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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悠然流苏 当前章节:14974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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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云荒》作者:悠然流苏

简介:

曾有巫者血书:桑氏之女,必定天下!

她,是埋名边城的亡国公主。

他,是蛰伏求存的当朝皇子。

十一年前的深宫悬案,最终改写谁的命运?

皇位之争,是赌上人命,还是听凭遗诏?

一个身份成谜的宫廷琴师,与异族骑奴有何关联?

一个用情至深的贵族将军,为何在抉择中背叛?

复国之念,也是复仇之念。

眼前,见或不见,皆是尔虞我诈。

真相,近在咫尺。是结局,更是开始……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搜索关键字:主角:宁芷,珩止 ┃ 配角:伏堇,左丘翊,易雨,昭月,乌桕 ┃ 其它:阴谋阳谋,复国

☆、疯子

二十年前,景承帝御驾亲征漠南,一举灭亡荒云十七部,至此景国外患尽除,得以长安。战乱中,承帝曾暗中派人俘获荒云族国师,欲将其纳为己用,岂料国师当夜自尽于军帐之中,留下八字血书:桑氏之女,必定天下!

承帝得此天机,即将国中桑氏全数灭族,又知边陲小国之王姓为桑,心生敌意,故同年挥军南下,以五十万大军围困南泊国都。十日后,国主桑涂为保百姓无虞,交城投降。次日,桑氏百人众被斩于城下。

区区战俘之言,怎可尽信?冥冥之中,景国已招致祸端,但多年无现端倪。

年复一年,朝升夕落,一切似乎与那边陲小县毫无关联……

安详和乐的平县,此时已是日上三竿的时候,市集小摊的商贩们略显疲惫。今年秋天来得有些晚,天气依是夏时的闷热。街边乞丐从梦中醒来,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张口就是一个哈欠,可嘴还没合上,就被远处传来的一声疾呼吓得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只见一个穿着鹅黄袄裙的小姑娘,提着裙摆在大街上飞奔着,清秀的眉目透着焦急与无奈。她忽然停住脚步,上齿紧咬下唇,长吁一口气,用不属于她十四岁的巨大音量:“宁芷!你给我出来!”

街上的人流似乎不受影响,连看都不看那小姑娘一眼,只是习惯地窃窃耳语,重复的永远只有那一句话:“宁小姐又溜出来了。”

她垂下双目,再抬起却是如含威的厉色,准备再吼一次。忽见街角伸出一双筷子,空夹了两下。一句话本要说出口,结果猛地一收,险些岔了气。无可奈何,只好干咳着朝那边跑去。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馄饨摊,一位身着暗纹锦衣的白净公子正在细细品尝,熟络地朝里边一喊:“琼婶,再来一碗!”而后伸手拖出桌下的板凳,招呼小姑娘坐下,“来,先陪我吃一碗。”

“小姐!”小姑娘气得面色微红,一手夺过他的筷子,拍在桌面上,震得碗里的汤汁飞溅出来,“老爷又发现了!你又要倒霉了!”

那公子慢悠悠地把头抬起,一张白皙的脸庞玉净出尘,双眸是清澈明艳,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樱色薄唇上沾着一粒葱花。开口出声,竟是女子的声音:“我的小叶子,不用每次都这么火急火燎的,我爹那性子你是知道的……喂、喂……”话没说完,就被这位叫叶子的小姑娘果断拖走。

不用说,这位吃馄饨的公子就是平县县令的独生女:宁芷。而前来捉拿……呃,是请她回去的叶子,则是与她一同长大的贴身婢女,二人情同姐妹。虽说宁芷比叶子年长几岁,但后者更像

是姐姐,因为宁芷每一次惹祸,都是由叶子摆平。若是实在扛不住,还有另外一人。

叶子看着宁芷女扮男装,感觉万分不顺眼,几次想把她头上碍眼的发冠摘下,都被阻止了:“小姐,你这身衣服从哪来的?怎么跟前几次不一样,难怪我跑了几次也没发现你。”

“哦?”宁芷张开双臂,低头扫了一眼今天的行头,颇为得意,“上次那套不是被爹烧了嘛,所以就让乌桕给我备了一套新的。”

“乌桕!”叶子难以置信地拦到宁芷身前,“小姐,那根木头还会做这事?我还以为他只会养养马、帮我们背背黑锅……”

宁芷在她额上弹了一下:“谁喊你只会让他背黑锅!”

叶子揉着有些发红的前额,小声嘀咕:“还不都是小姐的黑锅……”

“你说什么?”宁芷的耳力极好,轻易听到叶子的话,正想捉弄她,就发觉身后有骚动,居然有渐渐逼近的倾向。

二人回头一看,竟见一人蓬头垢面,周身污秽肮脏,发丝杂乱如稻草,貌似还沾了什么不明物,衣衫破烂不堪,手肘、肩膀、膝盖全露了出来,脚上的草鞋……不,那不是草鞋,而是脚趾夹着两片树叶,指甲磨出了血。依整体造型来看,九成九是个乞丐,看他嘴里还含着半块捡来的馒头,毋庸置疑。现时关键是,他正朝着她们爬滚而来,后边还追着一堆品行不良的小孩。

不知为什么,宁芷一触到那乞丐的眼睛,魂像是被慑住,四肢都僵硬了,叶子怎么拉也拉不动,眼睁睁让乞丐把自己扑倒!

本以为后脑着地会很痛,宁芷作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却触到一样软绵绵的东西,往后脑摸去,竟是那半块馒头!把馒头从眼前移开,惊觉乞丐的脏脸竟离她不到两寸,且见他嘴角的口水摇摇欲坠,一脸傻笑,还发出“嘿嘿”的猥琐笑声。宁芷这才回过神,猛把乞丐推开,躲到叶子身后,拍打着身上的灰尘。

那乞丐有些奇怪,二目无神,只是笑得痴傻,一步一步朝叶子走去,眼睛直勾勾盯着后面的宁芷,抽出一根发黑的手指,指着她说:“姑娘,漂亮姑娘,嘿嘿,来亲亲!”说着,就朝宁芷扑过去!

叶子吓得胡乱挥舞着双手,希望把乞丐挡到一边,可没想到乞丐不知何时已抓住宁芷的手腕。叶子这才发现,宁芷经刚才一摔,发冠早就掉了,一头黑发如瀑,伴着香气散落下来:“小姐!你的发冠……”

“啊!救命啊!他不是乞丐,是疯子!”宁芷顾不得叶子的提醒,惊吓得是花容失色、魂飞魄散,急于挣脱缠着她的疯子,异常狼狈。而追打的

孩子和围观群众,一听是疯子,纷纷逃散。

眼见那疯子又要扑过来,精疲力竭的宁芷和叶子只好抱头蹲倒在地。突然间,那疯子“嘿嘿”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柔和的声音,像是高在云端,又似沉于溪底,给人一种捉摸不定的感觉:“别闹了,跟我回家。”

透过指缝,宁芷歪着脑袋看见一位面带魅笑的翩翩公子。见他身材修长偏瘦,一身卵青色的宽袖外袍,里边是墨画兰草的蓟白色衣裳,腰带上坠着一颗鎏银镂球,泛出淡淡幽香,长发只是用青白的发带稍作装饰,浑身是一种飘然的姿态。说实话,很少有男子的衣饰是如此轻盈的质地。最为引人注目的便是他身后的琴囊,古朴的色泽里隐约绣着堇花纹样。

再看他的脸,眼眸与声音是予人同样的感觉,略显多情,长长的眼睫下的完美容貌,只需微微一笑,便可轻易俘获人心的闲雅温柔。但这一切在宁芷眼里,终究只化作三个字:特别假!

叶子扶宁芷起身,本想教训那公子几句,却被他抢了先:“二位姑娘,对不住,是在下一时疏忽,使得他离家扰民,望请见谅。”

“离家?”宁芷细细打量眼前之人,“想来你也寻了他有段日子了。”见那公子有些惊讶,却笑得面不改色,在心里默默摇头,“看你不是平县的人而已。”

那公子点头,笑起来有一种胜过女子的美艳妖异:“姑娘果然好眼力。敢问姑娘芳名,他日好登门致歉。”

“宁芷。那个……登门什么致歉就不必了。”宁芷连忙拒绝,要知道,若是她爹见到这样一个美男子到家里找她,必定会浮想联翩。

“宁芷。”那公子默念这个名字,笑容有些神秘,“原来是宁将军的千金。”

宁芷脸色一变,不禁重新审视这个人。她的父亲宁问荆曾经是手握景国兵权的将军,后因替部下承担罪责而被贬谪到此边陲小县。知此旧事之人不是远在帝都陵和城,就是入了土,眼前这位公子不过二十有余,怎会得知这事?看来,他不简单。“家父只是一个县令。”只能如此回答。

“那么,在下告辞。”那公子也无多说,拉了一下那个疯子,示意他跟着回去。可是,那疯子似乎有些不愿意,那公子摇摇头,附上去耳语几句,那疯子就变得十分配合,迈开脚步。才刚走出去两步,便回头:“还未告知姑娘,在下的名讳。要记得,伏堇。”

宁芷对他的名字半点兴趣也没有,只希望他快些离开平县。还未开口应声,伏堇又补上一句:“我们还会再见的。”

这一句,使得宁芷心底“咯噔”一下,

好像预感到什么,却又说不清。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时候,一阵马蹄声急急逼近。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从马背下跃下,一身麦色皮肤甚为惹眼。无视他人,直接走到宁芷面前:“小姐,大人命小的出来找你。”

“老爷叫你出来你就出来呀!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帮小姐拖延时间吗!”叶子说完这话,无奈扶额。

宁芷轻拍叶子的肩,对那少年说道:“拖延时间这一招,是不能用得太勤。你就别怪乌桕了。”

伏堇本欲离开,但一听“乌桕”二字,霎时停在原地。那疯子回头瞥他,眼里似乎有点不解的意思。

“好啦,我得尽快回去。”宁芷接过乌桕递来的马鞭,“叶子,你先到处逛逛,免得爹又责怪你。”跃上马背,以娴熟的动作,驾马而去。

叶子对乌桕说道:“我先逛逛,你得快些追上小姐。要是老爷罚重了……”

“我知道。”乌桕答得面无表情,叶子摇摇头,但仍是放心离开。

乌桕准备朝宁芷的方向追去,却突然被人按住右肩:“你是乌桕?”

转过身,即对上伏堇的双目,别有意味。不想理会,甩开他的手。只听他又是一句:“你不像是中原人。”乌桕怔了一下,仍是不理会,径直去追宁芷。

伏堇暗暗笑着:“原来,他就是乌桕。”发觉手心被人狠狠一掐,这才想起一时忽略了手里牵着的人。侧过头,对着那个表现得极不耐烦的疯子,百无聊奈道:“殿下,是时候回去了。”

话音方落,疯子当即沉静下来,眼底多了一丝莫名神采。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开坑了!!!泥煤啊!!!

☆、夜宴

八月十五,月夕节。景国帝都陵和城,灯火玲珑。巍峨华美的辰宫上空,烟火耀目,夜空犹如白昼。延绵数十里的宫殿,在明灭之中,妖娆着一种迫人窒息的阴暗。烟火之芒,止步于高耸的宫墙,内外如隔世。

重华殿内,虽说人是坐了满堂,但承帝不语,其他人亦不敢多言。十数名宫廷乐师的奏乐,在如此的氛围里,略显多余。这种宴会,注定只能沦为形式。

龙座上的承帝,望着一众嫔妃、皇嗣,全无半点喜悦之意。端起酒杯,孤寒的深瞳,只凝视着正在左侧席位上打瞌睡的二皇子珩止,忽而心底激起一层感伤,杯酒一饮而尽。在叹息里念着:“兰儿,若是你还在,便好了。我们的孩子也不会……”说到这里,不忍再言。

一旁的内宫总管尹生见了也是无能为力,只得默默摇头。他服侍了承帝整整三十年,深知他此刻的心情,是何等哀伤。

承帝所言之人,本名俞谨兰,原是这辰宫里最得宠的俞妃,可惜在封后大典的前一夜遇刺身亡,此事至今还是一个悬案。而他们二人的珩止,则在母亲死后患了疯病,终日又傻又疯。其实,早在珩止降生之时,承帝就有意立他为太子,可俞妃拒绝了,说是恩宠太盛,要是再立太子,只怕会成为罪过。死者已矣,承帝再也无意立后,如今后宫之首乃是当今太子珩启的生母:仪妃。

沉入相思,承帝一时难以自拔,自然也忽略了右侧的那道嫉恨目光。一袭品红苏锦流彩宫装,上边用暗绣牡丹宝相花纹,瓣片扣着金线,胸前坠着双蝶东珠链,一头繁复华贵的朝凰髻上最为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只独一无二的百花鸾凤点翠金步摇。如此雍容华贵,后宫之中,无人可出其左右,她就是仪妃。

她的姿色容貌,比起上当年眉目如画的俞妃,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且为承帝诞下皇子珩启与公主昭月,可是承帝总是待其冷淡。今日亦是如此,她很清楚,此刻的承帝,定是又在想着那个死了已十一年的女人。心底自是不甘,但又不能动怒,看得坐在一旁的季妃是心惊胆战。虽说是仪妃的人,但很多时候,根本猜不透她的心思。

宫中偶有传闻,当年俞妃之死与仪妃有莫大关联,可每一次流言都过不了三天,口传之人皆是殒命。也有人说太子珩启资质平庸,甚至比不上年仅九岁的皇子珩允,也不知仪妃是耍了什么手段,使得承帝妥协下旨册立珩启。

仪妃见承帝望着珩止出神,根本无视她身边的昭月,更不用说在太子座席上东张西望的珩启。不禁怒火中烧,心说:“你再看他也没用,一个痴愚皇子,怎能比得

上我的启儿!胥承阴,就是要宠他是么!那就让臣妾给你个好提议!”

仪妃蓦地起身:“陛下,臣妾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承帝先是一惊,后点头应允。她接着说道:“珩止已二十有一,理当婚配才是。”这是她准备已久的说辞,她要让一切掌控在自己手中。

这是令在场所有人感到意外的话,所以没有任何人留意到,从旁演奏的宫廷乐师之中,有一琴者,在上一刻弹漏了半个音。

承帝吃惊地看着仪妃:“爱妃为何有此想法?”

仪妃早已得知承帝属意丞相裴皓之女,但其总是借口推脱。她知道承帝的意图,不过是想自己百年之后,珩止能有一个强大的贵族当作依靠。但是,普天之下谁人不知珩止是个“特别”的皇子,任谁也不会愿意将女儿嫁给他。可与其等着承帝赐婚,倒不如由自己起个头,把这事担下,不仅可以卖个顺水人情,还能让这个傻子看起来更像一个笑话。

“启儿已纳妃一年有余,珩止乃是帝二子,算着日子,早该如此了。”仪妃见承帝面色有异,定是想着如何敷衍过去,马上继续说道,“臣妾心想,兰妹妹在天有灵,也一定想看到珩止成婚的一日。”俞妃是承帝的软肋,这样一提,他定会有所动容,“臣妾愿担此重任,亲自为二皇子选妃!”

承帝沉思良久,选妃之事本就归属后宫,何况仪妃亲自提出来,的确没有拒绝的理由。既然她敢当众担下此事,想来也不敢有所怠慢。裴皓之女已是无望,假如再选他人,只怕也会遭拒,不如就让仪妃出这个面:“如此也好,你去办吧。”说完,又用怜惜的目光看向珩止。

仪妃大悦,屈身作礼:“臣妾定当尽心尽力!”话音未落,身边即有人起身与她一同行礼:“父皇,女儿有些倦了,想先行回宫歇着。”她一看,竟是自己的女儿昭月。

承帝向来宠爱这个聪明乖巧的女儿,自是应允:“好,让宫女送你回去吧。记得明日与父皇一同赏花。”

“是,昭月告退。”昭月侧目,瞥了仪妃一眼,便随贴身宫女香薷出了重华殿。她是唯一能看穿仪妃心思的人,方才那些话,已经使得她难以再坐定此处,她自觉无颜面对她的二哥。

昭月走后不久,宫外似乎有急报传来,像是边关的消息。承帝听完军报,便告知军使:“传朕的令,命护国将军左丘翊明日启程,速往边关。”

“是。”军使领命离开。

承帝将急报书匣递给尹生,对众人说道:“天色不早了,大家散了吧。”

待众人行礼拜别离去,承帝才对月长叹:“若

是左丘家能有个女儿,那就好了。唉……”守在一旁的尹生也是暗自叹息。

左丘世家,景国贵族之一,仅次于裴家。一文一武,乃景国之翼。

夜入二更,谨兰园里仍是灯火通明。这是俞妃生前居住的地方,现在的主人是珩止。整个辰宫都知道,谨兰园是不熄灯的,原因是……珩止怕黑。

一身墨画兰草的月白衣袂,随风起落,一双美目低垂:“你们先退下。”

慌乱的的宫人忙应声退去,他偷笑两声,推开房门,闲庭信步地走进去,谨慎地落好门插,又往外边张望一阵,这才安心朝屋角走去:“不用装了,是我。”掀开面前的帷幔,“你真是够了,辰宫里的人都快被你轮了个遍。再这样下去,可没人敢来这谨兰园伺候你了。”顺手拿了一旁面盆里的湿布抛过去。

墙角的黑影缓缓起身,接到布清理了一下,将散乱的头发重新梳理整齐,转过身,竟是一张棱角分明的俊逸面容,那双朗如日月的眼睛,闪耀着睿智的锋芒。谁也不会想到,这张脸居然属于那个痴傻皇子:珩止。

很显然,珩止一直在人前装疯卖傻,现时的举手投足无一不是王者之风的自信神采。他站在桌前,不紧不慢地沏了两杯茶,一杯递给来人:“没想到你也有弹漏音的时候。”

“也只有你能听得出,不愧是我伏堇的知音。”伏堇从容坐下,只是端着茶杯,旋着晃动,“不过弹漏音,也是情有可原。毕竟这关乎你的终身大事。”

珩止轻笑:“终身大事?那也得有人肯嫁才行。”

“什么!你不打算拒绝?”伏堇放下茶杯,猛然起身,握住珩止的肩膀,“喂,我当初让你装疯,可没让你一辈子疯!”

“我能拒绝吗?”珩止说得淡然,“一个全无心智的傻子,怎会懂得婚嫁之事?若是当场拒绝,定会惹人怀疑,尤其是仪妃!”

当年俞妃一死,他便是孤立无援,纵然有承帝的宠爱,但其下场极有可能同他的母亲一般。伏堇作为他的伴读,也是唯一的朋友,冒险提议让他装疯卖傻,苟且偷安。没想到,这一装就是十一年!

伏堇点头:“说的也是。”无奈地把茶给喝了,当是润喉,又说道,“难道你就甘心让她操纵一切?若是你成婚,只怕将来我很难再踏足谨兰园。我不明白,十一年了,她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你?”

“我想,大概在大哥继位之前,她都不会放过我。”珩止的神情看不出一丝波澜,说的一切,仿佛与己无关。

“你并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伏堇很了解珩止。他知道这一次,

珩止绝不可能简单妥协。

珩止有些忍俊不禁:“疯子自有疯子的做法。此次选妃,并非完全不能控制。”

“怎么说?”伏堇饶有兴致地凑过去。

“这很简单。这选妃,终归是我的终身大事,父皇总不可能强迫我娶自己不喜欢的女人。总之……仪妃要忙好一阵子了。”珩止与伏堇同时笑开。

伏堇凭空想象选妃之时的画面,更是笑得乱颤:“疯子搅局,谁也挡不住。”

“不过在此之前,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我要所有待选之人的名册。”

“什么!”伏堇一听,立马弹开,靠在墙上,“你是要我去仪妃那里偷……”

“是取,不是偷。”珩止显得很悠哉,“这对你来说,不是比喝茶还容易么?”

伏堇摊手:“二皇子当真是看得起在下。”

“当日你入左丘府如入无人之境,何况只是区区凤仪宫。”珩止拍拍他的肩,如是笑道:“不必过谦了,师父。”

伏堇忽而眉头一挑,一手按住珩止:“我说过,你我只是朋友,仅此而已。”二者相视一笑,“你放心,我会办妥的。你珩止的爱妃,可不是谁都可以当!”

突然,珩止一使眼色,示意门外有人靠近,嘴角一撇,马上哭闹起来。伏堇顺势安抚:“殿下好乖,要好好歇息,伏堇明日再来看你。”

伏堇走到门口停步,回头望向在床上躺好装睡的珩止,突然问了一句:“珩止,你到底有无夺位之心?”

床上的人只是将身子一翻,朝里边睡去了。

“我会等。”伏堇乘着月色,悄然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若要将此章看作耽美,亦是无妨。

☆、诏令

香炉上的烟袅在初晨的光线里散尽,唯有案台两端的白烛燃了一夜,融出落泪的形状,似乎预示着什么。宁芷已在这灵位前,跪了五天五夜。每次犯错,宁问荆不罚别的,就只罚她在先祖面前忏悔。

宁问荆每日早、午、晚三炷香,却始终不看女儿一眼,不是因为心狠,而是怕看到女儿跪在蒲团上睡着的样子,会忍不住拿被子来给她盖上。分明是一位慈父,却是终日装作严苛的模样。宁芷心里明白,所以每次受罚皆是心甘情愿。

又是一个在蒲团上睁眼的清晨,宁芷揉揉发僵的脖颈,把双腿扳到前边捶着,想着再跪一日就可罢了。与此同时,她也在等待。

那日骑马回来的路上,宁芷听见街边的议论,说是近来荒云部余党屡犯边境,虽是势单力薄,但也不能听之任之。就在两日前,乌桕带回消息,说是朝廷已派护国将军左丘翊前来,打算一次消灭余党。

宁芷见四下无人,就偷偷摸出藏在案桌下的苹果,刚啃了两口,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赶紧把苹果滚回去,重新跪好。

“小姐,是我。”声音极轻,可以听出来人是叶子。对宁芷耳语,“今日午时,左丘将军会到平县。”

“当真?”宁芷眼底一亮,忙从蒲团上起身,“走,我们去找他。”

眼见宁芷就要踏出祠堂,叶子赶紧拉住她:“小姐,我们不如就在家里等着,反正左丘将军会来找你。这一去,只怕老爷又要动怒了。”

“可是,总不能……”宁芷有些急得跳脚,伸手就去搓自己的耳垂,“总不能每次都让他看见我在这儿跪着……”

见宁芷的动作,知道她是真的着急,每回都让人看到她受罚的模样,一回又一回,面子上的确挂不住:“那好,我现在就去喊乌桕开后门。小姐,你再耐着性子等等,待老爷来上过香,你再出来。”叶子拍胸保证,“这回叶子就留在家里,为小姐看着老爷!”

宁芷溜出家门,已是一个时辰后的事了。问了路人才知道,左丘翊一行人尚未进城,稍稍安心了些。宁芷总想着能第一眼看到他,于是就朝城门口走去。

忽闻马蹄声来,宁芷以为是左丘翊,惊喜着回头,却见一名士兵擎着一方木盒,路上的百姓被惊得往两边避开。宁芷盯住那士兵的头盔,与平日里来往的戍边将士大有不同,想来不是一般的军队,顿觉似乎不同寻常。

“宁小姐,快躲开!”在路边躲避的琼婶大声喊道。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马距离宁芷已不足一丈!那士兵根本没想到还有人站在路中央,忙拉缰绳,马前蹄跃至空中,眼看就要朝宁芷踏去。

电光火石之间,空气中响起兵甲摩擦的声音,一人身着黛色锦袍,乌甲相缠,踏空而来,一脚

往那马脸踹去,整匹马倾向一边,又旋身将宁芷揽入怀中,单步点地退至三丈之外。皱着眉头,问怀里的人儿:“你没事吧?”宁芷笑着摇头。

马打了个趔趄,没有倒下,士兵一见那人,先是“啊”了一声,随后立即从马背上下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到那人跟前,浑身颤抖:“左……左丘将军。”

剑眉星目,双鬓如裁,他不过二十岁,周身就散发着来自血统的凛冽之气。每一寸的气息,皆在念诵着这个人的名字:左丘翊。

“若非军机要事,不得在城中驾马。这是皇令,你身为帝都禁军,为何如此大意!”左丘翊高声呵斥已跪倒在面前的士兵,手指周边百姓,“倘若有一人受伤,你便是死罪!商陆就是这样教你们的!”商陆,帝都禁军统领,手握精兵五万,直属在位帝君,不归兵权管辖。

“商……商统领是……曾说过,但……事态确是紧急……”那士兵颤颤巍巍地将木盒高举过头,直至左丘翊眼前。

“这……”左丘翊一眼认出这是来自辰宫的机关木匣,专门用来传递宫中的讯息或诏令。只可放行:“你可以走了。”

“谢将军。”士兵不敢在左丘翊面前上马,只得拉着马缰前行。

人潮散去,宁芷急忙从左丘翊怀里挣脱:“你还要抱多久啊!”说着,脸红了。

“原来,你穿蓝衣也很好看。”左丘翊浅浅笑着,温柔地拢着宁芷鬓边的乌发,“上次见你,已是半年前了,我的阿芷,越发动人了。”

“翊……”宁芷渐渐抬头,望着他有着琥珀光泽的瞳子,不禁心颤。是啊,半年不见了,书信往来也屈指可数。她曾担心过,可在看到他的一瞬间,仿佛一切疑问都会化解。

她的脸,她的笑,如柳枝撩人心弦,左丘翊很想吻她,却只是缓缓牵起她的手,轻声说着:“走,我们回家。”

两人并肩而行,步履缓慢,像是在走一条永远也走不完的路。他会永远牵着她的手,没有父辈的压力,也没有军令的催促。可是,这样的时光,好像早已注定,不能长久。

“小姐,小姐,不好啦!”在离家不到百步之遥的地方,叶子一脸慌张地跑来,还差点摔到地上。一见左丘翊在宁芷身边,叶子欲言又止。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宁芷最见不得说话吞吞吐吐。

“宫里来人了,是吗?”左丘翊的话,一旦说出,便是真的,不论他的语气是否持有疑问。因为,他只说已经肯定的事实。

顺着左丘翊的目光,宁芷看到家门前栓着的那匹马,竟然属于今日鲁莽驾马的那名士兵!她转身看向他,那双天生不擅隐瞒的眼睛,心底已是明了:“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对不对?”

“难道是真的?”左丘翊一下子就想

到那方木匣,喃喃自语,自知瞒不过宁芷,“帝君命我出行的那一天,宫里似乎提议……”

“提议什么?”宁芷突然感觉有些寒冷,“你说。”

“宫里提议……为二皇子珩止选妃。”

选妃!为珩止选妃!珩止是痴愚皇子,就算是平县这样的小城镇,也是人尽皆知。宁芷感觉到寒冷,渐渐刺骨,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她只能望着左丘翊,却不知能不能得救。进了辰宫,不论有无选上,此生已是断送了。

“阿芷……”左丘翊的声音,很少如此无力。

“小姐,你要不要走?”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惊醒了所有人。在三人沉默之时,他已牵着两匹马出现在他们身后,“小姐,若要走,乌桕愿随左右。”

叶子也反应过来:“乌桕说得对!小姐,若你不想入宫,现在就走吧!”

“我……走得了吗?”这一去,便是一辈子的逃亡,宁芷很清楚。

“不能走!”这三个字,左丘翊说得是坚硬如冰,“阿芷不能走!”

众人呆立当场,尤其是宁芷,更是冷到麻木。叶子拉过宁芷,挡在前边:“左丘将军,你……你说什么?难道你忍心让小姐……”

“我……如何忍心,只是……”说出这番话,左丘翊的心也不会好受,他是真心爱着宁芷,就算父辈反对,也是义无反顾地爱着,但是眼下,他只能实话实说,“阿芷这一走,便是灭九族的大罪,即使伯父曾经是……”

“我不走。”宁芷背过身,毅然而行,一步一步走向家门。

乌桕冲上前去,拦住宁芷:“小姐,你在做什么!”一边指责左丘翊,“我乌桕才不管你是什么将军,我只知道小姐的心意,她是断然不想入宫的!若你心里有半分想着小姐,就不会想不到!”说着就一把拉住宁芷,“我一定会保护小姐,小姐不能入宫!绝对不能!”

“够了!”宁芷甩开乌桕,快步后退,“翊说得对,我不能连累爹。爹为了我,已经付出太多,若是伤害到他,就算我死,也不会原谅自己!”

说完,宁芷头也不回地朝家门走去。刚到门口,那士兵就从里边出来,一见宁芷就明白了,抬手作礼,恭恭敬敬:“宁小姐,好生歇息,宫里的人,明日就到。在下告辞。”

宁芷一进门,其余三人赶忙跟了上去。

在见到父亲的一瞬间,宁芷便觉得他苍老了许多。机关木匣已被开启,斜躺在地上,而父亲则用一双颤抖的手,捧着一张背绣九龙的黄金锦帛。

“爹,我回来了。”宁芷如是说道,然后突然伸手轻轻一扯,锦帛便入了自己手中,细细看着,是一张选妃的诏令,“爹,我会去的。”

“谁都可以去!唯有你,不能!”宁问荆一手夺过锦帛,死死拽在

手中,“阿芷,爹跟你说,你一定不能去!”

宁芷跪到父亲跟前,忍住泪水,“爹,皇令不可违。一旦拒绝,就是灭九族的大罪。况且……我一直没为爹、为宁家做过什么。这一次,就让女儿去吧!”

“九族?我宁家只有我宁问荆一人!何惧之有!”宁问荆扶起宁芷,“我宁家先祖无需你做什么!爹再没用,也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去送死,你明白吗!”

宁芷哽咽着,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怎么会是送死呢?何况女儿还不一定选得上呢。再说了,二皇子不比其他人,嫁了他,也不必陷入那些纷争。”

“不行就是不行!”宁问荆的态度强硬起来,那种抗拒,已是超脱抗婚的愤怒,眼神里似乎埋藏了其它的理由。他不能说。

这时,叶子、乌桕进门了,两人身后便是左丘翊。宁问荆一见,立马快步到他面前,竟是双膝重重地跪下:“左丘将军,老夫这辈子没求过任何人。现在,我只求你带阿芷离开!离陵和城越远越好!”

“伯父,您先起来,晚辈受不起啊!”左丘翊惊惶不已,忙握住宁问荆的手臂,硬是抬起,却没有再说任何话。

乌桕看不惯左丘翊,抢着说道:“大人,我带小姐走!”

“谁也走不了……”宁问荆很清醒,只用哀求的眼神望着左丘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你带阿芷走到天涯海角,也有可能被抓到。但,若能得左丘世家庇护,阿芷至少还能隐姓埋名,安稳度日。”

“左丘将军,你就答应老夫吧。”许久,左丘翊迟迟没有回应,宁问荆一时情急,竟将一句话脱口而出,“她绝不能嫁给胥氏的任何人!”

作者有话要说:请列举贵族将军的本质特征。

呃……有钱!

☆、逃亡

宁芷不能嫁给胥氏的任何人?这句话的所谓含义,绝不简单。宁问荆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失言,可惜已然于事无补。

“爹,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在宁芷眼里,父亲一直都是冷静沉着,今日如此,未免太过失态。他的反应,已经不仅止于不舍或不愿,更多的是一种发自本能的强烈抗拒。宁问荆点明“胥氏”,却非“入宫”,其中必有因。

宁问荆深知女儿天生聪慧过人,多余的言辞,只会惹来揣测:“一入宫门深似海,你是知道的。即便像珩止那样的皇子,也很难置身纷争之外,最坏的情况,莫过于受制于人。总而言之,爹绝不会让你与辰宫有任何瓜葛!”

比起父亲的隐瞒,此刻的宁芷更在乎的是身旁的左丘翊。虽然一开始就决定留下,但心底还是有着随他离开的妄想,可是,现在的他,看似无动于衷。十年前,与之相遇,他承诺十年后必将迎娶。那时还小,只当作儿时的玩笑话。当宁芷长大,渐渐想把这话当真时,曾经的左丘翊已渐行渐远。

“左丘将军,老夫只问你一句话。”宁问荆似乎有了决断,眼光闪烁着前所未见的震慑力,那是他当年统领百万雄兵的魄力。

左丘翊认得这个眼神,十二岁时,第一次随二叔出征,就在他眼里见过。只不过,宁问荆的气魄竟远远胜过数十倍!一时无法招架,只得机械地点头。

“你是否真心喜欢阿芷?”若换作两年前,这个问题根本无须过问。可是,左丘世家在两年前的一场变故,使得左丘翊不得不去承担一些东西。

“是,我喜欢阿芷!”左丘翊回答得毫不犹豫,因为这是事实,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一次又一次拒绝父辈安排的亲事。

宁问荆宽慰许多:“那你是否愿意带她离开?”这一问,至关重要。

“我……”左丘翊迟疑了,现在的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必须权衡的事,实在太多了。可他一看到宁芷流泪的双眼,即是于心不忍,如果这个时候见死不救,简直就不算是个男人,随心说出:“阿芷,跟我走。”

“好!”宁问荆的心头大石算是放下了,想着女儿确实找到一个可托之人。对叶子说道,“快去给小姐整理行装,午时一过,必须离开平县!”叶子一听,转身就去办了。

宁芷的心情,不知是狂喜,还是忧虑。左丘翊的一句话,让她的坚定出现无法修复的裂痕,眼神无措,望向父亲寻求解答:“爹……我……”

宁问荆走上前来,粗糙的双手为女儿拭去眼泪,强忍着心痛,笑道:“阿芷,从今往后,爹就把你托付给左丘将军了。不要想太多,不要往回看,你要走的路或许比入宫更为艰辛。但是,你要相信爹,这对你,是最好的选择。”

“爹……”宁芷终于抑制不住,泪如泉涌,扑入父亲怀中,失声痛哭。这一生,也许再也见不到父亲。她一出生便没有母亲,十八年来与父亲相依为命,直到今日,父亲在她心中,从来都是神一般的存在。

“爹会一直在身后看着你,前面的路,只能靠你自己了。”宁问荆不知如何安抚在怀中颤抖的女儿。他很想跟女儿一同逃亡,但是,所有的后果必须有人承担,再来自己年事已高,跟着上路,只会是累赘。因此,他不能心软,更不能有半点动摇。

面对眼前的一切,站在一旁的乌桕一言不发,紧攥双拳,眼底充满对自己无能的憎恨!他想要守护的人,竟要去接受他人的守护!不禁从背后盯住那个人,他从来就不相信,这样一个贵族,如何能给宁芷幸福!

夕阳之下,是塞外大漠的无尽苍凉,如同从纯白棉絮中强扯出的血丝,散落在本是安然的天际,密布成一张殷红欲滴的无边巨网。

平县城外的官道上,左丘翊不时回头张望,落目于随卫队伍里最不起眼的角落。那名随卫低着头,与其他人避开一定距离,悄悄抽泣着,原本清澈明艳的眸子,此刻荡然无存。

初更时分,左丘翊一行人在驿站落脚,再一日便可抵达位于益阳关的军营。左丘翊已暗中派人打点一切,准备让宁芷南下,前往其亲信的故乡暂避。

夜深了,驿站只点着门前的灯笼。除了守夜的随卫,余下的人都睡下了。左丘翊这才潜入最末的房间,看望宁芷。可惜,他见到的只是一张留书。

宁芷只身返回平县!这个消息,无非让左丘翊惊愕不已,此时回平县,到达之时必然天明,宁芷遇上的只会宫中的人。这样也就罢了,若遇上的是逮捕其父亲的军队,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

此事不能惊动任何人,左丘翊只能自己去将宁芷追回。当他来到马厩,才发现宁芷带走了他的雪花骢。也就是说,天亮之前,他根本追不上宁芷!

一夜光阴,转瞬即逝。换上男装的宁芷,回到平县城门前。因雪花骢太过惹眼,于是就鞭笞了马背,让它自行返回驿站。

回到家中,已过辰时,门扉大开。宁芷一瞧,呆立当场:“回来晚了,我回来晚了……不该走的,我不该……爹!”哭喊着,寻遍每一间房,皆不见父亲踪影,就连叶子和乌桕都不见了。

院中的老树在这一天落尽了叶子,前几日还未退夏热的初秋,现已是如腊月的寒冷。宁芷无力地瘫坐在一片狼藉的庭院中央,头埋在膝间,又是哭了。

“宁小姐,宁小姐,这边!”是谁的声音?宁芷隐约听见谁在唤她,循声望去,就看见琼婶站在围墙的镂窗边上,随时偷看四周的情况。宁芷刚想跑过去,就

见琼婶对她作手势,示意她从后门出来。

宁芷见到琼婶,感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些平日里看似亲近的人,到这个节骨眼上,只剩下一个琼婶还记得她。“琼婶,我爹呢?”

“今天我起得早,见一群不像官兵的官兵把你家围住了,后来就见有人绑了你爹出来,还有你家叶子和那个养马的。”琼婶见有人经过,就把宁芷带到一边的巷子里,“往这边走。像是来了什么大官,你爹被带到那里去了。”

“嗯,谢谢琼婶。”宁芷忙着点头道谢,也说不出别的。

“谢什么,宁老爷是好人,大家都是知道的。不过我们这小地方,大家都想着安身立命,你也别怪他们了。”听琼婶说着,宁芷其实也没怪任何人,毕竟平县被朝廷遗忘太久,所以来个大点儿的官,就把百姓们给吓着了。

由巷口绕出,还未到大宅,就见街上围着一群人。宁芷朝缝隙看去,竟然是父亲他们三人,马上挣开琼婶的手,往人群中挤去。

刚挤到前边,见场子被官兵的长枪围住了,父亲就在眼前,昨日来送诏令的士兵也站在那里。“爹不能有事。”宁芷念着这句话,几乎喊出声。可声音还在嗓子里,嘴巴突然被一只大手捂住,硬是拖出人群。

还没回过神,宁芷就被推入一个狭小的空间,猛睁眼一看,是一辆马车的车舆,回头看将她带出人群的人,果真就是左丘翊。“你拉我出来做什么!我要去救我爹!只要我站出来,他们一定会放了我爹的!”宁芷疯狂地想冲出马车。

“你别天真了!”左丘翊紧紧抱住宁芷,示意随卫迅速出城,“伯父的罪既已定了,便不是你出现就能赦免的。你站了出去,不仅毫无助益,还会让伯父的苦心白费。最后就是你们一起死!阿芷,听话!跟我走!”

“我不……不要……”宁芷泣不成声,只能从窗缝里看向那处地方,越离越远,自知已无退路,“我该留下的,留下……爹就不会……我该怎么办……”说着就伏在左丘翊怀里,默默流泪,不敢出声。

“有我在,不用担心。”左丘翊手足无措,轻拍宁芷的后背,希望她能好过一些。出了平县,这逃亡才刚刚开始。现在要做的,就是骑上徘徊在城外的雪花骢,马上返回驿站。

这一路已延误了几个时辰,若是晚到益阳关,必会惹人怀疑。看刚才那阵势,想来送去江南也是不可能了,不如就将宁芷带在身边。尽管很危险,但也别无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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