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赞美吗?万年公主萧素素可从来不曾听到过此等语言。小枣真正的害羞了。
“你能想到来投奔我真是太好了。可为什么不去找应司空呢?看在你伺候长公主的份上,应司空也一定会善待你的。”应无意看似由衷地说。
“我不记得了。”小枣再次说。
良久,应无意的指尖轻扣小枣的红唇,“张口。”应无意这么说。
小枣应声微微启了唇,应无意手腕一顷,犀角杯中紫红色的液体流入了小枣的口中。
是酒!很烈的酒气,刺得小枣的眼底有些潮湿。
小枣把酒含在口中,应无意死死的盯着她。目光慢慢变得阴沉而冷酷。小枣把口中的酒慢慢地一点点地吞咽下去。
应无意笑了
。他好像没有注意到小枣小小的手掌慢慢握成了拳。他将犀角杯随手一扔,一翻身把小枣压在了身下。用一只手捏了小枣的下巴,深沉的瞳仁逼视着小枣的眼睛。
小枣努力装得平静的样子,有些事不过是迟早而已。她明白。
但她觉得热,应无意的身子热哄哄的热气全都传到了她的身上。她的头开始疼,眼睛也渐渐模糊起来。
等她意识到那酒有问题时,她的眼睛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萧素素的灵魂呼啸着、挣扎着,想冲出小枣孤身体。黑暗,无尽的黑暗,小枣大口的吸气,耳朵里似乎又听到火焰舔着血海发出的噼啪声。她害怕了,不要,我好不容易成为了应家人身边的小枣,我不愿意再成为孤魂飘无定所。
她感觉到了身边那个男人的危险。
“你为什么来荆州?”是应无意的声音,平和而慰籍,只是似乎十分遥远。
真奇怪,小枣觉得自己的灵魂似乎有些游离于麻痹的身体之外。这灵魂依然是警觉的。
“江水,好冷!荆州,好远!”小枣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谁让你来荆州?”
“大火……大雨……饿。”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也变得有些细弱。
“谁是小枣?”
“公主……舞……捧栉。”
“谁是应无意?”
“应家……三公子……丑。”
小枣觉得难受,萧素素的灵魂似乎越来越控制不了小枣的身体。那种火辣辣的撕裂感越来越明晰。她怕,很怕!
好在,她听到了一声轻笑。身上那犹如火炙的感觉突然消失了。
有人推了她身体一把,“站起来。”
小枣一下子清醒过来,她睁大眼睛,看到的是头顶大红的床帐。她的身体依然麻木,可灵魂却再一次安然着落。她又是小枣了。
“站起来。”应无意第二次说,他早在她身边好好的坐着,正微笑地看着她。他的笑容和煦如春风,可小枣打了个寒战。
这算是是通过了应无意的拷问吗?小枣想。那么以后就安全了吗?她不敢确定。她现在再一次感觉到应无意的危险,也许比应无畏更危险。他居然对自己下药酒催眠!小枣有些担心自己做出了错误的决定。无论是智还是勇,她
怕都不是人家的对手。应家的人,果然都是深不可测。
应无意不再开口,他以渐渐变冷的目光代替了他要说的语言。
小枣醒悟过来,慌忙离开床。站在应无意面前。眉眼再次低垂,并不看应无意一眼。
“把衣服脱了。”
床前的小身子抖了一下。可应无意等待着,他看着小枣,面上不见任何表情。他那古怪的相貌此时与身后火红的床帐倒有些相配。
在片刻的僵持过后,小枣开始一件件的脱身上的衣衫。她脱得很慢,却不曾停下,直到全部脱光为止。这期间她一直低垂着眼眸,不去看对面那个男人。
又是很长时间的僵持,小枣知道对面的男人一直在盯着自己。
那个男人终于挪了挪身子,坐到了床边,凑得很近很近看,然后他伸了手,开始一寸寸的揉捏眼前这瘦小的躯体,肩膀,胸,小腹,大腿都一一摸到……还不满足,一把捞过来放在腿上,小腿,踝,最后连脚尖每一根指头都没放过。等到把眼前的小身子全摸了个遍,终于放了手。
小枣木然的任他行事,头则一直低垂着。待应无意停了手,立刻滑开去站着。
“不错!”男人似乎满足了似的赞许着。眼睛又开始眯起来,“真不错。”
停了一下,他的身子又随意地向旁边一靠,“有没有被男人碰过?”
小枣茫然,她不知道真正的小枣是否经历过男人。
“不会吧。连毛都没有生出来的小丫头。”应无意的声音听起来倒像上调侃。小枣暗暗咬牙,果然和应无畏一样的无耻。他的情绪总在变化,小枣捉摸不透他。
“过来。”
小枣只得再次挨过去。再次在没弄清怎么回事的情况下,被应无意按倒在床上。这就是武功吧,出手这么快,怎么练出来的?
这一回,应无意的手,毫不迟疑地抚上了小枣的耻丘,在小枣还很干涩的情况下,一根手指粗鲁的探入了小枣的密地。
小枣的身子一下子绷直了。
应无意并没有探得很深,只略一进入,就又抽了出去。
“还在!”他满意地说,“你好好给我留着。不许弄坏了!”他安抚似了用手心揉着那里。
小枣终于知道应无意是什么人了!就算是很丑的人,也还
是会有更丑的一面。应无意就是很好的例子。
“你不在乎。”应无意再一次半眯起眼睛,手上没有停止抚弄,“真有意思,我一直都想搞清楚,女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对自己的贞操不在乎。”
小枣光溜溜的身体开始出汗。
“只有一种可能,”应无意的手向上移动了,开始抚身边摸这具有些湿润的小躯体,“她怀揣着更重要的目的。”阴险的目光似乎要把小枣刺穿。
他的手停在了小枣的胸部,那里还没什么肉,“可这目的会是什么呢?”应无意似在自言自语。
小枣觉得应无意的大手所过之处,如同有火舌在舔噬着她娇嫩的皮肤。
“我愿意为公子捧萁奉帚。”小枣飞快地说。
应无意嘴角一抖,手离开了小枣干瘪的胸口,捧上了小枣的小脸。
“这可是你说的,你可得好好记着。就为你这句话,我要好好的疼爱你、培养你。”
“谢应公子!”
“我相信我不会等太久的。”应无意含糊地说。
“一切听公子吩咐。”小枣愈发显得谦卑。
“出去!”声音并不严厉同,却让人听着觉得气温骤降。
小枣愣了一下,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后,飞快地跳了起来。她拣起掉在地上的衣衫,飞快的穿好。她已经发现,应无意说话,不喜欢重复。她可不想激怒他。
“出去时叫梅香进来。”男人慵懒地说,同时闭上了眼,软软的放松自己,似乎有些累了。
小枣没有应声,极快速的看了这男人一眼,这是她进门以来,第一次正眼看他。只一眼,她就快速的移向门口,开了门冲了出去。
听到门“呯”的一声关上,屋中男人的嘴角浮起一片诡异的微笑。
☆9、菊香丛影
第二天,天刚亮,小枣就起了床,飞快的收拾打扮好自己。然后在房中枯坐,静静的等待。
经了昨夜之后,小枣觉得,报仇比她想像的难。应无意的情绪瞬息万变,可无论是热还是冷,是甜还是酸,目的却都是在试探她
既然如此,应无意自然不会对自己轻易放手。他很快就会来找她的。
果然,没等多久,梅香就来敲门叫她出去。小枣仍旧低垂了头,跟在梅香后面。
应无意的宅子,意境不恶。所有的建筑都各自独立于山水园林之中。梅香这回带小枣去的,是应无意待客的地方,几间草庐远远掩映在一片竹林之中。盛夏天气,风吹竹叶,沙沙清响中,一片凉意。
草庐前,竹林下,一片空地上,应无意正与客人对面饮茶。
现在他又恢复了青衫公子的模样,人虽然长得不佳,可气质却真真一个不羁的名士模样,和昨夜之阴暗难测判若两人。小枣暗暗冷笑。
人前人后两张面孔才是应家人的本色。
小枣大了胆子上前,才一走近,便被一双探究的眼睛紧紧盯上。
“如何?”应无意摇着一柄羽扇,态度有些惫懒。
与他对面的人仍是不错眼的打量小枣,根本不理会应无意的询问。
小枣偷眼看去,客人的形状有些奇怪,大大的颧骨,小小的眼睛,头上些许黄毛紧紧的束了个小鬏,小枣盘算了很久,才确定这是个女子。看她的年纪,应该有三十余了,体态有些过于茁壮,打扮得是男人模样,一袭男式的葛布衫子洗得都有些松垮,却仍然穿在身上。看起来端的是有些邋遢。
“过来。”那女子招呼小枣。她的声音也如喉管内含了沙子般的粗嘎难听。
小枣先看一眼应无意,见应无意微笑,这才小心的走到那女子身边。
“让我看看你的腰。”
小枣还在发愣。
那女子在她后腰一拍一托,小枣腰肢便在那女子手中向后折去,身体拱成桥状。小枣慌忙用手支撑住地面。这个本能的动作,让她记起这个身体的原主,那个真正的小枣。
那女子又在她后腰处提了提,“别动。”
小枣便不动。
那女子回了头对应无意说:“你娘生前的绝技一般人学不会的。你娘三岁就
开始学舞了,她到那样的神乎其技,绝非一日之功。”
“我不管,”应无意闲闲的笑,“屠大娘的本事我知道,我给你一年的时间。”
“一年!你疯了!你娘当初学了十年!”
“要打要骂都随你,人就交给你了。学成了,我替我娘亲谢谢你。”
那个被称为屠大娘的女人叹了口气,“也就你了,若是别人,这事我是不肯接下的,”说着话,她随手掀起小枣的裙子,“你看她的腿,肉都长成团了。这是站立走路太多的缘故。便是练这腿,练出纤细滑润的模样来,便要半年的辰光。”
“我说了,我不管。”应无意一脸无赖的模样。顺便为屠大娘的茶碗里续了些茶水。
“冠凤楼的红舞姬艳娘,她那‘回风舞’练了十年才成。”屠大娘继续抱怨。
“小枣应该比艳娘强些,她至少腿会比艳娘修长。”
“霰玉阁的蕊姝,那‘银盘舞’练了十二年才成。”
“小枣肯定比蕊姝好些,她通音律!唱起曲来拿捏得极准。”
“抒雪斋的阿朵姑娘……”
小枣听他们言来语去,说得热闹,她自己则只能一动不动保持向后弯腰的动作。茶水续了几回,小枣的衣衫渐渐湿透。可没人叫她歇歇。那两人只越聊越热,话题也越聊越远,南朝当红的舞姬在他们口中如数家珍。
中间四婢上上下下烹茶,打扇,递手巾,看到小枣的模样,都是掩嘴偷笑。
直到日上三杆,那位屠大娘终于挪动了壮硕的身子,“那我先回去安排一下,明天便到你车骑府上叨扰。”
“那我先谢谢屠大娘了。”应无意一揖。
屠大娘起了身,又和应无意相互客气了一回,似乎终于想起了旁边的小枣。
“起来吧。”她说。
此时小枣满脸的汗水倒流到眼睛里,正难受得闭了眼,听到这一声,她如得大赫,慌忙想起身。却发现自己身体早就僵了,腰部完全没了感觉,哪里还能直起身来。
只得手一松,整个人滚到尘埃里,呼呼地大喘着。
说着话的两个人,没有一个向她看上一眼。只在一片声的“慢走”,“不送”中,离了草庐。把小枣一个人丢在地上。
小枣在地上躺了很久,等她
慢慢地爬起来,才发现自己的腰几乎不能直起。又揉了半晌,她咬了咬牙。用手撑着腰,一步步向前挪。她得找到车骑府的厨房,因为到现在为止,她还没吃过东西!
车骑府再大,对一个饥肠辘辘的胃来说,厨房还是很好找的。小枣循着香味一下子就摸到了叫做厨房的地方。厨房里面的人也同时看到了她。
“来了?”说话的是菊香,此时正一条腿跐在门坎上嗑着瓜子。
小枣不做声,眼睛看向厨房里面,现在不是吃饭的点,厨房里只有几个妇人忙着埋头择菜洗扫。小枣眼尖,一眼就发现了灶案上放着一张食案,里面放着三四只碗碟,每一只碗碟上都用另一只碗好好盖着。
小枣猜那是留给自己的。
“等一等。”看到小枣向灶案方向挪,菊香跳将起来插到小枣前面,“也不看是什么时候,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想进来就进来么!”
小枣抬了眼扫了菊香一下。
菊香一愣,接着又扎起了架子,两手叉腰,“你不该对我说点什么吗?车骑府的厨房可是我的治下。”
小枣还是沉默,这回只垂了眼看着地面。
这似乎更触了菊香的逆鳞,“车骑府可不比公主府,用不着娇养一个专门捧栉的丫头,你以为你是谁,拿个架子给谁看呢!”菊香冷冷的啐出一口瓜子皮。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有几片啐到了小枣脸上。
小枣不去抹。她不傻,昨天她们还在问她原先是不是认识她们的应公子。今天便知道了她曾是长公主府的捧栉丫头。菊香的飞扬跋扈中,她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因为只有他知道小枣曾是长公主府的捧栉丫头。
菊香看了眼前的小人一味的低头不看人、不说话。素性挽了袖子,去灶案上把食案端了过来。直端到小枣的鼻尖前。“饿不饿?想吃不?”
小枣点头。
“想吃该怎么说?”
小枣咬咬唇,“姐姐我饿了,我想吃东西。”
“原来是会说话的。”菊香笑,腾出一只手来,用涂了丹蔻的长指甲划过小枣的面颊。
小枣一动不动。
菊香端着食案的手腕一倾,食案上的碗碟全都滑落到地上,发出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碎裂的瓷片连同残羹剩饭洒了一地。
“唉呀!手滑了!”菊
香夸张的大叫。
小枣没有动,袖子里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菊香用帕子仔细的楷模自己的指尖,“没办法,你的饭食被我不小心泼洒了。你只好继续饿着了。不然,你咬我两口解解馋?”说完自己也笑起来。“算了,不和你计较,我还有别的事要忙,先走了。”说完还拍拍小枣的脸。
小枣站着,好半天没动一下。
菊香,小枣不放在眼里。小枣只是不明白,既然他留下了自己,又何必如此为难自己呢?一个小小丫头,他又能从中得到些什么!
难道应无意还在试探自己?
小枣这一饿,直饿到了哺食的时分,这一回是梅香领了人送来了三菜一汤。食案放在小枣面前后,梅香却不走。倚在门边看着小枣狼吞虎咽。
“没人会和吃过不去,”梅香说,“大家一样都是侍候应公子的,你又何必拿着个架子。我们都比你长了几岁,你见面叫我们一声姐姐并不亏了你。”
“梅香姐姐说的是!”小枣说。
梅香笑了一下。“以后我和菊香对调一下,我管厨房,她管巾帕衣饰。反正公子也说了,你和我们四个并不一样,我也不知该怎么个不一样,所以每天给你多布一个菜。想来总不会错。”
“谢谢梅香姐姐。”
“我们四个说起来名声在外,但也不过仍是婢子行,如今你来了,公子只说你什么事都不用管,却不知你算是主还是奴。车骑府以前没立过这样的规矩,若是她们对你有言差语错的地方,你得多担待。”
“小枣不敢。”
“车骑府另两位姐姐,竹香是专管支客侍酒,以后要支应你师傅屠大娘,你会常见到她。还有一个兰香,专管公子的雅事,熏香抱琴研墨,与公子亲近些,和你可能交集少些。这两个也都是自己姐妹行中的,怎么相处,你自己拿捏。”
“谢谢梅香姐姐指点。”
梅香再看看眼前这个小人,叹了一口气,“这车骑府也不是那么容易待的地方,该说的我也都说了,你还是好自为之吧。”说完又是一笑,转身走了。
小枣看一眼她的背影,发了一回呆,又低头吃饭。
应无意不简单,知道菊香得罪了小枣,应无意立刻就让她和梅香对调了职位。这不算是惩罚,但又隐含着告诫。
可为了一个小枣,一个前公主府的小小捧栉丫头,他有必要这么做吗?
他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
☆10、秋碧望桂
第二天,屠大娘就住进了客舍,和小枣成了邻居。她随身还带来了一大堆奇奇怪怪的器物。
一张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铜盘,屠大娘让小枣看,“你将来终有一天,要站在上面跳舞。”
长长短短的几把剑,屠大娘指着说,“这些全都是跳剑器舞用的。”
红练,长约三丈。一把琵琶,居然是精铁打制……
屠大娘的小豆眼转向了小枣,“过来!”
小枣本就站得不远,此时只得挨过去。可怜她身子瘦小。站在屠大娘身边看起来只有可怜的一点点。只怕屠大娘一倒就能压碎了她。
屠大娘眼露凶光,“时间只有一年,应公子的要求却高。”她伸出手来,在小枣眼中,她每根指头都小棒槌似的。
小枣被她拎了起来,一下子按倒在旁边一张长凳上,“你从今天起便要吃些苦头。”
屠大娘从她那堆宝贝中翻出一会蔽膝一付护腰来,开始分别紧紧束在小枣的腰腿上。
“从此时此刻起,你除了睡觉,须臾不得卸下这些沙袋。走路吃饭蹲茅厕都得系着,以后我还要再增加它们的重量。”她系好后收了手,示意小枣站起来走走。
小枣走了几步,小原来这些东西都有夹层,里面灌了沙子。她倒还没觉得这些沙袋有多重,只觉得系得好紧,勒得人不得不提着些精神。
“这些沙袋日后必需时时束紧,不得耍滑松解。这都是我特地为你做的,专为束腰束腿用。”
小枣再次点头。
她现在知道,应无意与当年宫中的曹善才一样,看中了小枣这副跳舞的好身材。看样子这是打算把她培养成一个舞姬了。也好,小枣想,舞姬会有机会见到各种宾客,也就意味着会有机会见到那些仇人。
她本为报仇而来,什么都可以忍耐。
屠大娘是急性子。东西还没收拾好,她对小枣的训练已经开始了。
压腿,深蹲之类都是基本的练习。
屠大娘大约是有意,每一项都要小枣练到极限。她的目光很毒,总能准确的知道小枣还有多少潜能。
而小枣,自从昨夜见识了应无意两次出手把她压倒在床上,就知道她自己想要报仇还差得很远。应无意如此,应无畏又该到何种程度?那个应大司马应璩,想来更是了得。就算是那
丞相何家父子,他们身边也是出入皆随从,哪个都不容易下手。
这是一个她以前根本就不曾接触过的世界,这个世界根本就是靠武力支撑。如今想来,当初父皇就是因为只知吟风颂月,才会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今,藏着萧素素灵魂的小枣不会再重蹈覆辙。
她不敢有任何偷懒和懈怠,对手的高度就是她的目标。
屠大娘似乎有些惊异于她的忍耐,她歪了头对小枣看了良久,“你倒真是块好材料。只要你肯练,没什么学不会的。”她说。
小枣点点头,兔跳着从屠大娘眼前经过。
屠大娘放了心,自己随手撮了条凳子在桂花树下,叉开粗腿大模大样的坐了。拎起那把铁琵琶,连护甲都不用,只用自己的指尖一挑,那琵琶发出一声空鸣!
小枣心中剧跳:好指法!
屠大娘一翻轮指,一曲小枣从未听过的乐音从那铁琵琶上流泄而出。
此时小枣正劈着大叉压着腰腿,本来觉得腿根的筋吊得人生疼。听了这声琵琶却突然来了精神。过去的南朝公主萧素素本就会弹琵琶,虽然没有抚琴技艺那么精湛,但技法的好坏她还是会品评。这位屠大娘只这一挑,就不是等闲的手段。
“你还得学弹琵琶。”屠大娘面无表情地说,“以后要跳琵琶舞,一点也不会弹可不行。”她调好着弦音,“今后,你压腿的时候,手不能闲着,就练习弹琵琶吧。”
小枣默默接过屠大娘递过来的琵琶,才一上手就发现这琵琶非常压手,重得不像是乐器,倒像是一件兵器。
“真是好东西!”小枣想。
屠大娘似乎看穿了她,点点头,“你会弹琵琶!”
“会一点,”小枣不否认,看样子屠大娘也不是一般人物,小枣只掂了一下琵琶,就被她识破了。
“这就好,此琵琶呼作泣血,声音有些特别,但它不是兵器,除非你想把它当作铁锤,砸向某人的脑袋。”屠大娘的口吻有些怪——不知是嘲讽还是有所思。
小枣不敢有任何表示,她越来越觉得隐藏自己是件困难的事。
小枣这一练就练到了傍晚时分。不出所料,应无意来看她们。
听到竹桥咯吱作响的时候,小枣正站在一张高凳上金鸡独立。她已经站了一盏茶的工夫,此时正汗如雨下。
“这是干什么!”应无意笑着问。他光脚穿着木屐,缓带宽衣,从桥上走下来,倒有些飘然似仙的模样。可小枣知道,他这模样只是假相。
“不过是些基本的练习。”屠大娘说,“应三公子来有何指教?”居然是不欢迎的口气。
应无意向他身后的小厮打个手势。
马上有人上来双手奉上一样盘着一团的东西。
小枣还在琢磨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时。应无意开了口,“此鞭名为灵蛇,看到这皮面上一圈圈的铜箍没有?抽在皮肉上会很疼,但不会破了皮子。这鞭是专门送给屠大娘的。”
屠大娘咯咯刺耳大笑,“送给我?你是送给这小妮子的吧?怎么,你怕我打破了她的皮子?让你以后享用起来不称心?”
“知我心者,屠大娘也!”应无意也笑了。
小枣默默的别过头去,不看这猥琐的一幕。果然是应家人!她迟早会杀了他的。
“我打徒弟从不手软。可她,不用打,”屠大娘说,“你看我手上根本就没拿皮鞭。她,就说让她做这个金鸡独立,若非支持不住人栽下来,她决不会放下腿来。”屠大娘深看了一眼应无意,“你的确给了我一个好徒弟。”
应无意斜眼看小枣,目光中的暗沉转瞬即逝。“那屠大娘可别忘了一年后的约定。”
“以后,她练功时你少来看她。”屠大娘说。
“呃,怎么,看看又不会看坏了她。”
“看不坏她的皮子,我却怕你看坏了她的心肠。”屠大娘也不客气。
应无意莞尔。“放心,我即把她交给屠大娘了,她的一切全由屠大娘处置。”
屠大娘笑得诡秘,“别说什么交给我了处置,天下尽知,应三公子属甲鱼的。你的人,到了嘴的还能有吐出的时候?”
“哈哈,屠大娘拿小生说笑了。”应无意笑得畅快。
屠大娘却不笑,伸出三根小棒槌似的指头来,“三个月!应公子这头三个月不要找她,让我先把她的筋都抻开。不然落到你手上一晚,我这里就得歇个三天,前面的努力全都前功尽弃。”说着,屠大娘一抖手上的鞭子,那鞭子在半空中发出一呼啸。“公子若不能守信,我便先用此鞭抽打公子你。”
应无意哈哈笑,向屠大娘一躬身,“谢屠大娘。那今后小枣全赖
你教诲了。”
※ ※ ※
小枣屋前的桂花树结了花苞,香气也忍不住似的溢了出来。
屠大娘不赏花,她揉着鼻子抵制着喷嚏,“应三要来了,你准备一下吧。”
原来,已经三个月了。
此时,小枣身上的沙袋已经加到了四十斤。这是屠大娘告诉她的。她已经与屠大娘算是有些熟悉了。屠大娘还告诉她,她现在若是解了沙袋,能一下子跳得很高,空灵如同一只小燕。
“但,这还不够,你有一天得如凤鸟般振翅高飞。”她说。
小枣想,真的吗?我真的能有那一天吗?三个月里练得有多苦,只有小枣她自己知道。唱曲、弹琴、练功,枯燥的重复。却不敢有任何懈怠。每天黎明即起,三更才睡。饭量在增加,腰身却越来越细。当然,这对能忍的小枣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平常的日子屠大娘并不爱说话,小枣则是几乎完全无话。
屠大娘让小枣做什么,小枣从不反抗、也不偷懒。屠大娘一次也没用过那条鞭子。
两个人沉默的日子倒也过得和谐。
“唱曲是练你吐纳,弹琴是练你指功。总有一天,你全都用得着。”
这个,小枣信!她现在按屠大娘的说法唱曲,常常能觉得腹内清空,浑身通泰。而她弹琵琶虽还是要护甲,但那琵琶弦已经被屠大娘换成了铁弦。
“你进步很快!”屠大娘赞许的说。
而屠大娘自己,平常的日子里不是抚琴便是弹琵琶。小枣有几次觉得屠大娘的琴技有些问题,很想指点她一二。但好歹还是忍住了。
“我为你谱了支新曲子。”屠大娘说。
小枣早看出来了。这几日屠大娘忙的就是这个,只是她不知为什么屠大娘这么着急。
“这曲子名为《鸾回凤》,是支琵琶曲,你来看看。”说着便把曲谱递给小枣。她现在在曲韵上把小枣引为知音。
小枣拎了琵琶过去,接过曲谱。先细细看了一遍,不是她喜欢的。但她不说什么,端坐了,按着谱子拨动丝弦。
一曲下来。
“如何?”屠大娘问。
小枣点头。
“好好的曲子被你弹出的
杀音。”屠大娘说。
小枣一惊。秋日光景,正是天空一碧如洗,可小枣再一次不觉到了凉意。她终是藏不住自己吗?又或者已经藏得太久,不能再藏了?
“杀音就杀音吧。除了应无意,天下也没几个人能听得出来。”屠大娘一声喟叹。
小枣更惊。
“世上多是些粗蠢的俗物。以前,朝中的中散大夫期先生能通音律,可惜他如今隐居了。还有就是万年公主萧素素能识破你的曲意,可她已经死了。”
小枣轻抚丝弦的手一抖,不致一词。
“你,有些天赋,可惜你跳舞更有天资。应公子不肯放过你也是必然。”屠大娘长叹一声,“你会成为南朝最红的舞姬。,可对你来说这是福是祸却很难说。”
小枣默然。
“到今日已满三月,应公子必来找你。你把这曲子弹熟,也可应付一时了。”
小枣不解。
“应三公子出手,从来不落空。”屠大娘笑,“只不知,这一回,他想对付的是谁?”
☆11、春光半露
过午时分,那小竹桥又难得的嘎吱嘎吱响了起来。只见菊香领着一应小丫头子,捧着大大小小的盒子盆子来到了小岛上。
“小枣在吗?”菊香挥了帕子掸自己身上的尘土。
小枣迎了上去。
菊香打量小枣。
“到底吃得好!居然长得白胖了许多!”她说。
小枣勉强客气着,“姐姐难得来,这回是有何吩咐?”
“公子叫你今晚侑酒,来的客人尊贵,让我帮你好好准备。”说着便挥手。她身后那些小丫头便鱼贯而入,全都进了小枣的屋子。
“来的是什么客人?姐姐可否见告?”小枣问。
“丞相何弼何大人,”菊香看了小枣一眼,小枣自然还是老样子低眉顺眼无表情,“的公子何华。”
她故意的!
也许等不到小枣的反应,觉得有些无趣 ,“当然,对你来说不算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长公主府的捧栉丫头嘛!什么人物没见过。”
居然是何华来了吗?那个拿了阿爹的钱,不知跑去哪里花天酒地的何华?小枣听说他最近也发达了,应璩大司马与何弼大丞相如今勾结得紧,何华白弄个太子太保加尚书左仆射当当。当年北帝渡江的骗局少不了何家一份,如今他们一个个弹冠相庆、升官晋级。大约早把素素一家的惨死忘记了。
真没想到,机会来的这么快!
小枣握紧了拳头,脸上却一如即往的低垂着眼睑,死板板的没有表情。
倒是屠大娘,不屑的嗤笑了一声,“何华吗?也值得这么大的阵仗?”
菊香指点着众人,围着小枣拾掇了一个时辰。好歹把小枣打扮妥帖。却是一身粉裙,加上艳俗的满头花钿、一脸脂粉。
“极好!”菊香点头赞赏,“你这模样定能讨得何公子的欢心,说不定就此平步青云,被何公子要去做了第十三房小妾。”
小枣的眼刀剜了一眼菊香。
屠大娘本在一旁看着她们装扮小枣。看她们弄得差不多了。这才开了口,“小枣你把腿上的沙袋仍旧戴了,腰上今晚就算了,便宜你一晚。”
屠大娘并非心慈手软的人,实在是纱衫轻薄,腰上系沙袋会有碍观瞻。小枣并无异义,乖乖把沙袋在腿上系好。
“时间不
早了,来吧。”菊香说。
小枣抱了琵琶跟上她。
小竹桥嘎吱嘎吱响,三个月来,小枣第一次离开了她修炼的小岛。
老远就听到待客的大厅里管弦丝竹之声,看样子宴席已经开始了。应无意所畜家伎不少,能有好几十人。绝对不会恰恰差了小枣一人,小枣明白,应无意这次叫自己出来,绝不简单。
才到门口,菊香就立住脚,“你自己进去吧。客人面前长点眼色,别让人以为车骑府的奴才都这么无礼。”说完领了众丫头从旁走开,再不看小枣一眼。
小枣立在石阶前调息片刻,这才抱着琵琶缓缓步入大厅。
大厅中有七、八桌的客人。觥觚交错间,暂时没人注意到小枣进来。大厅的四壁全是巨大的枝型烛架,把整个大厅照得通亮,而客座首席那人越在小枣眼中格外刺眼。
扁肉脸、小眼睛、肥厚唇,此时吃得下巴上汁水淋漓,一付令人作呕的模样。不是何华是谁!
小枣一声轻咳,此时,厅中之人,终于渐渐注意到小枣的出现,一个个向她转过头来。
“啊,这位是我新得的歌姬,小枣。来来,这边来,见过何大人,见过庾大人。”应无意热情招呼。他今天一身儒生的白衣,又装起斯文来。
何华对面,坐的是荆州刺使庾季。
小枣抱了琵琶,抢上几步,向诸位客人盈盈一拜,“小枣请诸位大人安。”
“好声口!”庾季赞了一声,“婉转清泠有乐音,应车骑用了多少钱得的?”
“她是自己来投奔我的,原是我在下江的老相好。”应无意笑,“来,小枣,到我身边来。”
小枣立刻轻灵的飞到应无意身边,应无意手臂一展,小枣便横倒在他怀中。小枣低垂了眼,怀中还紧紧的抱着她的琵琶。
“瞧!还生涩得很,撒娇发嗲全不会。”应无意颇为得意。
“应公子真是好福气,总有这貌美的女子自己送上门来,”庾季眼中有些妒意,“我上次花了三十万钱买了一个会跳舞的胡姬,不上一年就跟人跑了。那年纪还不及你这个青葱。”
应无意此时已经把自己手边的玛瑙杯递到小枣唇边,小枣一张口,便饮下半杯去。应无意顺手在小枣脸上一撸,沾了点脂粉去。
“一样被称为南郑三怪,
为何应三就总有美人心甘情愿送上门来,我便无人问津。”何华似受了刺激,一仰脖,尽了杯中酒。
应无意不接话茬,只一推小枣,“去,为两位大人献上一曲。让两位大人品评一下。”
小枣乖乖起身,走到大厅中央,她的琵琶曲是且舞且歌的。屠大娘说,小枣还很生涩,因此动作不能复杂,不过是几个舒臂回旋而已。小枣练过几回,早已烂熟于心。但见她指尖才一打弦子,铁琵琶发出夺人心魄的一声空鸣,接着窈窕的身子便打个回旋,手指又快速回到琵琶弦上,口中同时唱出第一个字“君”,手尖一挑一拢一抹,一串音符流泄而出,同时唱出:“问妾家在何处,”再一展臂,座中人全都睁大了眼睛。
小枣的身段、声音、手法,乃至整个人的气韵确实夺人心魄,绝美百妖娆,艳丽又魅惑,让人很难移开自己的目光。小枣并不甜美,她的声音甚至有些黯哑,可却能把人心吸入她的声音中去,她弹琵琶似乎也不够欢快,可铁弦发出的冰冷声音,却能刺穿人心脏一般。小枣很少抬眸看人,使得气氛总显得有些疏离,可却让人有贴身上去的欲望。这真是奇特的气质。
坐中人一时全被镇住了,本能的着小枣下面的表演。
小枣却突然收回了双臂,紧紧抱着琵琶挡在自己胸前。“对不住!”
众人一愣。
小枣勉强的鞠了一躬。
大家这才注意到小枣身上粉红的衫子,此时如凋谢的花瓣,片片坠落地面。细滑白腻的皮肤,柔若细柳的腰肢在明亮的灯光下一览无余。好在小枣动作敏捷,用琵琶护了自己身前,不然就在大庭广众之下春光大泄了。
可就算如此,她那无法遮盖处的肌肤,还是让人垂涎欲滴。
应无意眼角的肌肉慢慢收缩。
小枣用琵琶护着自己的身子,一步步向后退着走出大厅。
“这是什么?脱衣舞吗?我以前见有胡姬跳过,应三,你几时也爱上了这一口!”何华兴奋地两眼发直。
应无意冷了脸似没听见。
“别走!就这样跳,这样多好!让我们看个通透。”说话的还是何华,他已经站了起来,还带倒了自己面前的几案。
小枣继续后退着。
按捺不住的何华跌跌撞撞的向她奔去。
小枣吃不准,是不
是该转身就跑。只是那样,应无意的脸面该往哪里搁!
正踌躇呢,突然,不知从哪里飞来的一件衣衫覆上了小枣的身子,小枣还没醒过神来,双脚已经离了地,她被快速的带离大厅。
此时小枣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居然不是应无意。可不是应无意,还有谁的动作能有这么快!一直到了离大厅很远的地方,那个携了她出来的人才放下她。小枣双脚落了地,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谢谢!这位大哥”她说。凭对方身量,她就知道对方是个男子。
“回去换件衣裳再来。”那人的声音很冷。
“是!”
小枣的话音还未落,那人已经一转身就没了人影,小枣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模样。
小枣又呆了片刻,依然披了那男人的衣衫向住处走。她没看到对方的人,可那人的声音她却能分辨,不仅能分辨,她还清楚的记得。那声音在上次她去回鸾阁时曾经听到过,就是那个指示她上楼的声音。
小枣想,这人一定是应无意的护卫。这样的身手,不知和应无意比怎么样。
屠大娘看到狼狈而归的小枣似乎并不吃惊,只是摇了摇头,“应三公子这回要生你气了,只不知会如何惩罚你。”
“这明明是菊香弄鬼,为什么要惩罚我?”
“在应三公子身边的人,蠢成你这样子的,都得受罚。”
小枣不语,自己拣了件白色衫子换上。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回妆容。
“怎么,你还想再去?”屠大娘好笑,“你去与不去,应三都一样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