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素把这个暗门推开,把小弟弟藏了进去。里面的空间太小,只能容下一个孩子小小的身子,素素自己藏不进去。
素
素对弟弟说:“弟弟乖,千万不要哭出来啊。”
她把石门又推上了,自己转身又向外跑。
这回她折回正殿。宫中已经全乱了套,宫人们尖叫着没头苍蝇般。素素逆流而上,到了正殿门口。
正殿内死一般寂静,大门洞开。只有一点残灯的光漏了出来。素素放轻了脚步。
“阿爹,我不想死。”这是金虎的声音,很轻很轻。
素素躲到了帷幕后面。
“你看,连弟弟都已经吃下去了。”是阿爹平静的声音。
素素悄悄探出头去。看到阿爹持剑站在昏暗的灯光下。阿母紧紧抱着大弟弟跪在地上,把头埋在弟弟小小的肩膀上。弟弟已经不哭了,小小的身子在阿母的怀里抖个不住。
“阿爹,我不想死,我嫁给何家好了。”金虎还是在可怜的哀求。
“现在?”阿爹笑起来,这一笑就再也刹不住,那夜枭似声音可怕的刮过素素的耳膜。
“求求你,放金虎一条生路吧,她还小。”香蕊夫人扑上去抱住萧恭的腿。
“她哪还有什么生路,谁让她生在了帝王之家。”
那边弟弟的小小身体开始抽搐,“阿母,疼!”孩子说。
宋皇后此时哪能继续镇定,她发出一声惨嚎,“皇上,求你,求你给孩子一个痛快。”她也扑上来抱住萧恭的腿。
素素软软的站立不住,在帘幕后沿着墙坐了下去。父皇还在笑,在妻子孩子的哭声中桀桀的笑着。
素素看到阿母的嘴角也流下血来。她抱着弟弟把弟弟抽搐的小身子送上父皇手中的剑端,“给孩子一个痛快吧。”她祈求着。
父皇的剑送了出去。
素素闭上眼睛,捂住了耳朵。
可悲惨的声音无孔不入。
“我不会让你们落到敌人手上受辱的。”萧恭的声音一字一句。
金虎的惨呼声响起,“阿爹!阿爹!”连叫几声后,戛然而止。
深沉的大殿中,最后一豆光明跳了几下后,终于也熄灭了。整个深宫跌入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
远处,南郑沉重的宫门被撞开,发出巨大的声响。可那声音传入深宫时,却显得异常遥远。士兵呼啸着拥
入百年的皇家宫殿,凄惨哀吟之声响遍旧宫。
素素一动不动,就那么坐在重重帘幕后面,她觉得那些声音全都与自己无关。只有阿爹阿母和阿姊弟弟的最后的惨呼才是自己抹不掉的记忆。
她没有觉察到眼前亮起的光线,没有注意到有人说:“郑帝一家原来都死在这里了,去叫大统领来。”
不久,有靴底踩在木地板的声音在素素耳边响起。
“都死了”那声音十分的兴奋。
这个声音好熟悉!素素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好像都在这了,两个女的是服毒的样子,两个小的是用剑捅死的,那边梁上还挂了一个呢!”
那个熟悉的声音骂了一句秽语。
素素扒开一点帘幕,她果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应无畏!他此时用帕子遮了口鼻,可素素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
“这个是金虎公主。”她看到应无畏用脚翻弄金虎满是血污的尸体。又骂了一句秽语后说:“我本打算把她送北帝作人情。刚发得鲜嫩的花骨朵,没让男人们尝到滋味可惜了。”
以前素素从来没想过应无畏会说出这么污秽的话来。
“别送北帝,老大,好不容易搞个公主,应该先让我们玩玩儿。”应无畏身边的随从开着恶俗的玩笑。
“还有个公主叫萧素素的,那个更美,我本想留着自己玩儿的,玩腻了就给你们过过瘾。可……她怎么没死在这里?”应无畏又扫视一遍眼前的尸体,“萧恭应该有两男两女四个孩子在宫中,不对!还少两个,你们给我去搜!不能留活口!”应无畏暴跳起来。
那些人领命而去,应无畏开始狂暴地原地打起转转,一句句的全是污言秽语。
“不能留活口,不能留活口,你们快去搜!我要让天下都认为这是北帝所为,不能让人想到我应家与萧恭的死有任何关系。”
他的随从从旁问:“可那北帝到时不认账怎么办?”
“他拿了应家的银子,已经答应退军,我也答应弄个公主给他玩玩儿,以他的实力,也就这样了。再说,他不承认也没人信他。他不承认对他也没什么好处,还不如认下此事,他还得了威名。”
素素有醍醐罐顶之感 ,原来如此。那,何华拿了阿爹给的银子又到哪里去了?
素素
还不及细想其中曲折,门外传来小婴儿的哭声。素素心中一凛!
“找到了找到了,又找到一个小的,被人藏在佛龛里了,他不哭还不容易发现呢!”有人向应无畏报功。
应无畏斜瞥了一眼婴儿,“弄死他!另一个一定还藏在宫中,她还想等我们走了好抱走孩子!”
“这……”抱着孩子的士兵有些迟疑。白胖胖的婴儿在他手里哇哇的蹬着小腿。
应无畏不耐烦,一手抢过孩子,随手向身边的石柱抡去。呯地一声……哭声停了。
“去继续搜……没用的废物!”应无畏声嘶力竭的喝骂手下,“谁先找到就让谁先玩儿……”
萧素素在帘幕后站了起来。
“她在那里!”有士兵看见了站起来的萧素素。
素素转身就跑,成群的士兵向她扑来,她随手从怀中掏出阿母给的小包裹,那里面都是金叶子,素素抓起几片向空一一撒,金子的光泽在夜空中闪闪发光,士兵发现了,立刻转了方向,全都扑向金子。素素边跑边撒,沿着回廊九曲十八折。她听到后面应无畏在叫:“你跑得掉吗?”
素素冲进了阿母常打座的佛堂,小弟弟藏身的佛龛已经被他们打坏,可上面的长明灯还亮着,素素把佛堂的门拴死,跑去踮起脚把长明灯抓在手里,佛堂里挂了许多经幡,高高低低的垂着。
外面打门的声音很响,素素来不及了,她擎着长明灯对龛上的菩萨说:“谢谢菩萨让我看到了仇人的真面目 ,我若能重生,誓报此仇。”
火光从那些经幡熊熊燃起,越烧越旺,外边的撞门声也越来越急。素素丢下灯盏,在菩萨面前的蒲团上跪了下去……
☆5、红尘紫陌
三天后,天空中下起雨来,回到建康城的人们只看到了一片焦黑的废墟。看着天上的雨丝,大家这才想起今天是浴佛节。人间顾不上给佛主过生日,佛主自己过了。
“作孽啊!”有人叹息。
郑宫古老的宫殿烧了三天三夜,这一回大火实在烧得厉害,不单单是皇宫,半个建康城都因此废了,许多人无家可归,大家全都慌了神。
应璩在家中对着应无畏大发脾气,“怎么连个丫头片子都搞不定?!”
“我哪里想到那个佛堂有长廊连着宫中所有建筑,加上这郑宫老树太多,枝杈勾勾连连,一下子烧起来后,想扑都来不及。”
“现在从郑家远亲中弄来的这个小傀儡放在哪里合适呢?总不能让他就住在咱们自己家里。”
“依我说,连这小东西都用不着,阿爹你自家做了皇帝就行了。”
“你懂什么!”应璩咆哮,“这天下是说坐就能坐的吗?”儿子们果然不懂事,还得让他操心。
旁边应无恙看着抓摸不着的弟弟应无畏,兀自噗哧噗哧地笑。
“笑什么,大哥你不知道那丫头有多疯,我最后看见她站在墙边的样子,像个女鬼似的,眼睛里都要滴出血来。我以为她会扑过来,把我的心挖去吃掉。”
“看你这胆子,被一个小丫头吓得!我倒记得万年公主生得极美,比长公主还美些,不过也许是她那气质好,娇憨活泼,实在惹人怜爱,可惜了。”应无恙有些向往地说。
“你都玩过一个公主了,还不知足?我可一个都没玩上。”应无畏抱怨。
两个年轻人都笑起来。
“住嘴!”应璩冲两个儿子大吼。
※ ※ ※
萧素素醒来的时候也已经是在三天后了,她先是觉得又湿又冷的不舒服。她似乎是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到处是带血的莲花盛开。一片片的铺开来,远远的铺向了天边。
她躺在其中一朵巨大的莲花中,在一片血海中沉浮,在她头上的天空中,熊熊烈焰呼呼地舔着滚滚的血海,血与火在她身边交融,发出巨大刺耳的声响。溅起的血浪不时的扑上她的身体,血污把她翠色的衣袖染得肮脏不勘。
素素觉得十分难受,于是张开了眼睛。
好生奇怪,她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沙滩上。天上在下雨,身下还不时有浪花舔着自己的身体。
她坐了起来,对面是滔滔的江面,身下是灰黄相杂的浅滩。她觉得有些恶心,对着江面呕了几口,吐出来的都是黄水。
她当然还记得自己最后点燃了佛堂那些经幡,还记得火苗舔着房梁发出的噼啵声。她跪在菩萨面前,学着阿母的样子拼命念佛,带着一辈子从来没有过的虔诚。在佛堂门被撞开的一瞬间,着火的房梁砸了下来……
她摸摸自己,身体不像有伤的样子。仔细看看,粗布衣裳也不是自己常穿的衣裳。她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呆,慢慢爬到水边,借着青灰的天光看自己的照影。
水中映出的不是萧素素的脸!
眼前这张脸虽然又是泥又是土 ,但她还是认得出来,眼前看水中倒映的不是南郑万年公主那张娇美容颜,没有春风霁月,没有娇花盛开。但这张脸她也不陌生 ,她曾在南郑的宫廷中看到过,她主人的名字好像叫……小枣!对!就是小枣,巴掌大的小脸,挂满了鼻涕眼泪。大大的眼睛无辜的看着人、拿到糖豆时害羞的低垂眼睑。
但现在这张脸上的眼睛……却不是那怯生生的小枣的眼睛。而是……现要只有这双眼睛里有些东西是素素熟悉的,这是曾经的萧素素的眼睛,黑白分明的瞳仁中,总藏着些娇憨顽皮,还有公主的骄傲和敏感聪慧。如今这眼睛里,还多了些别的东西,让素素觉得陌生的东西——仇恨,带着刻骨哀痛的仇恨,这是素素不熟悉的。
如今,所有这一切全都混杂这双萧素素的眼睛里,与小枣那绢绣的小脸全不相配。
素素眨巴一下眼睛,又眨巴一下,最终她把眼睛闭上了。泪水缓缓从眼睛里流出来,越流越多,最后素素索性放声大哭。四野寂静,只有一个瘦小的身影对着滔滔江水,发着抖大声号啕。
从此后,世上再无万年公主萧素素。
白石渎边,混浊的江水不停的舔着石砌的码头。江中万桨千帆,沿江全是人流。因为建康大火烧去半城,百姓无所依存,飘零流离间,想到溯江而上寻条生路也是常理。
一个瘦小的身影,在人群中挤来挤去。“要热茶水不?”她挨个向等船的客人问,神情态度都有些说不出的特别。她似乎怕羞,从不抬眼看人。可说话的态度却又十分的从容。
人们这才发现她手上拎了只包
了芦围子的大铜壶。倒有她半个身量大。
“哪来的茶水?”有人问。
小姑娘远远一指,“临江楼的。”
“你这样跑来跑去的卖茶水,他们给你几个铜钿?”问的人实在觉得这小姑娘不像是个卖茶水的佣女。
小姑娘低了头不语。
“你家人呢?看你这样卖茶水不心疼吗?”
姑娘的头越发低下去。
“看样子没亲人了。这场变故多少人家家破人亡。”有人说。猜测这小姑娘大约也是家中遭了什么变故。
“那还呆在建康城中干什么,不如跟我们去江夏。江夏大码头,你这样漂亮的小姑娘在那种地方能找到饭吃。卖茶水不会有什么出息的。”
“眼下建康城中,应大司马搜的紧,凡是和以前旧宫有些关联的都仔细甄别,谁要说上先帝半个好字也得下大狱。”真奇怪,似乎有人觉察到这小丫头和宫中有着什么关联。
“生得漂亮些的女孩子也被搜去,说是要送与北帝。”
人们七嘴八舌,都觉得建康城呆不得了。
小姑娘听了一会儿,细声细气地试探着说,“我付不起船钱,上不了船。”看样子她也是愿意离开建康城。
“无妨,”有客人说,“会弹琴不?”
小姑娘略一迟疑,摇了摇头。
“唱曲总会吧。唱采莲南塘秋就行。”
这个是西州曲,建康城边那个叫西州的小镇上姑娘们唱的俚曲。以前宫中有人偷偷传唱,但因为俚俗,阿母听到会很生气。可如今……
小姑娘暗自咬了牙,点点头,“我会!”
“那就好,你看那些大点的,挂白帆的官船,一家家问过去,他们都要找歌伎呢。”
官般沿江上溯,一、两个月的行程,还得看天气好坏。有钱人在江上整日闷着,也要寻些乐子,少不了要女伎吟唱佐酒。如今能唱曲子的女娘倒成了抢手。
小姑娘看了官船发呆。歌伎?
“没关系,你这样瘦小……你先和船家说好,只唱曲佐酒不卖身就是了。”有人看出了小姑娘的迟疑,为她出主意。
“不过到了江夏,你这样的小姑娘迟早还得……”又一个好女子从此要堕入风尘了吧,有人想。
“我要去荆州!”小姑娘咬了牙说。没人注意到,此时她眼中一朵火色的莲花乍然一现。
应家、何家,他们所有的人要为他们做过的事付出代价。无论是作为小枣还是萧素素,都绝不会与他们善罢干休。而荆州,有个人,那个人迟早会带着她重回建康。
只不过,从此后一个好女子就要堕入风尘,从高高在上的的公主化身入妓乐行中。落花入泥,天上人间。
但,她还是要去荆州,那个她原本以为十分遥远的荆州。建康城中甄别得紧,她不得不选择暂时的离开。而荆州,有仇家的儿子、万年公主的那个所谓的未婚夫婿——应无意。
应无意,长得丑陋,却号称才情极高。甚至被称为南朝第一才子。弹得一手好琴,人人都评价他:尚清谈而性淡泊。听说他极爱结识有才艺的人物。府中畜养了几十歌姬舞姬。若是有才艺去投奔他,想来他不会嫌再多一个。
而对眼下的小枣来说,最重要的是:他也是应家人。
这是小枣唯一可以利用的机会。不然以她一介微末,永远也不会有机会接近仇家。做为萧素素她已经死过一次,她现在是卑微的小枣,她再没有牵挂,也没有了荣辱。
歌姬、舞姬,这是她唯一可以利用的资本。从此后,她注定要在滚滚红尘中沉浮。
“荆州啊,荆州更远,”旁边的人感慨,“不过那是比江夏更大的码头,你会有好生意的。”
有人偷偷觑了她两眼,真是个漂亮小姑娘呢。
☆6、相逢何处
两个月后,小枣姑娘已经出现在荆州城的街道上了。
荆州临江,江水在它古老城墙下打个旋,又东逝而去,卷去无数的物是人非、历史尘埃。自北帝觑江去后,荆州的防备稍稍放松,街上看到游荡的兵士就比别的城市多些。
与背井离乡的几万下江人一样,小枣在荆州也是暂时的浪迹街头。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她不急着谋什么差事,也从不去牙行盘桓。她只一身素裳,手持牙板。沿着街头有一句没一句的卖唱为生。有时在街头听人谈论起荆州的人物掌故,她连卖唱也省了,只顾踮了脚在一旁听得入迷。
她生得貌美,又别有一翻让人流连的气韵风味。难免惹人注目。有荆州大户居然慕名而来,重金聘她去府中献艺。还有那等勾栏瓦舍舞榭歌台也愿意为她一掷千金。
这些小枣都一一婉据。只不过她因此更显谨慎,更不愿抬眼看人了。
“定是落魄的富家千金!”有人这样说。
小枣听了,惊出一身冷汗。
这一日,小枣站在荆州城的街头,看着眼前走过的士兵号衣上的“应”字,瞳孔一缩,好一会儿才渐渐恢复到常态。她左手拿了只破碗,右手中牙板一颤,檀口微启:“末世多轻薄,骄代好浮华。”声音低沉而悠远,如吟如涕,居然有刻骨的伤痛之意。引得路人纷纷则目,这一看之下,有人不免觉得有些惊艳,忍不住又再多看几眼。
街上走过的兵痞,循声看见小枣,眼神也不免涣散起来。有人过来在小枣的破碗里扔下一枚铜钱,然后戏虐的用手去摸小枣的脸。
小枣机敏的向后一跳,躲了过去,然后匆匆鞠上一躬,把破碗伸回对方面前,示意对方可以拿回那枚铜钱。
旁边的人都讪笑起来,那人窘迫,慌慌张张走开了。
小枣不紧不慢的又打起牙板,继续唱:“一顾倾城国,千金不足多……”
两个月的东风,让荆州城填满了从下江来的难民。这让荆州刺史庾季急得直挠头。“应车骑,你说这可怎么办?这些人都是乱民,随时会惹出事来。”
“男的让他们修江堤,女的都发卖到娼门便是了。”应家三公子应无意此时懒懒地坐在庾季座中唯一一片香簟上。手中拿着半片牛肋大嚼着。
“啊呀,应车骑说笑,我哪里敢像令尊应大司马那样行事,我可害怕那些乱民闹起来杀入这刺史
府。”
“那你管他们饭好了,像菩萨那样供着,他们会更感谢你。”
“咳,我是认真向应车骑讨计策,休要取笑。应大人说说如何才能骗他们自己回下江去?”
“我爹没要他们回去。”
“可他们就是下江人啊!”
“那你自去和他们打商量,就说:你们是下江人,应该老老实实呆在下江,不该来荆州。如此说过,看他们走是不走。”
“唉呀!应车骑!”
“安置那些人是你刺史的事,我是武职,只管领荆州兵马。”应无意看一眼手中啃光的牛骨,随手一扔,站了起来,“我这个下江人该走了,看看从那些新来的下江人中,能不能找到让我合意的家奴。嗯,说不定我一高兴多买几个,也算是帮你忙了。”应无意仪态从容的弹弹衣摆,冲庾季微微一笑。连告辞的客气都没有,便翩然而去。宽衣缓带,衣袂翻飞,倒似谪仙般的洒落。
应无意这人,惹不论颜面,姿态之风雅,一向勘称南朝第一风流人物。
他走后,庾季对着仆佣叫:“还不快来收拾,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一块香草簟,用去我五万钱!这下沾上牛油的污秽,可别弄不干净!”
大街之上,应无意放慢了羁辔。如今的荆州城,满街尽是下江口音,这是他熟悉的乡音,按理他应该觉得亲切。
“两位南朝最美丽的公主都丧身火海!”他听到街上有人这么说。
“听说是北帝高铿入了宫想对她们行奸。两位公主宁死不从。”
“不是吧,我怎么听说北帝带了许多南朝美女北归。内中就有最美的万年公主。”
“万年公主死了,这是千真万确的,有从宫内逃出的内官这么说。还说那火就是万年公主点起来的。 ”
“对,还说有人亲眼看到公主化为金凤,从火中冲天而起,在旧宫上空哀鸣三声后才展翅飞去。”
“怎么没烧死高铿那贼人!倒让他携了金玉美女得胜北还!”
“嘘,听说此事本无关高铿。”有人压低了声音。
“对,看看应璩大司马现下还在四下捕杀宫中逃出的内官和宫女,大家就心知肚明了。”
应无意急遽勒马回头。刚才还切切私语人群,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
他的目光冷泠扫过这些人,他早听说了建康城中的大火,也知晓那场火的由来。他爹还曾嘱咐他,一旦听到什么,切不可掉以轻心,必扼之于萌芽。
他知道那根本不可能做到。
让他觉得有趣的是这些流言,它们如野草般随意滋生。总是能无限的接近真相,又无限的夸大荒诞。让人很难把握它们的真实程度。
应无意的嘴角泛起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世事总是如此难以捉摸,可他总能从中得到快意。
“大人把我买去吧,我能干活,会唱歌。”一个小小的身影扑在了他的马腿前。
“你不想活了!”应无意的随从大声喝骂!应无意嘴角一抖,那人立刻闭了嘴。
“大人把我买去吧,只要给口饭吃,我什么活儿能可以干!”小小的身子饿得有些摇摇晃晃,匍匐在马前的地上磕了个有些潦草的头。
“抬起头来!”应无意温和的说。
小人儿抬起了头。
良久,“小枣?”应无意有些惊奇。
对面的小人儿似乎愣了一下,“应大人!”
应无意看着眼前的小丫头,没错,这丫头他记得,是当年长公主府的捧栉丫头。可如今,她怎么会出现在荆州?
应无意看着眼前的小丫头若有所思。
“大人,我就是小枣,公主府的小枣,”那丫头机灵,慌忙解说着,扑上来抱住应无意的腿,“大人带我走吧,给口饭吃就行。”
应无意深凹下去的眼睛眯成了线,俯视着眼皮底下的小人儿,眼光扑朔迷离,让人看不透。好一会儿,他的嘴角噙出一丝笑意,伸手摸摸小姑娘的头,“好啊,我车骑府在城南,你跟着我的马跑,只要在我到后半柱香内能跑到我府中,我就留下你。”
小枣只有一点点的迟疑,很快急切的点了头。“好!”
应无意的嘴角牵动了一下。
车骑府在荆州城南二十里远。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一路缓坡山路,跑起来可不容易。小枣眼看应无意马缰一带,那白马就射出了一箭之远,慌忙拨腿去追。日头明晃晃的天上挂着,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地上也没有点风。就算小枣奋力追赶,可跑出没多远还是心跳如鼓,接不上气了。
“怎样?跟得上吗?应无意在前面喊。”
小枣不作声,呼哧呼哧喘着,脚下不敢放缓。
应无意笑了,继续纵马向前。他没有看到,那小枣的眼睛此时正死死盯着他的背影,那目光中有些不寻常的东西。
小枣跑到车骑府的时候,应无意正斜倚在竹簟上吃着冰水湃过梅汁。他旁边白玉香炉里,一支更香只烧了一小半。
“不错。”应无意赞许。又半眯了眼睛看眼前的小丫头。
小枣跑得小脸惨白,身上衣衫尽湿,紧紧的贴在瘦小的身上。可她还是努力挺直站着,不肯露出疲惫的模样。
“这么能跑,我就留下你吧。”应无意和煦的笑着,“可是你这么瘦小,能做什么呢?我可不需要什么捧栉丫头。”
“我会唱曲。”小枣说得很急。
“唱曲?”应无意笑了一下,“那会不会抚琴?我喜欢能抚琴的女子。”
小枣的头摇地飞快。抚琴,小枣再也不敢,应无意听过她抚琴,她可不能冒险。
“那好吧,就唱个曲让我听听。”
小枣的气息还不稳,小小的胸脯上下起伏着,开口便唱:“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很俗的曲子。
“停!”应无意又笑了,“果然会唱,很会唱!”想了一下,“我这人很恋旧,看在你当年在长公主府时和我的一面之缘,我也得留下你。至于让你干什么,我还得想想。”
“谢应大人。”小枣躬身想行礼。突然弯了腰到冲到屋外。没跑出几步就蹲在地上呕起来。呕了半天,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因为她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
应无意皱了眉,轻轻叫了一声:“梅香。”
他叫一声梅香,跑出来的却是四个。穿了样式相似的裙衫,只是颜色依次排成粉、兰、绿、黄。若再仔细看她们裙上的绣花,则分别是梅兰竹菊。不错,她们就是应无意的四个贴身婢子,名字分别就是梅香、兰香、竹香、菊香。名字起得俗,但四婢在外面却是名声响亮。号称车骑府的四美。小枣在荆州街头都已经听得如雷贯耳。
四个婢子显然意识到新来了一个丫头,她们一起打量小枣。看她身上湿衣粘身,曲线毕露的模样,一起皱了眉头。
“带她下去洗洗,随便弄身干净衣裳给她。她留下了。”
“是!”四个婢子齐声答应。
“可,她叫什么呢?”问话的是一身绿衣的竹香,别人都动,她却倚着门不走,说话时眼睛一转一转。
“小枣。”应无意说。
“咦?我以为公子会带个荷香回来,为什么竟然是小枣。”这回说话的是黄衣的菊香。
应无意饮了口冰凉的梅汁,“她就叫小枣。”声音也似冰镇过一般。
菊香瑟缩了一下,不敢再问。
“好了,”梅香打圆场,“姐妹们快去打发小枣洗浴。”
“衣裳呢?小枣的衣裳用什么颜色?难不成用枣红?”又是竹香在问。
“不必,此枣非彼枣,你们别把她弄成和你们一样就行了。”应无意又换回了和气又平静的口吻,但他此话一出,婢子们全都变了脸色,彼此对望一眼,悄悄示意小枣一起退下。
小枣看出应无意和四婢间有些古怪。
小枣临走向应无意行了一礼,她现在可不敢稍有差池。小枣知道自己现在想报仇很难,她现在缺的是杀人的技能。如今她刚刚接近了应家仇人之一,却只是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应无意人看着倒也和气,但知人知面不知心,谁有知他翻过脸来是怎样的情形。萧素素看错过人,小枣绝不能再错。
多观察、不参与才是她该做的事情。
☆7、酒烈人醺
梅香同三婢带了小枣认识门户。一群婢子叽叽喳喳,小枣猜想,她们是想借机观察自己。但既已觉察到车骑府这几个婢子的古怪,小枣便不想趟她们这浑水。
车骑府的院子很大,曲曲折折,借势造景,弄得别有一翻风味。南朝风气如此,但凡有几个钱的人家,都喜欢造些别致的园林。不过车骑府的园林在南朝却是有些名气,因为应三公子出名的品味高雅,布局造景比旁人高出一筹。
四婢领着小枣在园中转了一圈,曲水小池,怪石幽径全都领略一翻后。四婢斜了眼去看小枣。
小枣的脸上没有她们期待中艳羡的表示,甚至连眼睑都不曾抬过。见四婢停了脚步,便只问一句:“我住哪里?”
小枣早注意到:这么大的园林,四婢却只占了其中一角,四间小屋并排立在一片梅园之中,她们一人一间。
“应无意并不如外界所传那么宠她们。”小枣想。
“小枣是个见识过大场面的人。”兰香笑嘻嘻的下了断语。
“公子没吩咐你住哪里,你就暂时安置在东边的客居吧。”梅香说着,带了小枣去看。四婢中就梅香还显得老成一点。其他三个此时已是挤眉弄眼,有些不快的意思。
客居在一片湖水中的小岛上,与外隔绝,是个清幽之处。岛上植了一株桂树,生得高大华美,树下一排白墙的小屋。门前有石制的小桌小凳。
到小岛上需经过一座拱起的小竹桥,脚踩在上面会嘎吱作响。小枣意下,此地甚好,至少可以与四婢分开,耳根清静。
她好不容易接近了那个姓应的,她得专心对付。
她知道这四婢不简单,但那是应无意的事,与她小枣无关。
果然,竹香似乎不经意般地说,“我们原本以为公子身边的婢子,会梅兰竹菊荷柳松的排下去。谁想今日却来个小枣。难不成是来抢我们的‘早’?”说完便嗤嗤笑起来。
小枣发现竹香总是那个挑起话题的人。
“若说早,谁也抢不过我们四个去,公子刚建这园子时,我们便都在了。就算是那个死鬼万年公主来了,也得叫我们一声姐姐。”菊香说。
小枣只当没听到。她们急着宣示自己在车骑府中的地位,作为婢子,这未免有点可笑的夸张。作奴婢的,从来就没什么身份可言,小枣可是深知这一点。她们想证明给谁看?
“你是不是原本就与公子相识?”问话的又是竹香。
小枣随意选定一间屋子走了进去,屋内宽敞,几榻具有,榻上卧具也都齐全,且甚是干净整洁。真好!小枣只顾着自己四下张望,似乎没听到竹香的问话。
竹香没得到回应,觉得无趣,一扭腰走了。
“嗬!好大的架子!才来几个时辰便给我们脸色看了!以后若是公子稍给个好脸,还不知怎么样拿腔作势呢。”菊香一甩袖子也走了。
剩下兰香,看着小枣微笑。
小枣仍然只作不知。
梅香说:“明日便去安排你的四时衣裳。按车骑府的规矩,每季能有三套衣裳,应该够你穿吧。”
小枣知道她说的是车骑府婢子们的规矩。梅香是想知道她小枣算不算奴婢。
小枣像个木头似的沉默着。梅香大约意识到自己问错了人,也不免自嘲地笑了一声。
而那个兰香,用帕子掩了嘴,只管看着小枣乐。直到梅香拖拖她的袖子,这才跟了梅香一起出去。
待她们都出了门,小枣立刻过去把门栓好。想了想,合着衣便往榻上躺。这是久违的床榻,她努力伸展自己的身子,感受着身下的平整与凉爽。在来荆州的船上,她一直是睡在灶间的角落里的。
她终于暂时安定下来了,小枣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离开建康城,对小枣来说只是权宜之计。应家搜得很紧。但凡看起来和宫中有些勾连的,全都被他们以侍候那个他们新立的傀儡小皇帝为名弄去,但那些人最后的结局俱是不知所终。坊间早有传言,应璩是在杀人灭口。宫中萧帝全家死亡的惨烈被人为的压了下来,只剩下百姓口中的传闻。
小枣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算在当杀之列。好在她现在只是小枣,一个外人看来什么也不懂的长公主府捧栉丫头。
她的灵魂进入小枣的身体后,她总是有些担心,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被人看出什么端倪。她每天都在告诫自己,她再也不是南朝的公主,再也不是那个娇宠的素素。她就是小枣,一个卑微的小小婢女。
应无畏的表现已经提醒了她,人可能是有两面的。俊美热情的应无畏可以是蛇蝎心肠的屠夫。那看似不羁的应无意,就可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她自己可不敢放肆,她需要等待,应家三子,全都
是习武之人,等闲不容易近身。
但更何况她太弱小,这才是她眼下最焦虑的事。
她本没想到她这么容易就进入了车骑府,她在荆州的街上只等了应无意两天。两天中,她最担心的就是应无意会不会收容她。至于应无意为什么收容她,她根本不去考虑。
当然,如果应无意能带她接近应家其它人就更好了,但她知道那种机会更需要耐心的等待。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待多久。也许是两月甚而是两年。两年,她也等得起。甚至,可以是二十年……
要谨慎,一定要谨慎……胡思乱想着,小枣不觉进入了梦乡。
她被梅香叫醒时天已经全黑,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肚子已经饿得没了感觉。车骑府好像没人想到她要吃饭。
“公子叫你去。”梅香说。
小枣不问为什么,立刻跳出来跟着走。
她此时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知道,只能先听命于人。只要应无意不是认出了她就是萧素素。那么其它任何事情她都可以忍耐。可,已经换了身皮囊的萧素素又怎么可能被人认出呢!
梅香带着小枣在园子里转了七八个弯,在一座高楼前面站定了。此楼高两层,飞檐如翼展。内里灯火灿烂,光华从每一个窗格中倾泻而出。使得整栋楼更显通透华美。似乎准备着通宵的夜宴,彻夜的狂欢。
可听声音,却又一片寂然无声。
“此楼是公子的住处,名曰‘回鸾阁’。车骑府的规矩:公子不招,等闲不得踏入。”梅香指点小枣,顺手帮小枣推开了面前的黑漆木门。
“进去吧。”梅香说,自己却没动。
小枣向里看了一眼,帘幕低垂,看不清内里的情形。
“公子今天有些醉意。”梅香似乎好心,又提醒了一句。
待小枣迈步进去,门立刻在身后关上了。
“公子唤你上楼。”里面有一个声音说,却看不见人在哪里。
小枣向着发声的方向走过去,果然有阶梯通往上层。小枣张望着拾级而上。
“在这里。”这一回是应无意的声音。
重重帘幕,雕花大床。床上火红的纱帐低垂。
小枣停下脚步。
一只素白的手从红纱帐中伸了出来,
曼妙的一挑,红帐散开,兰香慢慢从床上挪了下来。随手把帐子挑上帐钩,回头又冲小枣一笑。转身走了。
床上的应无意只松松垮垮的穿了件白色单衫,斜倚在床上。这形像远不是人前那位青衫落拓的不羁公子模样。小枣暗叫侥幸,这是不同于白天的另一个应无意。
“过来。”应无意又叫。此时应无意手上擎了只犀角杯,姿态慵懒随意,露着大半胸口,一双深目却恰好藏在灯烛照不到阴影里,让人看不出端倪。
见小枣不动,“到床上来。”应无意又说。
没有意料中的羞涩或害怕,小枣听话的挨了过去,到床边时站住了。
应无意似乎并无动作,却只见小枣身子一斜,一下栽倒在了应无意怀里。
而小枣也没有惊叫。
感觉到怀中小小的身子有些僵硬,应无意等待着。过了一会,怀中的人儿调整好呼吸,身子慢慢和软下来。
“你有些不一样了。”应无意说,同时用擎杯那只手的小指指尖划过小枣的脸颊。
小枣低垂了眼睑不看他。这男人身上浓重的酒气醺得她头晕。
指尖停在了小枣的唇角,然后顺着唇线细细抹过。
“不爱说话了?”他问。
难道原先的小枣很爱说话吗?
“你怎么到荆州来的?”
小枣慢慢的摇摇头,好半天才说,“我不记得了。”声音低如蚊蚋。
她决定否认一切,声称什么也不记得了。不然她可经不起应无意的刨根问底。
应无意的脸很近的贴过来,“什么都不记得了?”显然他不相信。
“我是在沙滩上醒来的,我猜是脑子出了问题,我经常头疼。”她故意不说是在哪里的沙滩上醒来。
“可怜的丫头,一定吃了很多苦。”应无意说。一边把手从小枣的颈下穿过,把她搂入怀中。
小枣不敢抬眼对视,只能装出羞涩的模样。
“别怕,我只是心疼于你,你太小,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应无意喃喃地说。“只是现在你比一年前我在长公和府看到的你又美了许多,真让人情不自禁。”
这是赞美吗?万年公主萧素素可从来不曾听到过此等语言。小枣真正的害羞了。
“你能想到来投奔我真是太好了。可为什么不去找应司空呢?看在你伺候长公主的份上,应司空也一定会善待你的。”应无意看似由衷地说。
“我不记得了。”小枣再次说。
良久,应无意的指尖轻扣小枣的红唇,“张口。”应无意这么说。
小枣应声微微启了唇,应无意手腕一倾,犀角杯中紫红色的液体流入了小枣的口中。
是酒!很烈的酒气,刺得小枣的眼底有些潮湿。
小枣把酒含在口中,应无意死死的盯着她。目光慢慢变得阴沉而冷酷。小枣紧盯着他,把口中的酒慢慢地一点点地吞咽下去。
应无意这才笑了。他好像没有注意到小枣小小的手掌慢慢握成了拳。他将犀角杯随手一扔,一翻身把小枣压在了身下。用一只手捏了小枣的下巴,深沉的瞳仁逼视着小枣的眼睛。
小枣努力装得平静的样子,有些事不过是迟早而已。她明白。
但她觉得热,应无意的身子热哄哄的热气全都传到了她的身上。她的头开始疼,眼睛也渐渐模糊起来。
等她意识到那酒有问题时,她的眼睛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8、鸩酒初饮
应无意似乎并无动作,却只见小枣身子一斜,一下栽倒在了应无意怀里。
而小枣也没有惊叫。
感觉到怀中小小的身子有些僵硬,应无意等待着。过了一会,怀中的人儿调整好呼吸,身子慢慢和软下来。
“你有些不一样了。”应无意说,同时用擎杯那只手的小指指尖划过小枣的脸颊。
小枣低垂了眼睑不看他。这男人身上浓重的酒气醺得她头晕。
指尖停在了小枣的唇角,然后顺着唇线细细抹过。
“不爱说话了?”他问。
难道原先的小枣很爱说话吗?
“你怎么到荆州来的?”
小枣慢慢的摇摇头,好半天才说,“我不记得了。”声音低如蚊蚋。
她决定否认一切,声称什么也不记得了。不然她可经不起应无意的刨根问底。
应无意的脸很近的贴过来,“什么都不记得了!”显然他不相信。
“我是在沙滩上醒来的,我猜是脑子出了问题,我经常头疼。”她故意不说是在哪里的沙滩上醒来。
“可怜的丫头,一定吃了很多苦。”应无意说。一边把手从小枣的颈下穿过,把她搂入怀中。
小枣不敢抬眼对视,只能装出羞涩的模样。
“别怕,我只是心疼于你,你太小,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应无意喃喃地说。“只是现在你比一年前我在长公和府看到的你又美了许多,真让人情不自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