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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一江春水
作者:郑良霄
文案
宫花开紫陌 珠裙起回旋
十步杀一人 舞罢血痕添
薄酒饮无力 饮鸩觉香甜
一斟求独醒 再酌开愁颜
梦里知是客 红绡愁尽卷
恰似一江水 东去不复还
(此为重生文,但非虐文,看过就知道。)
南朝公主萧素素,在熊熊烈焰中浴火重生,化身为舞姬小枣。
她背负着灭门的仇恨,却单薄弱小。
她怎样做才能从柔弱渐渐强大?
仇人之子应无意,一个危险而诡谲的男人,
又是如何利用她来实现自己的野心?
这一对爱恨交错,阴谋纠缠的男女,
如何在情爱路上携手同行?
内容标签:虐恋情深 报仇雪恨 近水楼台 宫廷侯爵
搜索关键字:主角:萧素素(小枣),应无意 ┃ 配角:高铿,应无畏,其它 ┃ 其它:舞绝天下,鸾回凤
☆1、深宫珠翠
南郑的旧宫已历百年,三代王朝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宫苑。这里也曾是千门万阙,富丽堂皇。可到了南郑,又经历了三代君王之后,渐渐的归于沉寂,早年的雕梁画栋早已退却了缤纷华艳,空余斑驳的旧影。
“入了冬滫一遍漆吧。”南郑的宰相何弼这么说时,多少有些提不起精神的样子。
此时才近暮春,南郑旧宫灰瓦的廊檐下,一角翠色的春衫翩然飞过。
“公主,你慢点。”
萧素素不喜欢南郑这古老的宫殿,这里地气似乎总比外间来得闷热些。才及暮春,宫花却谢得早,此时信步走来,廊檐梁庑间,到处是四散的落红与飞絮。
在她看来这样的景象多少有些败兴。
以她的脾性,最喜欢的就是父皇同意她们众姐妹出游的日子。或去新亭,或去石头, 反正不拘去哪里,都是萧素素开心的日子。
今天内官来招萧素素去父皇的偏殿时,萧素素就在猜想,大约父皇又要带他们出游了。因为此时正是莺飞草长,群英乱飞的天气,也正是每年父皇最爱出游的时节。
“公主殿下你慢点,皇上说过许多次,公主不要走这么急,走急了就不矜持了。”跟在萧素素身后的小宫女阿抚,碎碎念地说。
回廊阴暗,曲曲折折。萧素素不耐烦纤纤着细步,每每走来总是疾如行风,不时还要跳一小步。
“公主,跳不得,被人看到就糟了。”阿妩年纪虽小,说话的语气却像极了那些宫中弯腰折背的老嬷嬷。
“你懂什么,公主本就是最高贵矜持的,谁敢挑公主走路的步态。”萧素素兀自嘴硬。
正说着,一抬头,正好看到南郑的另一位公主郑金虎也带了两个小丫头走过来。萧素素立刻闭了嘴。
金虎比素素只大了几个月,别看名字起得彪悍,人却比素素温柔闲雅得多。此时她袅袅婷婷走得近了。
素素叫了声“阿姊。”
“妹妹。”金虎也回礼。
春风褰褰,拂动两位少女的裙摆,两人都不免仔细打量对方一翻。金虎今天也穿绿,不过穿同样颜色的衣裳,她总不如素素来得出挑。金虎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可知父皇这回叫我们为的是何事?”素素问。
“不知。”
素素
不再问了,金虎平日就少言寡语,也很少到父皇跟前走动。她能知道的事,自己早知道了。
此时金虎老老实实低着头走路,一步一扭的,,走得很有公主的派头。
“我猜阿爹是要带我们出去踏青。”素素迈着轻快的小步说。
南郑皇帝萧恭,与其说他是皇帝,不如说他是个文人,他的身边总是聚集了一批能吟诗作赋的夫子,与他整日吟诵唱合,啸傲高歌。而且这位皇帝本人琴棋书画样样皆精,是位真正的才子。
素素平日在宫中,都称父皇为阿爹,萧恭喜欢,觉得有民家亲热的味道。
看看走到了萧恭的偏殿,素素慢了步子。
偏殿内帘幕重重,暗香沉沉。萧恭喜欢奢华,连地面上也铺了华丽的锦缎,金兽嘴里吐出的瑞气,全是南国进贡所得。每日里绝不重样。
此时偏殿中站了一地的宫人,却出奇的安静。金虎有些拘谨,走到挂落旁就止了步。素素却不管,直向里闯,嘴里喊着:“阿爹。”
到了这个时候,待立在旁的内官好像才突然醒过味儿来,拉了长音高唱:始平公主到,万年公主到。
眼下的南郑的王宫中有四个子女。其中两位公主,一位是始平公主萧金虎,另一位就是万年公主萧素素。下面还有两位小王子,年纪都很幼小。大的八岁,小的才刚会走路。本来萧恭膝下还有位长公主,几年前已经嫁与门阀之家应家长子应无恙,不幸年前因为难产去世了。
萧素素一直痛恨父亲给自己的封号:万年,当个公主要当一万年,谁受得了!她想嫁人,素素对嫁人很好奇,每每猜测如果嫁了的话,夫君会怎么称呼自己呢?
长公主出嫁时,素素曾去过公主府,她亲眼看到自己的姐夫叫大阿姊为:“公主。”称自己为“臣”。姐姐也不许自己叫应无恙为“姐夫。”而勒令称之为“应司空。”
当然,那是在众宾客面前,背地里两人怎么相称,素素猜不出,但一定是亲昵而促狭的吧。素素最好奇的就是若是嫁了人,与夫君间是不是可以随意玩闹说胡话。
“阿爹。”素素爽爽朗朗的叫。
“素素啊,进来”萧恭对孩子一惯随和。素素的母亲早年去世,由宋皇后抚养长大,所以有些娇宠。加上她生得貌美,一向有些微的傲气。明知金虎年纪大些,应该走在当先,但听到阿爹呼唤,素素还是毫
不迟疑的飞奔进屋子。
“素素来啦。”萧恭说。放下手中的画笔。
素素攀上他的膀子,“阿爹在画什么?”
萧恭不答,只摸摸她的头。
素素还是看了一眼画纸,上面是一间门扉半开的屋子,门洞里黑黝黝的看不清有多深。也没见画上有阿爹擅长的仕女。素素有些失望。
“来,素素,去那边坐着,阿爹有要紧的话对你们说。”
金虎先有些畏缩。素素也不免敛了容。阿爹是有正经事的样子呢。
两位小公主并排站立在父皇面前。没敢坐。
萧恭的目光在两个女儿身上流转,却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阿爹。”素素也紧张起来。
“北秦的五十万大军已经陈兵江北。北帝高铿御驾亲征。”萧恭的开场白极为简略。
“是要打仗了吗?”素素的心中飞快闪过一个人影。
父皇在点头。惆怅的样子。
那是真的要打仗了。应家的二公子,应无畏是要出征了吗?素素心里跳了几下。
“阿爹没用,此时有些乱了方寸,”萧恭在两个小女儿面前承认,“我南朝的军队有几十年没有与北朝打过仗了,不知这一次能不能抵挡住北朝的铁蹄。”
“当然能!有应大司马呢。”素素说。
大司马应璩,是南朝的掌军人物。论门阀姓氏,应家不算一等一的高门,但应璩能征善战,又有谋略,很快就以平西蜀降南蛮的不世功勋掌控了南朝的大半军事力量。在南朝臣民眼中,应家那就是南朝第一门阀。
此时,萧恭也频频点头,他把长公主嫁与应家长子应无恙,为的也就是与应家结纳。
“这些年,北朝不敢南范,应家是有功的。”萧恭说。
“对啊,那阿爹还担心什么。去问应大司马有什么应敌之策。”
萧恭迟疑着,“素素啊,你看你大姐姐嫁入应家没多久就没了,也没能给应家添个一男半女。这……”
素素眨眨眼。
“金虎,素素,你们长到十四岁,觉得阿爹对你们好吗?”
素素又眨眨眼,素素不知道别家的皇帝阿爹对儿女是什么样子,反正自己阿爹对他们几个都是非常宠
爱,在他们面前从无威仪,也极少喝斥。素素小的时候淘气,还时常爬到阿爹身上要背要抱。阿爹也每每迁就。阿爹对自己自然是好的。
但素素现在不敢回应 ,因为她看到阿爹脸上笑意惨淡,眼眸低垂着,甚至不敢看她们。
“如今,阿爹要求你们一件事,你们看谁愿意再嫁入应家。”萧恭快速的脱口而出。又飞快的打量两个小女儿。
素素眼睛亮了一下。但她看了看身边的金虎,默不做声了。
金虎喜欢应无畏。
就在几天前,素素和金虎结伴去栖霞山春游时,正好遇到出门打猎的应无畏。应无畏看到两位公主的青牛车,特地上来致意。不过几句话间,素素就注意到金虎已是满脸飞霞,连正眼看人家一眼都不敢。应无畏并没有发觉金虎的异样,只和素素热络地闲聊,顺便还问素素会不会参加半个月后的浴佛节。
所以,若是嫁给应无畏……但两位公主就这样抢起来的话,传出去会被人笑话吧。
素素心中有些委决不下。
“阿爹已经派人去问过应家,应家也答应了。如今应家未婚的还有老二应无畏,老三应无意。问的人回来说,应家有些为难。”
萧恭看看两个小女儿。金虎老实温柔,素素貌美活泼,都是好孩子。可怜啊。
“应家为什么要为难?”素素问。几年前大阿姊结婚时,应家不是自己求上门来的吗?自家的子弟能尚公主,应该是觉得荣耀才对吧。
“去问的人回话说,应家已经为无畏求娶了谢家姑娘,而剩下无意……”
两位公主全变了脸色。刚才还有点期许的女儿心思,此时直接掉入了冰窖。
应无意她们也都认识,是应家第三子。应无意是个怪人,处处皆怪,长身青面,相貌便就生得怪,行动懒散总与世风格格不入则是另一怪。素素见过应无意两回,一回是去年跟着阿爹在秦淮河中放舟,正好遇到应公请谢公喝酒的画舫,那一次应公带的就是应无意。应无意手不持麈尾也不拿羽扇,反倒持把剑斜倚着一根柱头,弹剑吟啸,声振十里秦淮。
第二次便是今年花朝,因为那日是各家小姐演示才艺的日子,素素和金虎也去了新亭。花朝说是姑娘们的节日,却有许多公侯连同子弟与会。
阿爹本意金虎和素素明年都要及笄,此时乘着年纪还小出来露
露脸,将来好将她们嫁出去。两个姑娘知道阿爹心思,也都早早准备。
金虎先来,清唱一曲《广陵王》。金虎声音甜美清越,坐中诸人无不赞好。此时却偏偏有人咯咯笑了起来。素素循声看去,正是那个瘦长的应无意。个子那么高,站在人群外最远的地方,仍然是十分抢眼。诸人问应无意为何哂笑,他冷嘲:诸位明知公主商羽之音都分辨不出,还能叫好!可见诸位谄媚。
金虎当时就哭了。
素素一向自信,她弹得一手好琴,这一点,南郑朝中弹琴最妙的中散大夫期先生都首肯的。摆好琴,素素端然坐了。她才不受应无意那刻薄鬼的影响。
果然素素手挥五弦,惊鸿翩飞间,一座皆惊。琴音隐去很久,诸公都还处在呆傻之中,没能回过味儿来。素素垂了眼,敛去自傲的神色。心中却得意无比。
没想到,此时那丑八怪又开了口,“万年公主何必为了卖弄琴技而用那断过的小指。”说完还长叹一声。
抚琴本无需五指,用那小指弹非常细微的音色,只能是用来开扩意境,为琴音增色而已。这种事,非一流高手不敢尝试。素素的小指小时候的确被竹丝弹伤过,后来并无明显伤痕,只是阴雨天偶尔作痛。今天素素本是有意卖弄,她自己也没觉得自己小指弹得有什么不好。这么细微的声音,应无意居然听出来了。
素素这才发现,应无意背上今天也背了一只琴囊。看样子也是打算来献曲的。
素素仰了脸,“应车骑也背了琴来,看样子定是高手,能否让在座诸位见识一下,怎样弹才是不卖弄?”
应无意张了怪眼与她对视。素素也毫不相让。
结果应无意冷笑一声,连告辞都没有,兀自飘飘然背着琴离座下山去了。
“应无意长得丑!”金虎此时比素素还沉不住气。
萧恭愕然瞧一眼金虎,又转过头来看素素。
“应无意脾气坏!”素素可说的很是中肯。
萧恭这下无话可说了。两个小公主显然都无意于应无意。
“应家二公子已经与谢家订亲了?”素素厚了脸皮问,算是提醒阿爹:应家只是去求娶,应二公子并没有真的订亲呢,事情还的圈转的余地。
萧恭半晌不语,两个孩子哪里知道,应家看上的是谢家那一流世家的实力,根本就是要有意
推脱与皇家的联姻。如今皇家势弱,早已不入门阀诸家的眼了。
“我已经把你们两个的生辰八字送去了应家,他们已经请人去合。”萧恭咬了牙说了实情,现在是人家挑我们,不是我们挑人家了。还是早早让两个小公主知道的好。
素素听出了弦外之音,“是让他们合吗?可……应无意不是不知生辰的吗?”
应无意是许多年前应大司马北征时生下的,他娘生他时难产,又被家主婆婆所不容,赶在一个破庙里,生下他后他娘昏迷了好几天,所以不知道应无意是具体哪天生的。这事许多人知道,素素也知道。所谓合八字,此时就是明显在糊弄人。
萧恭长叹一声,“应家这就去把应无意从荆州叫回来,大约也是和无意商量的意思。而且已经和应家说好,这回嫁去的公主,不设公主府,只能是公主去应无意的车骑将军府安家。”
“中间是谁在做媒,这样的条件也能答应!”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偏殿外传来。不等通报,一个秀丽的身影已经闯了进来。“我家金虎是万万不能这样嫁出去的。”
素素瞟了一眼来人,她是金虎的娘,香蕊夫人。
“这是欺到人头上来了,我家金虎本就老实。”她把金虎搂在怀里。
“你声音轻点,”萧恭四下看看,他不习惯说话高声,“做媒的自然是丞相何弼大人。但他也难处。现在北军就在江对岸了,连营十里……”萧恭说不下去。
“那也不能就让他应家挑挑拣拣。”香蕊夫人虽是不服,但此时声音却也小了许多。
“这不都在商量吗?”
“这哪里是在商量,不是全由他们说了算吗?依我看,也不用求着他们,便是北人来了,也不过如此……”
“住嘴!”萧恭大喝,最近他会突然暴发些脾气,不比以前凡事随和。
香蕊夫人吓得一抖。
“北帝的檄文你们可曾看了?那上面直写了,要踏平江南,取南朝两位公主北还。”
素素眨眨眼,一点也没觉得奇怪。
萧素素和萧金虎都是名世的美女,尤其是素素,那是许多人传颂的仙女般的人物。也难怪让北帝垂涎。
“都出去!这事已是这样定了,应家要哪个就是哪个,不必多言。”
素素转头就跑了出去。
☆2、远芳春尽
“公主,公主。”阿抚一路追着素素。“别跑!”
素素在木制的回廊间咚咚地跑的飞快,只几转就跑到了桂宫的佛堂里。南郑的皇后宋婉儿正在打坐念经。
“阿母,阿母。阿爹要卖我。”素素跑到宋皇后腿边,盘在她腿边上。
“素素!”宋婉儿停了颂经,嗔怪地看着素素。
“真的,阿爹要拿我去和应大司马家换军队。”
“素素,你爹爹也是为难。”
原来阿母是知道的。
“阿母,我不愿嫁给应无意。”
“也没说一定是你嫁过去。”阿母摸了摸头,强挤出一丝笑容来。
“我比金虎生得漂亮。”素素说。
“那,人家也许喜欢老实贤惠的呢。”
素素歪了头想,“我还是觉得会是我!”
宋皇后叹了一口气,“素素,女人的命也就是这样了,我看无意也没什么大不好,应大司马让他留守重镇荆州,可见他有些本事。”
素素见阿母不再看自己,又垂了眼念经,知道再多说也无用了。不免伤了心,闷闷的趴在阿母的腿上发呆。宋皇后不是素素的亲生娘亲,但她把素素从小带到这么大,一直对素素极宠爱。阿母现在让素素认命,素素也明白,自己怕是只能认命了,但凡有一点办法,阿母早就替素素先打算到了。
素素这两天有点忙,忙的是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公主,你这是又要出去吗?”阿抚跟在素素的身后,在房间里一圈圈的打转转。
最近素素收拾了一些平常不戴的手饰,一样样拿出去卖了,全都变成了金叶子收着。
“我又找到两把玉簪子,阿妩,你再拿去卖了。”
“公主,你这是干什么!这簪子留着还可以戴呢。”
“若嫁给应无意那个丑八怪,还用得着带这么漂亮的簪子吗?”素素说。
“应无意公子哪里丑。”阿抚小声说
“咦?”素素似乎发现了新鲜事,“不如你去嫁给他。”
“我说的是实话,他不过是眼睛深些,鼻子高些。哪里丑了。”阿抚大了胆子。
“哼,人家都称应无意为青面鬼,应家两位大公子都比他白。”
“应司空迎娶长公主那天,我去帮忙,我可仔细看过了,应司空的脸上可是敷了粉的。”阿抚撇了她肉肉的嘴唇。表示她的不屑。
素素眼睛亮了一下,“敷粉?他竟然敷了粉吗?”阿爹原还说应无恙面若敷粉,难道是真敷了粉?
“这有什么稀奇。”阿抚卖弄的说,“我上月帮你去长干里那家最大的香粉铺子买癣粉,那家店主说,如今买粉的,倒有一大半是公子。”
素素这回真的觉得惊奇了。那应无畏呢?他有没有敷粉?应无畏是应家第二子。那个鲜衣怒马的俊美少年,是南朝所有姑娘顾盼的男子。素素自己也好几次没话找话的和应无畏闲聊,应无畏回话时也从没有差了礼数。素素胆子大,常常张了大眼睛直视应无畏的俊脸,每到这个时候,应无畏就还以微笑。在素素的记忆中,应无畏应该是没敷粉的。
“应二公子倒是天生丽质。”阿抚胡乱用了个词形容应无畏,“可他是天下数得着的美男子,他一个人也不够天下那么多女子分的。”
这倒也是,现在看来,至少她萧素素无福。
素素哀怨的叹了口。把那两支玉簪塞到了阿抚手中,“快去把它们卖了,早点回来。明天一早还要陪我去苇叶庵呢。”
“这怎么行,明天不是要听应家的回信吗?”阿抚惊诧。
“快去吧,早点回来啊!”
素素去对宋皇后说自己要去苇叶庵。
宫中宫女嬷嬷极多,素素想去哪里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所以她想出门,一定得先去告诉母后。
“怎么突然想起要去苇叶庵。”
“那里的菩萨灵验。”素素摇着宋皇后的臂膊,“阿母,让我去嘛,若是我真要嫁人,那时就哪里也去不成了。”
苇叶庵是宋皇后私人的功德,一个小小的庵堂,远在城南山中。并不怎么起眼,素素跟着宋皇后去过几次,也并无什么渊源。宋皇后猜想,此时素素要去那里,想来是有什么讲究的。
但宋皇后觉得素素说得也对,一旦应家回了信要人,那素素就再也没有出门的机会了,从此成了人家的媳妇,处处拘束,还不知怎样可怜呢。不如此时放她出去散散心。宋皇后终是心软,叫人备了车马,让人明天一早送素素去苇叶庵。
想素素一个深宫公主,那么多人跟着,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来。
第二天,素素去了苇叶庵。苇叶庵在深山里,路又难走,没什么香火。庵中几位静修的师傅都不大肯出门,所以对山外的事一无所知。今天见公主突然来了,一个个慌得不了。
素素叫人放下几桶香油和几袋白米,对不停宣着佛号的主持师傅说:“你们不用陪我,我去阿母的等身像处坐坐就下山了。”
庵中为了感谢宋皇后布施,专门辟了一间屋子,供了宋皇后的塑像。
庵中师傅不敢打扰公主,都远远的退下了。
阿抚本想着跟进去,素素也没让。她只身一人进那间小小的庵堂。
这间庵堂里其实很少有人进来,素素看了一眼供桌,上面积了薄薄一层灰。素素走到蒲团前,先跪拜了,然后就抽出头上簪子,蹲在蒲团边开始划拉。
她前几次来就发现,这间屋子因为不常有人进来,脚下地砖都铺得松。果然,没划拉几下,再用簪子一撬,一块地砖就被她撬了起来。她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包裹,里面是用油纸包好的金叶子。这全是她这两天卖首饰换来的。她在砖下泥地里挖个小坑,把金叶子埋进去,把地砖重新铺铺好,再把多余的土从窗口倒出去。
做完这些事,她才长长出了口气,重新跪下向着母后的像磕了三个头。“阿母保佑我能从应无意那里逃出来。”
应家的回信给得很晚,素素回宫时,刚好看到丞相何弼大人的马车离开。
阿抚比素素还紧张,“公主你猜应家点了谁?”
素素才不要猜,她打听得昨天应无意已经从荆州回到了应家。一到家先去了归善寺烧香。应无意烧香本就是个笑话,建康城中谁都知道他应无意一向是过庙门而不入的。他去烧香自然是因为他要做违心事了。
素素笃笃定先回自己的住处,结果半路上,看到几个嬷嬷拖了个小丫头,边打边走。
那小丫头瘦瘦小小的,看上去年纪不过十二、三,哭得发抖,却又不敢大声。
素素叫住她们,“她怎么了?要这样打她?”
“她想逃跑!”嬷嬷们回话,同时放了手,向素素跪下行礼。
阿抚过去用指尖抬起那小丫头的脸给素素看。
素素看她巴掌大的小脸,眼睛倒大,生得实在是不错。
“你是哪个宫的?”素素
问。
“回公主,她是新买来的舞伎,归我们大乐坊司管。”
“哦,宫中有吃有穿你为什么逃呢?多大了?叫什么?”
“回公主,她十二,都叫她小枣。她原来是长公主府的捧栉,长公主殁后,应家又把她卖出,这才进又进了宫。她是受打不过,觉得现在不如做捧栉好,所以想逃。”
“那别打她啊,她还小呢。”
“学舞怎能不打,练功下腰都是疼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素素沉默了。自己眼下自身难保。不然要她来给自己捧栉。
也许看出公主的心思,那嬷嬷又扯了小姑娘的衣衫给素素看,“公主你看这姑娘的长腿,这腰身,这紧肉,大司琴一眼看上,说她是个跳舞的奇才。不跳舞可惜了。”
素素不再说什么,示意阿抚,阿抚赶紧摸出几颗糖豆来递给那小姑娘。
“你就好好学跳舞吧,学好了将来好处也不少呢。”素素说,又对几位嬷嬷说:“她还小,不要总是打,让她慢慢练习。”
回到自己殿中时,阿抚有些不以为然,“十二了,哪里还算小,我这么大时,□嬷嬷也打得厉害。不然我怎么轮到侍候公主你。”
素素只是笑。
果然有宫人来传话叫他去阿爹的偏殿。
这一回,偏殿里人倒是不少,不仅阿爹阿母在,连金虎和香蕊夫人也在。见了素素进来,大家一起眼巴巴瞧着她。
“定好日子没?哪天过门?”素素问。
阿母先落泪了,“日子就在明天,无意要早回荆州。”
素素愣了。
阿爹开始在屋子里打转转,“应大司马已经安排无恙守白下,无畏守石头,他自己要准备和北军决一死战。所以无意要赶紧回荆州。荆州毕竟在江上游,也不能无人值守。”
白下和石头都是建康城的卫城,正面迎江,是建康的屏障。看这样子,一切都谈好了。
金虎和她娘都用满是同情的眼光看素素。
“是说嫁了后,要和应无意一起去荆州吗?”说了不开公主府的,想来就是这么回事。这倒是有些像去合亲,不像是公主出嫁了。
阿母此时只会哭,素素只能去看阿爹。
萧恭咬了
牙,“素素你就和应无意去荆州吧,何丞相说这几天江潮一退,马上就到了适合北军攻城的天气。现在建康城全赖应大司马守护,我们萧家一家老小也全靠应家活命。”
素素后悔把金叶子藏在山中了,早知要远嫁,应该带在身上的。她没想到应无意在建康会不做停留。
“我已经叫宫人为你准备嫁衣了,一应嫁妆也尽量置办,能办成什么就办成什么样吧,阿爹只能答应你尽力。”
“这些都没关系,”素素说,“只是我一点也不想嫁应无意。”
这一回金虎也哭起来,大约有点兔死狐悲。
“素素,不能反悔了。”萧恭说。
“我知道,”素素说,“那就嫁了吧。就怕阿爹阿母以后再也见不到我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大阿姊的命去。”
大阿姊嫁给应无恙后,只活了一年多。而素素若是去了荆州,一、两年内没特殊原因是回不来的。
这样一说,连萧恭也要落泪了。
☆3、韶梦惊断
婚事既然定了,整个宫中都乱了起来。反倒是素素闲得无事,一个人拿了本闲书胡乱翻着。
高兴的人是阿抚,“我们要去荆州么?那里离我家乡不远呢。”
阿抚是武陵人。家乡离荆州只有几十里。
“荆州好吗?”素素索性放下书本问阿抚。
“好的,我家乡出产一种很白很大的莲藕,咬起来又脆又甜。还有藕塘里的鲫鱼,又鲜又嫩。”
阿抚是因为家里穷,五岁就被卖了出来,素素很怀疑她说的话。
素素原以为第二天会很早被叫起床梳洗打扮,所以前一晚睡得很早。可第二天,日上三杆了,也没人来叫她。
阿抚来来回回打探消息,到了后来也没了力气,叉腰喘着气,对素素说:“公主,你怕是嫁不掉了。”
旁边年纪大些的嬷嬷听到了,气得大叫晦气,就要过来打阿抚。
素素护住了。
到了这个点,应该已经过了吉时,素素觉得自己的亲事肯定出了问题。她不想知道原因,只觉得十分爽气。赶紧收拾收拾,准备出门去找金虎,金虎上次说好给她浴佛节用的花伞图样,现在好去拿了。
“皇上叫万年公主过去。”内官鸭噪子响得不合时宜。
刚迈步的萧素素只得打个转。
阿抚跟上来向内官打听:“公公,皇上叫公主是为了亲事吗”
内官打着哈哈:“老奴不知。”
这一回,素素被带到了正殿,在场的还有丞相何弼。
“难啊,”何丞相大摇其头。“总之我主张传个口信过去,北帝高铿要金要银,一切皆好商量。”
“人家未必会接受。再说公主的事情也不好办。”
“公主的事情倒容易搪塞,他又没见过公主,不过都是听些传说。主要还是银子,第一次是一百万两银子,以后每年十万两的雪花白银。皇上早该下决心加税的。”
“那何相打算派何人去谈呢?无意已经不肯,更有何人能担当此职?”
“那个……”何相的眼珠转得羞嚇,“犬子其实也是能言善辩之人。”
素素差点失仪。慌忙掩了口。
何相也有一子,名叫何华,长得……不像荷花,素素已经不知如何形容
好了,眼小嘴大,高颧方腮,原本说来皮肤倒还算白,但自从阿抚说了城中男子多敷粉后,素素对他的肤色也存了疑。
何华人很讨厌,以前曾纠缠过素素和金虎,此人长得难看不说,还不学无术,说话粗俗,完全不在点上。是那种能把“泰山”读成“秦川”的角色。说他能言善辩,素素笑了。
“素素过来。”萧恭看见了素素。
素素步上丹墀。
“应无意已经回了荆州,你的婚事要放一放了。”萧恭倒是坦然,也不怕素素失面子。
“皇上连送亲的人都凑不够数,应大司马这是生气了。”何弼说。
“不对,明明是无意不愿去江北求和,才逃回荆州。”萧恭抗声争辩,他难得高声。素素觉得阿爹正是脾气太软,所以这些权臣才一个个爬到头上来。
“反正都一样,结亲也收服不了应家了,反正我已尽力,皇上说要结亲,我便巴巴的去做媒,如今皇上又觉得应家靠不住,说是要求和,我也提供了人选。”何弼摆出一付事不关已的模样。
素素觉得奇怪,北军打过来,难道只是萧家的事?他何家凭什么觉得可以高枕无忧。
“爹爹为什么不调丹阳军和会稽军?”素素问,她从不参与政事,对抗敌的事说不出个所以然。但丹阳会稽不远,何相的封地就在会稽,何华常去那边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回来时每每还顺道搜刮十数民家女子同行。那里的驻军调过来应该也很快吧。
“不行,会稽的漆农正在作乱,会稽军要搜捕反贼。”何相立刻反驳。
素素去看阿爹,阿爹只长叹了一口气,“那就有劳何公子吧。”
素素的亲事就这么拖了下来,宫中没人说什么。素素自己很高兴。不管应无意为什么逃回荆州 ,反正素素暂时不用担心面对他了。
现在发愁的是金虎,何家也向宫中提亲了。虽然没有明说,但那意思很明显,萧恭有求应家,就把萧素素许了应家。现在有求何家,不该把金虎嫁给何家吗?
金虎哭肿了眼睛,阿爹也还在踌躇。
南郑宫中乱纷纷的日子又过了两天,突然,传来北军渡河的消息。
彼时素素正趴在案上描画蝶戏牡丹的图样,准备给自己新糊一个小灯笼,好在浴佛节那天贡到菩萨面前。阿抚跳着脚飞奔进来,踢翻了门边一个
小铜香炉。素素手一抖,一点胭脂红洇在了画纸上。
“阿抚,又怎么了?”
“不好了,北军过江了。”
“你怎么知道?”
“建康城中百姓都传偏啦,好多人雇了船逃出城去。”
“阿爹阿母怎么说?”
“皇后还在佛堂念经,皇上已经叫人去传何相了。”
“对了,何相不是说还要过两天潮水退了,北军才会过江吗?再说他儿子已经拿了银子去了北边……”
“我不知道。公主,我们怎么办?”
素素觉得这事好生奇怪,何华前天才去的北岸,身上带了打点用了十万两银子,当时是因为北帝高铿亲口同意,允许求和才过去的。怎么今天突然北军就过江了?
就算谈崩了,也不会这么快吧。
“公主,怎么办怎么办?”阿抚跳着脚问。
“有什么怎么办,不是还就应大司马在江边吗?再不行还有应司空在石头,应无畏在白下。哪里这么容易就被别人攻下了?”
“可是,北帝说了要抢公主过去呢。”
“他说抢便抢吗?以为我南朝无人?”
“可我觉得咱南朝就是无人哟。”阿抚一点也不怕违拗素素。
素素转动眼珠,“我还是去看看阿爹怎么说。”
“别去,皇上在砸东西。”
素素也止了步,“那你去瞧着,看看何相有没有进宫,看看还有谁来看阿爹。”
阿抚领命而去。
素素开始收拾小包袱。
何相没有来,平素与爹爹唱合的那些弄臣也都没有来。直到日近黄昏,宫城中老树上的乌鸦呱呱地归了巢,也没见一个人进宫来。
宫中的角门已经开合了好几回,那是有宫人出逃。守宫的禁军人心浮动,再也不去阻拦她们。阿抚不再去探问消息,只看着素素发呆。
素素站起来,递给阿抚一只小包裹,“阿抚你先走,去苇叶庵等我。”
“公主你要干什么?我和你在一起。”
“不用,你只给我留一身你宫女的衣服就行了。你先走,我随后就来。我要看看阿母和阿爹到底有什么打算。”
“可是我可以跟着你。”
“你跟着我,所有人都会认出我是公主。”素素白她一眼,“你整日叽叽喳喳,比我还惹人注意。”
“可……”
“快走吧,我没车给你,你得自己一步步走到苇叶庵去。再不快走天就黑了。”
阿抚哇的哭出声来。素素把她推出了门。内官们和几个老嬷嬷都眼巴巴的看着她俩,没人说什么。
“你们能逃的也都逃了吧。”素素说,打开桌上一只小盒子,“要走的每人来拿一锭银子去。若是没事,你们还可以再回来,我也仍旧欢迎。”
沉寂了片刻后,有人上来拿了银子,再向素素磕一个头,转身走了。其余人也就一个排了上来。每人走时向素素磕个响头。
等到人都走空了,素素看看还剩下的几个没有走的,知道这些都是太老或无处可去。素素走上前,把剩下的银子给几个人分了,“你们把银子藏好,挨吧,看各自造化。”
素素丢了空盒子。转身走了出去。
南郑的紫微宫,此时没有点灯,昏暗的光影间南帝萧恭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禁军已经逃了,”萧恭的贴身内官大总管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说,“石头、白下已经失守。”
“哪来的消息?!”萧恭盛怒中,一只水晶盏在墙壁上化为齑粉。
“逃走的禁军说的。”
萧恭一脚踢了过去。内官应声倒地。
素素转身就向桂宫跑。
“阿母!”素素大声叫。皇后宋婉儿还坐在佛堂里,但她没在念经,她只是两眼发直的发着呆。
“阿母。”素素放低了声音。
“素素,过来。”素素飞跑去宋皇后的脚边盘了。
宋皇后落了泪,轻轻抚摸素素的头,“你不是我亲生的,但我一直如亲生般待你,就是你那两个弟弟我也没像对你这般担心的。”
“现在弟弟怎么办?”素素问。
“没有办法了。”
“怎么会没有办法?快让年老妥当的宫人先带他们出去啊!”
宋皇后摇头,“他们那么小,能逃到哪里去,最后还不是落入人家手里,何必反倒多吃些苦。”
素素呆了。
“素素,你逃吧。”宋皇后从座下蒲团中拿出一只小包,打开给素素看,全是金叶子。她又把小包折好,塞入素素怀中。“你身体强健,人又机灵,兴许还有一线生机。只是以后再不可摆公主的架子,对人下些心气。若遇到忠厚本分的男人,便安心嫁了,从此隐姓埋名还能活得下去。记得,应无意那里,你是万万不可去了。”
素素还要说话。外面传来内官有些发抖的声音,“皇上请皇后娘娘过去。”
宋皇后向素素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向外答应了一声,起身慢慢的整理衣裙。素素发现阿母身边也没有宫人了。
“我去找弟弟。”素素小声说。宋皇后想叫她,她已经飞也似的跑了。
☆4、玉碎宫倾
素素还没跑到大弟弟的宫殿,就看到大弟弟被几个内官抱着去了父皇的正殿,孩子还兀自哭得响亮,他大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素素立刻转了身,去小弟弟的宫室。小弟弟住的是皇后桂宫的陪殿,素素一进去,就看出人也少了许多。估计许多宫人也是偷偷跑掉逃生去了。
“弟弟呢?”素素抓住一个宫人问。
“刚被香蕊夫人抱去了。”
素素立刻又飞跑着赶出去。她看到香蕊夫人正抱了婴儿匆匆向正殿方向走,旁边还有低着头的金虎。金虎手里还拿着小包裹,素素一言不发,扑上去把婴儿抢到怀中。
“素素!”香蕊夫人吃了惊,看看素素,又看看素素怀中的婴儿,“皇上让全家都去正殿呢。”她向素素解释。
“你们先去。”素素说,“我去给弟弟再拿件斗蓬。起风了。”
香蕊夫人的嘴张合了两下,还是没吐出半个字。
看见香蕊夫人和金虎走远了,素素转身。
“不好了,不好了,北军要冲进来了……”突然间内官们发了疯了般四下乱蹿,有那不长眼睛的直接撞到了素素身上。
素素怀抱着婴儿不知所措,真的来了?也太快了!
“北军在哪里,?在哪里!”萧恭提着剑,站到了正殿的台阶上,大声的呼喝。
没有人理他。
“皇上,守不住的,宫门守不住的。”内官总管扑倒在萧恭脚下。
萧恭再一次踢开他,“何丞相在哪里?应大司马在哪里?”萧恭疯狂挥舞着手中的剑。他的头发散了,看起来如同鬼魅。
素素抱了弟弟悄悄向后缩。
宫城外边已经火光冲天,好像逃不出去了。
“素素!”阿爹看见素素了。可素素扭头就跑,假装没听见。
“素素!”阿爹的声音大了。
素素飞也般逃回了桂宫。她手里抱着的小弟弟,此时不哭也不闹,睡得正香。素素冲进阿母念经的佛堂,佛龛下那块汉白玉是能活动的,这个素素早就知道,她和金虎小时候玩捉迷藏,都喜欢往里面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