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参见仪妃娘娘。”宁芷尽力稳住心神,深知在这个地方,她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本宫哪敢受睿王妃的大礼?睿王妃寻回睿王殿下,乃是大功一件啊。”仪妃弯□子,挑起她的下巴,盯住她强作镇定的眼睛,细细打量她的轮廓,“从前不曾细看,今日一见,果真是美得倾国倾城,与宁问荆无半点相像。”
这句话,在宁芷的胸口重重一锤,不敢与仪妃对视,把头侧到一边:“爹曾说过,我像母亲多一些。”
“是么?”仪妃拧过她的脖子,直视她眼底的闪烁,“怎么与本宫听闻的有所出入呢?”见宁芷不答,继而说道,“那些人……从李贾手中逃脱的人……睿王妃,有点印象了么?”
那日山阳郡,李贾的确将所有杀手消灭,但其中一人诈死保命。苟延残喘回到辰宫后,向仪妃禀明了一切。后来,仪妃便告知承帝,只是承帝并未采信。
“据臣妾所知,李贾是刺杀俞妃的凶手,早已被处死。”宁芷强忍因熏香造成的晕眩,此时,眼前的仪妃在她眼中一瞬模糊。
“睿王妃,你以为不说,本宫就拿你没办法么?”仪妃直起身子,捻着尾指的镂金指套,淡淡说着,“被曼陀香薰了这么久,你这样硬撑,不累么?还是觉得本宫所言,根本与你无由?既是如此,本宫就说些你想听的。”
宁芷始终相信,只要自己不承认,对方也拿不出证据,就没人能将她如何。仪妃手里的所谓证据,都是见不得光的,她要是敢拿出来,定是自取灭亡。
“还记得那个裴皓么?当朝丞相,景国第一贵族。在你入宫之前,帝君几次想让他的女儿嫁予睿王。可惜那时的睿王,不似今日,裴皓自然是再三推托。然而今时不同往日,裴皓居然亲自奏请帝君,要将女儿嫁入辰宫,为睿王侧妃。”最后那句话,仪妃故意凑到宁芷耳边,要她听
得真真切切。
宁芷微微一笑,看向仪妃,因为她太肯定了:“珩止不会答应的。”
“对,睿王的确不会答应,但婚嫁之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他的父亲是当今帝君!你说,他是答应,还是拒绝?”
宁芷顿时愣住,仪妃说的没错。若无承帝的旨意,以父亲七品县令的身份,她确实没资格嫁入辰宫。若承帝依然对裴皓之女心心念念,那么……宁芷没有继续想下去,答案明显到残忍的地步。
“怎么不说话了?”仪妃笑得阴冷,更是用只有她能听得见的声音,说出四个字,“桑芷公主。”
双肩猛地一颤,宁芷紧紧抠着自己的大腿,用疼痛让自己清醒,使自己显得毫无破绽。眼角怒视仪妃:“娘娘错了,家父姓宁,臣妾名唤宁芷!”
仪妃望着她倔强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笑话,忽而放声大笑,许久才平复下来。冷冷说道:“你没想过么?若非帝君默许,本宫哪敢请王妃至凤仪宫?”
宁芷不说话,心底已泛起一阵寒意。仪妃说的是什么意思?承帝默许?方才她不是说承帝不予采信吗?难道他想借由这个原因,逼我就范,让珩止娶裴皓之女为侧妃?或是……正妃……
那她的父亲算是什么?危急关头的挡箭牌?现在的珩止,可以得到更多,所以宁家的利用价值就算耗尽了?这就是帝王之心!
仪妃颇为得意,在宁芷眼前,显出咄咄逼人的颜色:“你还是不肯承认么?非要本宫拿出证据么?”
宁芷硬是逼出一丝勇气,正视仪妃:“证据?最好是有证据!”
“好!这可是你说的!”仪妃的眼中突然闪现出兴奋的神色,高声一喝,音色又如丝绸一般滑腻,“安蓉,帮睿王妃宽衣!”
“你要做什么!”宁芷一惊恍神,身体已被安蓉等人制住,双手一挣,动作居然异常一顿,一下子就被按在地上,“放开我!”
仪妃悠悠坐回那张披了金丝锦帛的紫檀木椅上,端起一杯茶,眼皮也不抬,抿了一小口:“听说南泊公主的后背上,有一块粉红胎记,数百年来,皆是如此。若你不是姓桑,让本宫看一看,又会如何?说不定,就能还你清白。动手!”
“你们!住手!”宁芷的后背靠颈的地方,的确有一块粉红胎记,形似凤羽花。那日李贾也是看见这块印记,才最终确认了她的身份。所以……绝不能让她们看到!不断挣扎,腰间繁复的玉带已被粗暴地扯断!
“太过分了!放开我!”宁芷言语间已带了哭腔。华丽的外袍已被强行剥下,丢到一边,已惧怕到极点,“不要!”
仪妃只当是戏台上的水袖翻飞,淡然道:“王妃冷静一些,很快就好了。”
“不要……”安蓉的手触及她的中衣,
连着背上的皮肉用力一扯,锦缎撕裂的声音清晰刺骨。宁芷失声哭喊:“珩止!珩止救我!珩止……”
“王妃无须叫喊,睿王尚在重华殿。”安蓉阴阴笑言。
“珩止!救我!”
“阿芷!”那个声音心急如焚,倾注了所有怒火,一脚将殿门狠狠踹开!一侧的门扉竟是崩裂了大半!珩止来了!他一掌盖在安蓉脸上,深瞳吞吐着火焰,把她拽入空中,如丢垃圾一般,把她摔在一旁的梁柱上!
“阿芷,对不起,我来晚了。”珩止看着衣裳残破、青丝凌乱的宁芷无力倒在地上,心如遭千刀万剐。忙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将她裹好,紧紧搂在怀里。他可以清楚感觉到她的恐惧,浑身战栗不止,冰冷的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满脸泪痕,已经是一塌糊涂,唇上被她自己撕咬了殷红一片……
“别怕,我来了。”珩止一遍又一遍安抚着他,怀里呜咽的声音因气息紊乱而断断续续。他本想大声质问仪妃,或是好好发作一番,但见了宁芷这副模样,又担心她再次受惊,只得忍下。
方才珩止从重华殿离开后,心底隐隐不安,飞奔回了谨兰园。结果,问了等在那里的昭月,才知宁芷果然没有回来。连思考也无必要,他直接闯入凤仪宫!
宁芷蜷缩在他怀里,连话也不会说了,只是瑟瑟发抖,泪水如从泉眼里涌出一样,越来越冰凉。
珩止把她抱起,那双暗藏狂风暴雨的眼睛,如是苍穹中最烈的一道闪电,直劈入仪妃眼中!重重抛下一句话:“我记下了!”
抱她踏出凤仪宫的瞬间,她不由得在他怀里缩了一下,像是畏惧这漫天的阳光。珩止将衣袍拉过,为她遮挡,内心的痛楚难以言喻。
回到谨兰园,等待的昭月立即迎上来,见宁芷裹着珩止的衣袍在他怀里,虽是醒着,但一双漂亮的眸子已是失神。
什么也不用说,昭月已是猜到大半,愤怒地走出去:“她太过分了!”
“昭月!”珩止叫住她,低声道,“先帮我给阿芷换身衣服,拜托。”
昭月一听,终于从满腔怒火里找出半点理智,吩咐道:“香薷,先去打盆水来。”而后与珩止一道,把宁芷送进屋里。
珩止将她平放在榻上,然后转身对昭月说:“你先帮她换衣服,换好了再叫我。”刚一离床榻,衣角就被宁芷拉住,转过头就瞧见她依旧恐惧的眼神,柔声安慰,“这里是谨兰园,不用怕。昭月先帮你换衣服,我就在外面等着。”
宁芷的眼泪眨眼就落下来,仍是拉着珩止不放。昭月见了,说道:“二哥,要不……你就留在这儿吧。阿芷她害怕,反正你们迟早都要……”
“好,我不走。”珩止握住宁芷的手,轻声说着,“我会一直陪
你。”
昭月的眼睛已是红了,走过去帮宁芷脱下遮掩的外袍,里衣已被撕去一大块,露出背上的一块淤青,手颤抖着,是再也不敢碰她了。
“我来吧。”珩止叹息着,每一次呼吸都是心疼,为她褪下里衣,在她后背靠近颈部的地方,果真有一朵粉色的凤羽花胎记。心里抽痛了一下,镇定地拿了一旁的新衣为她换上。
整个过程,宁芷一句话也没有说。只觉得心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香薷把水端来了。珩止擦拭着她苍白的脸,注视她空洞的眼神,从中读出怯弱、惧怕、悲伤,还有耻辱。
“阿芷,睡一会儿吧。”珩止劝她,可她却摇头,于是在她身边躺下,把她拥进怀里,又说道,“没事了,睡吧。”
眼见宁芷在珩止怀里,缓缓合上双眼,昭月与香薷轻手轻脚退出了房间。
才刚退出来,就撞上一个人。昭月抬头一看,是伏堇。
“又发生什么事了?”伏堇感觉她的眼神不对,朝屋里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昭月说得咬牙切齿。
“你母妃?”
“她不是我母妃!”昭月的怒火被点燃,忿恨一语,后又问伏堇,“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报个平安用得着大半天吗!”
“珩止……他没跟你说?”伏堇往里边指了指。
“现在阿芷都这样了,他哪里有空说呀?”昭月望着屋里相拥的身影,心底是莫名的愧疚。
“我告诉你……”伏堇凑到昭月耳边,窃声私语一阵,“懂了吧?”
“啊!是这样!”昭月捂着嘴,眼里闪烁着光芒。
香薷见了,疑惑道:“公主,什么事呀?”
昭月清咳两声,拍着香薷的肩,说道:“你就留在谨兰园伺候我二哥和阿芷。我……”伸出一根手指,戳向伏堇,“我和他有要事……出宫。”最后两字说得特别小声,生怕隔墙有耳。
作者有话要说:不是我变态,不是我变态……没有最变态,还有更变态……我不是亲妈,不是亲妈。
【后天就要更新……这个…… 呃~~ -______-" ……chuang……】
☆、惊喜
夜入深更,谨兰园里泛着淡淡冷香,伴着清风摇曳,萦绕在新生的枝头,透进半开的窗子,拂过案上的烛焰,一时明灭,入人眼眸。
宁芷在烛火的闪烁里,缓缓睁开双眼,感觉一双有力的大手正拥着自己,动作轻柔而令人安定。目光向上移去,触到一双温柔的眼睛。他凝视着自己,目不转睛,眼球里浮着几许血丝。“你怎么不睡?”
“你睡得不好,我怎么睡得着?”珩止拢着她的发丝,看着依旧疲惫的她,心底隐隐作痛,却温柔地说,“天还没亮,你接着睡吧。”
宁芷摇摇头,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能一直这样看着你就好了。我很怕……一觉醒来,你就不在我身边了。”
“瞎说!胡思乱想什么呢?以后你每天醒来都会看见我的。”珩止不知她为何会说这样的话,但肯定与她在凤仪宫的遭遇有关。仪妃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如果……”宁芷垂下眸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如果有一天,你又娶了别人,那不是不能……”
“阿芷!你在说什么?什么娶别人!”心底泛起一阵阴凉,珩止猛然想起承帝对他说的话,莫非仪妃说的,也是这个?
“仪妃说,父皇有意要你娶裴丞相的女儿。”这句话里,每一个字都让宁芷心痛。可能是以前太过天真,从古至今,又有哪一个王孙贵族,一辈子只守着一个女人?何况珩止有可能是将来的帝君,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她只是其中一个。
“我不会娶她!也不会娶别人!”珩止说得斩钉截铁,将宁芷紧紧搂进怀中,发觉她的身体是那样无力,“你不要乱想,这件事我已经拒绝父皇了。”
“可是……你是皇子、是睿王,以后更是……”宁芷不敢想以后,“古来帝王,痴情若建武帝,他一生也无法只守着一个阴丽华。”
“那就让我胥珩止作这千秋第一人!”珩止的声音,犹如天地混沌之中的一声钟鼓之鸣,驱散出一片清朗。
宁芷从他怀里仰起头,凝视着他如同日月一般明媚的双眼:“珩止,你知道吗?虽然我不愿意看你娶别的女人,但是让我害怕的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你,再不能跟你在一起。两个比起来,前面的那个,就不怎么令我难受了。”
珩止在她眼里看到零星泪光,她在撒谎,不论是哪一个,她都无法忍受。明明是这样,她还偏偏强迫自己作出选择,然后再欺骗自己、安慰自己。
“我的身份……他们可能知道了。”宁芷伸手朝自己的颈后探去,“你应该也看见了,那朵凤羽花,从我一出生就有的凤羽花。仪妃对我那样,
就是为了看这个。她既然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还要看呢?也许,是想让我自己看吧。让我认清现实,要让我懂得如何以后的路。”
珩止轻轻握住她的那只手,放在心口:“你需要认清的现实只有一个,就是你这辈子都不可能离开我。只有这一点,你想好了吗?”
“可是……”
“没有可是。”珩止眼中的炫目光线,把宁芷缠绕在只有他的轨迹里。他的专注,让她挪不开眼睛。“不管他们做什么,都与你我无关。你要做的,只有待在我身边这一件事而已。剩下的你不用想,交给我就可以了。”
宁芷呆呆望着他,那个眼神,将她完全吸进去了,是一种心脏被人小心安抚的动人感觉。听着他的话,如中了魔咒一般,认真点头。
珩止宠溺地看着如小猫一样乖巧的她,微微笑着:“还记得在南墉之时,你对我说过的话么?”
“哪一句?”宁芷的脑袋被珩止宠得像是浆糊,分不清左右。
“你答应嫁我的那句。”珩止见她点头,笑着抱住她,“记得就好,睡吧。”
春鸟拍打过树枝,落下几滴晨露的时候,珩止神秘笑着,为宁芷蒙上眼睛,说是要带她去一处地方。坐上马车,在一众前来早朝的大臣注目下,出了辰宫。
这一日,睿王珩止没有上朝,没有知会任何人,包括承帝。
同一日,昭月公主从听月阁里失踪,一天不见踪迹。
车辙碾过陵和城的尘埃,行驶在宽阔的大街上。宁芷听见外边商贩的叫卖声,显得有些兴奋,抓住珩止的手:“你要带我去哪里?回家吗?”
“嗯,真聪明。但……”珩止顿了一下,故意发出笑声,“只猜对了一半。”
“你说不说?”宁芷耐不住好奇心,“你不说我就把眼布摘了。”
“摘了你会后悔。”珩止说得煞有介事的样子,宁芷只得服软。
马车拐入一条深巷,在宁府的宅门前停住。宁芷似乎闻到院中三叶梅的香气,高兴地拉住珩止:“你真的带我回家了!”说着就要去摘眼布,可手却忽然被珩止按住,“怎么了?我知道这是我家呀。”
珩止安抚道:“还没呢。如果只是回家这么简单,我为何要蒙你眼睛?”
宁芷下了马车,由珩止领着,一步步走进宁府。虽对未知的一切感到急不可待,但依然听话地跟着他,将心底的骚动压制下去。
“好了,到了。”珩止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可以摘了?”
“可以。”
得
到珩止的允许后,宁芷飞快地把眼布扯下,随即就“啊”了一声!眼眶在刹那变得通红,眼泪盈在眼角,转头望着他温柔的眼睛:“这是……”
“婚礼。”珩止执起宁芷的手,重复一遍,“我们的婚礼。”
映入宁芷眼中的是,满堂的红绸彩绡,连园子里的花木也都结上了红丝带,眼前悬着的花灯上贴着一个大大的喜字,庭前铺了红毯,屋里案上的一双红烛……宁芷正看着,倏尔漫天花瓣,扬扬而落。
“从今天开始,你可真就是我的嫂子了!”昭月捧着一个盛满花瓣的竹篮子,从某处跳出来,身后跟着同样捧着花篮却漫不经心的伏堇。
“昭月!你怎么在这儿?”宁芷看呆了,昭月一身娇俏可爱的红袄裙,头上扎着双马尾,缠着红色发带垂下来,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
昭月把手往后一拍,恰好击中伏堇:“当然是靠他。暗渡陈仓什么的,他最在行了!”
“喂!”伏堇假作不悦地说了一声,后又从一旁的墙后拖出一位身着蓝衣的翩翩公子,居然是易雨!“还有他,来帮忙的,人手不够嘛。”
“技不如人,无话可说。”易雨始终沉着脸,只因昨夜一战,又是败给了伏堇,不得不来此打下手。
伏堇快速在他下巴挠了一下:“拜托你笑一笑,好歹也是你家公主成亲啊!”
易雨白了伏堇一眼,转身就走:“我去劈柴。”
除了伏堇,众人都有些尴尬。他们大概都知道,宁芷原是易雨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可却被珩止抢了先。伏堇这种在人家伤口上撒盐的做法,着实不够厚道,但众人嘴上不说,心里可都是乐见其成的。
宁芷左右看看,似乎少了两个人,便问:“爹和叶子呢?”
“伯父和叶子正在给你布置新房呢。我本是要帮忙,但伯父却坚持要自己来,我们都没办法。”昭月很是喜欢宁芷的父亲,觉得这样的关系才像是父女,不由得心生羡慕。
不等她开口,珩止就说:“先去看看父亲吧。”
“嗯。”宁芷开心地往后院的屋子跑去。
昭月望着她的背影,对珩止说:“看来她没事了。”
“但愿如此。”
才刚进后院,宁芷就听见父亲的声音:“左边一点,右边一点……行了。叶子,这枣子不够大,快去换些来!”
“是,老爷。”叶子端着一碗红枣从屋里出来,一眼就看到宁芷,手一松,枣子撒了一地,愣了半晌,才朝屋里招呼,“老爷!小姐回来了!”
宁芷慢步走进房里,宁问荆正拈着一张
红纸,直直站在里边。直到宁芷唤一声“爹”,他才颤抖着转过身,沧桑的面容上沾染些许泪意。
宁问荆深吸一口气,摆手对叶子说道:“快帮小姐梳妆吧,别误了吉时。”
叶子听到这话,噙着泪站在边上,不仅没有听从宁问荆的指示,反倒是退出房间:“叶子先去前厅帮忙,老爷还是跟小姐好好说说话吧。”
房里一空,宁问荆手中的红纸即飘落在地,他一步一顿地走向宁芷:“阿芷,是爹对不起你,这么多年一直瞒着你……”
“爹!”宁芷重重跪在父亲面前,“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爹不让我入宫,是对的,我真的不该入宫。若是出了事,牵连的人,实在太多了。”
宁问荆搂住女儿,压抑着情绪,略带哽咽:“唉,为什么你要想起来?当年的事,忘了多好。我以为老天已经放过你了,没想到……有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当初收养你,到底是对,还是错?或许你与亲生父母一同死在城下,才是最好的结果。可我的一个不忍心,却成了你一生的苦难。就算我躲到平县那样的地方,还是逃不过。”
“爹没有错。阿芷很高兴有你这样一个父亲,纵然要承受苦难,但无论是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都觉得这是我生命里最好的一件事。”宁芷依偎在父亲怀里,如同一个孩童,笑着说道,“若非我生在平县,又如何能遇上他?”
“他?”宁问荆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左丘翊,但很快否定。
宁芷扶着父亲,坐到榻上,轻抚那铺在上面的嫁衣:“爹还记得吗?阿芷曾遇到过一个疯子,浑身肮脏,嘴里叼着半个馒头……那时的我又怎会想到,那个人会是今天的珩止。”
“是他!”宁问荆不由想起那天,宁芷虽在受罚,但口中却不断数落着一个疯子。那人竟会是如今的睿王!珩止蛰伏求存十一年之事,宁问荆早有听闻,而且对其心悦诚服。正因如此,他才对宫中的女儿宽心许多。
“爹说过,我不能嫁给胥氏的任何人。”宁芷说到这里,抬头望着父亲,言语间透着坚定,“但是,我不会后悔,不论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后悔!”
宁问荆抚着女儿,悦色笑颜:“为父明白,你们的事,伏堇都告诉我了。试问这世间又有几人能做到珩止如此?这场在任何人眼中都毫无必要的婚礼,在他眼里,却是最为重要之事。他待你,确是真心。”
作者有话要说:话不多说,明晚洞房花烛夜……福利……
☆、春宵
未时三刻,是算定的吉时。宁芷穿上叶子亲手缝制的嫁衣,再由父亲亲手覆上红绸,耳边即响起伏堇强迫易雨燃起的炮竹声。
如是寻常人家的婚礼,昭月扮作红娘,一路搀着她,跨过火盆,在府里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最后走到装饰一新的厅堂之中。在那里,有一个人在等待。两人本应由红带相牵,珩止却激动地直接去拉她的手,惹来不少笑声。
天地、高堂、交拜,如此简陋的婚礼,在宁芷心里,却是比辰宫那次更为隆重。无关心计与权谋,在场的每一人,皆是真心。
礼成后,昭月、伏堇先行回宫,以作掩饰。而珩止与宁芷,留在了宁府,这洞房花烛夜,似乎来得太晚,又恰合时宜。
这个晚上,珩止虽被不怀好意的易雨灌下不少酒,但仍是清醒非常。他是天生不会喝醉的人,可今夜,酒不醉人,人已是醉了……
烛光与红绡,衬得房间是瑰丽的色泽,把时间停滞在黄昏的霞光缭绕。烛火一寸一寸蕴开,在红绸的丝光上,跳跃诱人的声息。红绸遮去她的容颜,如是半年前的夜晚。那一夜,她眼底含着泪光,不知这一晚会是如何?
珩止走近她,没有立即挑开那块红绸,而是双手轻轻环到她的腰后,身体倾向她,间隔一层丝缕,印上她的唇。感受她的微颤,托着她的后背,向后倾倒,唇瓣游移而下,几番厮磨,红绸终是从她已发烫的脸颊滑下。
宁芷涨红着脸颊,恰好对上他温婉的笑容,和一双饱含炙热柔情的深瞳。心跳漏了一拍,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被他托着的身体,不由得僵硬,在他的注视下战栗,忍不住说了一句没经大脑的话:“你……这样不累吗?”
“哈哈哈哈……”珩止大笑着把她松开,望着她被红烛映得清澈透亮的眸子,心脏一阵悸动,直直盯着她,“你好美。”
宁芷想避开他的眼神,却又贪婪凝视着这张俊逸的脸庞,是自己挪不开眼了。与那次是全然不同的感觉,爱慕、紧张、喜悦、幸福、期待……这一次,是真的嫁给他了。嫁的是一个叫胥珩止的男人,而非景国二皇子。
“你在想什么?”珩止突然发问。
“我……”宁芷脑子里一片空白,半个字也找不出。
“也对,你什么也别想。如果实在要想,想我就可以了。”珩止温热的呼吸,静静拂拭她的容颜,见她眼底渐渐浮现出羞涩与天真,忽而闪过一丝异样。
宁芷恢复了些理智,伸手去触碰眼前温柔的面孔,食指指尖点上他的眉梢,又落到鼻尖,最后停在他的唇边。一切是真实,又如一触即破的梦幻泡影。她很想让时间停在这一瞬,没有了过去与未来,也就没了所谓顾虑。仪妃的话掠过耳旁,惊得把手缩回去,又
被他一手擒住。
他突然低下头,用力吻住她的唇,企图将她不安的意识燃烧殆尽。伸手固定她的后颈,让她避无可避,音色低沉而磁性:“我都说过了,你只要留在我身边,剩下的交给我就可以了。怎么,连这样简单的话也记不住么?”不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又是一个深刻绵长的吻。
唇舌交缠,直到她的眼角溢出一滴泪,被夺去呼吸的她,此刻才感觉像是真正活着。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生出一点力气,把他推开。
“怎么了?”珩止望着她,眼里充满疼惜。
“珩止,如果有一天,有人硬是将我拖走,你也会把我绑在你身边的,对不对?”宁芷何尝不想如他说的那样简单,但是将来,不得不想。
“对。若是有人敢动你,我一定会杀了他!”
“那就好。”宁芷的笑容是如此明艳,如在夜间绽放的纯白莲花。她不再说话,暗暗埋下头,咬着下唇,伸手去解珩止的衣襟。
“阿芷……”珩止压抑着几近沸腾的血液,看着宁芷生涩的动作。
“宫里的姑姑有教过该如何侍奉夫君……”宁芷边说着,手是越发颤抖,一个简单的衣结,扯了半天也没解开,于是她的面色呈现一种尴尬的透红。
珩止有意叹息一声,阻了她的手腕:“还是我来吧。”说完,便轻松地将衣袍除去,随意抛在地上,而后毫不迟疑地拔去她发间的簪子,任凭她乌发如瀑散落,揽入怀中,一手解去她腰间纨带。
柔情地在她额上轻轻一吻,然后从眼睫点点吻下,温润的亲吻落入她的粉颈,一边已将她的衣衫尽数褪去。只听她闷哼一声,双臂已攀上他的肩膀。两人轻颤着拥在一起,当她沉溺之时,他霍然将她压在身下。
“珩止……”听见她的低吟,吻去她的泪水,喘息逐渐深重,动作依是无限温柔,生怕伤到他最重要的宝贝。
两人贴合在一起,依附彼此的灼热,细语呢喃,缠绵悱恻。
一次又一次深入,一次又一次重复着一句话:“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她用力勾下他的脖子,紧紧吻住他,缠住他,仿佛一切都无所谓了。
沉沦、痴迷、深爱,彼此拥有、义无反顾……
最后一吻,深情落在那朵美丽的凤羽花上。
鸟鸣清音,春日的暖阳洒进屋子。一道光线尤为刺目,在宁芷的眼皮上来回摇晃,惹得她醒了过来。
她挪了挪身子,便不敢动了。她枕在珩止□的胸膛上睡了一夜,昨夜温存之际还不觉得,现时这肌肤相亲的触感,却使得她无措。她继续呆呆趴着,想装作若无其事再睡过去,可他犹如鼓鸣的心跳,竟是让她再也睡不着了。
“早啊。”温柔的声线,绕在耳边。
“早。”宁芷应了一声,赶忙
卷了被子平躺到一边。
“还疼吗?”珩止的声音,温和而令人迷醉。
“哈?哦。不……”宁芷不知如何作答,只得用被子遮掩泛红的脸颊。
“该起来了。”侧卧着,贴近她,看她娇羞的神态,不禁心神一荡。
宁芷的眼珠子一转,又瞧到他强健的上身,口齿结巴:“你……先起。”
“你呢?”
“我再躺会儿。”
“不如让为夫伺候娘子更衣吧。”
“不用!你更你自己的就可以了!”
珩止“扑哧”一笑,翻身起床,拾起一地凌乱的衣物,顺便把宁芷的衣服叠好,放在她身边。
宁芷听身边安静,想必是珩止已更衣完毕,就放开胆子从丝被里探出脑袋,却立刻被他锁上了嘴唇。奋力将他推开:“你变态!”睁眼指责他,才发现他根本没穿半件衣服,还饶有兴致地望着她。赶紧钻回被窝,大喊:“你给我出去!”
“唉,不过新婚一夜,就赶夫君出门……”珩止本打算玩弄一番,但见宁芷狠狠瞪着自己,只好作罢,“好,我出去。”
珩止安分地穿好衣服,正当宁芷以为他不再作怪的时候,他忽然奔到榻前,手往被窝里一伸,扯出一块绢布:“这回是真的。”说完,迅速闪出房间。
待宁芷回过神来,搞清楚了那是什么东西,脸又是红了。
两人在宁府打闹半晌,终在午后等来了出宫接应的伏堇。
伏堇偷偷告知珩止,说是承帝寻了他一夜,不过都被他敷衍过去。珩止对此只是微微一笑,并无他言。
叶子本欲随宁芷回宫,但宁芷考虑当前形势,自保已属不易,怎可再拖累他人?故劝其留在宁府照顾父亲。
三人乘马车离去。行驶街上,珩止发现陵和城的巡卫多了不止一倍,觉得奇怪,便问道:“最近出了什么事?为何无故加强守备?”
“这也许就是帝君寻你的原因。”伏堇看了宁芷一眼,见她不在意,才继续说,“近来边关似乎不太平,左丘卓几次带兵出战,皆是大败而归。
“左丘卓大败?”珩止甚感匪夷,左丘卓乃是景国的常胜将军,战法谋略仅在左丘仲之下,“可有详细军情?”
“似乎较为机密。”伏堇摇摇头,“我只知,在我们归来的前两日,左丘翊就已受命赶赴益阳关。至今未有新的军报传回辰宫。”
珩止掀开帘子,前后张望,后言:“即便如此,也不该公然增加巡卫。百姓见了,多会猜疑,过些日子,定是谣言四起。”
伏堇呵呵一笑:“这话当对你父皇说,说与我听,自是毫无用处。”
珩止不答,只将宁芷的手紧紧握住,直到入宫。
回到谨兰园,珩止就吩咐内侍不见任何人,即便是重华殿的宫人。伏堇见两人新婚恩爱,识趣
地溜到听月阁找昭月消遣玩乐。
两人沐浴更衣,换上轻便的袍子,休息一阵,已是入夜了。
晚饭时,宁芷见他略显沉默。待宫人收走碗筷退下,便直言道:“你真的不去见父皇么?说不定真有国事相商,若是耽误了,岂是不好?”
“哼,若真有要事,前来通传的必尹生,而非寻常宫人。”珩止不想再谈政事,握了宁芷的柔荑,温文而言,“带你去个地方。”
宁芷任他拉着走,那个地方居然在谨兰园内,是当年俞妃的寝房。俞妃故去后,这间屋子便一直保持当年的样子,纤尘不染,一件陈设也没变过。珩止素不允闲杂人入内,就连伏堇也未曾来过。
珩止走到榻前,拿起安放在软枕上的一块青碧彩璃,对宁芷说:“阿芷,你过来。”待宁芷走近,他即将彩璃的绳结解开,亲手给她戴上。
“珩止,这是……”青碧彩璃,玲珑剔透,是世间难得的珍品。
“是我母妃的嫁妆,也是俞家的家传之物。”珩止掂起她胸前的彩璃,温柔笑道,“现在,它是你的了。”
“不行!这个太贵重了,应该你自己留着。”一听这是家传之物,宁芷便想摘下,还予珩止。这定是他母亲最为的重要的遗物。
珩止扣住她的手,将她整个人按入怀中:“傻瓜,这东西本就是母妃准备给儿媳的。现在我们是名副其实的夫妻了,所以,这是你的。”
语气越来越轻,气息吐在宁芷的颈侧,惹得她忽而一颤。珩止微笑着,把手探入她的衣衫,在她光洁的肌肤上流连。
宁芷的脸噌的一下就红了,半推半就道:“珩止,这里……会不会不太好?”
珩止粗重的呼吸在她已是半敞的胸口挑弄,声色动情:“不会的,要是母妃看到,一定很高兴。”
“胡说!嗯……”宁芷迷乱着,彻底失去抵抗的能力。
(卷二南泊篇 完)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生,我来过,遇见一人,他叫胥珩止,苍天、细雪,见证……
【PS:最近看了某cos剧,最爱结局的那句台词,万能套用啊~XD】
☆、复苏
一夜软玉温香,霏霏春雨从檐角滴落,被风吹进窗子,将熄的烛火化了青烟。怀里的人儿,面带诱人的绯红,依在沉睡。他五指为梳,轻拢她的乌发,低头吻下唇角的笑意,悄然起身。
雨后的石地,散发沁人心脾的香气。珩止在园中漫步,指尖拂过母亲生前亲手种下的花草。深吸一口气,朝回廊望去,伏堇已等在那里。
未等他出声,伏堇笑盈盈地走到身边,往他脸上看了一眼:“你看起来很累。不是我说你,恩爱不需要拼命。依我看,小芷得睡到日上三竿了。”
珩止的面无表情,忽而扯出一抹浅笑:“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昭月说?”
伏堇愣了半晌,装作漫不经心:“我有什么好说的?”
“你我相识多年,难道我会看不出?”珩止莞尔一笑,“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若是你硬要等到她被指婚,我这个睿王,可就无能为力了。”
“睿王殿下,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你那妹子的心上人是护国将军左丘翊,景国四大贵族。”伏堇言辞如玩笑,转身的眉间隐着几分落寞,“莫说我对公主毫无非分之想,就算是有,凭我区区一个辰宫小琴师,能轮得到我么?”
“那就是承认你有心了?”珩止按上他的肩,叹道,“谁让你一次又一次拒绝父皇赐予的官职?若你当初不推辞,今时今日至少也是正三品。”
伏堇一听“官职”二字,便连连摆手:“算了吧,我这人就是当闲人的命,当官什么的,根本不适合我。”忙转话锋,“说到你父皇,听闻昨夜可是彻夜未眠啊。不去看看么?虽说你也是彻夜未眠……哎哟!”
珩止往他腹部狠狠击了一掌:“有空说这闲话,倒不如去听月阁陪昭月。”
“我倒是想去,可昭月不让我进门,我有什么办法!”
“你又做了什么无聊之事?”
“昨夜与她下棋,直到四更天,她都未赢过一盘……”伏堇见珩止扶额,无奈说道,“谁知她棋艺如此不济……”
珩止不愿听他无趣的解释,说道:“今夜你输到四更便是。”
伏堇长叹一声:“上天给了一副好身体,我们却天天用来熬夜!”
“我先走了。”珩止把他的长吁短叹,一如既往地无视掉。
“喂!一大早的去哪儿?”
“睿德殿。”
辰宫,睿德殿。
珩止待到早朝散去,才徐徐走进殿中。尹生见了,即行礼退下。
几日不见,承帝竟是老了好几岁,愁容满面,抬眼见珩止站在面前,
轻笑一声:“你肯来了?”
“何事?”珩止负手立在原地,扫视桌上成山的奏折。
“你看看。”承帝将摊在眼下的奏折,递给珩止。
珩止翻开奏折,方才浏览半页,眉间已是微微皱起,飞快看完余下的部分,后将奏折重重合上:“荒云族少主!荒云十七部!”
“正是。”承帝发鬓已霜,回想当年往事,竟已力不从心,“荒云部寻得少主呼延氏,迅速重建十七部族。如今更是夺去我景国六座城池,势如破竹!”
“据儿臣所知,荒云所余,不过残兵败将,本应无此实力。二十年来,攻打我国边境,均是铩羽而归。怎会在区区数月内,进展到如此地步?”珩止反复思量,不得其果。边界局势,他一直有留心,却不想风云变色之快。
承帝叹道:“若按左丘卓所言,此次荒云部实有高人相助,料事如神。故我军兵败如山倒。”
“料事如神?”珩止从来不信神算之说,“莫非是细作所为?”
“非也。两月之前,左丘卓也曾怀疑是细作,故战场上临时改变方略,可在瞬息之间,敌方竟已猜到我军的所有动作。”
“世间竟是有如此高人!”珩止暗暗赞叹,“翊将军可有军报传回?”
“未有。”
“待有新的军报,儿臣再前来相商。”珩止将奏折还予承帝,“儿臣告退。”
承帝没有接过,反是低声道:“前夜去了何处?朕屡次派人通传,均无回音。”
珩止背对着承帝,坦言道:“儿臣与王妃去了宁府,看望岳父而已。”
“听闻那日,宁卿家中响起喜庆之音。”
“父皇的消息当真灵通。”珩止缓缓转过身,笑言,“儿臣不过与王妃举行一场寻常百姓的婚礼罢了。所以,她真正是我珩止的妻。”
“是么?为了气朕!”承帝有些恼怒。
“不是每个人都心胸狭隘。”珩止出言坦荡,“这是儿臣对心爱之人的承诺。她真心愿嫁我之时,我便娶她。无关身份地位、权势谋局。仅此而已。”
“好!好……咳咳咳……”承帝突然咳嗽不止,取出明黄锦帕捂住口鼻,平复之后,上面竟是斑斑血迹!
“父皇!”珩止疾呼一声,慌忙奔至承帝身边,见父亲面色苍白,手心冰凉,立即高声喊道,“快传御……”
“别喊!”承帝厉声阻止,又是咳了两声,“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仪妃!现今局势不稳,帝君是断不能出半分差错!”
珩止眼见血色深红,即知他患病已久,低声道:“父皇,龙体要
紧!不能这么拖着,一定要让御医诊治!病从浅中医,这是你教我的。”
承帝淡淡一笑:“御医?姜御医已暗中为朕治疗多年了,只是这一两年病情有所加重而已。正因如此,朕才急着要你成亲,好在父皇百年之后,你可有所依托,不必寄人篱下。”
珩止顿时领悟到承帝的良苦用心,裴皓家族的势力确能与仪妃抗衡。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宁芷,只怕是注定要辜负父亲了。
“朕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不知还能苟延残喘多少时日,但朕可以对你保证,父皇从未想过要对你王妃做什么。当年百余冤魂,留一血脉,亦是天意,朕怎可违抗?更何况朕对宁卿有过承诺,须力保其女一生安乐。”承帝的气色缓和许多,紧紧握住珩止的手,“那道诏书,该拿出来的时候,就必须拿出来!你既不愿娶裴皓之女,宁芷也毫无助益,唯一能帮你的,只有那道诏书!”
“父皇!儿臣错怪您了!”珩止跪地,俯在承帝跟前,深深自责。
“快起来!”承帝扶起珩止,语重心长,“朕只愿能将一个完好无损的景国江山交托予你!别无他求。”
半个时辰后,珩止默默走出睿德殿,尹生领宫人向其叩拜,亦是浑然不觉。暗自紧握掌中的锦帕,上面染着他父亲的鲜血。
再次出现在宁芷面前,已是午时后的事了。从睿德殿到谨兰园,不知何故,步履愈发沉重,行进缓慢。待珩止回过神,宁芷已备好饭菜等着他,伏堇自然是去了听月阁,不见踪迹。
“你总算回来了。我们吃饭吧。”宁芷拉了珩止就往饭桌走,见他眼中疲累,没想太多,“听伏堇说,你早上一醒来就去找了父皇,应该饿坏了吧?”
“阿芷。”珩止忽然停步,反将宁芷的手腕握住,手一松,锦帕落地。
宁芷回身,见那明黄之上血迹斑斑,先是确认周遭无人,后才把锦帕拾起,小心放回珩止手中:“珩止,这是怎么回事?这血……”
“阿芷,跟我来!”珩止意识到什么,拽着宁芷快步走到俞妃的寝房,并从床榻之下的暗格里,取出一方桐木长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