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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菱 当前章节:149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7:01

“妾妃贵人温氏,”

“妾妃贵人江氏,”

“妾妃姬夫人何氏,”

“妾妃姬夫人李氏,”

“妾妃姬夫人徐氏,”

“妾妃姬夫人林氏,”

“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六人一面齐声说着,一面叩头参拜。拜毕,皇后方说道:“诸位妹妹免礼罢。”

六人起身垂头立着,屏息静气听皇后教导。只听皇后和颜悦色地道:“各位妹妹既来了,便都是自家姐妹。皇上为国操劳,龙体安康乃是本宫与诸位妹妹们挂心的头等大事。这也不须本宫多言。各位妹妹一来要讨皇上的欢心,散皇上之忧愁;二来也不可让皇上在妹妹们身上过于劳心劳神了,这方是妾妃之道。”

六人恭敬道:“谨遵皇后娘娘教导。”

皇后微笑点头,道:“妹妹懂事体,本宫也就放心了。此外,还要姐妹和睦才是,便是一时有不遂心的,也须将大体放在心上,这方是知礼的人。”

六人都答应着,心里都明白,皇后这番话,不止是说给六人听,也是说给娴妃听,提点着她:这后宫里,皇后才是头一个主子,皇后要偏爱谁,谁也不敢拦着;皇后要让谁没脸,也没人敢帮一声。

见六人皆十分恭顺,皇后心中满意,淡淡瞧了娴妃一眼。娴妃倒似浑然不觉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眼睛虽还红着,倒也没当真哭出来,这时候只管垂头默默坐着。

又说了几句闲话,皇后便叫众妃且散去。诸妃一齐告退,候着皇后去了,方扶着各自的宫女去了。

怡妃临去冷冷瞧了娴妃一眼,哼了一声方去,娴妃低头抿嘴,似也不敢说什么。

灵妃第二个走,先往娴妃前走了两步,面上仍是甜笑着,说道:“娴妃妹妹初入宫,时常闲了就到我那里坐坐,我也好带你逛逛,别总闷在自己宫里。”

娴妃脸上露出一丝感激之色,似是对这位娇柔可人的姐姐生了些亲近之心,柔声道:“多谢姐姐。”

妃笑着点点头,携着她的手道:“走罢。”

娴妃见她这般亲密,一时微怔,然后方随她款款去了。见二人携手同去,萧贵嫔早泛了满肚子酸,声音不大不小地道:“装什么仙女儿呢,皇后娘娘瞧得上,我可瞧不上。”

娴妃分明听见,只是抿嘴儿不语。灵妃不以为意,含笑道:“妹妹这样尊贵人,不必与那下等的人一般见识,若听见瞧见什么入不得耳朵、眼睛的,只当没瞧见就是了,若放在心上,自掉了身价不说,未免白添了烦恼,作践坏了身子。”

说话时,二人已出了门,萧贵嫔倒是没听见这话。娴妃听了,面上虽仍有委屈,也只点头柔声道:“妹妹记着就是了。”

新人入宫转眼已有一个月了。李重明自第一日宠幸娴妃,其后连着半个月都宿在她的步莲宫——这步莲宫原本也不叫步莲宫,还是因娴妃爱莲花,且李重明又赞她行动之间有步步生莲之态,遂改了此名。

连着幸了新人半个月,连皇后都看不下去,委婉提醒李重明还有六位新人未曾得召,也该雨露均沾才是,李重明这才到温贵人那里去了。六人里似乎对何姬兴趣还多些,连幸了两天——诸人揣度着大约因何姬是娴妃的远房妹子,这也是看在娴妃的面上。

娴妃这般荣宠,别人尚不理论,头一个怡妃就坐不住,想着要给娴妃点教训了。娴妃现与她平位,又正得宠,她不好怎么,可巧有个何姬撞到眼前来,她自然就把气撒到何姬身上。

这日江贵人来问安,坐下才说了两句话,因提及昨日皇上又到娴妃那里,怡妃便气不打一处来,说道:“一样是新人,连温贵人那里皇上还连去了三日呢,你瞧瞧你,留人都留不住,白叫何姬那蹄子占了风头,要你有什么用!”

江贵人一肚子委屈不敢分辩,心里想着:温贵人是皇后远房妹子,皇上自然是看在皇后面上;那何姬也不用说了,皇上去不了娴妃那里,多幸何姬两次,也算安慰她;自己又算什么?若说留不住人,还不是怡妃娘娘你没手段?

一面想着,却是决不敢说这话的,只得低头不言语。怡妃见这样,越发生气了,说道:“你也是个锯了嘴的葫芦,连个话儿也不会说!罢了罢了,将来得了空儿,我必得好好教导你。你且瞧瞧,如今连个姬夫人都踩到你上头去了,你还跟个木头似的,明儿她得了意,我看你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百度妃嫔品级的时候,发现了“尚书局”这么一个有意思的机构。尚书局中的宫女即是女官,又称女史,其中分六门,称为六尚。

于是某菱尝试着把这个机构写进文里。

此外,宫女也是有品级的哟~~后文中会慢慢揭晓~~

女官(女史)机构

尚书局:

尚宫:总领本宫人事。皇后宫中尚宫总领后宫各尚宫。

尚仪:掌礼仪教学。

尚工:掌衣服裁缝

尚服:掌衣服首饰装扮。

尚食:掌进膳先尝,传膳布膳。

尚寝:掌帷帐床褥、铺设洒扫、灯烛装饰。

尚书局六尚总领诸宫六尚。另有宫正二名,主管戒令责罚。

40、三、杀身之祸

江贵人会意,知道怡妃这是要拿何姬开刀了,虽早料到,这时候心里也不由得直打鼓,说道:“娘娘的意思,妾妃明白了,只是……只是皇上前儿才幸过何姬,这时候就动手,只怕……”

怡妃冷笑道:“你怕的什么?横竖有我呢。叫你干,你只管放手干去。我知道,你是想着,就光为了我出个气,你不犯冒这个险。你也不想想,她如今既入了皇上的眼,升贵人不过是早晚的事,再有娴妃帮扶着,没几日你就赶不上她了。如今你不先动手,倒等着那时候她来寻你不成?”

江贵人低头想了想,半晌,方咬牙道:“娘娘吩咐的,妾妃岂有不听的,娘娘放心,必要叫她吃个亏才罢。”

怡妃瞥了她一眼,嗤笑道:“吃亏?你今儿叫她吃个亏,她明儿可不止叫你吃个亏这么容易了。”

江贵人一怔,道:“娘娘的意思是……”

怡妃浅浅啜了口茶,眉间厉色一闪而没,慢慢地道:“石头绊脚,你一脚踢开,走上两步还不是要绊脚?既然要做,就做到了底儿,叫它粉身碎骨,再碍不着你,这样才对。”

江贵人额上出了一层冷汗,待要说个怕字,想一想自己与怡妃已是一条船上的,若没有怡妃,自己也进不了宫;若敢不听怡妃的话,莫说自己,就是整个一家子人都落不了好儿,既这样,说不得只能硬着头皮放手去干了。

想毕,定了定神,方说道:“妾妃明白了,娘娘放心,妾妃绝不手软。”

怡妃见她上道儿,方放心道:“这就是了。你只管干,横竖有我。”

江贵人答应了个“是”,心里虽害怕,面上也不敢露出来,只瞧着怡妃的脸色,嘴里顺着她说,一直说到她高兴了,才稍放了个心。

怡妃因问她可有主意了,江贵人在这些事上原是个雏儿,哪里有什么主意,见问,忙说道:“正要讨娘娘的示下。”

怡妃想了想,道:“事情须得做得巧,既要叫娴妃明白,又不能惊动皇上。”

江贵人忙称是,且静听吩咐。怡妃道:“那何姬我瞧着也是个张狂人,听得说这两日为个奴才不顺意,还动了板子。既如此,我安排个宫女过去撩拨撩拨她,你暗中打点打点她宫里的太监,瞧着打得差不多了,就去问她个不敬之罪,倘若打死了,更好了。我这里拖着娴妃,你手脚利落点就完了。”

江贵人心里直打突,只得答应着。

怡妃便叫浏香道:“前儿新来的那两个丫头,现在谁手下当差?”

浏香道:“奴婢叫她们跟着宝簪当差呢。”

怡妃问道:“你瞧着怎么样?”

浏香道:“都还老实。奴婢瞧着里头一个叫云楼的人品聪明些,还可用。”

怡妃点头道:“她如今还是粗使女御罢?”

浏香道:“是。”

怡妃道:“明儿就提作才人。”

浏香答应了,知道怡妃的意思是抬上这丫头的身价,到时好问何姬的罪的。又道:“可要叫进来,娘娘瞧瞧?”

怡妃一点头,浏香便出至帘外,吩咐外头侍候的宫女,令传云楼进来。立时便去了一个,不一时,便听帘外回道:“娘娘,人已到了。”

怡妃一抬手,浏香唤道:“进来。”

只听一阵极轻巧的脚步声响,一个约十三四岁的小宫女揭起软帘进来,低头碎步走至里间珠帘之前,在帘外跪了,叩头道:“奴婢尚服属女御云楼叩见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怡妃脸上含笑,和颜悦色地道:“抬起头来,我瞧瞧。”

云楼抬起头来,垂着眼睛,只听怡妃笑说道:“好个清秀脱俗的模样儿。你今年十几岁了?本家是哪里?”

云楼回道:“奴婢今年十四,是京畿人。”

怡妃点头道:“好。本宫瞧着你倒是个稳重丫头,有心栽培你,只不知你可会不会办事儿?”

云楼谨慎地回道:“奴婢虽蠢笨,如今跟着娘娘,有娘娘教导,自是尽心尽力,娘娘有话,只管吩咐奴婢。”

怡妃很是满意,慢慢端盏吹了吹茶,细品了两口,方半笑不笑地说道:“本宫的奴婢,聪明伶俐还是其次,最要紧的是听话。只要忠心跟着本宫,将来自是荣华富贵;但若有一点儿别的心思,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你可听明白了?”

云楼叩头道:“奴婢谨遵娘娘教诲。”

怡妃上上下下瞧了她一阵,一笑放下茶杯,点头道:“很好。”说着,便略抬抬手,道:“下去罢。”

云楼躬身退出。怡妃瞧了一眼江贵人,积闷了月余的脸上终于显出些畅意之色,似乎马上就可以看到何姬倒了似的。

“这是你头一次替本宫办事,可别办砸了。本宫可就等着看好戏

了。”

江贵人唯唯应诺,却不知怎地,瞧见方才那宫女的眼神,心里竟觉得一突,方才本已定下心了,这时候又害怕起来。只是再怕也不敢说,只得满口应承着,浑身不安地告退回去了。

前儿又下了场小雪,如今已入春了,这怕是最后一场雪了。窗外嫩柳已经见了黄芽,晚梅也快落尽了,太阳光儿映着残雪,煞是好看。

“娘娘,皇上方才打发张内侍来说,晚膳过来咱们这里用,娘娘这就准备准备罢?”

“不急。”娴妃姿态优美地略侧个身,对荷瓣微微一笑,道:“可有动静没有?”

荷瓣上前两步,低声道:“云姑娘传信儿来了。”接着飞快说了几句。

娴妃听得笑意越发深了,慢悠悠地道:“这是打什么坏主意呢,倒是巧,偏挑上了咱们的人。”

荷瓣道:“这么着,只怕云姑娘要出事儿呢。”

娴妃略偏头想了想,浅浅一笑道:“不妨事。”说着,略抬起手来,荷瓣扶着,她往镜台前走去,似已将这件事忘了似的,含笑道:“替我晚妆罢。”

荷瓣见自家主子这般镇定,便也安下心来,细心给她挽了个慵妆髻,上了淡妆,眉作远山含黛,腮凝晚霞飞彩,并非凝妆严饰,较白日间更显怯弱不胜、婉转风流之姿。

妆毕细打量打量,荷瓣不由笑道:“小姐这样妆扮,连奴婢瞧着都心怜,更别说皇上了。皇上又怜惜小姐柔弱,生怕小姐委屈,又知道小姐庶出,在家中不如意,又更添了疼惜。先时奴婢瞧着小姐在那些娘娘面前那般委屈,只当小姐不堪欺负,如今看来,小姐实是聪明得紧呢。”

娴妃对镜浅浅微笑,笑容须极温宁柔顺,又隐着一个自幼小心翼翼、处处委曲求全的庶女的怯弱可怜,还要有初为人妇之春意醉人、犹带少女之不谙世事,她细细端详着,直到满意为止。

荷瓣低叹了一声,道:“小姐如今,才真正是扬眉吐气,熬出了头了。”

娴妃笑意已去,静静凝视着镜子,半晌,方微微摇头,慢慢说道:“这话,你可说错了。但总有一日,我会真正熬出头的。”

荷瓣想了想,点头道:“是。”

总有一日,宋家人会发现,她已不是当年任人支使的小小庶女。若宋家人知道这位庶出二小姐的胆小怯懦不过是装出来的,只怕也不会送她进宫了罢。

外头有内侍高声传报:“皇上驾到!”

娴妃对镜细瞧了瞧自己的笑容,起身款款迎至门前。才行数步,便见人已大步而来。

她福□去,柔柔地道:“皇上万福金安。”

云楼连越两级,直接由女御升为才人,夜会时浏香将这话说了,云楼谢过恩,才一散,诸同伴女御便皆来贺云楼。云楼含笑一一应对了,回至下处安歇。

灭了灯烛,约半个时辰,同房宫女们都已熟睡了,云楼方听得一阵极轻微的窸窣之声。接着手上微凉,一个东西落入掌中。这是她和娴妃约好的传信之法,由熟训的七寸黑信蛇将密信竹筒藏在嘴中传过来。

云楼起身至外间解手,借着外间的烛火瞧了一遍,吞了纸条儿,一使劲捏碎竹筒,仍旧回来睡下。

怡妃拿她当弃子使,她心里有数,且看娴妃的意思。如今娴妃传信儿过来,叫她见机行事,自己即刻就叫人密传与哥哥知道,得了回信儿再说。

进宫前宋未离也与她说过,凡事若不及安排计划,就叫她自己斟酌着办,娴妃是个没主意的,未必能护得了她。如今见娴妃也是这个意思,云楼便且定心,看明日怡妃如何行事。

当时宋未离买她时,她虽说道自己乃克上之命,却知宋未离未必信实,毕竟此事太过虚玄,实难取信于人。宋未离买她,不过因她言语清楚、伶俐聪明,且年龄尚小,正好使用。

但其后宋未离悄悄地带她去见一位老道,那人看了她,又问了生辰八字,也不知与宋未离说些什么,宋未离看她的眼光便不似初时了。她猜测那位老道大约也通术数玄门,又得宋未离信任,断得的结果大约也与师父之言相当。

之后宋未离将她身份假托于京畿一户人家中,送她入宫聘选。她揣度着自己能分派至怡妃宫中来,大约也是他暗中有所动作。毕竟,无论怡妃是否欲与娴妃为敌,但凭李重明暗使娴妃压制怡妃之意,二人便早定了不能和睦相处。

入宫就再别想着安稳度日。云楼心里明白,何况自己还是个细作,更担着十倍的风险。她只是没料到杀身之祸来得这么快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宫女的品级,某菱参照了各朝各代的制度,自己揉合出来一套:从上往下依次是:

宫正,昭容,才人,采女,女御

41、四、阴错阳差

“娘娘,何姬夫人来了。”烟梦进来,隔着珠帘说道。

娴妃才用过早膳,抱着手炉正拨手炉内的火,听了柔声道:“请进来罢。”

烟梦答应一声,至外殿请了。一时何姬进来,道过万福,娴妃便含笑道:“妹妹坐罢。几日不来逛逛,也不知作什么呢?”

何姬一听这话,脸上才堆上的笑就变了一脸郁愤,说道:“别提了。这几日也没见着皇上的影儿,若说在姐姐这里倒也罢了,偏这几日也没留宿在姐姐这里,我听了,由不得我不生气。”

娴妃轻叹口气,柔声道:“皇上爱到谁那里去,岂是你我能议论的呢。况且后宫也要雨露均沾才好,皇上总来我这里,叫人瞧着也不像话。”

何姬道:“什么像不像话,皇上宠爱哪个妃嫔,谁还敢多说一句不成?姐姐也太老实了。还有那怡妃娘娘,那张狂样子,真真叫人瞧不上,偏姐姐还是这么个性子,白受她的气。我替姐姐不平。偏我这位份低,说不上话儿,若不这样,我必替姐姐找回场子来的。”

娴妃忙劝道:“妹妹消停消停罢,这么口没遮拦的,叫人听了怎么好。怡妃姐姐不过性子直了些,我忍忍就罢了,值什么。”

何姬冷笑道:“姐姐好性子,我却咽不下这口气。我如今不敢把她怎么,但若叫我抓了个空儿,捏着她的短儿,可别怨我。”

娴妃忙嘘声道:“妹妹小声点儿罢!咱们躲还来不及,你还撞到她跟前去不成?”

何姬道:“便是到她跟前,她能怎么?”

娴妃见她越说越来劲,只得叹口气道:“罢了,妹妹只小心谨慎着就是了。”

二人说了一会儿话,何姬便告退出来,带着宫女,一面走,一面想:娴妃是个软性没主意的,实实指望不上,倒不如自己寻摸着讨皇上的欢心。想毕,因问自己的宫女道:“皇上今儿在哪用早膳呢?”

宫女道:“听说是怡妃娘娘那里。”

何姬低头一想,自己拿了主意,将怎么见皇上,怎么邀宠等事先想了个天花乱坠,只当一去必成的,心下得意,脸上便笑起来,一甩帕子,挺胸道:“走,给怡妃娘娘道万福去。”

宫女素知自家主子心里看不惯怡妃的,今见如此说,一时摸不着头脑,也不敢问,只得跟着。二人一盆热火似的赶着来至秀清宫,在宫门口瞧见仪仗尚在,便知人还在这里,当下整整衣裳便进前殿来。

殿内执事宫女见了,一面行礼,一面躬身道:“皇上在里头和娘娘说话儿呢,姬夫人等等罢。”

何姬倒未料连门儿都进不去,一怔,急道:“我也来找怡妃姐姐说话儿,哪里就进去不得了?”

执事宫女眉头也不

皱一下,仍恭声道:“请姬夫人稍坐用茶。”

何姬急了,伸手便推她,怒道:“你一个奴婢,也敢拦我?还不快让开呢!”

正拉扯间,忽然一个宫女快步而来,说道:“传尚宫话,请姬夫人进来。”

执事宫女一怔,瞧着这个传话宫女有些面生,细一想,方想起是新提上来的云才人。也不知里头如何知道的,但既有话来,便也不再拦,侧身退开。

何姬心中得意,当先往里走,云楼在前打帘子,故意慢了慢,借躬身低头的工夫,压着嗓子极快地说道:“姬夫人,僭越是大罪,别落人把柄。”

何姬一怔,奇怪地瞧了云楼一眼,却见她低眉垂目,仿佛方才那话根本不是她说的。然而云楼这话倒当真提醒了她,一怔之下,便猛省自己身份,况且还有皇上在这里,更应温柔下气才好,因此忙低首敛容,谨小慎微起来。

进去在珠帘外头行过礼,李重明便道:“进来坐罢。”

浏香打起珠帘,怡妃便满面堆笑的,指自己下手一张椅道:“妹妹这里坐罢,一处说话,也近密些。”

何姬心里因提着醒儿,此时见这椅与怡妃所坐相差不远,且又极近,便揣度着此处不是自己这等身份能坐的,只怕怡妃下套儿,想着,便福身道:“妾妃鄙贱,怎敢与娘娘同坐,只在这里服侍皇上、娘娘就是了。”

怡妃见她忽然这般小心起来,倒诧异了,一时脸色微沉,见她果真不肯坐,只得叫浏香道:“拿个绣桩来给姬夫人。”

浏香答应了,令外头宫女掇了个绣金短桩来,捧进来置于怡妃下手椅子之下,何姬方告了坐,坐了。

李重明原是因娴妃的缘故,知道何姬是娴妃妹子,另眼相看一些,今又见如此知礼,与方才怡妃所言大不相同,当下甚悦,因问道:“爱姬从哪里来?”

何姬含笑道:“回皇上,妾妃才去瞧娴妃姐姐,因娴妃姐姐说,叫妾妃时常来给怡妃姐姐问安,所以就来了。”

怡妃因见何姬不上套,心里早窝着气,如今又见皇上与她说话,脸上便有些挂不住,才要张口,忽见浏香使眼色,说不得只得且忍着,说道:“进宫这些日子,妹妹倒是头一日往我这里来,可真是稀客。娴妃妹妹倒是训导有方。”

李重明因提及娴妃,便问:“你姐姐作什么呢?”

何姬见问,故意皱眉叹了口气,说道:“姐姐闷闷的,妾妃原说一同出来走走,姐姐就说身上不爽快,因此没出来。”

李重明点点头。又听二人来往了几句,便起身道:“朕去瞧瞧娴妃。”

怡妃脸色一沉,当着李重明,又不好说什么,只得起身行礼,送出门去。瞧着他去远

了,何姬见怡妃那个脸色,由不得就得意起来,嘴里笑道:“哎哟,姐姐这是怎么了?难道也身上不爽快了不成?”

一句话未了,怡妃早黑了脸,回身向一张椅上一坐,便冷笑道:“你是个什么,这姐姐二字也是你叫的?”说着,便叫浏香:“给我打烂了这个没规矩的东西!”

浏香答了声“是”,略一扫诸侍立宫人,便说道:“娘娘吩咐,何姬夫人以下犯上,当掌嘴二十。云才人,行刑!”

何姬一见怡妃翻脸,心里登时一惊,却未料到她当真动手,顿时慌了,抖着手指浏香道:“你敢!我是皇上钦封的三品姬夫人,你是个什么,也敢打我!”

怡妃狠狠一拍桌子,连声道:“你们都是死的?还不快拿了这个泼妇!”

两个执事宫女忙上来按住膀子,往腿上一踢,那何姬不由得就“嗵”一声跪下,浏香便瞧着云楼往地下递了一眼。

云楼方才听浏香点名,心里便猜疑方才自己进去传话,惹浏香生疑了。方才何姬在这里吵闹,云楼见不妙,便进去与浏香说了一句:“何姬夫人来了,在外头闹着要见娘娘呢。”将那个“闹”字无意似地加了重音儿。

浏香听了,果然动心,原想着叫何姬在皇上面前出丑,便作了主意,回了怡妃。哪知这何姬也不知是得了什么指点,竟就温顺起来了,没算计成不说,倒叫自家娘娘扫了面子,窝了火。后来听说从娴妃那里来,就当是得了娴妃的教导,倒未曾想到别的上头。

只因是云楼传报的,又因云楼原是新人,不知根底,浏香自然要疑一疑的,因此就点了她的名。

云楼见点到自己头上,将心一横便上前来,应道:“是。”

何姬已是拼命挣扎了半日,哪里挣得开,抬头一见云楼走来,忽想起方才提醒的事,张口便说:“你……”

云楼见她要说出来,心里猛地一跳,当下也顾不得了,抬手使足了劲扇了过去,“啪”一声脆响,连浏香都吓了一跳。

云楼自小跟师父修炼,本是比别的女孩子有些力气的,何姬被这一下子扇得眼冒金星,口角都裂开,顿时没出口的话就给打了回去。既动了手,云楼也微微定了定神,面无表情左右开弓打了二十下,打得何姬满脸是血,嘴里咕咕哝哝,连话都说不出来,且早吓得呆了,眼神都浑浑噩噩的。

打完了,云楼回身行了个礼,退至一边。怡妃瞧得痛快,笑道:“打得好,赏!”

浏香忙答应“是”,云楼低头行礼谢了恩。怡妃瞧何姬眼神发傻四六不知的样子,越瞧越是高兴,方才那一股火也泄了,眼角一挑,居高临下地瞧着她道:“今儿不过是给你个教训,叫你知

道什么叫规矩礼数,下回再敢在本宫面前放肆,你就瞧好儿罢!”

说罢,起身掸掸衣裳,淡淡道:“送客。”

宫里的消息传得快,不过一刻工夫,满宫里都知道一个姬夫人被怡妃娘娘打得满脸是血丢出宫门口,连神志都不清楚了,还是身边宫女连拖带拽拉回去的。

怡妃自然知道这事儿,她也巴不得满宫里都知道,这宫里除了皇后,她仍是第一妃子,不过是打了个小小的不知规矩的姬夫人,就是皇上都不犯为这事说她。

不过这耳光虽是打在何姬脸上,却也是打在娴妃脸上,众人都知道,这是给娴妃下马威呢。

何姬来闹了这么一场,怡妃原先的主意就也撂下了,连云楼瞧着也顺眼起来,原本的才人不过是虚号,如今又叫她在尚服手下作了司饰,有了实职,倒也是个正经女史了。

这倒是云楼意想不到之事,只是每每想及何姬的惨状,心里都不由得不舒服,原是怕她吃亏,不料最后倒叫她在自己手上吃了大亏。她素来没做过这样狠事,自然心里过不去。

但当日那景况,若当真叫她说出话来,不但云楼没命,她也落不得好,依怡妃的算计,只怕杀云楼嫁祸何姬的事也是有的呢。

这且不提。因娴妃为这事伤了面子,李重明虽不好说怡妃,却要安慰安慰的,所以更加怜爱起来。怡妃白兴头了两日,见这光景,气又上来,因思单只自己一个,未免缺了帮衬,不如寻灵妃联手。想来近些日子灵妃被夺了不少宠爱,正积怨着,必是应允的。

这般计议了半日,便定了主意。

42、五、下毒

春意来得快,不过数日之间,已是雪化春暖,桃花初绽。

何姬被怡妃收拾了一回,倒是被打怕了,这些日子虽不出来,虽养好了伤,也还只托病,皇后也且免了她的问安。

这日因皇后偶见御园中桃花开得好,又因天气着实暖和了,闷了一冬,也该散散,便说与众妃嫔,明日在园中对芳轩摆春宴,请诸妃皆来赴宴,又特遣宫女去告诉何姬一声,命她也来。

当下众妃嫔都应命,各各妆扮起来,第二日过午时,便陆续都来了。因静贵妃素习只在自己宫中静养,这类宴席皆不来的,此次自然也不来。

皇后尚未到,诸人且各自坐了。灵妃与温贵人说些闲话,娴妃娴静沉默,垂眸不语,怡妃手里端着茶杯,眼望着娴妃,似要说两句,奈何娴妃并不抬头,她便觉有力无处使似的,只好冷笑不语。

一时诸妃皆至,唯有何姬没来,又过了一时,方见何姬带着宫女埋头走来,瞧那样子,只恨不得这里没一个人瞧见她才好。偏生众人一见她来了,都住了闲话,一齐望着她,羞得她直想找个地缝子钻下去,脸也涨得通红,越发不敢抬头。

来至这边行了个礼,说道:“各位娘娘、贵人万福金安。”那声音只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萧贵嫔先就笑道:“哎哟,妹妹真不愧是娴妃娘娘教导出来的人,论温柔安静,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只不知怎么就冲撞了怡妃娘娘?莫非如今是学了乖,充上淑女来了?瞧瞧这脸,红得什么似的,别是肿还没消呢罢?”

几句话说得不少宫女都想笑又不敢笑,只好忍着。灵妃脸上含笑,状似无意地瞥了娴妃一眼,见她低头不语,并没有为何姬出头的意思,便抿嘴儿一笑,也不说话,只管嗑瓜子。

怡妃把嘴一撇,挑着眉角瞧着娴妃,说道:“有些人就是贱得很,不管教管教,就不知规矩两个字是怎么写的。只是不知这眼里没尊卑的轻浮放浪样儿是跟谁学的,学出这么一副贱骨头来。”

娴妃只管默默不语,怡妃自己没趣,倒起了一股火,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因茶微有些凉了,便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磕,道:“还不换茶来!”

宫女忙上来换茶,于是众人的茶盏都另换了温水浸的新杯,斟上茶来。怡妃端杯,因见何姬深埋着头,只差没钻到桌子底下去,那茶杯也没动过一动,便冷笑道:“哟,何姬夫人好大的委屈,这么茶不思饭不动的,作这副样子

给谁看呢!”

何姬吓得赶紧起身,垂头道:“妾妃不敢。”

怡妃哼道:“我是老虎,能吃了你?坐下喝茶!”

何姬腿一软,砰一下坐回椅上,战战兢兢地端茶就喝,谁知又喝急了呛了,一个哆嗦摔了茶杯,手攥着脖子死命咳个不住。身边宫女忙上来抚拍,连声叫:“主子,主子您怎么了?主子……”

怡妃冷眼瞧着,撂了茶杯,道:“装什么疯呢?像个什么样子!”

哪知那何姬越咳越喘,片刻工夫竟脸色发青,口鼻流血,模样霎是骇人。众人都怔了,还是温贵人头一个猛醒了,忙叫:“快传太医来给何姬夫人瞧瞧!”

这一叫,娴妃也反应过来,忙过来瞧,一面看,一面早流下泪来,哭道:“妹妹!妹妹你这是怎么了,你说话呀……你看看姐姐呀……妹妹……”

这里娴妃叫着妹妹,叫着叫着身子一晃差点晕倒,惹得荷瓣也一迭声地叫了起来,何姬的宫女也连声地喊着主子,其余几位姬夫人都围过来瞧,各个惊疑不定,灵妃一面劝着娴妃,一面叫宫女们上去抓着何姬的手,免得她掐死自己,顿时闹了个人仰马翻。

正乱着,早有执事宫女去告诉了皇后,皇后忙忙地赶过来,太医也来了,给何姬诊治了,不知灌了什么下去,那何姬大口猛吐了一阵,才总算消停下来,脸色青黄地闭着眼睛,微微喘着气儿。

皇后又惊又怒,令诸妃且都归座,见何姬暂且无妨,便问太医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医满头大汗回道:“禀皇后娘娘,据微臣所见,何姬夫人乃是中毒,不知方才何姬夫人可吃了什么东西?”

皇后见问,便瞧何姬的宫女。那宫女忙回道:“并没有吃什么,只喝了一口茶。”

皇后沉声道:“验!”

宫女忙向地上捡碎片,幸而还残留着点茶水,太医验了,回道:“禀娘娘,毒正是这茶中的。”

皇后厉声道:“是谁斟的茶?司器女史是哪个?司膳呢?”

一个宫女立即跪下道:“回娘娘,奴婢是司器珠环。方才因怡妃娘娘令奴婢们换茶,奴婢便将早先温水浸着预备的茶杯取了,令宫女们一一换过。这茶杯从拿出来一直是奴婢管着,决无半点差错的。”

另一个宫女也跪下道:“回娘娘,奴婢是司膳珠钏。进上给每位主子

的茶,皆是盛在自斟壶内,奴婢与其他几个司膳宫女都亲尝过了,并无差错。”

皇后看了二人一眼,又缓缓问道:“谁斟的茶?”说着,眼光落在何姬的宫女身上。自己宫里的人,皇后心里有数,能动手脚的只能是斟茶的人了。

只见那宫女吓得扑通一声跪下,抖抖索索地道:“奴婢……奴婢碎月,是何姬夫人身边的随侍宫女。茶是奴婢斟的,可奴婢什么也不知道啊!再说,奴婢怎么会谋害自家主子?而且刚刚姬夫人原是不肯用茶的,因怡妃娘娘发话,才……”

话未说完,只听砰地一声,怡妃怒道:“大胆奴才,满口里说的是什么!难道是本宫下的毒不成?”

碎月原就吓得不轻,被怡妃这一喝,竟当场吓哭了。

皇后微微皱眉,淡淡道:“怡妃,本宫这里问话,你且听着就是了。”

怡妃哼了一声,勉强按捺下去,脸上却仍怒色未褪。方才事出突然,众人都围上去瞧,独她满腹狐疑,并未过去,如今见矛头指向自己身上,越觉方才之事内藏玄机,只是一时猜不透。

皇后瞧着娴妃,问道:“娴妃,依你看,这是怎么回事?”

娴妃还在掩面低泣,见皇后问话,忙擦了泪,说道:“妾妃也不知这是怎么了,何姬妹妹向来与人为善,虽口里尖快些,到底也未曾做过什么恶事。便是前儿得罪怡妃姐姐,也是无心,怪只怪妾妃未能教导好妹妹。妾妃实在不知道是谁要她的命……”说着话儿,眼泪早又下来了。

灵妃轻叹了一声,道:“这妹妹也不知怎地这样命苦,也难怪娴妃妹妹伤心,就是我瞧着,心里也是不忍。”

皇后淡淡扫了一眼三妃,又瞧一眼二嫔,罗贵嫔向来不多话,这时候自然也是沉默不语;倒是不知怎地,连萧贵嫔也闭了嘴,眼神却在灵妃与怡妃之间打转。

皇后便问道:“萧贵嫔,你瞧着呢?”

萧贵嫔支吾了一时,低头含糊道:“这……妾妃也瞧不出来。”

皇后心中不由起疑,再看怡妃,也瞧着灵妃目光闪烁,竟是都各藏心思。

原来前儿怡妃上门去探灵妃,打算着与她联手对付娴妃,可巧萧贵嫔也去瞧灵妃,将这话便听见了几句,忙抽身走了。如今见何姬遭难,心里便疑是二妃联手要除何姬。她虽素与灵妃不睦,但怡妃娘家与萧家乃是一派,如今二人扯在一起,她

自是不敢多言。

这怡妃却也另有一番心思:那日她上门与灵妃说时,灵妃并未答应,瞧那意思,怡妃与娴妃她是哪边都不想沾,怡妃见这样,也只得罢了。如今忽见出了这事,且矛头又指向自己,她便疑是灵妃动的手,既打击娴妃,又拖了自己下水,正是一举两得。只是没有证据,也不能说这话,只好猜疑罢了。

这里灵妃原是站干岸儿看戏,忽觉连自己也扯在内了,便只作不知,且低头喝茶。却不料皇后瞧这光景,只当是灵妃与怡妃联手掇弄娴妃,倒不好深究的,况且如今人也没事,不如糊涂了事的好。如此想着,便定了主意,说道:“此事还须细细查访。且扶何姬夫人回去歇息,碎月护主不力,来人,拉下去打二十板子。”

宫女们应了,拖人的拖人,送人的送人,众妃皆默默不语,独有怡妃道:“这算个什么?这奴才分明蓄谋害主,又妄图诬陷栽赃妾妃,这样发落,妾妃心里不服。便是拷问不出来,也该乱杖打死,给那些暗怀险心的刁奴作个榜样。”

皇后闻言,淡淡瞧了她一眼,道:“怡妃的意思,是说本宫处置不公了?”

怡妃见皇后眼光微寒,心下一惊,知道皇后是嫌自己冒犯了,当下不好再说,只得压下火气,硬梆梆地起身道:“妾妃不敢。”

皇后缓缓端茶,淡淡道:“坐罢。”

怡妃坐下,心里一口怨气难平,只是到底猜不出是谁下的毒,但从此对灵妃多了一分戒心,隐隐地防着她了。却不知皇后自此也对自己有了些不悦,此是后话,且暂不提。

作者有话要说:何姬:55555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某菱:因为看来看去只有你最好欺负啊……

何姬:凭什么啊!上回是我,这回还是我,还捎带上我的丫头,不带这样可着一个欺负的啊!

某菱:其实呢,也不是这么想欺负你的,可是连着几天没有留言人家好烦躁嘤嘤嘤,所以对不起了嘤嘤嘤,你早点准备回老家吧可怜的娃~~

何姬:后妈!

某菱:喂,搞清楚,你不是主角耶……

43、六、故人

秦家的事过了风头,朝堂上也平静下来。淮英王知李重明拿秦家作法,敲山震虎,近日也低调许多,王妃进宫探女时,也暗暗告诫怡妃且消停些日子,别急着出手,叫娴妃且风光着去,将来早晚有找回场子来的时候。

怡妃见母亲郑重再三,只得依从,暂将那算计的心思压下去,只是高傲使然,到底不能赔出笑脸来,也只好这样罢了。

娴妃宠爱日隆,又因她始终小心谨慎、委曲柔婉,并不恃宠生骄,因此李重明越发肯宠着她,莫说怡妃,连素来深得怜爱的灵妃都落了下风。

此时偏又发现娴妃有孕,李重明如今只有一个儿子三个女儿,正要以子嗣为要,因此更添一喜。一时娴妃并整个上陵王府风头无两,人人眼红。

这些事总不在云楼心上。她近来因何姬的事见识了宫内凶险,心内便起了一股冷意,别人或喜或愁,独她心中灰冷,一概心不在焉。只有前儿听得说因娴妃有孕大赦,秦家也在赦免之列,秦度原是发配,改了告老,许回家乡安养。

上陵王又保举了秦中月一个闲职,仍在京中,也算很好了。云楼在秦家的日子虽浅,但秦家到底也算于她有恩,何况秦中月也是真心护爱于她,就是绝了情义,她心里也终究是记挂着。

这日早上服侍过怡妃梳洗,因她现是司饰,掌怡妃钗环珠钏首饰之物,并不在近前服侍,只每日梳洗时应个差就完了,很是轻闲。因闲来无事,又春来发闷,便信步往前殿游廊来,倚着石栏杆看那新吐的柳絮儿,默默出神。

站了一时,远远地瞧见一个少年公子进来,离得远也看不真切,因昨儿听得说怡妃亲兄——淮英王世子周平卿今儿要来瞧怡妃,便猜是他了。

一时忽想起宋未离来,如今娴妃得宠,他这个上陵王世子也大得皇上青睐,想来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大约也不似当日那般小心了罢?

宋未离在宫中有许多暗棋,云楼不知道他有多少,但既然有一个云楼安在怡妃眼前,自然还有别人,或者,连李重明那里都有罢?

云楼这么一想,不由吓了一跳,转念又想道:便是他有人,也未必能近得了皇上的身边,不过作个耳目,聊胜于无罢了。只是,在皇上身边安插眼线,这岂不是……大逆不道之举么?难道上陵王想扶持娴妃做皇后?

这里云楼眼睛直直地出神儿,不料那边周平卿出来,因无意间抬头远眺,可巧瞧见云楼在回廊上倚着,因隔得远,只瞧见她望着自己这边方向,却不知她正出神儿,瞧了半日,只见云楼呆呆的也不动一下,还当她看自己看住了,便觉有趣,信步走来。

云楼犹不知觉,直听见脚步声响,方知有人

来了,一瞥之间,只觉这人面善,却想不出是谁,不由细看了两眼,但见这少年年约十七八岁,生得面容清朗,风度淡远,举止沉稳宁和,及至注意到衣裳打扮,方猛省是周平卿,赶忙低了头起身道万福。

周平卿略一摆手,道:“我瞧着这位女史面善,一时却想不起是哪个。不知女史叫什么名字?作什么差使?”

云楼垂首道:“回世子的话,奴婢名叫云楼,是尚服属司饰女史。”

周平卿细打量她一时,眉头微凝,半晌方微微一笑道:“罢了,许是以前见过一面,留了些印象罢。”

话犹未了,忽听那边有人含笑招呼:“平兄果然在这里。”

云楼听这声音,便知是谁。果听周平卿温声道:“原来是未离。”

来人正是宋未离。上陵王与淮英王虽各成一派,然同为异姓王,面上仍是亲热客气得很,彼此称呼之间也是互称表字,并不显生分。

说话之间,宋未离已走来,二人互作了揖,宋未离便笑道:“我来瞧妹子,听说平兄也进宫了,便猜是在这里,果然不错。”

周平卿亦微笑道:“不知弟也在此,若早知道,必相约同往,倒是兄失礼了。”

宋未离笑说:“你我之间,客气什么。走罢。”

二人一笑,一同转身去了。云楼一直在边上垂首默听,听二人走了,方抬头瞧着二人背影远去。瞧了一时,正要转身回去,忽地灵光一动,顿时想起为何瞧着周平卿面善了——

当日在秦府,秦中玉中榜摆宴之时,萧庭与一位青衫公子同来,当时只说是朋友,云楼并未细瞧过他容貌,对那背影却熟悉些,所以此时方才瞧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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