笑。“来，为三大美女干一杯！”
拥有财富和美貌的刘婧，拥有绯闻和才情的蓝小兰，加上刚出道就以弱肩担道义获得读者好口碑的苏若紫，自此以《龙城晚报》三大美女闻名。
……
刘婧把程红叫到办公室，貌似淡定地说：“你在医院那朋友，口风紧吗？”
程红有些惊讶：“你脑残了呗，怀着孩子还要保密吗？”
刘婧有点扭扭捏捏地说：“我是想……是想做个什么鉴定之类的？”
“男女鉴定？”
“这个还早吧？”
“那是……亲子鉴定？”程红捂着嘴，眼睛瞪圆了。“你这不是招认有奸夫吗？”
“你才怪了，我就是想鉴定一下孩子的性别吧。”刘婧很认真地说。
“哦哦，是鉴定性别，你想要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呢？”程红若有所思。
“女孩子吧，我喜欢女孩子。”
夜晚，依在王玛怀里的刘婧百般娇柔，轻声慢语地说着一些平常琐事：“我们等孩子长大了，就带她到国外去旅游，那多美丽呀，我们身边带着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子，不知有多少人羡慕我们呢？”
王玛刮刮她的鼻头：“你是刘铁嘴？你说是女孩子就是女孩子呗。”
“唉呀呀，人家就喜欢女孩子的嘛。”刘婧噘起了小嘴。
“那就女孩子，就女孩子。”王玛好脾气地哄她：“都说不准生气的，经常生气的人肚里的孩子会不漂亮的。”
“我才没生气呢。那医生说了，我是AB型血，需要验一下你的血型，如果你是O型血的话，孩子患新生儿溶血性贫血的可能性比较大，医院要做些准备。你哪天有空去验一下血吧？”
“我是A型血吧？不用验啊。”
“你自己都弄不清楚的，还是再验一下吧，保险啊！”
“好好好，为了我们的孩子，再验一次保险系数高些是对的。”
……
春燕快乐地哼着小调，就要准备下班，她想去买点欧莱雅化妆品呢。据说，欧莱雅在打折，这些大品牌化妆品平时是很少打折的，遇上打折还不买就亏了噻。
转过身来，她惊叫起来：门口，刘欢正依着门笑望她呢。
“唉呀呀，你就大头鬼，有事没事跑这来吓我呀。”春燕气得给了刘欢一巴掌。
刘欢抓着她的小手，作势要亲，春燕不得不赶快收回。
“杂啦，又跑我这来？是不是又把女朋友的肚子搞大了？”春燕轻蔑地问。反正这种事她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把你的肚子搞大了，不怨我啊！”刘欢痞痞地笑。
“你那狗嘴啥时能吐出象牙来了？”春燕不理他，自顾自地收拾器具。
一条项链在她眼睛晃扬。春燕眼亮一刹那，不理踩了：“我不得再杀生了。我都成你帮凶了。”
“这次不是要你杀生呀？是要你大慈大悲发点善心就行了。”
“除非你说个正当理由。”
“第一，你是我姐们，第二，你是我哥们，第三，你以后还会是我哥们的老婆，第四，你都帮过了一次再帮一次没啥新鲜的——。”刘欢还要说下去，春燕打断了他的话：“说主题？”
刘欢附在春燕耳边嘀咕了半会，春燕睁大眼睛：“你确定她会来我们医院？你确定你不是干坏事？”
“看你把你欢哥说的，这事没有十拿九稳也不要你操心了。你都快当化检室主任了吧？我杂子也不会给你添乱呀。老总只是希望早些晓得结果。”
“我这些天会盯着的。”春燕脱下工作服，和刘欢一起走出医院大门。
春燕是刘欢从小长大的朋友。两人从小打闹习惯了。
一周后，刘欢接到春燕的电话：“有结果了，你是要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我要新闻。”刘欢说：“什么是新闻你懂了吗？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
“很正常的消息呀，没啥新闻可言的。”春燕拿着刘婧的检验报告看，“结论是有亲子关系的。”
“哦哟哟，你可要学会闭嘴，这个你只能给我说，其他的你就不清楚了吧，免得惹事生非了。”
刘欢马不停蹄地赶到医院，从春燕手里接过检验报告，认真看了看，还回去。但他还回去的是另一张报告了。
春燕睁大眼睛：“你这——”
“乖小妹，这报告不是你出的，永远找不到你头上来。你放心好啦。”刘欢拍拍春燕的肩。
“你确定？”
“除非你自己要成心毁掉自己。”刘欢的脸在笑着，但那笑容里藏有令春燕害怕的东西。
“我什么都不晓得，什么都没有看见，这报告出来就放在和别人的一起了。”春燕赶快说。
妇科那位程红的医生朋友匆匆走来，招呼春燕：“我帮人拿个报告。”
春燕点点头：“你自己找吧。”
医生拿了报告，边走边给程红电话：“报告结果出来了。”
程红在那边有些紧张：“什么结果？”
医生说：“令人遗憾。”
程红紧了一口气：“真的吗？”
医生说：“是的”。
程红又打电话给刘婧：“结果出来了。”
刘婧装着漫不经心的口气：“是真实的吧？”
程红很轻很轻地回答：令人遗憾。
刘婧吸了口气，缓慢地说：你确定？
程红嗯了一声。
“撕掉吧。”刘婧像是很随意地语气。
夜晚，刘欢打电话给李娜：“你希望我给他们的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那份？”
“当然是真实的一份。”
“那当然。虚假的一份在我手里，没给。”
“哦，那真实的一份上面写的结果是什么？”
“非亲生子女。”
“哦。好遗憾呀。
“嗯。你可以安心过日子了。”
“你这句话让我可以安睡了。我这里有些小东西保管不方便，我邮回来你帮我保管一下。”
“不用的，我没帮上你的忙。”
“只是让你保管一下。反正我自己保管着还多累人的——你把那份虚假的检验报告给我邮来吧，我保管着可能有点用处。”
“好的。”
仅仅在几个电话之中，刘婧肚里孩子的命运就被改变了。
……
刘婧是刘欢的堂姐，这不错。这层关系，在刘欢到九龙集团之前，刘婧知道，在他到九龙集团之后，许多人都知道了。
但还有个重要问题是刘欢是李娜母亲的干儿子。这层关系，在刘欢到九龙集团之前，没有多少知道，在刘欢到九龙集团之后，也没多少人知道。
从前，只有李娜和王玛知道。
现在，还是只有李娜和王玛知道。
王玛清楚刘欢是刘婧的堂姐，也清楚刘婧把刘欢招进九龙集团是想培植自己的势力，但还是情不自禁地由着刘婧胡闹。
在王玛心里，他总是认为一个小女孩子翻不了天的。他永远像一个父辈一样宠爱着刘婧。他想反正迟考九龙集团是要交给刘婧的，就让她在风浪中学会驾驭舵船吧。
十五年前的夏天，刘欢还是一个街头问题少年，邻居们都叫他痞子欢，成天就是东奔西跑惹事生非。痞子欢和另一个少年跑到西川河里洗冷水澡，那是孩子们非常热爱的一项危险运动，在那个中午就更危险了。酷烈的太阳下，西川河边没有一个人来往。两个少年游啊游的，不知怎么就游进了洄水窝里了。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泥沙，两个孩子惊惶失措地呼喊救命。
李娜的父亲在郊区教书，那个酷烈的中午正在往家里赶，走过西川河边时听见了两个孩子的哭喊，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跳进了河水救人。
幸运的是，两个孩子都获救了，不幸的是，李娜的父亲命丧黄泉。当闻讯而来的人们从洄水窝里捞起李娜父亲时，已是一天以后了。
这桩英雄事件，被《龙城晚晚》、《四川日报》以整版篇幅报道，人们纷纷赞叹一个英雄老师奋不顾身牺牲自己舍己救人。报刊上、电视中都报道了这桩英雄事件。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流失，层出不穷的同类英雄太多，人们已不再记得那个中学老师和被救的两个顽皮小孩子了。除了当事人以外，谁还会记得呢？
但痞子欢记得。他还记得那个披着长头发的女孩子抓着他的胳膊疯一样地纠扯，边哭边骂他：“你为什么不听话？你为什么要下河洗澡？你这么大了你为什么不听老师的话？为什么不听家长的话？你还我的父亲来，你还我的父亲来！”
那个女孩子就是李娜。
痞子欢跪在灵前只是流泪，他吓傻了。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第一次怕鬼了。他怕李老师会变成鬼回来找他。他整天整天地跪在李娜父亲的灵前，把膝盖都跪肿了，无论哪个拉他，他都不起来。
人们都说，是不是这孩子从洄水窝里走了一遭就转性了呢？要不就是李老师的魂儿在给他说什么呢？
最后还是痞子欢的父亲想到了，让痞子欢以孝子身份为李老师端灵牌摔盆，痞子欢在李老师灵前三叩首，这才站了起来。
李老师的葬礼后，痞子欢就喊李娜的母亲为干娘，李娜自然就成了干姐姐。
痞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那个为他丢了性命的李老师的独生女儿，他做恶梦都是李娜在纠扯着吼他：你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不听话？！
成人后的痞子孙欢由问题少年变成了问题青年。他知道他与李娜和干娘不是一路人，但他对他娘俩毕恭毕敬，每年在李老师的忌日和干娘的生日必去看望，送上一份礼物，也必会说上几句：如果有人欺侮你们就给我说，我不会让任何人欺侮你们。
在痞子欢的性格里，他是不由人操控的，他也不会对谁惟命是从，但他是讲义气的人，李老师为他把命搭上了，他就有责任照顾李娜娘俩。
所以，刘婧是刘欢的堂姐，这不假，刘欢要帮助刘婧，这也不假。
但痞子欢的命是属于李娜的，所以，在李娜有难时，痞子欢首先要顾及李娜母女的利益。
街头混混、龙城有名的痞子欢欢就这样成为了龙城第一大家族中的弄潮者。
他是帮刘婧的？
还是帮王玛？
抑或是帮李娜？
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
王玛招痞子欢欢进办公室，痞子欢欢随手关上王玛办公室的门。
王玛没说话，等痞子欢发言。痞子欢有些措不透王玛的高深莫测，呐呐地汇报自己近期的工作：王总，我们保安部上周有人在当班时期打磕睡，我的处理意见是扣当月的奖金，给敬告处分——
这些事你自己处理就是了。拿不稳的，就请示刘婧总经理吧。
好的——那个消防大队前天来检查了，说我们的消防设施不过关，商场是大型公众场合，喊再买些灭火器来放在各楼层。
我们应当买的设施还是要买上，出人命事故的时候就不值那几个钱了。上次过年时，刘婧去打点了，认识那个消防大队的王大队长。过些天你把她叫上一起去走走嘛，请消防大队的吃吃饭。你就给刘总说是我说的，以后这种小事就给刘总说就是了，不用告诉我。
那个——那个——痞子欢不知道怎么说了。他一直认为王玛肯定非常在意刘婧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属于哪个的，但那张报告单他放在包里几天了，王玛也没有打电话过问他结果。是不是他猜错了？
那天，他打电话给王玛时，只说了句：“王总，报告出来了——”
王玛就打断了他的话，用很平静如常的语气说：“恩，等我回来再说吧。”
现在，他回来两三天了，怎么都不主动过问呢？天下还有男人不关心老婆肚里的孩子是不是自己的？
“那个——”咽了咽口水痞子欢不得不主动提起他搁在心头的大事：“那个报告——”他掏出一张纸来，递给王玛。那是他这两周来一直纠结的大事。
这薄薄的一张纸，足以证明刘婧出轨的铁证，让王刘联姻解体，也足可以消除刘婧肚内的孩子对九龙集团上亿资产的继承权。
当然，如果事发，也足以让痞子欢吃尽苦头，甚至把牢底坐穿。
这是多么重要的一张纸呀。
但王玛没接，也没看，似乎全然不记得曾经交待过他什么事了：“我和你堂姐下周去国外旅游，回来就准备结婚了。”
痞子欢欢的眼睛珠子要掉下来了。愣了愣，他把僵着的手硬生生地缩回来，再把那张他千方百计制造的报告单放回口袋里。他的思想在刹那间停滞不前了，他不知道怎么转过弯来。
“如果没事，如果没事，我就出去了——”痞子欢欢的脚步很沉重，几乎挪不动了。
王玛点点头，如平常一样。
痞子欢欢走到门口，刚伸手去拉门。
“等等。”王玛叫住了他。“你过来。”
痞子欢没有思维地走回到王玛桌前。
王玛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百元大钞来，“拿去改善一下生活吧。”
痞子欢嘴里说着谢谢，麻木地走出王玛办公室。
王玛不需要他的报告了，这是怎么回事？
是刘婧招认了出轨另有奸夫？还是王玛根本就认定刘婧肚里的孩子是他自己的？
痞子欢怎么也想不清楚这其中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