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楼也忙跟着接出去。余霜纨瞧见云楼在这里,便站下,含笑道:“来找你姐姐玩了?你们公子好?”
云楼回说好,又说:“我们公子叫我问姑娘好,若闲了
,请姑娘常来坐坐,大家一处说笑。”
余霜纨微笑点头,见秋绡掀了帘子,便招呼进来坐,云楼因说要回去了,便告辞出来。
含珠送出院门,云楼低头思量半晌,且不走,却长叹一声,滴下泪来。含珠见这样,忙问是怎么了。
云楼便说:“好妹妹,方才你问我的心事,不是我不愿意说与你,只是怕我说了,叫你为难,因此我只不敢说。”
含珠便说:“这有什么?从我来了这里,只与姐姐最好,姐姐的心事,就是我的心事,姐姐若不说与我,还说与谁去?姐姐只管说,若我能帮得上,决不推辞半分。”
云楼点头叹道:“我知道你待我的心,若非如此,我也不敢说了。我且问你,你可听说老爷有意思将霜姑娘说与我们公子的事?”
含珠摇头道:“没有听说。果真说准了么?”
云楼道:“虽未准,大约也差不太多了,只看余姑太太与姑娘的意思罢了。我因想着我现是三公子房里的人,三公子如今也十四岁了,不过一二年间就要娶亲,我只怕娶得个厉害少奶奶,那时日子岂不难过。所以我想求你留心,听听这事可准不准,若果然是定了你们小姐,我就不愁了。”
含珠道:“这有什么难的,我替你留心着就是了。我们小姐最是温柔安静的,若果然是,你就只管放心罢。”
云楼点头道:“我的心事,就都在妹妹身上了,好歹留心着,听准了告诉我。”
含珠只说:“放心就是。”又安慰了她两回,看着她去了,方回来。
因见院内无人,又记挂着云楼嘱咐,便悄悄走至窗根底下,只听屋内说道:“小姐去了这半日才回来,可是有什么事?”
又听余霜纨道:“也没什么事。”停了半晌,又说道:“今儿我去了,才说了一会儿话,舅母屋里小莲便回说碧藕香痕两个来了。舅母便叫进来,说将她两个开了脸,给二哥哥放在房里。我只疑惑着:给二哥哥放屋里人,这话怎好当着我说的,只怕有些别的意思罢?”
秋绡笑道:“小姐虽是姑娘家,倒也不是外人,这也没什么。”
余霜纨便不言语,半日,方说道:“东西可打发人送去了?”
秋绡道:“打发含珠送去了。”
余霜纨道:“回来可说什么没有?”
秋绡道:“和云楼一起回来的,我因看见云楼,想着把前儿那戒指给她,还没问。这就叫她进来,问问罢?”
含珠听得要叫自己,只怕被两人发现自己在窗下偷听,忙回身悄悄地往院里挪,不提防碰了个花架子,上面那喷壶便没站住,砰一声掉下来,秋绡便叫:“谁在外面?”
含珠见躲不过,
忙接声笑道:“是我。我过来浇花,不提防把架子碰了,喷壶掉下来了。”
秋绡便出来招手,道:“正要找你,快来。”
含珠进来,见了余霜纨,道了万福,余霜纨便问:“你今儿送东西去,谁接着的?”
含珠答说:“是霞影姐姐。”
余霜纨便问:“三公子不在家?”
含珠道:“霞影姐姐说,三公子刚出去了,说等回来了来道谢。”
余霜纨微点点头,出了一回神,道:“你去罢。”
含珠慢慢地退出来,只听里面说:“小姐别急。今儿云楼来还说,三公子问小姐好,说小姐若得闲儿就时常去一处玩呢,可见待小姐好了。”
余霜纨低叹了一声,道:“你哪里知我的心事!”
因才打屋里出来,含珠便不敢再听,回自己房里去了,一路走着,心下也一路纳闷,忽又想起碧藕香痕两个大喜,便想着素日也是来往的,不如此时给她两个贺喜去。一面想着,一面便往西院去,不提。
且说秦中玉这边因碧藕香痕都要明堂正道放在屋里,登时忙起来,又是打扫屋子与她两个,又是另挑丫头服侍秦中玉,又是置办些家伙装点屋子,秦夫人又叫晚饭不必来一处吃,叫厨房另做了送到西院里,且备上酒来。
香痕因是卖倒了的死契,且不必提;碧藕却并未卖身,只算作个长工,因而又打发人与她父母说了,并送了赏与她父母。
一时都齐备了,秦度也赏了东西,又叫过他来,吩咐些话。秦中月与余时也已闻知了,亲来贺了喜,也备了礼送来,每人吃了一杯酒便去了。
各处都忙完,便是晚饭时候,厨房送了酒菜来,将一张小圆桌摆在院内,秦中玉与碧藕、香痕一起坐了,斟上酒吃了一杯。
秦中玉因瞧两人换了妆束,挽起发来,绞了脸细描画了,比往日更觉娇艳,且添了含羞媚态,更有几分动人,便笑道:“我早说必不亏了你两个,如今怎么样?”
二人听了这话,脸上越发飞红,香痕便娇声道:“奴婢们早死心塌地跟定了公子了,还说这话作什么。”
碧藕也垂头含笑道:“今后这一辈子都仰仗公子罢了。如今我也没了别的想头,只盼着娶个宽大慈厚的少奶奶,就不求什么了。”
秦中玉便叹道:“你放心,娶得个什么样人,我虽做不得主,这院子里只怕我还做得了主。便是有些委屈,我照顾周全着,也就是了。”
碧藕柔声道:“只看公子的心罢了。”
秦中玉点头道:“只管放心。”
香痕笑道:“有公子这句话,便没有什么不放心了。只是公子若再给些恩德,那时才真正长长久久地放下心来
呢。”
秦中玉会意,笑道:“你这么急!若要,值什么,只怕你生不过来。”
香痕红了脸,挨近脸来,低笑道:“我怎么不急?那一次我只怕就有了,谁知竟没动静,我怕我没这个福,只想着快些试试才好。”
秦中玉笑搂了她道:“不过一次,哪里就有了!我和你碧藕姐姐已是三五次了,还不是没有动静。”
香痕只把脸埋在怀里低笑,碧藕却也红了脸,笑道:“提这个作什么。也罢,这丫头既这么急,今夜就让她罢,免得日后说我占先儿。”
秦中玉笑道:“我竟不知你这么贤惠。我敬你一杯。”说着举杯,碧藕忙陪着喝了。
当下三人又说了些闺房之事,其中诸多香艳之语,只待看官各自领会,且不提。
10、十、苦孀母苦心密筹划,忠小婢忠诚出机心
因转眼八月九日,正是秋闱之期,秦度一早吩咐过,今岁秋闱令秦中玉与余时皆赴试。
秦夫人原也想着令秦中月也去的,因秦度说道“月儿今年尚小,功课也只平平,不若用功三年,待下次一举成名才好”,便只得罢了。
因又提起余时与秦暮颜的婚事来,秦度说:“我瞧着那孩子还好。等下月忙过了玉儿的事,你便也预备着,拣个日子定了罢。”
秦夫人答应着,笑道:“我就说这门婚事很好。”正说话间,人回余姑太太、余姑娘来了,秦夫人便命请进来,只见余姑妈扶着余霜纨进来,彼此问过好归座,秦夫人便笑道:“已打发哥儿起身了罢?”
余姑妈笑道:“已打发他同你们二哥儿一道去了。”
秦夫人笑说:“这一去,必是扬名显身的了,妹子再不必愁了。不止不必愁他的前程,我告诉你,另有一件喜事呢!”
余姑妈忙问是什么,秦夫人便笑瞧着秦度,秦度微笑道:“且待时儿回来再说罢,也好叫妹妹好生欢喜欢喜。”
余姑妈便猜着□分,也笑道:“哥哥嫂子既说是喜事,不必问,定然是喜事了,我只等着就是了。”
说着彼此又话些家常,余姑妈便告辞。母女二人出来,余姑妈心内欢喜,一阵脚乘风似地回至房内,进门便道:“阿弥陀佛!可了了我一桩心事。”
丫头阿禄已接出来,笑道:“夫人今日一团喜色,敢是昨儿得了好梦,知道咱们公子已是必中的了?”
余姑妈笑道:“你知道什么!快倒茶来罢。”
阿禄同阿喜笑着倒上茶来,便退下去。这里余姑妈便拉着余霜纨的手,叹道:“你哥哥的事已是成了,真真不枉我这一心筹谋。我为你兄妹两个日夜悬心,今日才好歹放下了一半儿。如今只不知你这事能不能成了,你可给我争气罢。只叹你们还有三年的孝,事情纵能都定下了,也怕变数——若那事能瞒过了这三年就是天大的福了,怕只怕瞒不过,那时又不知怎么样呢!”说着便滴下泪来。
余霜纨低头不语,也陪着拭泪。母女对泣了一时,余姑妈叹道:“罢罢!今儿好日子,且不提这些事。我问你,这些时你可常到三哥儿院子里走动没有?你瞧着他待你是怎么样?”
余霜纨闷了半晌,方道:“三弟弟待人都是很好的。”
余姑妈急道:“谁问你别人了!你
只瞧着他待你的意思。”
余霜纨垂头道:“不过是那样罢了。”
余姑妈微怒道:“你还是这么闷葫芦似的,难道叫我替你把心操碎了不成!我叫你跟他屋里的大丫头亲密些,你倒是记着没有?”
余霜纨点头,低声道:“前儿我已嘱咐过秋绡,他屋里的丫头云楼时常来找我们含珠玩,我叫秋绡好生招待着。娘给我的那绛石戒指,我也叫秋绡给了。”
余姑妈听了脸色缓了些,叹道:“秋绡那丫头是个机灵的,她跟着你,我还放心些。霜儿,你别说做娘的逼你,你如今还只管拿出千金小姐的规范来,不肯屈尊,却不知你哪里还是个千金万金小姐了!有以后走投无路愁着的,不如现下多殷勤些罢!”
余霜纨只垂头吃茶,不言语。余姑妈又道:“你方才说那云楼和你房里含珠丫头好,你叫秋绡嘱咐含珠,只管好生陪着,别的活计一概不用作,千万不可和她拌嘴、别扭着,时常多提你的好,那丫头早晚怕也是三哥儿跟前儿的人了,若交下来,总是好事。”
余霜纨答应着,余姑妈又细想一回,没什么遗漏的话了,便叫她且回去:“你哥哥今儿入场,三哥儿必是要到你那里贺一贺的,你这就回去罢。”
余霜纨便起身告辞,出得门来,早有小丫头等着,跟随回去。这里余霜纨边走边思索了一路,因想母亲虽逼得紧,到底是为了自己好,自己虽不是放不□段,但素来便羞怯,脸皮儿又薄,又是少言寡语的情性,自来了这里,件件事情都要母亲代为筹谋,究竟未曾作过一点主意。只是这男女相悦之事,别人却是代劳不得,自己若不丢下这羞臊来,可怎么成事?
一面想着,一面已回至院中,便先去瞧秦朝颜,才一走近,只听里面说笑声,便知秦中月在这里。余霜纨因想他怕是来贺自己的,因见自己不在,故而在这屋里等。想着,便唤了一声“大姐姐可在屋里”,一边说一边已进来了。
进屋果见姐弟两个坐着说话,见她来了,都起身让座。秦中月便笑道:“大哥哥已起身了罢?”
余霜纨微笑说:“一早就去了,同二哥哥一道,你也没送送?”
秦中月笑道:“送就罢了,我等着十五日考完了,好接风呢。这一去,必是蟾宫折桂的了,我不知拿什么贺喜,倒要求大哥哥和姐姐以后多照拂我呢。”
一句话说的三人都笑了,秦朝颜便笑道:“你
这鬼头,惯会说这等话,我看来日你该当成家立业时,你要寻多少照拂你的人去。”
余霜纨也含笑道:“弟弟玩笑罢了。将来弟弟必是显贵的,那时倒是别忘了姐姐才好。”
秦中月笑道:“我便是忘了姐姐,也忘不了姐姐的字帖儿。说不定哪一日轮到我下场考试去,考官大人瞧我文章作的不通,字写得倒好看,就赏我一个名次,也未可知呢。”
余霜纨闻言便红了脸,低头吃茶。倒是秦朝颜笑道:“什么字帖儿?我竟不知道,你两个还不快说与我听听。”
秦中月笑说:“那一回我来瞧霜姐姐,可巧大姐姐不在家,所以不知道。因我瞧霜姐姐的字儿写得好看,问了一句,秋绡便说:既如此,就写个字帖儿送我。我还以为姐姐取笑儿呢,哪知隔几日当真送了来,倒劳累姐姐了。”
秦朝颜听了,便道:“果然如此,妹妹也送我个帖儿罢。”
余霜纨红了脸道:“不过胡乱写着玩罢了,不值什么,姐姐不嫌弃,我回头就送来。”
秦朝颜笑道:“既如此,我就先谢过了。”一语未了,秦中月已接道:“大姐姐不提,我竟忘了!那日原说要来道谢的,谁知这几日事多,竟混忘了,我先给姐姐陪个不是,回头我就送谢礼来。”说着便作揖。
余霜纨忙起身还礼不迭,说道:“这有什么!什么谢礼不谢礼,一家子骨肉,说这些话作什么。”
二人对行了一礼,方坐下,秦中月因一眼瞧见秦朝颜觑着他两个笑,便问:“大姐姐笑什么?”
秦朝颜便笑了一声,说道:“我瞧你两个一个作揖一个万福的,竟是对拜呢,依我说,竟不用谢来谢去了,横竖已是‘一家子’了,还谢什么呢!”
二人听明白这话的意思来,余霜纨先已红了脸,秦中月也笑道:“大姐姐又拿我取笑了,我是个脸比城墙的,倒不怕,只怕霜姐姐不好意思的。”
秦朝颜笑瞧了余霜纨一眼,故意道:“什么不好意思?我说什么了?难道我说错了?好妹妹,我若说错了,你就担待我罢。”
余霜纨越发没了话说,秦中月嘻嘻笑着,忙拿别的话混过去了。
又玩笑了一回,秦中月便告辞回去,余霜纨也自回房。秋绡接着,因问有什么说的没,余霜纨低叹一声道:“不过还是那些话。哥哥的事已是准了,娘越发催着我了。”
秋绡笑道:“果然咱们公子的事准了,小姐自然也不远了,可还愁什么呢?”
余霜纨略略摇头,半晌方道:“你不知道。他们家四姑娘是庶出,给了哥哥,舅母自然没说的。但三弟却是舅母亲生,听得说咱们没来时,舅母已带着他到处相看去了,看那意思,纵不是王侯,也要大官宦人家,才愿意。咱们这等投奔了来的,哥哥的前程又未定,只怕舅母不依呢。”
秋绡听了,想了一想,道:“舅太太不知怎样,我听着咱们夫人口气,舅老爷的意思,很是愿意呢。夫人是舅老爷亲妹子,舅老爷自然一心疼小姐,纵舅太太不愿意,只要舅老爷说定了,说不得也只得依了。小姐只放心罢。”
余霜纨听了低头不语,半日,又说道:“才我到大姐姐屋里,三弟也在,因提到字帖儿,说了几句玩笑话,我瞧着大姐姐的意思,倒像是觉察了。”
秋绡诧异道:“果真么?大姑娘怎么说的?”
余霜纨见问,便说了,秋绡想了一想,道:“便觉察了也不怕,小姐不如试探试探,若大姑娘站在我们这边,自然好;若两边不管,也不害着什么;若有心难为小姐,小姐便和咱们夫人说了,看是怎么样。”
余霜纨轻点点头,叹了一声,道:“大姐姐素日只和三弟好,必是与舅母一心的,只怕竟不必试了。”说着便起身道:“我累了,扶我歇歇。”秋绡忙扶着进了卧室,服侍余霜纨卧下,放下帘子出来。
不提里面余霜纨如何辗转反侧,却说这秋绡,因见自家小姐如此愁闷,又知道小姐素日原是最温柔安静、羞怯娇贵的,自家中经了事,已是心中多有郁结,何况如今这般步步小心、思虑筹谋,必是不惯的,因此心里只替她着急。
当下自己坐在外间出了一回神,忽想起戏文上有那等风月缱绻之事,心内便作了主意,唤含珠来吩咐道:“你到三公子院里,打听着他作什么呢,若不在家,你就叫云楼来,说我请她吃点心。”
含珠答应着去了,这里秋绡又自盘算一番,不提。
作者有话要说:羞羞怯怯地打个滚。。。。姑娘们来冒个泡吧~~
11、十一、同登榜合家欢庆,双喜事余氏定亲
且说九月初十乃放榜之日,一早秦度便打发了家仆们去等着,合家便都等着听信儿。
因昨儿已说定一处吃早饭,余氏兄妹便早早梳洗了,都到余姑妈这边来,会齐了往秦夫人上房去。
秦夫人正自梳洗,林姨娘在旁侍奉,便叫余姑妈和余霜纨只管进来坐着,余时且坐在外间吃茶。
一时拾翠倒了茶来,余时因曾与她说过几句话的,便笑问:“翠姑娘一向可好?有些时候没见了。”
拾翠抿嘴儿笑了一下,悄声道:“你还记得我呢?明儿你中了举,做了官儿,你还知道我是谁呢!”
余时见她娇俏如此,不觉接茶时便按住手,嘻嘻笑道:“等放了榜,我趁着舅舅欢喜,就讨了你,我们两个在一处,可好不好?”
拾翠只管低头笑,轻轻抽出手来,道:“仔细着,叫丫头们看见了,好没意思的。”
一语未了,只听外面脚步响,小丫头说:“三公子来了。”说着便见秦中月进来,笑道:“大哥哥好早!”
余时忙起来,二人见过归座,余时便笑说:“我说怕来得早了,扰了舅母,只是娘和妹子一早都拾掇好了,就来了。二弟怎么不见?”
正说着,只听外头说话声,有秦中玉的语声,秦中月便笑道:“这可不是来了?”
二人便起身,只见丫头掀了帘子,却是秦朝颜先进来了,后面秦中玉并暮颜一道,奶娘领着夕颜,一齐都来了。
秦朝颜见了他两个,一面迈进门来,一面便笑说:“大哥哥与弟弟都这么早,倒显得我们懒了似的,怪不好意思的。”
说着互相见过了,她姊妹三个进里去,秦中玉便过来坐了,笑对秦中月道:“你不进去,在这里作什么,我陪着大哥哥就是了。”
秦中月便也进去了。这里秦中玉一面问“姑妈近来好”,一面接茶,抬头见是拾翠,便微微笑了一笑。
拾翠只装看不见,低头下去了,秦中玉便仍与余时说话,不过问场上的文章如何,论一回题目,评一回各士子。
一时人回饭摆上了,秦夫人便带领众人出来,往偏厅上去。
秦度今日有事,一早已出门去了,秦夫人便坐上首,林姨娘服侍着递菜、盛饭,他们姊妹、兄弟两边对坐,丫头们也都上来服侍。
一时饭罢,丫头们撤下去,另摆了茶果来,便一边说笑,一边等着信儿。因说起考试文章来,余时便谦说“二弟的文章比我老到得多”,秦夫人便问:“果真么?”
秦中玉忙答道:“这是大哥哥太谦了。且不说文章,大哥哥的字写的真真是好呢。”
话才说了,便听秦朝颜笑接道:“大哥哥的字如何,我虽没见着,我倒知道霜
妹妹的字写得好,弟弟还要霜妹妹写字帖儿呢,可见是好了。”
秦夫人便瞧秦中月,道:“你姐姐的字儿写的好,你倒该多学学的是。只是你姐姐现是客中,你不说送些东西过去,反要你姐姐费神写什么字帖儿,这便是你的不是了。”
秦中月便笑着要回,还未说时,秦朝颜已笑道:“娘可别错怪弟弟了,何尝是弟弟不懂事呢,是霜妹妹这个做姐姐的多惦着他罢了,他倒是怕麻烦了他姐姐,只是不好意思不要呢。”
一句话说得余霜纨低了头,余姑妈脸上也登时有些不自在起来。
秦中月忙笑道:“娘别听大姐姐编排我,因那日我见霜姐姐写的字儿,随口说了一句,谁想霜姐姐就当真了,特特地给我写了出来,过后大姐姐看见了也说好,霜姐姐就给大姐姐也写了。”
秦夫人便瞧着余姑妈笑道:“哦,霜儿倒真是才女。”
余姑妈忙陪笑,正待说话,只听外头咚咚脚步响,好几个小丫头一齐跑来,都在外笑着高声道:“夫人、姑太太大喜!”
众人便知是消息到了,秦夫人便叫:“哪个小子去的?叫进来!”
丫头们又咕咚咕咚跑去叫,一时叫了来,却是一个跟秦度的名叫阿利的,进来在珠帘外头跪了,喜气洋洋道:“夫人、姑太太大喜!二公子并余公子都中了,二公子是二甲第三十二名,余公子是三甲第四名,小的们已飞报与老爷知道,老爷说事情已完了,即刻就回来,叫夫人快治办一桌家宴,与二位公子贺喜呢!”
话还未说完,里面众人早欢喜成一团,余姑妈搂着余霜纨又笑又哭的,暮颜也喜得直掉泪,忙又擦了,只瞧着秦中玉笑。
一时阿利说完了话,领了赏去了,秦夫人又叫小莲拿钱来交给二门上,将去瞧榜的小厮们都赏了。秦中玉便来与秦夫人磕头,余时也来与余姑妈磕头,余姑妈忙扶了,只叫他与秦夫人磕去。余时便去,秦夫人忙叫不必,早已磕完了。
于是合家俱各欢喜,且各自回房,秦夫人忙着治席,合家放赏,又预备下请客摆酒的东西,登时合府上下喜气盈溢,婢仆们皆是满面笑容、言语清响,热闹非凡。
一时秦度回来,合家皆来见过,互贺过喜,因小辈们皆不在,余姑妈便提起前几日说的喜事的话来,秦夫人便笑道:“正是才要告诉妹妹呢,正好双喜。因你哥哥和我瞧着时儿已是这么大了,若外头另寻亲事,恐怕一时办不来。如今我们四丫头和时儿年岁又相当,又是亲上作亲的,所以想着把四丫头许他。你哥哥和我冷眼瞧了这一阵子,他两个真真是一对好的,妹子瞧着怎么样?”
余姑妈忙起身笑道:“若果真如
此,就是我们母子的造化了。”说着便与他夫妻二人行礼,秦夫人忙扶了,各自归座。
秦度便说:“再几日就是玉儿婚事,等忙过了这件,再请媒下聘,定他两个的事。还有一件,时儿今番既中了,待明年春闱一鼓作气再试一番,若再中了,我再就中调停,谋个官职,那时服也满了,也好完了婚事,又是个双喜。”
余姑妈笑道:“都凭哥哥嫂子裁度就是了,就只怕时儿没那个福气,倘或不中,岂不辜负了哥哥一番苦心。”
秦度点头道:“你不必忧心。便是不中,又怎么,刻苦三年再考便是了。你若怕耽搁婚事,也只管放下心来,拣着好日子,我与时儿做主办了就是。一应事情都有我呢,妹妹放心罢。”
余姑妈听了,方放下心来,又听秦夫人笑道:“这都是自然的。何况我瞧着时儿那孩子倒好,明年必中的,妹子放心就是了。请媒、定聘等事也不必妹子操一点心,我都替你料理了,包管丰丰富富的,必不委屈了时儿。”
余姑妈又是满口感谢之言不提。一时林姨娘进来说筵席齐备,问什么时候吃饭,秦夫人便叫请公子小姐们,浣花、拾翠两个忙带领小丫头们各自去请。
浣花便亲到秦中月院中,才进了院门,见小丫头青叶儿正浇花呢,便问:“公子可在家呢?”
青叶儿说:“在里头呢,姐姐进去罢。”
浣花掀帘子进来,见霞影在外间床上合目倒着歇息,便径直进里面,看燕钗正坐在自己床上做针线,那边大床上秦中月歪着,云楼坐在床沿上,两个人都不说话,鼓腮瞪眼的互看,不知作什么。
浣花因见静悄悄的,只当有什么事,便也放轻了脚步,悄悄进来问燕钗道:“他们两个作什么呢?看得人怪纳闷儿的。”
燕钗手里拿着花绷子,笑向秦中月努了努嘴,道:“你问他去。”
浣花越发疑惑了,便走至这边,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一个,只是云里雾里的。半晌,秦中月忽然“嗳哟”一声笑了出来,云楼便也笑了,说道:“这回可是你输了。”
浣花便知是玩呢,也笑问:“玩什么呢?这么作怪的。”
秦中月边笑边说道:“就看谁先撑不住呢,你要不来,我只怕还能撑一阵子,偏你来了,只管左瞧右瞧的,我才忍不住了。”
浣花笑道:“多大人了,还只管淘气,云楼也跟着作妖儿,倒吓了我一跳。”
云楼也笑了,因问什么事,浣花说了,二人便起身,一齐出至外间,叫醒霞影,一道往前去了。
出来只见秦朝颜、余霜纨带着丫头们也都出来了,便会齐了一道走。秦中月因见拾翠跟着,便问:“去请二哥哥和
余大哥哥了么?”
浣花回说:“二公子那边叫小丫头去了,余公子那里小莲去请了。”
秦中月听了便说:“我和大姐姐、霜姐姐一道过去,你同拾翠一齐去请二哥哥罢。今日既是给二哥哥和余大哥哥贺喜,就该好好请了才是。”
浣花拾翠答应了,便往西院去请。二人走着,因见无人,浣花便笑向拾翠道:“今儿早上你在外头,作什么好事来?”
拾翠脸上一红,知自己与余时说话,她看见了,忙笑央道:“好姐姐,你可千万别告诉人。”
浣花笑说:“我不管你的事,只是有一件事我不明白,倒要问一问你。”
12、十二、觅新郎狠心斩旧爱,迷娇婢自悔生冒失
且说浣花因说有一件事不明白,要问一问,拾翠忙问什么事,浣花便说:“先时我瞧着二公子待你的意思,你也不是不愿意的,只我几日没留心,忽然就变成余公子了,我竟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因此我疑惑。你倒是说给我听听。”
拾翠低了半晌头,因叹了一声,道:“姐姐,咱们两个一同进府,又在一处这么几年,我也不瞒你。说句没羞没臊的话,如今我虽服侍夫人,将来也是要嫁人的,我从小儿过的苦日子,卖进府来,见识了富贵人家是怎生过法,这一辈子我也再不想过回去了。”
浣花见她滴下泪来,忙拿帕子替她拭了,也叹道:“我知道,咱们在一处五六年,早是知心知意的,我还能不明白你的心?所以我也想着成全你,我虽人微力小的,能帮上的我也尽力帮着。先时看你和二公子互相都有意思,我原以为早晚能定了的,再想不到又跑出个余公子来。”
拾翠叹道:“我何尝不是以为定准了的?那时夫人问二公子给哪个丫头开脸的事,我原以为他能开口要了我去,再想不到他竟一字不提,只提了碧藕香痕两个,把我竟搁在一边。如今我纵再要跟他,碧藕香痕已是先开了脸的,我再去,又算个什么呢?碧藕也罢了,香痕那丫头不是个省事的主儿,我又何苦讨那没意思去。”
浣花点头叹了两声,也说:“这也有理。如今二公子已有两个了,只怕不能再添,你纵去了也没意思。”
拾翠道:“正是这话了。再有三公子那屋里不用说了,我哪里插得进脚去,也只剩个余公子罢了。”
浣花叹道:“虽如此,二公子难道就这么舍了你?他虽没要你,如今看你和余公子对上了,只怕心里也要吃醋的。”
拾翠冷笑道:“他倒还跟个没事人儿似的呢。他不想我寒不寒心,我还管他吃不吃醋?便吃醋又怎么?他已有了两个了,还想怎么着?况且眼看着就成亲了,他哪还有工夫吃醋呢!”
浣花点点头,又道:“不说二公子罢了。倒是这余公子怎么样?”
拾翠想起今儿早上余时说过问秦夫人讨她的话来,低了半日头,道:“男人么,都是那样罢了。他现贫寒着,等富贵了,又不知怎么样呢。况且今儿又把四小姐许了他。”
浣花听了,便忽然想出个主意来,笑说:“我有主意了,你依着我,必是能成的。”
拾翠便问什么主意,浣花说:“余公子不好要
你,你只想个法子,叫夫人把你给了四小姐,将来四小姐嫁过去,你自然容易得手了。”
拾翠听了这话一怔,心中便动了,浣花又道:“现今四小姐身边只有引秀一个大的,其余虽有两个年纪差不多的,因一直没提上来,也算不得大的。而今四小姐既定了亲,一应嫁妆之类也要慢慢办了,这件事只怕夫人想起来,也要添的,你就瞧着空儿,怎么的叫夫人想到你身上,不就成了?”
拾翠听得只管出神,正细细盘算着,忽见前面秦中玉同秦暮颜并丫头们一道来了,二人便忙上前去问好,传了请去吃饭的话。秦中玉见是她两个,略一想,便猜知是秦中月叫她们来的。拾翠见秦暮颜也在,便想多说两句话,因笑说道:“四小姐大喜了。”
秦暮颜闻言怔了一怔,秦中玉便忙问道:“怎么大喜了?”
拾翠笑道:“二公子、四小姐还不知道?老爷已给四小姐说定了亲事,只等忙过了二公子的事,就定下呢。”
秦中玉便问:“说的谁?”
拾翠道:“老爷因说要亲上作亲,说的就是余公子。”
二人早已猜着几分,此刻听说了,互看了一眼,也不知是喜是忧。秦中玉便且笑道:“果然说定了,倒是喜事,只不知准不准。”
拾翠道:“怎么不准?我听的真真儿的,必是准了的。告诉四小姐,也好教四小姐欢喜欢喜。”
秦暮颜不好说话,便只低头不语。秦中玉便叫拾翠:“你来,我细细问你。”
二人便落后几步,秦中玉便问老爷夫人如何说的,拾翠说了一遍,秦中玉略想了一想,便道:“虽是意思已十分准了,到底没明说,你以后且别再说了才是。”
拾翠道:“这个自然,我不过看见四小姐,又因公子平素和四小姐最好的,所以才说。别的人我自是不说的。”
秦中玉点头道:“这就是了。”说着,沉吟一时,忽又问道:“今儿早上你怎么不理我呢?”
拾翠便把头低了,半日说道:“这话我竟不懂,公子从今也不必问了,说出来也没意思。”
秦中玉听了,瞅着她,半晌笑道:“我竟看不出你是这么干脆利落的人,从前竟是错认了。”
拾翠低了头不言语,秦中玉想了一想,道:“罢了,你的意思我知道了,我也不是记仇吃醋的人,你既这么着,从此就撂开手。
你的心思我看出来了,索性说明白了罢,你若打定主意要跟四妹妹,这门亲事你就少不得上上心,留神瞧着消息。将来自然不会亏了你。”
拾翠不料自己才动了心思,竟被秦中玉瞧出来,只觉脸上发热,越发低了头,只轻轻点了点。秦中玉见她面上含愧带羞的,也不多说了,赶上两步与秦暮颜说话去了。
一时来至上房,众人都已来了,只有余时尚未到,一问方知是出门与同榜的年兄们互相道贺去了,又等了一时方回来。于是一同至偏厅上,俱各坐下。秦度先说了一番颂圣的话,又勉励秦中玉与余时一回,在席众人便共贺了他二人一杯。
饮罢,余姑妈又举杯笑道:“这一杯贺二哥儿。”
秦中玉忙站起来,笑道:“方才不是喝过了?”
余姑妈笑道:“方才是贺你中举,这一杯是贺你大喜,难道不该贺的?”
众人听了,便都笑说:“正是呢,眼看着没几日就成亲了,可不该贺呢!”说着,又一齐喝了。秦朝颜便笑道:“既这样,也该再贺余大哥哥一杯才是。”
秦度、秦夫人并余姑妈母女会意,秦中玉与暮颜虽会意,只作不知,秦中月瞧席上众人意思,便也明白,独余时不知,只当众人因贺了秦中玉两杯,故也要再贺自己一杯,便也忙应着,又饮了一杯。
秦中月便笑道:“我们都贺了,回头还要送上贺礼,这是不用说的了,倒不知父亲母亲可有什么赏没有?”
秦度微笑道:“倒提醒我了。我竟也不知道赏什么,你们有什么要的,就自己告诉我罢。”
秦中月便笑推余时道:“大哥哥可听见了?有什么想的,快趁着这时候要罢,若拖到明儿,只怕就没这样彩头了。”
众人都笑起来,余姑妈忙道:“哪还有什么要的呢!又是礼又是赏的,还没磕头谢过呢。”
话才说完,只听余时道:“舅舅既说了,外甥就少不得不怕臊说了。”
众人见他果真说了,都诧异——都知道秦度虽说随他二人要赏,但这当众讨赏的礼却是没有的,不过说笑罢了,却不料他竟当真要起来。
便都听他要什么。只见余时忽拉了拾翠,笑道:“我正缺丫头服侍,舅舅就把拾翠赏了我罢。”
众人听了这话,都不禁变了脸色:一则此时讨赏原不该;二则拾翠是秦夫人的丫头,不比哪个
姊妹兄弟的人,要也罢了;三则他虽说是要来服侍,但凡解事的谁不晓得里头的意思?如今他身上正是热孝,却只管要人到屋里,实实是大忌讳。
当下满屋里鸦雀无声,小姐们都低了头,余姑妈连忙起身勉强笑道:“时儿不过玩笑罢了,漫说他不缺丫头,便是果真缺,如何敢要舅母房里的丫头呢!这孩子,想是今儿高兴坏了,又吃了几杯酒,只管混说起来,倒叫哥哥嫂子见笑了。”一面说着,一面使眼色与余时。
余时先见众人忽都没了声,还不知怎么回事,今听见余姑妈一说,方知不好,忙放了拾翠,陪笑说:“原是外甥多吃了两杯,不知轻重,胡说起来了,舅舅、舅母担待外甥年轻不知事罢。”
秦度早已放下脸来,听了这话也未说什么,倒是秦夫人笑道:“这有什么,妹子也忒小心了,果真外甥要她,我还舍不得不成?”
余姑妈忙道:“不是这话。真是他不缺丫头,不过说句笑话儿,嫂子可别认真才好。”说着因瞧秦度脸色不似方才高兴,到底心中惴惴,又忙命余时上前斟酒赔罪。
秦度便说:“罢了,坐下罢。”余时只得坐了,自是规规矩矩,不敢妄动了。余姑妈忙又拿秦中玉亲事说开去,直瞧着秦度面上有些喜色了才罢。一时宴散,众人各自散去不提。
作者有话要说:呐。。。今天是某菱的生日。。。。。
13、十三、瞒隐情孤寡诣孤心,过花园双姝遇双秀
且说余姑妈赔着小心直赔到散了席,母子三人回至余姑妈房中,瞧无人了,余姑妈方沉下脸来,怒道:“你个不长进的东西,还不给我跪下。”
余时委委屈屈跪了,只听余姑妈说道:“方才席上,你怎么腆得起脸来开口的?你舅舅说那话,满屋里谁不明白?不过听听罢了,你倒当真要起来!这是一件。再则,你没眼色也罢了,你要什么不好,竟要起你舅母的丫头了!你就不想想热孝在身上,就不想想如今是在人家房檐底下,就不想想你舅舅才因你考中了欢喜着,你在他面前不说作个读书上进的样子,反作这没脸的事!你自己说,你对得起哪一个?啊?”一行说,一行自己早已哭起来。
余时见母亲哭了,越发不敢则声,只低头跪着。余姑妈一面哭着,一面数落:“只从你那死鬼爹没了,我为了你兄妹两个,操了多少心,遭了多少罪,你都不知道!你不想想家败时我带着你两个差不点儿没流落街头,不想想投奔你余家遭了多少白眼,而今好容易有个地方儿安身,你就又当自己是少爷公子了!我告诉你,趁早儿收了这心罢!你当你是个什么东西?不是我做娘的苦心筹谋着,你此刻漫说调拨丫头,你连吃饭的地方还不知有没有呢!”说着,早又哭得声噎气堵。
余时只管低头不言语,旁边余霜纨见母亲动了真气,且又伤心,忙也拉着衣襟跪下了,滴泪劝道:“哥哥不过一时糊涂,娘别气坏了身子,若娘有个好歹,叫我们还靠哪一个呢!”
余姑妈听了,抚着余霜纨,边哭边道:“我为你们操碎了心,你们还只管这样,说不得哪一天我闭了眼伸腿去了,再管不了你们,我才净了心,得了好呢!”说着,母女二人不由相抱痛哭起来。
哭了一回,余姑妈拉起余霜纨来,叫余时也起来,叹道:“我知道,先时在家里时,我惯坏了你了,打从来了这里,我只怕你又露出旧日的形景来,幸而你还知些好歹,我原以为你得了教训,知道改过了,今日看来,竟还是未改,可叫我怎么样是好!我如今唯有指望你了,你若再不争气,叫我靠哪一个!”
余霜纨见余时只管闷头听着,忙悄推他,以目示意,余时闷了半晌,方说道:“母亲教训得是,儿子再不敢了。”
余姑妈叫他兄妹两个在自己两旁坐下,一人拉一只手,叹道:“如今咱们娘儿三个在这里,虽说是你亲舅舅,到底也是寄人篱下,咱们相依为命罢了。况且咱们在这里,吃穿用度全是你舅舅、舅母的,终久不是长久之
计,便是你舅舅不说什么,日子久了,你舅母岂没话说的?如今不过暂且安下罢了,难道还想看人家一辈子的脸色不成?”
叹了一阵,又抚余时道:“我知道,你也大了,原先咱们家里的丫头也有和你好的,只是没留得下,现而今你房里又没个丫头,自然你急。只是再急也得等过了孝了再说,况且我已为你说下你舅舅家四姑娘,一应聘礼、嫁娶使费都用不着咱们愁,只劝你安分这两三年,待娶了亲,你要多少要不得的?若只管这时候胡闹,闹黄了(注1)这门亲,还到哪里寻去!”
余时听见说亲的话,忙道:“说下四妹妹了?怎么我竟不知道!”
余姑妈道:“就是今儿一早说的,你出门去了,没赶得及告诉你,谁知你就闹出事来!”
余时跌脚叹道:“娘怎么不早和我说!我若早知道说定了,就不说要丫头的话了,不就没这些事了!”
余姑妈听了这话,又气上来,道:“你还有脸说这话?自己不长进,倒怨起我来!”
余霜纨也忙道:“哥哥这是说的什么话!”
余时见母妹都气了,方知说错了,忙又认错,笑嘻嘻道:“我该死,怎么又乱说起来!好亲娘,我从此一定好好听话,再不猴急了,只求母亲费心,千万别横里又出什么事才好。”
余姑妈虽气着,禁不住他撒娇,只得叹道:“罢了,只要你不给我惹事,就是好的了。”
余时满口应着,余姑妈又嘱咐他万万不可急了,作出事来,嘱咐了三五遍,方叫他回房去了。
且不说余氏母女又有多少体己话说,却说这边秦中玉与秦暮颜,听得说果真定了亲事,才散了宴,便至暮颜这边,忙忙地说起这事来。
上了茶,叫丫头们都出去了,秦中玉便道:“如今看来,必是定准的了。只不知妹妹心里怎么样?”
秦暮颜便叹道:“还能怎么样?知道了,心也不用悬着了。好不好,也只认命罢了。”
秦中玉便低头寻思半晌,想及今日席上的事,也不由暗叹,道:“余大哥哥只是不老成了些,今儿的事,妹妹也别放在心上,拾翠那丫头已是打定主意要跟妹妹,妹妹且好好待她,将来也是个心腹倚靠。只是既有了今儿的事,她想过来只怕不容易,还要看机会了。”